曹叡在位時期:世族集團的“異峰突起”
魏朝太和元年,二十餘歲的曹叡以少主登基之初,為了籠絡名門世族集團,他對朝中所有的卿士大夫全部晉爵一等,原為關中侯、關內侯者升為亭侯,原為亭侯者升為鄉侯,原為鄉侯者升為縣侯,原為縣侯者皆增邑。這種“普天同慶、利益共享”的做法,證明了魏室皇權有時候不得不依靠討好名門世族集團才能維護其統治地位。
曹叡年紀雖少,卻繼承了其祖父曹操的法家衣缽,“特留意於法理”,乃“秦始皇、漢孝武之儔”(摘自《三國誌·魏書·劉曄傳》)。他素以振興皇權為己任,遂對三大輔臣分而製之:一是讓曹真出鎮關中,專職對付蜀漢;二是讓司馬懿接任其親家翁夏侯尚的征南將軍之職,以驃騎將軍之位執掌南部諸軍之統率權;三是隻留下為人行事溫文平和的陳群在身邊效勞。如此之安排,可以讓曹叡“臨機自斷、少受掣肘”。
唯一的缺憾是他把一部分兵權分割給了以司馬懿為代表的從軍型名士集團,打破了“非曹氏、夏侯氏而不得掌兵”的祖製。但曹叡也實在是迫不得已—曹氏內部軍事人才匱乏,隻有倚重於外朝的名門世族集團為之分憂解難。
司馬懿拿到兵權,是中原名門世族集團趨於壯大的標誌性事件。而且,司馬懿拿到兵權後毫無紕漏、連戰連勝,驅諸葛瑾、平定孟達、抗敵陸遜,鮮有敗跡,更是進一步鞏固和增強了名門世族集團在朝廷權力格局中的分量和比重,同時也使得魏室皇權被進一步削弱。
在此期間,各大名門世族的“官二代”們紛紛冒出頭來,“修浮華,合虛譽”,互相交結為朋黨,以浚通其入仕為官之捷徑。夏侯玄、司馬師等人號為“四聰”,諸葛誕、鄧颺等人號為“八達”,中書監劉放之子劉熙、中書令孫資之子孫密、選曹尚書衛臻之子衛烈等人號為“三豫”。他們代表著名門世族集團的新秀力量正在興起。
曹叡不願他們坐大成勢,遂暗中授意讓司徒董昭從外廷上奏彈劾他們,從而釀成了“太和浮華案”。司馬師、劉熙、孫密、衛烈等“官二代”或貶或免,給名門世族集團造成了不小的打壓。
但名門世族集團對此暫時隱忍下來,伺機待發。曹叡竭力扶持董昭、劉曄、秦朗等親魏派人士,以此製衡名門世族集團,然而均無大效。
這一時期的名門世族集團中骨幹分子的政治獨立性大大增強了,猶勝於魏文帝曹丕之世。《三國誌·魏書·陳矯傳》裏寫道:
(曹叡)車駕嚐卒至尚書門,(陳)矯跪問帝曰:“陛下欲何之?”帝曰:“欲案行文書耳。”矯曰:“此自臣職分,非陛下所宜臨也。若臣不稱其職,則請就黜退。陛下宜還。”帝慚,回車而返。其亮直如此。
尚書令陳矯竟能以“職有所專,君不得幹”的理由擋退曹叡,令其無顏而返,可見當時的名門世族集團對魏室皇權的製約達到何等強悍的地步!
《三國誌·魏書·辛毗傳》裏也提到,曹叡操縱中書省製衡外廷眾臣之際,依然有名門世族集團中的強硬派對魏室皇權的“長臂濫伸”不滿不服:
時中書監劉放、令孫資見信於主,製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與往來。
後來在選定誰任尚書仆射這個關鍵職位上,“精勤舊吏”出身的王思和“忠亮計略勝人”的辛毗同為候選人。曹叡出於鞏固皇權的需要,本著“取其效力,不貴虛名”的原則,鑒於辛毗“性剛而專”,他若在尚書仆射職位上更加令自己行詔不便,遂最終選擇了王思。但即使如此,曹叡也不得不用“貼身宿衛之要職”衛尉一官來安撫辛毗和他背後的名門世族集團強硬派。
時中書監劉放、令孫資見信於主,製斷時政,大臣莫不交好,而(辛)毗不與往來。毗子敞諫曰:“今劉、孫用事,眾皆影附,大人宜小降意,和光同塵。不然必有謗言。”毗正色曰:“主上雖未稱聰明,不為暗劣。吾之立身,自有本末。就與劉、孫不平,不過令吾不作三公而已,何危害之有?焉有大丈夫欲為公而毀其高節者邪?”。
在外廷,以兵權和軍功為依托,司馬氏家族迅猛崛起、一日千裏,赫然已成為繼潁川荀門之後中原世族集團的新一代“盟主”。尤其是司馬懿於關中耗死蜀相諸葛亮之後,其聲望完全達到了頂點。
曹叡對此十分憂慮。他冥思苦想出來的對策卻是:“圖萬年後計,莫過使親人廣據職勢,兵任又重。”於是,他迫不及待地收回了司馬懿的大將軍職務,準備留給自己的宗親子弟。他這一近乎粗暴的做法,恰恰在司馬氏父子心底埋下了深深的“隱刺”。
天不假年,暴疾突至,三十五歲的曹叡也走到了生命的盡頭。他臨終前考慮到以夏侯獻、秦朗、曹肇等宗室旁係貴族為主幹,由燕王曹宇牽頭,組成一個顧命輔政班子。在他的這個謀劃中,名門世族集團完全被排斥在外。
然而,潛力極大、積勢已成的名門世族集團豈會就此屈服?其“內線”劉放、孫資站了出來,以名門世族集團為後台,與曹叡暗暗“過招”。他倆打著“維護魏室長治久安”的旗號,向曹叡發出的第一招是抬出“先帝詔敕,藩王不得輔政”的金牌遺詔,一舉逼退了曹宇;第二招是點明了“委祖考之業,付二三凡士”,直接否定了夏侯獻、秦朗等輔政候選人的治事能力;第三招是拿出“外內壅隔、社稷危殆”的威脅之辭來震懾曹叡。
曹叡迫不得已,隻好按劉放、孫資之言修改了顧命輔政遺詔:以曹真之嗣子曹爽為大將軍及首輔大臣,以太尉司馬懿為次輔大臣,由他二人輔弼少帝曹芳。
表麵上,在魏廷的最高權力格局中,宗室勢力和名門世族集團是平分秋色的。實際上,曹爽的才能、資曆、聲望,遠遠不及司馬懿。所以,權力的天平是嚴重傾斜於司馬氏這一邊的。而這一點,終將成為後來朝局劇變的“導火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