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丕稱帝時期:世族集團的全麵複興

魏朝黃初元年,曹丕登基為帝。此時此刻,其父曹操生前給他留下的滿朝文官係統之中,僅有尚書張既、丁儀兄弟等寥寥數人屬於寒士出身,其餘的公卿大夫幾乎都來自高門貴第。可以說,從建國之初起,中原名門世族集團就是撐起魏廷統治的主幹力量。

而且,他們剛剛改換門庭、易漢入魏,其中究竟有多少人是真心擁曹的,曹丕的心頭也沒底。但為了化解前朝餘怨,他還是做出了種種姿態,爭取將最後一股擁漢派勢力也融解掉。

《三國誌》裏記載,原漢廷黃門侍郎衛臻歸於魏室,被任命為曹丕的散騎常侍。但他依然懷念漢室:

時群臣並頌魏德,多抑損前朝,(衛)臻獨明禪授之義,稱揚漢美。帝(指曹丕)數目臻曰:“天下之珍,當與山陽(指漢獻帝劉協)共之”。

曹丕這一表態,證明了他對擁漢派的懷柔之術施展得相當到位。

僅僅是巧言令色,曹丕還不足以真正彌補魏室和擁漢派殘餘勢力的裂痕。於是,曹丕又對擁漢派名士集團的領袖人物竭力拉攏。《後漢書·楊彪列傳》寫道:

及魏文帝受禪,欲以彪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辭曰:“彪備漢三公,遭世傾亂,不能有所補益。耄年被病,豈可讚惟新之朝?”遂固辭。乃授光祿大夫,賜幾杖衣袍,因朝會引見,令彪著布單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賓客之禮。

他既以平等論交的“賓客之禮”優待楊彪,自能發揮立竿見影的作用,促成了最後一股擁漢派殘餘勢力徹底沉寂並轉化。魏室內部終於再無“雜音”。其證據便是:在曹丕開國以後,朝中從此再未發生過一起以“複漢報仇”為名的惡性政爭事件。這也證明了:中原名門世族集團終於達成了基本的政治共識,認可了魏室的法統和權威。

“通雅博暢”的陳群和“聰亮明允”的司馬懿以曹丕“東宮之友”的身份,被中原名門世族集團拱服為新一代領軍人物。陳群為魏廷尚書令,司馬懿為魏廷尚書右仆射,完全成為“萬夫之望、棟梁之材”的重臣。而陳群又係荀彧之女婿、司馬懿則係荀彧之得意門生,他倆共同撐起了潁川係世族的再一次輝煌,令冀州係、兗州係、青州係、雍州係等其他名士集團望塵莫及。所以,潁川係的元老鍾繇能夠高居太傅之位而屹立不倒,其後台正是陳群、司馬懿二人。

建魏未久,陳群代表幾乎所有名門世族集團的呼聲,和曹丕達成了一項重大的政治交易,即建立“九品中正製”。原本名門世族集團是想更進一步取得“五等封爵製”以獲取律法製度上的世襲傳位之權利,但先前被曹操強硬否決,現在也隻能通過“九品中正製”在人事選任要務上漸進式“獨占其利”。

溯本究源,曹操生前對名門世族集團的收攬是恩威並施、又拉又打的:立威則殺之而無忌,例如他對孔融、崔琰等人;施恩則賞之而不吝,例如他對華歆、王朗等人。而且,他還盡力起用賈詡、張既、丁儀兄弟等庶族精英來製衡名門世族集團。然而,隨著丁儀兄弟的被誅和賈詡的虛位,魏室的高層權力核心圈裏再無庶族分子的立足之地。名門世族集團聲勢高漲,曹丕也隻有順而從之,在“九品中正製”的建立上無法另立異議。

具體說來,陳群當過曹操時期丞相府的西曹掾,也是精於典選的,“群薦廣陵陳矯、丹陽戴乾,太祖皆用之。後吳人叛,乾忠義死難,矯遂為名臣,世以群為知人”(摘自《三國誌·魏書·陳群傳》)。他提出的“九品中正製”,使曹丕無法有拒絕的理由。但曹丕還是保留了漢代的察舉公推之製,與“九品中正製”雙道並行而互為輔證。所以,這一時期名門世族集團也並未徹底壟斷人事選任大權。

時有薦樂安王模、下邳周逵者,太祖(指曹操)辟之。(陳)群封還教,以為模、逵穢德,終必敗,太祖不聽。後模、逵皆坐奸宄誅,太祖以謝群。群薦廣陵陳矯、丹陽戴乾,太祖皆用之。後吳人叛,乾忠義死難,矯遂為名臣,世以群為知人。(摘自《三國誌·魏書·陳群傳》)

在國事政務上,名門世族集團更是對魏室的皇權形成了強有力的製約。例如,曹丕雖然對“守正不撓”的直臣鮑勳甚是不滿,但在陳群、司馬懿聯手舉薦鮑勳為禦史中丞時,他隻有“不得已而用之”。再有,《三國誌·魏書·辛毗傳》裏記載:

帝(指曹丕)欲徙冀州士家十萬戶實河南。時連蝗民饑,群司以為不可,而帝意甚盛。(辛)毗與朝臣俱求見,帝知其欲諫,作色以見之,皆莫敢言。

毗曰:“陛下欲徙士家,其計安出?”

帝曰:“卿謂我徙之非邪?”

毗曰:“誠以為非也。”

帝曰:“吾不與卿共議也。”

毗曰:“陛下不以臣不肖,置之左右,廁之謀議之官,安得不與臣議邪!臣所言非私也,乃社稷之慮也,安得怒臣!”

帝不答,起入內;毗隨而引其裾,帝遂奮衣不還,良久乃出,曰:“佐治,卿持我何太急邪?”

毗曰:“今徙,既失民心,又無以食也。”

帝遂徙其半。

嚐從帝射雉,帝曰:“射雉樂哉!”

毗曰:“於陛下甚樂,而於群下甚苦。”

帝默然,後遂為之稀出。

在名門世族集團的約束下,曹丕雖貴為開國之君,也難以濫用權力而亂政殃民。

當然,如果皇權非要來一次“任性而為”不可,名門世族集團也是製約不了的。曹丕決意誅殺名士楊俊時,司馬懿聯合散騎常侍王象、荀緯等高官近貴一齊為他求情,直至“叩頭流血”,依然是毫無效果。曹丕這麽做,實際上是在敲打名門世族集團:這魏朝的“萬機庶務”,最終還是得由朕說了才算數!

倘若不是曹丕中年暴亡,名門世族集團應該會在他的苦心駕馭下得到有效製衡而不致坐大。但可惜的是,他僅僅當政七年便撒手西去,給了名門世族集團再度膨脹的空隙。

在曹丕病重駕崩之際,名門世族集團和魏廷旁係宗室之首領曹真通力合作,竟將另一位宗親重臣曹休排斥在顧命輔政遺詔名單之外,令他遠鎮淮南。這有史籍可證:

(黃初)七年,文帝寢疾,(曹)真與陳群、司馬宣王等受遺詔輔政。(摘自《三國誌·魏書·曹真傳》)

(文)帝寢疾,(陳)群與曹真、司馬宣王等並受遺詔輔政。(摘自《三國誌·魏書·陳群傳》)

於是,少帝曹叡登基之時,身邊就有了曹真、陳群、司馬懿三位輔政大臣:兩個世族代表的名額、一個宗室代表的名額,這是“二對一”的比例,足以證明名門世族集團在朝廷權力格局中“一枝獨大”,連宗室勢力也有所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