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迪士尼-皮克斯:未來之路
我用了幾個月與史蒂夫商討如何將迪士尼的電視節目植入他的新款iPod,而這幾個月的時間,也逐漸引發了關於迪士尼與皮克斯未來新合作的討論——然而,這個過程非常緩慢,也充滿了不確定性。史蒂夫的態度稍微緩和了一些,雖然他願意進行商討,但構想出的所有新協議仍然無一例外地偏向於皮克斯的利益。
我們就新協議的大致內容進行了幾次爭論,但沒有得出什麽結果。我讓湯姆·斯泰格斯加入談話,想看看他能不能有所推進。另外,我們也請來自高盛集團的中間人吉恩·賽克斯(Gene Sykes)參與進來,他是我們信賴的人,跟史蒂夫也很熟。我們通過吉恩向史蒂夫提出了一些不同的想法,但他仍然不願讓步。實際上,他的堅持不難理解。他熱愛皮克斯,對迪士尼卻毫不在乎,因此他構想出來的任何合約都會嚴重偏向皮克斯,而讓迪士尼背負高昂的代價。
其中一個方案,要求迪士尼將兩家公司一起推出的影片的寶貴續集版權讓給皮克斯,以換取皮克斯10%的股權,其中包括《玩具總動員》《怪獸電力公司》以及《超人總動員》。我們可以得到董事會的席位以及所有皮克斯新出影片的發行權,還可以舉辦一場大型媒體發布會,在會上宣布迪士尼和皮克斯將繼續合作的消息。但是從經濟價值而言,這個方案嚴重傾向於皮克斯。皮克斯可以創造自家品牌的原創電影和續集並永遠持有版權,而迪士尼的角色基本上隻是一家不占主動的發行商而已。還有幾個類似的方案,我都一一回絕了。每輪討論下來,我和湯姆都會麵麵相覷,捫心自問對史蒂夫提出的協議挑三揀四,會不會太不識抬舉了。但一轉念,我們又很快得出結論,公司簽訂的任何協議都需要具有長遠價值,隻是在發布會上宣布合作的消息,對我們而言是沒有什麽實質意義的。
當時的實際情況是,世界上所有的有利條件都在皮克斯一邊。那時的皮克斯已經成為內容創新且技術成熟的動畫電影的標兵,看來,史蒂夫也從不擔心放棄與我們的合作。我們唯一的談判籌碼,就是之前幾部影片的續集製作版權在我們手中,在兩年前兩家公司關係破裂時,我們已經在邁克爾的領導下開始了幾部影片的前期開發工作。但是史蒂夫知道,鑒於迪士尼動畫的狀態,我們很難做出真正叫好的佳作,他幾乎是在挑釁我們,想要看看我們能出什麽“高招兒”。
2005年9月30日,邁克爾在這家他掌管了二十一載的公司度過了作為首席執行官的最後一天。這是既傷感又難堪的一天。離開的時候,他切斷了與迪士尼的一切聯係——沒有在董事會留一席之地,也沒有擔任任何榮譽退休或谘詢顧問的職位。他離開得徹徹底底。邁克爾雖然對我態度友好,但我仍能夠感覺到我們之間的緊張氣氛。過去幾年雖然艱難,但邁克爾並不想離開,而我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安慰的話。
我與澤尼亞·穆哈、湯姆·斯泰格斯以及艾倫·布雷費曼簡短碰了一次麵,告訴他們我感覺還是“不要去打擾他為好”,因此,我們便出於尊重跟他保持了一定的距離,給他一些私人空間自行離開。邁克爾的妻子簡和他們的一個兒子過來一起吃了午餐,那天晚些時候,他便最後一次驅車離開了總部。當時他心中的滋味,我無法想象。二十多年前他入職並挽救了公司的命運,而現在開車離開公司的他知道,自己的時代已經畫上了句號,這家經他打造而成的世界最大的娛樂公司,將脫離他繼續前行。我想,就是在這種時刻,失去了長時間幫助我們界定身份的榮譽、頭銜和職位的我們,會對自己到底是誰而感到困惑迷茫。我對他充滿了同情之心,但也知道,麵對他的痛苦,我幾乎什麽也做不了。
三天後的10月3日是周一,我正式成為了華特迪士尼公司的第六任首席執行官。從業以來,這是我第一次隻需要向董事會匯報工作,在漫長的競選過程和六個月的等待期之後,我終於要開始主持我的第一次董事會會議了。在幾乎所有的董事會會議之前,我都會先讓各部門負責人匯報業務的最新情況,以便讓我將經營業績、重要問題以及挑戰和機遇告知董事會。但對於第一次會議,我的議事章程上隻有一個事項。
開會之前,我讓華特迪士尼影業集團董事長迪克·庫克(Dick Cook)和他的二把手艾倫·伯格曼(Alan Bergman)準備一場演說,講述迪士尼動畫過去十年的發展曆程:包括我們發行過的每一部影片、每部片子的票房成績等等。兩人都有所顧慮。“看上去一定很糟糕。”迪克說。
“數字難看極了,”艾倫補充道,“這可能不是你開場的最佳方式。”
我告訴影業團隊的兩人,無論這場演說有多麽令人掃興甚至憤怒,都不要為此而擔心。接著,我讓湯姆·斯泰格斯和凱文·梅爾做了一些調查,由於家有不滿12歲孩子的母親群體是我們最為重視的觀眾群,因此我們調查了她們對於迪士尼動畫的印象,並將結果與其對幾家競爭者的印象做了比較。同樣地,凱文也表示調查結果並不樂觀。“沒關係,”我告訴他,“我隻是想對我們現在的處境有個坦誠評估。”
所有這些工作都是在為一個大膽的想法作準備,到那時為止,我隻和湯姆一個人分享過這個想法。在一周以前,我曾經問過他:“你覺得我們收購皮克斯這個想法怎麽樣?”
剛開始的時候,他還以為我是在說笑。當我告訴他我沒開玩笑時,他的回應是:“史蒂夫是絕不可能把公司賣給我們的。就算他願意,代價也不是我們或者董事會能夠承擔得起的。”他或許是對的,但我無論如何也想要在董事會麵前把這件事交代清楚,想要做到這一點,我就需要一場關於迪士尼動畫現狀直白而詳細的演說。湯姆遲疑不決,一方麵是出於他對我的保護,另一方麵則是因為,作為首席財務官的他對董事會和公司股東承擔著責任,這也就意味著,他不能永遠對首席執行官的想法言聽計從。
就任首席執行官後的第一場董事會在一個晚上舉行。我和其他十位董事會成員圍坐在會議室長桌旁,我能感覺到,空氣中彌漫著躍躍欲試的期待。對於我而言,這是我人生中一次最為意義重大的會議。而對於他們來說,這則是在二十多年裏第一次聽新任首席執行官在會上發言。
董事會在過去的十年裏經曆了風風雨雨:終止邁克爾任期的艱難抉擇,與羅伊和斯坦利之間的持久戰爭,康卡斯特惡意收購的企圖,邁克爾·奧維茨為爭取1億多美元的遣散費而引起的股東訴訟,因傑弗裏·卡森伯格1994年被迫離職而引發的法律戰。董事會承受了許多的批判指責,和我一樣,隨著選拔和過渡階段的展開,他們也被放在顯微鏡下任人審視。會議氣氛非常緊張,因為很快,董事會就要因把職位交給我的決定而接受別人的評判了,而且他們也知道,持懷疑態度的人仍然不在少數。在董事會中,有幾個人(大概是兩三個人,但我永遠也無法確定這些人是誰了)從始至終一直對我的當選持反對意見。因此在走進會議室時,我明白雖然投票結果最終達到了一致,但桌旁坐著的人中,有幾位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有料到或不想讓我站在今天的席位上。
喬治·米切爾就這一時刻的重大意義進行了一段簡短而真誠的講話,以此作為會議的開場。借用他的原話,他先是祝賀我“熬過了這個階段”,然後將發言機會交給了我。我渾身充斥著躁動不安,迫不及待地想要立馬點到議題的核心,於是省去了寒暄客套,開口就說:“大家都知道,迪士尼動畫真是一團亂麻。”
這句話大家以前都聽過,但我知道,現實情況遠比他們之中任何人所意識到的還要糟糕。在展示我們準備好的財務情況和品牌調查之前,我回憶起幾周前香港迪士尼樂園開幕式上剛發生的一幕。那是邁克爾作為首席執行官主持的最後一次大型活動,幾位董事會成員特地到香港去參加開幕儀式。儀式在一個陽光刺眼的下午舉行,氣溫高達35℃。湯姆·斯泰格斯、迪克·庫克和我站在一起,看著開幕遊行的隊伍沿著美國小鎮大街走過。一輛接一輛的花車從我們身邊經過,有的車上麵載著《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灰姑娘》《小飛俠》等華特的傳奇之作中的人物,有的車上是《小美人魚》《美女與野獸》《阿拉丁》和《獅子王》等邁克爾在任頭十年大熱影片中的人物,有的車上,則是《玩具總動員》《怪獸電力公司》《海底總動員》等皮克斯影片中的角色。
我扭過頭問湯姆和迪克:“你們有沒有看出這次遊行有什麽問題?”兩個人都沒有看出什麽特別之處。我告訴他們:“迪士尼在過去十年中創造的角色,這裏幾乎一個也沒出現。”
我們大可花費幾個月的時間去分析問題出在哪裏,但在那時,問題就擺在我們麵前。我們的電影不夠好,也就意味著裏麵的角色不受人歡迎或無法給人留下深刻印象,從而對我們的業務和品牌都帶來了嚴重的後果。迪士尼是以豐富的創意、新奇的故事以及精美的動畫為基礎而創立的,但這人盡皆知的優秀傳統,我們近期卻幾乎沒有一部電影能夠達到。
對董事會描述完這一幕之後,我關上了燈。《鍾樓怪人》《大力士》《花木蘭》《人猿泰山》《幻想曲2000》《恐龍》《變身國王》《亞特蘭蒂斯:失落的帝國》《星際寶貝》《星銀島》《熊的傳說》以及《牧場是我家》,我們將迪士尼動畫在過去十年推出的一係列電影投射在屏幕之上,屋裏變得鴉雀無聲。其中有的影片在票房上獲得了一定的成果,有的簡直就是災難。而在口碑上廣受讚譽的影片,更是一部也沒有。在這段時間裏,迪士尼動畫已經損失了將近4億美元的成本。我們為了製作這些影片花費了十多億美元,也在宣傳上下了很大功夫,但到頭來,這些投資所產生的業績卻少得可憐。
在同一時期,皮克斯卻打造出一部接一部的精品,在創意和票房上獲得雙豐收。從科技上來說,皮克斯在創作中正在使用的數碼動畫技術,我們僅僅淺嚐輒止過——而我們可是迪士尼呀!更重要的是,皮克斯與父母和孩子之間都建立起了堅固的紐帶。為大家描繪完這幅暗淡圖景之後,我讓湯姆把我們的品牌調查結果展示給大家看。在孩子不滿12歲的母親這個群體中,有更多的人將皮克斯看作“對家人有益”的品牌,迪士尼則相形見絀。在一項直接對比中,皮克斯遠比迪士尼更受人喜愛——差距之大,簡直讓我們望塵莫及。我發現幾位董事會成員正在交頭接耳,也感覺到一些不滿情緒逐漸醞釀了起來。
董事會知道迪士尼動畫已經掙紮了許久,也當然意識到皮克斯正在突飛猛進之中,但是,現實情況被如此直白地呈現在他們麵前,這還是頭一次。大家沒有料到具體數字竟然如此糟糕,也從未認真考慮過品牌調查。我的發言完畢後,董事會的幾個人開始反擊。在競選過程中對我最有敵意的加裏·威爾森發話了:“在這幾年裏,你有五年都在擔任首席運營官。你對這種結果沒有責任嗎?”
在這種情況下,極力辯護沒有任何好處。我說:“迪士尼和邁克爾能從一開始就和皮克斯建立合作關係,這是很有功勞的。合作雖然並不總是一帆風順,但還是帶來了很好的收效。”我還說,在迪士尼並購ABC之後,管理這家公司變得越來越困難,而動畫部門也沒有得到應有的關注。另外,公司資深高管的頻頻更換也使得問題被進一步加重,且這些人在這個部門的管理上並沒有做出什麽突出的成績。接著,我又重複了一遍我在競選過程中說過多次的話:“我們不能沉迷於過去。過去那些糟糕的創意決策和讓人失望的電影,我們無法挽回。但是關於改變未來,我們能做的卻很多,而且需要現在就開始行動。”
我對董事會指出,“迪士尼動畫的命運,就是迪士尼公司的命運”。從很多方麵來說,迪士尼動畫就是我們的品牌。消費品、電視以及主題樂園等很多其他項目,都是由迪士尼動畫支撐的,而在過去的十年間,我們的品牌卻遭遇了許多挫折。在當時,還沒有並購皮克斯、漫威以及盧卡斯影業的迪士尼比現在要小很多,迪士尼動畫取得佳績的壓力也比現在沉重許多,因為這不僅關乎品牌本身,更能對公司幾乎所有其他業務起到推動作用。我說:“想要找到走出頹勢的道路,我感覺肩上的壓力非常沉重。”我知道,股東和分析師們是不會給我放寬限期的,而他們對我作出評判的第一個標準,就是我是否有能力扭轉迪士尼動畫的命運。“催促我解決問題的鼓聲,已經打得震天響了。”
接下來,我又闡述了我能想到的三條前進的道路。第一條路便是繼續維持現在的管理陣容,看他們能不能製造轉機。鑒於現任管理層迄今為止的業績,我立刻表達了自己對這一選項的懷疑。第二條路是尋找新人來管理動畫部門,但在宣布任命之後的六個月裏,我找遍了動畫和影片製作圈,想找著能夠按我們的標準管理動畫部門的人選,卻空手而歸。“或者,”我繼續說,“我們也可以買下皮克斯。”
大家對這個想法的回應非常激烈,如果手中握著小槌,我簡直可以敲槌強製“法庭肅靜”了。
“我不知道皮克斯會不會考慮出售公司,”我說,“就算有考慮,我也很肯定他們的價錢一定高得離譜。”作為一家上市公司,皮克斯的市值超過60億美元,而其中一半的股票都在史蒂夫手裏。“同時我也覺得,史蒂夫想要出售公司的概率是非常小的。”這一番話好像讓幾位董事放了心,但也引發了其他人長時間的討論:花費幾十億美元收購皮克斯到底有沒有合理性。
我說:“收購皮克斯可以讓我們將約翰·拉塞特(John Lasseter)和艾德·卡特姆(Ed Catmull)帶進迪士尼。”與史蒂夫·喬布斯一樣,這兩個人都是頗有遠見的皮克斯領導者。“他們可以繼續管理皮克斯,同時幫迪士尼動畫恢複生機。”
“為什麽不直接雇傭他們呢?”有人問道。
“首先,約翰·拉塞特跟皮克斯有合約在身,”我回答說,“除此之外,這兩個人與史蒂夫關係緊密,也與他們在皮克斯打造的業績不可分割,他們對皮克斯以及這家公司的員工和使命忠心耿耿。直接雇請他們的想法未免太天真了。”另一位成員建議,我們隻用把一輛裝滿鈔票的卡車開到皮克斯的門口,就大功告成了。“這些人不是錢能買來的,”我說,“他們不是常人。”
會後,我立即找到湯姆和迪克,想看看他們覺得這場演說效果如何。“我們真沒想到你開完會後還能保著飯碗。”湯姆說。他聽上去像是在說笑,但我知道他是認真的。
那天晚上回到家裏,薇羅便問我會開得怎麽樣。這個計劃,我連她都沒有透露。我對她說:“我告訴他們,我認為迪士尼應該收購皮克斯。”
和其他人一樣,她也直盯著我,仿佛我腦子出了問題。她的回應印證了其他人的顧慮:“史蒂夫是絕不可能同意把公司賣給你的。”但說完後,她又提醒我不要忘記她在我被任命不久之後說過的話:“世界500強企業首席執行官的平均任期不到四年。”當時,這隻是我們兩人之間的一句玩笑話,以確保我為自己設定的期望要腳踏實地一些。但現在,她的語氣卻是在暗示,抓緊時間采取行動是不會對我造成什麽損失的。她的話中含義,其實就是讓我“大膽去做”。
董事會裏的一部分人對這個想法極力反對,且表現得非常明確;但也有足夠多的人對這個構想表現出興趣,並給我開了所謂的“黃燈”:去探索這個想法的可行性,但要謹慎推進。整體來說,大家認為這個構想很可能無從實現,但我們不如幹脆做一下嚐試,聊以自娛自樂。
第二天早晨,我讓湯姆開始著手整理一套詳細的財務情況分析,但同時也提醒他不用著急。我打算在當天晚些時候再跟史蒂夫啟齒,但也覺得整件事情很有可能會在幾小時內變得意義全無。我用了一整個早上的時間鼓足勇氣,終於在下午時分下決心撥通了電話。電話沒有打通,我鬆了一口氣,而在我6點半左右開車離開公司回家時,史蒂夫回電了。
這時距離我們的視頻iPod發布會還有一周半的時間,因此我們先花了幾分鍾討論發布會的事宜,然後我發問道:“我有一個挺瘋狂的想法。我能不能過一兩天來找你聊聊?”
當時的我還沒有完全領會到史蒂夫有多喜歡大膽的想法。“現在就告訴我吧。”他說。
電話還沒打完,我就開進了自家的車道。那是一個溫暖10月的傍晚,我關掉了引擎,因高溫和緊張而汗流浹背。我提醒自己記住薇羅的建議——大膽去做。史蒂夫很可能會立馬拒絕,也很可能覺得這個想法氣焰囂張,因而覺得受了冒犯。我憑什麽膽敢把皮克斯看成迪士尼能夠半路殺出隨意購買的東西呢?但就算他讓我滾蛋,放下電話,我還是在原地紋絲未動,不會有任何損失。“我在思考我們兩家公司各自的未來前景,”我說道,“你覺得迪士尼收購皮克斯這個想法怎麽樣?”我等著他掛掉電話或是放聲大笑。他回應之前的安靜,漫長得仿佛無窮無盡。
沒想到他回話說:“你知道嗎,這不算是世界上最離譜的想法。”
理性告訴我,從這一刻開始到將想法變成現實之間還隔著千難萬險。在此之前,我已經完全做好了吃閉門羹的準備,但聽到這個回應時,我飆升的腎上腺素讓我有了一切或許皆有可能的感覺。“好,”我說,“太好了。什麽時候能詳談?”
有時,人們會在第一步還沒邁出之前就對可能性進行估算,從而說服自己放棄嚐試,而這也是他們怯於大膽冒險的原因。我的直覺一直告訴我,高風險事物的風險,其實往往並不像表麵看起來那麽高,這也是我在為魯尼和邁克爾等人工作的過程中一次次得到印證的事情。魯尼和邁克爾都相信自己有力量促成事情,也相信他們所在的公司有能力創造奇跡,隻要有足夠的精力、思考以及責任感,即便是最為大膽的想法,也能變為現實。在與史蒂夫繼續對話的過程中,我便努力維持這種心態。
在我家車道上那次通話的幾周後,我和史蒂夫在加州庫比蒂諾蘋果公司的董事會會議室見了麵。這是一間很長的房間,中間擺放著一張幾乎和屋子一樣長的會議桌。一麵牆是玻璃做的,透過玻璃可以看到蘋果公司園區的入口,另一麵牆上掛著一張白板,差不多有七八米長。史蒂夫說他很喜歡白板練習,無論誰手握著水筆,都可以隨心所欲地將願景中的所有構思、設計以及計算完整塗畫出來。
不難想象,這次的筆在史蒂夫手中,而我也感覺到,他很習慣擔任這個角色。他拿著水筆站在那裏,在白板一邊揮筆寫下“優點”,又在另一邊寫下“缺點”。“你先開始吧,”他說,“能想出什麽優點嗎?”
我因為緊張而不敢起頭,因此將第一次發球的機會讓給了他。
“好吧,”他說,“嗯,我想到了幾個缺點。”他饒有興味地寫下了第一個缺點:“迪士尼文化會把皮克斯給毀了!”他這麽說,我也無可厚非。到那時為止,他與迪士尼的合作體驗還無法提供任何反麵例證。他繼續寫下去,把他想出的缺點整句整句地橫著寫滿白板。“拯救迪士尼動畫需要太長時間,會在過程中把約翰和艾德累得筋疲力盡。”“敵意太深,重歸於好需要很多年的時間。”“華爾街不會喜歡這個主意。”“你的董事會是絕不會讓你這麽做的。”“就像身體排斥捐獻移植的器官一樣,皮克斯是不會接受迪士尼做東家的。”其他的缺點還有很多,但其中有一個是全部用大寫字母寫的:“分心會扼殺皮克斯的創造力。”我想他的意思是說,整個合作和同化的過程,會對皮克斯打造的係統造成巨大的撼動(幾年之後,史蒂夫提議將迪士尼動畫徹底關閉,隻通過皮克斯製作動畫電影。這個想法讓約翰·拉塞特和艾德·卡特姆都難以接受,而我也表示了拒絕)。
再往他的清單上添加內容好像已經沒有什麽意義了,於是我們便把話題轉移到了優點上。我第一個發了話:“迪士尼能因皮克斯起死複生,大家從此都能過上幸福的日子。”
史蒂夫露出微笑,但沒有把這句話寫下來。“你這話什麽意思?”
我回答:“扭轉迪士尼動畫的命運將完全改變人們對於迪士尼的看法,從而讓我們的命運出現轉機。另外,約翰和艾德也能在一幅更大的畫布上作畫。”
兩個小時之後,優點一欄仍顯稀薄,而缺點一欄中有幾項在我看來雖嫌瑣碎,也仍然浩浩****。我心灰意冷,但這是早就該意料到的結果。“好吧,”我說,“這是個好想法,但我覺得這條路行不通。”
“幾個實打實的優點要比一堆缺點更有力,”史蒂夫說道,“所以說,我們接下來該怎麽辦?”這又是寶貴的一課:史蒂夫很擅長衡量一件事情的方方麵麵,不允許優點被缺點掩蓋住,在他想要爭取的事情上更是如此。這是他的一個很突出的特質。
史蒂夫在六年之後離世。他逝去不久後,我加入了蘋果的董事會。每次來蘋果公司開會,看著那張巨大的白板,我都會看到史蒂夫,他專心致誌、精力充沛、全心投入,更加願意敞開胸懷,相信我們的這個想法(我相信還有很多別的想法)終會實現。
我提出:“我得去皮克斯看看。”我從來也沒去過皮克斯。在合約快到期的時候,雙方劍拔弩張,合作基本終止,我們連對方在做什麽項目也不知道。最後還剩一部《賽車總動員》需要迪士尼發行,但公司裏沒有一個人看過影片。我聽說他們正在製作一部幾隻老鼠在巴黎餐廳的廚房裏發生的故事,迪士尼的人卻對這部片子嗤之以鼻。在雙方為最終終止合作作準備的階段,溝通也隨之被完全切斷了。
然而,如果要論證收購皮克斯是最好的選擇,我對其運營方式的了解就必須加深很多才行。我想與核心人物會麵,了解他們的項目,並對公司的文化有所把握。在皮克斯工作的感覺如何?之所以能夠持續不斷地打造精品,他們的做法與我們又有何不同?
史蒂夫立刻同意讓我去皮克斯參觀。他向約翰和艾德解釋了我們的談話內容,雖然他當時並沒有作出任何承諾,也不會在沒有這兩個人同意的情況下作出承諾,但仍然覺得由他倆帶我四處轉轉是值得的。於是一周之後,我便一人來到了皮克斯的愛莫利維爾園區。約翰的助手在大廳接待了我,帶我走進由史蒂夫協助設計的寬敞中庭。中庭的兩邊是狹長的用餐區,中庭盡頭便是影院的主入口。有的人在悠然散步,還有人在三兩成群地聊天,給我的感覺更像是一個大學學生會,而不是一家電影製作公司。創意的能量讓這裏生機勃勃,每個人看上去都適得其所。
如果讓我選出任期中最美好的十天,第一次到訪皮克斯園區參觀的那天一定會排在前列。約翰和艾德熱情地對我表示歡迎,並告知我會在前半天與每一位導演會麵,由他們向我展示正在製作的影片中的元素——比如某些場景的粗剪版本、故事板、概念藝術[3]、原創音樂,以及配音演員名單等。然後,我將會看到他們最新的“科技流水線”,了解科技和創意是如何相互配合的。
第一個進行展示的是約翰,他給我播放了一版已經幾乎剪好了的《賽車總動員》,我坐在影院裏,被片子的動畫質量深深吸引,也被科學技術從皮克斯上一部影片到現在的突飛猛進而折服。比如說,光線被賽車金屬漆折射的樣子,就讓我為之驚歎。這些畫麵,都是我在CG動畫中從未見過的。接下來,布拉德·伯德(Brad Bird)為我展示了他正在製作的作品,也就是那部被當成笑柄的“老鼠片”《美食總動員》。在我看來,這是皮克斯在當時為止的電影中主題最為成熟、敘事最具獨創性的影片之一。剛剛製作完《海底總動員》的安德魯·斯坦頓(Andrew Stanton)為我播放了《機器人總動員》中的一段內容,這是一部關於一個孤獨的機器人愛上另一個機器人的反烏托邦式的故事,展現了消費主義大行其道對於社會和環境造成的破壞,傳達了一條催人警醒的信息。接下來,皮特·多克特(Pete Docter)為我講述了《飛屋環遊記》的大綱概念,這是一個討論傷痛和生死的愛情故事,以震撼人心的南美洲風景為背景展開(在《飛屋環遊記》之後,皮特又導演了《頭腦特工隊》)。嘉裏·瑞德斯托姆(Gary Rydstrom)以兩隻長著藍腳的蠑螈的一場冒險為視角,為我概述了一個關於物種滅絕的故事。皮克斯後來放棄了這個項目,但嘉裏在演講中展現的想象力和聰明才智,都讓我記憶猶新。布蘭達·查普曼(Brenda Chapman)為我展示了《勇敢傳說》的內容。日後導演了《玩具總動員3》和《尋夢環遊記》的李·昂克裏奇(Lee Unkrich),則為我描述了一部關於住在一棟曼哈頓上西區公寓樓裏的寵物們的影片(《美食總動員》《機器人總動員》《玩具總動員3》《勇敢傳說》《頭腦特工隊》以及《尋夢環遊記》都在日後斬獲了奧斯卡金像獎的最佳動畫長片獎)。
然後,我又花了幾個小時與艾德·卡特姆和科技工程師們會麵,他們為我詳細介紹了服務於這些創意工作的科技平台。在這裏,我親眼見到了那天早晨約翰在把我接進大樓時描述的內容。動畫師和導演們不斷激勵著工程師們提供讓他們實現創意夢想的工具——比如給片中的巴黎賦予真正巴黎的感覺。艾德和他的工程團隊則會不斷研發自己的工具,然後帶給藝術家,啟發他們用從未用過的方法去思考問題。“看看我們創造出來的雪、水和霧吧!”艾德向我展示了有史以來最為成熟的動畫工具,正是這些科技上的天才發明,才使得最高形式的藝術成為可能。科技和藝術的陰陽結合,便是皮克斯的靈魂所在。所有一切,都源於此。
一天末了,我一坐進停在皮克斯停車場的車裏,便立馬開始記起筆記來。然後,我給湯姆·斯泰格斯打了電話,告訴他我一到洛杉磯就得馬上去見他。我不確定董事會能不能通過這個決定,也知道史蒂夫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改變主意。但在向湯姆描述皮克斯員工的聰明才智和創意野心,說到他們在品質上的一絲不苟和講故事上的別具匠心,談到他們的科學技術、領導架構以及熱情高漲的合作精神——甚至辦公大樓的建築時,我都興奮得喘不過氣來。這樣的企業文化,是包括創意產業在內的任何產業都渴望打造的,也遠遠超越了迪士尼的現狀和單靠自己能夠達到的水平。我覺得,為了促成這件事,我們應不惜傾盡全力。
一回到伯班克的辦公室,我立即與我的團隊會麵。若說我的**沒有得到他們的共鳴,簡直是在輕描淡寫。我是唯一一個親眼見過皮克斯精髓的人,對於他們來說,這個想法仍然顯得不切實際。他們表示,牽扯到的風險太多了。除了價錢可能過高之外,他們也擔心,我還沒有在首席執行官的位置上坐穩,如果執意推動這筆合作,就等於是拿著自己的未來——更不用提公司的未來——去鋌而走險。
在我關於皮克斯進行的幾乎每次討論中,這個主題都會一再出現。我一次次被人告知,這個決定風險太大,也太欠考慮了。許多人都覺得史蒂夫是個難以相處的人,也會嚐試著獨掌大權。還有人告訴我,一位新晉的首席執行官不應嚐試大體量的並購。借用我們的一位投資銀行家的話,我簡直是“瘋了”,因為雙方永遠無法在金額上達成一致,而華爾街也是不可能為這筆交易“買賬”的。
這位銀行家的話有一定的道理。從理論上來看,這筆協議的確不合理。但我很確定,皮克斯所擁有的巧思創意,要比我們當時任何人理解或推斷的都要珍貴。在這樣一本書裏,讓領導者勇敢行動、相信直覺,或許不能算是最負責任的建議,因為這可能會被理解為鼓勵衝動和冒險,而非縝密思考和細心調查。與所有事一樣,個中的關鍵在於“感知”。吸收所有信息,衡量所有因素——你自己的動機,你所信賴的人的建議,縝密的調查分析結果,以及調查分析所不能告訴你的。對這些因素進行認真考量,認識到沒有哪兩種情況是完全相同的,如果事情由你掌握,那麽一切最終還要歸結到直覺上來。這件事是對是錯?絕對的事情是不存在的,但是你至少需要有鋌而走險的膽識。沒有這種膽識,也就沒有偉大的勝利。
我對皮克斯的直覺非常強烈。我堅信這次並購能夠改變我們的命運:不僅挽救迪士尼動畫,也能將堪稱科技界最強音的史蒂夫帶進迪士尼的董事會,還能把崇尚卓越和目標遠大的企業文化注入我們的公司,進而如久旱逢甘霖一般惠及公司的上上下下。董事會最終也許會予以拒絕,但我不能隻因害怕就讓機會白白逝去。我告訴我的團隊,我尊重他們的看法,也知道並感激他們為我著想,但我覺得這件事必做不可。在放棄之前,我至少要把所有可能促成這件事的方法都嚐試一遍。
到愛莫利維爾參觀後的第二天,我撥通了史蒂夫的電話。撥號之前,我囑咐自己努力控製住心中的激動。我需要表示讚美,因為史蒂夫對於皮克斯充滿了自豪,但這次談話可能成為一場真正談判的起點,因而,我不想讓他因為覺得我願為得到皮克斯孤注一擲而開出天價。然而,史蒂夫一接起電話,我那所謂的一本正經便瞬間崩塌了。我無法佯裝自己的心中除了純粹的興奮之外還有別的雜質。我把那天的經曆從頭到尾向他描述了一遍,希望最終我的誠意能比任何“充滿心機”的偽裝達到更好的效果。這看起來或許是一種弱點——如果表現得對某件事魂牽夢繞,你就要被迫付出高價——但這一次,真誠流露的熱情卻達到了效果。談話結束時,我對史蒂夫強調自己的的確確很想努力促成這件事情的發生,仿佛這一點還沒有被點透一般。
史蒂夫告訴我,隻有在得到約翰和艾德的同意後,他才會認真考慮這個提議。打完電話,他告訴兩人他願意接受談判,也保證絕不會在沒有得到兩人許可的情況下敲定協議。根據我們的計劃,我會再次與兩人各見一麵,好讓我更加詳細地描述腦中的願景,並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會麵之後,他們再決定是否有興趣進一步展開商談。
幾天之後,我飛到舊金山灣區,與約翰和他的妻子南希在其位於索諾瑪的家裏共進晚餐。我們愉快地聊了很久,彼此立即就產生了化學反應。我給兩人概述了我的職業生涯,從《體育大世界》的歲月聊到被大都會並購的經驗,又說到管理ABC黃金檔節目的點滴,最終談到迪士尼的收購和終於成為首席執行官的漫漫長路。約翰講述了自己二十多年前在迪士尼動畫工作的經驗,那時,邁克爾還沒有上任(當時的管理者感覺計算機動畫沒有什麽發展前景,竟把約翰解雇了)。
“我知道被別的公司收購是什麽感覺,”我告訴他,“即便是在最好的情況下,合並的過程也很複雜。同化是強迫不來的,對於一家你們這樣的公司來說就更不可能了。”雖然不是出於有意,但購買一方往往會摧毀其收購的企業的文化,而這也會進一步造成價值的損失。
在並購其他公司時,很多公司都無法細心體會自己真正買到的是什麽。它們感覺獲得的是實體資產、工業資產,或是IP(某些行業要比其他行業更甚)。但一般而言,它們真正獲得的,其實是人才。在創意行業中,人才才是價值的真正所在。
我頗為鄭重地向約翰保證,唯有迪士尼精心嗬護皮克斯獨特文化的源泉,這次並購才有意義。將皮克斯帶進我們公司,是對領導力和人才的一次大輸血,因此來不得一點差池。“皮克斯還得是皮克斯,”我說,“如果我們不去保護你們創造的企業文化,那就等於是毀壞了讓皮克斯不可取代的寶貝。”
約翰聽到我這樣說很高興,然後,我便向他宣布了我的宏偉計劃:“另外,我想讓你和艾德聯合運營迪士尼動畫。”
約翰說,這麽多年之後,被迪士尼開除的事情仍然讓他耿耿於懷,但他對迪士尼動畫的傳統仍然抱有深深的尊敬之心。就像我無法在史蒂夫麵前掩飾心中狂喜一樣,想到有一天能夠運營迪士尼動畫,約翰也同樣難掩心潮澎湃。“嗯,這真是像美夢成真一樣。”他說。
幾天之後,艾德·卡特姆飛到伯班克與我會麵(我們在迪士尼總部旁邊的一家牛排店吃了晚餐,但其實我們都不吃肉)。就像對約翰一樣,我也費盡口舌地向他解釋了我對並購的全麵思考——他們所創造的企業文化,對於他們打造的魔法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而我也沒有任何興趣強迫他們變成現在之外的任何樣子。我也聊到了擺在麵前的另一個機遇:我想讓約翰與他聯手,讓迪士尼動畫恢複生機。
第二天,史蒂夫打來電話,說約翰和艾德已經為他與我的繼續商談開了綠燈。之後不久,我便和迪士尼的董事會召開了我的第二次會議,這一次,會議在紐約舉行。我向他們講述了參觀皮克斯的體驗以及與約翰和艾德的會麵,還告訴他們,史蒂夫已經同意進行協商了。湯姆·斯泰格斯對此仍有一些顧慮,他談到了並購對公司經濟可能造成的影響,包括發行更多股票的問題以及可能出現的迪士尼股票稀釋,在他看來,樂觀來說,投資界最可能對這次並購作出的反應也隻有好壞參半到非常負麵而已。董事會認真聽取了談話,會議結束時,大部分人雖然仍然保持懷疑態度,但仍然同意讓我與史蒂夫進行協商,等得到更多詳細反饋之後再開會商討。
離開會議,湯姆和我直接飛往聖何塞,並在翌日與史蒂夫在蘋果公司的總部會麵。從一開始,我就知道把協商過程拖長不是明智之舉。史蒂夫生性不擅冗長而複雜的唇槍舌劍(與邁克爾進行的沒完沒了的激烈之爭,仍讓他記憶猶新)。他對迪士尼的協商方式已經心存抵觸,而我害怕,如果我們陷在某個點上停滯不前,他便會對整件事情產生反感,甩手走人。
一坐下來,我就對他說:“我想開門見山地告訴你,我覺得這件事我們必須去做。”史蒂夫也同意這事必做不可,但與過去不同,當時的他沒有利用自己占據的優勢開出天文數字。我們談妥的價錢對他們而言十分優厚,但他知道,這個價格也需要落在我們能夠承受的區間。我覺得,是我的開誠布公打動了他。
在接下來的整整一個月裏,湯姆和史蒂夫非常仔細地研究了可搭建的財務架構,並在74億美元的價錢上達成了協議(這是一次股權置換交易——用每2.3股的迪士尼股份置換皮克斯的1股,最後成交股票淨值64億美元,因為皮克斯有10億美元的現金)。雖然史蒂夫這次總歸談不上貪婪,但這仍是一筆巨款,想要說服董事會和投資者同意,難度一定很大。
我們還商討了一份所謂的“社會契約”——這是一份兩頁的清單,劃定出我們承諾要予以保護的重要企業文化特質和元素。對方希望保留皮克斯的感覺,因此與此相關的一切因素都很重要。他們仍會使用皮克斯的郵箱地址,大樓外仍應掛著皮克斯的標牌。他們要保留歡迎新員工的儀式以及每月一次的啤酒狂歡傳統。另外,雙方就電影、衍生品以及主題樂園設施的品牌問題,也進行了一次更為細致的討論。我們的研究表明,皮克斯的品牌已經超越了迪士尼——對方對這一點也心知肚明,但我認為如果從長計議,迪士尼-皮克斯才是皮克斯影片最響亮的招牌,而今約翰和艾德接管了迪士尼動畫的管理工作後則更應如此。最終,雙方在這個名字上達成協議。皮克斯的每部影片仍然使用其著名的“跳跳燈”動畫開場,而迪士尼城堡的動畫則會在此之前出現。
約翰充滿**地講述了他對迪士尼一輩子的鍾愛,也表達了他對帶領迪士尼動畫重回輝煌的渴望。艾德的發言像是一篇嚴謹縝密而引人入勝的論文,內容涉及科技的走向以及迪士尼和皮克斯的未來可能性。對於這樣一個宏大的構思,很難想象還有比史蒂夫更加優秀的推銷員了。他談到了大公司冒大風險的必要;談到了迪士尼曾經的地位以及徹底改變航向所需要做的事;還談到了我,以及我們之間建立起來的友誼——不僅通過iTunes的合作,也通過關於保護皮克斯的企業文化所展開的一係列討論;還談到了他對與我們一起將這個瘋狂構想成功實現的期盼。看著他的演講,我第一次感覺,這件事或許有希望成為現實。
董事會預定於1月24日開會進行最後投票,但關於這筆可能成交的協議的風聲卻被泄漏了出去。一時間,人們開始給我打來電話,力圖勸阻我。打電話的人中,就有邁克爾·艾斯納。“鮑勃,你不能這樣做,”他說,“這是世界上最荒謬的事。”他的擔心與別人一樣。這筆收購太過昂貴,也太冒險了;另外,把史蒂夫帶進公司會釀成大禍。“你自己也可以挽救迪士尼動畫,”他說,“不需要交給他們來做。他們隻要失敗一次,就會被打回庸才原形了。”他甚至打電話找到沃倫·巴菲特,想著如果沃倫覺得這是一筆愚蠢的投資,那麽就能夠勸阻他認識的迪士尼董事會成員。沃倫沒有插手此事,因此邁克爾又打電話找到湯姆·墨菲,想看看他願不願發表意見,然後又聯係了喬治·米切爾,問他能不能親自勸說董事會。
喬治給我打來電話,把邁克爾的請求告訴了我。“喬治,”我說,“你是不會讓他這樣插手的,對嗎?尤其是在這樣的節骨眼上。”邁克爾當時已經離開公司四個月,與迪士尼的聯係在他任期最後一天就已經切斷。我知道這對於邁克爾而言是件難以接受的事,但也因他的插手而感到憤怒。他在擔任首席執行官時,是絕不能容忍這種事的。
喬治說:“雖然有點不磊落,但還是順其發展吧。我們給邁克爾麵子,聽他把想說的說完,然後你自己作決定就行。”喬治就是這樣一個人。他在參議院任職多年,做過一段時間的多數黨領袖,還參與了北愛爾蘭和平問題的協商,這些經曆將他造就成了一位八麵玲瓏的政治家。他真心覺得邁克爾應該得到尊重,但他也知道,在這件事上,邁克爾可能形成一股從外部影響董事會的“入侵勢力”,因此最好的方法,是讓他本人來到公司進行發言,以便讓同處一室的我有機會立即予以反駁。這是喬治在擔任董事長後所做的唯一一件讓我感到不快的事情,但我別無選擇,隻能聽信他的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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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被迪士尼收購的消息宣布當天,艾格與大都會首席執行官湯姆·墨菲在一起。華特迪士尼公司
1995年8月,艾格與馬上就要成為他上司的迪士尼首席執行官邁克爾·艾斯納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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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艾格與其ABC體育部早期職業生涯的導師魯尼·阿利奇在一起。教會艾格“拚死創新”的就是魯尼。華特迪士尼公司
2005年,艾格在庫比蒂諾的講台上與蘋果公司首席執行官史蒂夫·喬布斯一起宣布,ABC電視節目將會在新款視頻iPod上播出,這是兩人友誼中的一次重大突破。
賈斯丁·沙利文 / 蓋帝圖像
2012年10月,艾格與喬治·盧卡斯一起簽訂收購盧卡斯影業和《星球大戰》的合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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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與我的老友米老鼠一起在東京。鮑勃·艾格私人圖像
2014年,艾格與薇羅(還穿著尤大的服裝!)一起參加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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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艾格與薇羅(這次沒穿尤大的服裝)在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儀式走紅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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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艾格與“開山元老”華特·迪士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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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剛剛聽聞從奧蘭多迪士尼傳來的噩耗後,艾格準備為上海迪士尼樂園致開幕詞。
鮑勃·艾格私人圖像
即將開園的上海迪士尼樂園裏的城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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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上海迪士尼樂園,艾格在灰姑娘奇幻童話城堡後台與演職人員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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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8年,艾格與查德維克·博斯曼(Chadwick Boseman)一起參加《黑豹》洛杉磯首映典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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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事會預定投票的當天,邁克爾走進會議室,麵對大家發言。發言的內容和他對我說的一樣——這樁交易的價格太高;史蒂夫難以相處、專橫跋扈,定會要求掌權;迪士尼動畫還沒有淪落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他看著我,說:“鮑勃就可以挽救迪士尼動畫。”我回話說:“邁克爾,連你都不能做到的事,現在你卻說我能?”
在會議之前,喬治來到我的辦公室對我說:“聽我說,我覺得你會成功,但這不是板上釘釘的事。你一會兒進去發言的時候,得說得聲情並茂,要捶桌頓足,把**拿出來,請求他們給予支持。”
我說:“我以為這些我都做過了。”
“那你就得再做一遍。”
我帶著使命走進會議室。在進屋之前,我甚至騰出時間把西奧多·羅斯福的演講稿《競技場上的人》重讀了一遍,很久以來,這篇演講一直給予我鼓勵:“榮譽不屬於批評家,那些指出強者如何跌倒或者實幹家哪裏可以做得更好的人。榮譽屬於真正在競技場上拚搏的人,屬於臉龐沾滿灰塵、汗水和鮮血的人。”我的臉上雖並未沾滿灰塵、汗水和鮮血,迪士尼董事會會議室也不能算是最為殘酷的競技場,但我需要走進去,努力爭取一件我明知風險巨大的事情。如果他們同意,如果一切發展順利,那麽我就會成為改變公司命運的英雄。如果他們同意,但事情發展不利,那麽我在這個位置上的日子也就所剩無幾了。
說完之後,喬治宣布投票開始。他按照姓氏英文字母順序讓每位成員說出投票結果,並給願意發言的人留出機會。屋裏安靜下來。記得我與湯姆·斯泰格斯和艾倫·布雷費曼交流了一下眼神,他們兩人都相信我們能夠得到董事會的支持,但現在,我的心裏卻打起了鼓。在經曆了過去幾年的大風大浪之後,董事會很可能已將規避風險當成了做事標準。前四位成員投了讚成票,第五位也投了讚成票,但補充說他這樣做完全是為了表示對我的支持。在剩下的五人中,兩人投了反對票,因此最後的統計結果為九票讚成,兩票反對。就這樣,決議通過了。
大家討論了一會兒是否該再進行一次投票,好達成全票通過的結果,但喬治表明投票過程需透明,因此很快就否定了這個提議。有的人擔心公眾對非一致通過的投票結果會有一定的看法,但我表示並不在意。這個決議得到了迪士尼董事會的批準,人們隻要認識到這一點就足夠了。投票結果不一定非要公布,但如果有人問起結果是否是全票通過的話,我們就應該用真相來回應(幾年之後,邁克爾對我承認他對皮克斯看走了眼,能夠這樣做,也表明了他的氣度)。
宣布結果當天,艾倫·布雷費曼、湯姆·斯泰格斯、澤尼亞·穆哈和我一起來到皮克斯在愛莫利維爾的總部。史蒂夫、約翰和艾德都在那裏,我們計劃,在太平洋標準時間下午1點整股市關閉後馬上發出聲明,然後舉行媒體發布會,並與皮克斯的員工召開一次全體職工大會。
正午剛過,史蒂夫找到我,把我拉到一邊。“咱們出去走走。”他說。我知道史蒂夫喜歡長距離散步,經常會和朋友或同事一起約走,但選在這個時機,讓我不禁對他的請求起了疑心。我找到湯姆,問他覺得史蒂夫此舉是何意圖,我們猜想,他要麽是想要退出,要麽就是想要加碼。
與史蒂夫一起走出大樓時,我看了看我的手表,時間已經到了12︰15。我們走了一段時間,然後在皮克斯風景如畫、修剪精美的園區中心的一張長椅上坐下。史蒂夫把一隻胳膊搭在我身後,這舉動很友好,也是我沒有意料到的。然後,他對我說:“我要告訴你一件隻有勞倫(他的妻子)和我的醫生知道的事。”在要求我絕對保密後,他告訴我說,他的癌症又複發了。幾年前,他被診斷出患有一種罕見的胰腺癌,並在術後宣布自己已經完全康複。但現在,癌症又回來了。
他回答說:“我就要成為你們最大的股東和董事會的一員了。現在你已經知道了我的情況,你可以選擇退出,我覺得我欠你這個權利。”
我又看了一眼手表,時間是12︰30,離發布消息隻剩下30分鍾了。我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也不知該如何處理剛才得到的信息,我還在考慮,被告知此事的我,是否需要擔負起披露責任。我是不是必須通知董事會?能不能向法律總顧問求援呢?史蒂夫想讓我完全保密,因此我隻能接受他的建議,從這筆我本人殷切渴望且公司迫切需要的合作中退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終於,我發話了:“史蒂夫,原定再過不到30分鍾,我們就要宣布一筆70多億美元的收購協議了。我該怎麽跟董事會開口呢?說我臨陣畏縮嗎?”他告訴我說,我可以把責任推在他的身上。然後我又問道:“還有沒有別的我需要知道的信息?幫幫我作這個決定。”
他告訴我癌症已經轉移到了他的肝髒,也談到了戰勝癌症的概率。他說,為了參加兒子裏德的高中畢業典禮,他不惜付出任何代價。當他告訴我畢業典禮還有四年的時候,我心裏一沉。一邊是史蒂夫麵前即將到來的死亡,一邊是我們原定在幾分鍾後就要敲定的協議,我無法把這兩個話題放在一起同時進行。
我下定決心,拒絕了他取消協議的提議。公司的董事會不僅通過了這筆協議,更忍受了我幾個月的遊說,即便聽從了史蒂夫的建議,我也無法跟公司董事會交代原因。現在,距離我們的信息發布還剩下十分鍾時間。雖然不知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但我很快便意識到,史蒂夫對我而言舉足輕重,但他對於這筆協議本身卻不是不可或缺的。就這樣,我和史蒂夫沉默不語地走回中庭。那天稍晚,我與如兄長般信賴的艾倫·布雷費曼談話,並把史蒂夫告訴我的事情吐露給了他。他對我的決定表示了支持,這對於我來說是個很大的慰藉。那天晚上,我也向薇羅傾吐了心聲。薇羅認識史蒂夫的時間比我更早,已有數年之久,對於我剛升任首席執行官後如此意義重大的一天,我們兩人並沒有舉杯歡慶,而是一起潸然淚下。無論史蒂夫怎麽對我說,也無論他對這場與癌症的鬥爭有多麽決絕,我們倆都為他的前景而憂心如焚。
收購皮克斯的消息於太平洋標準時間下午1︰05宣布。對媒體發表完講話之後,史蒂夫和我站在皮克斯空曠中庭的講台上,約翰和艾德在我們兩邊,台下則是將近一千名的皮克斯員工。在我講話之前,有人送了我一盞跳跳燈,作為紀念這一時刻的禮物。我即席對團隊表示了感謝,也告訴他們,我將會用這盞台燈來照亮迪士尼城堡。這盞明燈,一直閃耀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