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凱柯斯法瓦請求我盡可能無拘無束地向未曾謀麵的醫生打探麻痹女孩的複原機會,我在他麵前把這件事形容成“舉手之勞”,表麵上看來也真的隻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但我實在很難細述這件突來的任務對我個人有多重大的意義。一個年輕人忽然麵對別人賦予的使命,而且必須完全靠自己的精神和力量去完成,這樣最能增加他的自信心,幫助他塑造出自己的性格來。雖然從前也肩負過他人托付,但總是勤務、軍隊方麵的責任,隻是奉上級命令去執行任務的軍官,局限在限定影響範圍內,譬如對騎兵中隊發號施令、指揮運輸、采購馬匹、調解小兵糾紛之類。所有命令與執行符合國家的標準規定,也都有白紙黑字或明文根據。若有疑難爭論,隻消征詢經驗豐富的老鳥就可以確實完成委托任務。然而,凱柯斯法瓦的請求實非軍官的職權所及,對象是仍屬未知的內在的我,能力與執行的極限還有待探索。這位無助的陌生人在朋友及熟人圈裏偏偏選中我,這種信任比曾經受過的任務表揚或同伴讚美都還令我高興。
可是,這份喜悅也帶來沮喪,因為我最近才看清,過去自己對周遭的關心與同情是多麽愚鈍和漫不經心!我怎麽能夠跟這家人來往好幾個星期,卻連最簡單、最理所當然的問題也沒問過:這個可憐的小女孩會不會一輩子癱瘓?難道醫生高明的技術不能找到治好四肢衰弱的方法?這恥辱叫人無法忍受:我竟然連一次都沒問過伊蘿娜,問過她父親或團裏的軍醫。從一開始我就很宿命地把癱瘓當成事實接受,折磨老父親多年的焦慮與惶恐現在像一顆子彈直穿入我的心坎。倘若這位醫生真的能解脫那孩子的痛苦該有多好!假如套上枷鎖的可憐雙腿能再次自由邁步,假如這個被天主欺騙的造物能再次像風一樣奔跑、在樓梯上下、沉迷在自己歡笑的餘韻中,幸福又快樂的該有多好!這想法讓我迷醉,腦海中想象著我們兩三個人騎馬飛躍田野,想象她不是在監禁的房間裏等我,而是能站在大門口歡迎我,陪我一起散步,這些情景真是充滿了樂趣。此刻的我已經迫不及待地數時間,巴不得能快點向陌生的醫師打聽消息,簡直比凱柯斯法瓦本人還焦急。在我生命中,沒有一項任務如此重要。
第二天,我比平常更早(特地為此請了假)出現在凱柯斯法瓦家。迎接我的隻有伊蘿娜一個人,她告訴我,維也納來的醫生已經到了,現在正在艾蒂絲房裏,似乎要做徹底檢查。他已經來了兩個半鍾頭,待會兒艾蒂絲可能會因為疲倦而無法過來;我得將就與她相伴。她補充:就看我有沒有更好的打算。
從這些話裏我很欣喜地發現(一個隻有兩個人知道的秘密總是會讓人特別虛榮),凱柯斯法瓦並沒有讓她知道我們之間的約定,但我也不動聲色。於是我們下棋消磨時間,過了好久才聽到隔壁房間傳來殷切期盼的腳步聲。凱柯斯法瓦和康鐸醫師終於一邊熱烈討論一邊走了進來,我必須強迫自己鎮定,壓抑心中的震驚,因為我對他的第一印象是非常失望。一旦從別人口中聽過某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的許多有趣事跡,大腦的視覺想象力就會不由自主地勾勒出畫麵,還會不客氣地濫用大腦裏最珍貴、最浪漫的記憶素材。凱柯斯法瓦在對我描述康鐸的時候,我為了把他想象成一位天才醫生,便抓住一些公式化特征,就像平庸導演和劇場發型師慣用的“醫生”舞台造型:有修養、目光炯炯有神且犀利、舉止優雅、言語機靈充滿哲理——我們老是無可救藥地一再幻想特殊的人擁有特殊的氣質,第一眼就能讓人驚豔。當我要向麵前這位始料未及的矮胖先生致意時,難堪得像有一拳狠狠揍上我的胃——他既是個禿頭又是大近視,皺巴巴的灰色西裝上還沾著煙灰,領帶打得歪七扭八。先前幻想他有一對診斷力精確的犀利眼睛,便宜鋼製夾鼻眼鏡後麵的眼神卻是昏昏欲睡又散漫。凱柯斯法瓦還來不及開口為我介紹,康鐸就已經把他濕答答的小手伸過來,很快便轉過身去煙桌點煙,伸起懶腰來。
“好啦,總算可以休息了。不過親愛的朋友,我得馬上老實告訴你,我肚子餓得咕嚕響,最好一會兒就有東西吃。如果晚餐還沒備妥,也許約瑟夫可以先拿些點心給我,奶油麵包或隨便什麽都好。”說著便大剌剌地癱坐在扶手椅上:“我每次總忘記下午這班快車沒有餐車,這又印證了奧地利典型的不關國家痛癢……”然後又說:“哎呀,太好了。”他突然停頓下來,隻等仆人拉開餐廳的門:“你分秒不差的精神真叫人放心,約瑟夫。光衝著這點,我也要大大誇獎你們的主廚。今天我忙得要命,根本來不及吃午餐。”
說著他索性大步走到餐廳坐下,也不等我們,徑自著急地圍上餐巾,嘖嘖有聲地大口喝起湯來——我覺得稍嫌大聲了點。他在忙碌之際既沒有對凱柯斯法瓦,也沒對我浪費唇舌說一個字,光吃飯就夠他忙的,兩隻近視眼還同時瞄準著葡萄酒。
“妙哉——你們大名鼎鼎的紹莫羅得尼[1],還是一八九七年份的!這種酒上次喝過,光為了它,我就應該坐車衝到你們這兒來。不,約瑟夫,先別斟酒,最好先給我一杯啤酒……好,謝謝。”
他一口氣幹掉一杯啤酒,從迅速上桌的大盤子裏夾了好幾大塊食物放進餐盤,然後開始舒舒服服地細嚼慢咽起來。由於他根本無視我們在場,我才有時間從側麵觀察這位大快朵頤的仁兄。極度失望的我察覺到,這位受人景仰的紳士隻有一張平凡癡肥的臉,圓得像滿月,還像月球表麵那樣滿是坑洞與膿皰,鼻子長得像馬鈴薯,下巴的輪廓看不見,濃密的胡茬蓋住紅紅的兩頰,脖子短得像顆球,簡直稱得上維也納方言裏所說的“酒囊飯袋”——脾氣好卻咕噥沒完的享樂主義者。他就用這副愜意模樣坐在那裏大吃大喝,紐扣開了一半的西裝背心被弄得皺巴巴;他那處變不驚、慢條斯理的咀嚼模樣漸漸開始挑撥我的神經——也許是因為我想起中校和工廠老板就在這同一張餐桌上待我禮貌親切;也許是因為我心中憂慮:這個十足的老饕每次嘖嘖品酒前一定先舉起酒杯對著光細看,我能從他口中騙取到機密問題的精確答案嗎?
“嗯,最近這一帶有什麽大新聞?田裏收成如何?前幾個星期的天氣不會太幹,也不會太熱吧?我是從報上得知這些消息的。工廠呢?你們糖業公會又決定要漲價了?”康鐸有時會停止狼吞虎咽,順口蹦出這些讓我覺得不著邊際、根本不需要別人認真回答的問題。他似乎故意忽視我,盡管我聽聞過醫生典型的粗魯作風,仍然對這個好脾氣的大老粗心生莫名的憤怒,害我氣惱得一句話也不想說。
他一點也不覺得我們在場有幹擾到他。最後大家轉移陣地到會客廳,仆人已經貼心地準備好黑咖啡,他輕鬆地籲了一口氣,不偏不倚地摔進艾蒂絲專屬的特製躺椅。這張椅子特別設計了許多方便的機關,譬如旋轉書架、煙灰缸和可調式椅背。憤怒不僅會讓人惡毒,也會讓人目光敏銳,看他懶洋洋地癱在那裏,一雙短腿裹在鬆鬆垮垮的襪子裏,肥肥的肚子活像個搖晃布丁,我不禁得意起來;為了表示我一點也不稀罕去高攀他,於是轉過一張扶手椅背對著他坐下。康鐸卻對我明擺的沉默和凱柯斯法瓦緊張不安的來回完全無所謂。老人像個幽魂一樣在會客廳裏出沒,隻為了把雪茄、打火機和幹邑白蘭地放在醫生方便的位置——康鐸馬上不客氣地從盒子裏拿了三四根進口雪茄,兩根放在咖啡杯旁備用。雖然那張躺椅已欣然配合他肥胖的身軀深陷下去,他似乎還嫌不夠舒適,不安分地翻來覆去,直到找著最舒適的位置為止。等喝完第二杯咖啡,他才像一隻酒足飯飽的野獸滿意地長舒一口氣。我覺得他真是惡心到極點。這時他突然四肢一伸,滿臉嘲弄地對著凱柯斯法瓦眨眼睛。
“喏,您怎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舍不得讓我好好享用這根上等雪茄?就因為您等不及想聽我報告!不過您了解我這個人。您知道的,我一向不喜歡把吃飯和看病混為一談,更何況我剛才是真的餓壞了,也累壞了。我今天從早上七點半起就馬不停蹄地四處奔波,不隻胃空空如也,就連整個腦袋都幹涸了。那麽……”他徐徐吸了口雪茄,噴出一個灰色的煙圈,“親愛的朋友,我們現在開始吧!一切都很好。行走練習、伸展練習都相當好。比起上次,也許今天稍微好了那麽一點點。正如方才所說,我們可以滿意了。隻不過……”他又吸了一口雪茄,“隻不過從整體來看……也就是一般人所說的心理層麵,我覺得她今天……您先別嚇到,親愛的朋友……我覺得她今天有些不一樣。”
雖然康鐸有事先警告,凱柯斯法瓦還是驚恐不已,隻見他握在手裏的小湯匙開始猛打戰。
“不一樣……您這是什麽意思……怎麽不一樣?”
“這——不一樣就是不一樣……親愛的朋友,我又沒說是惡化。套句老爸歌德說的,您可不能任意解讀我的話。我自己暫時還不太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事,不過……不過就是有什麽地方不對勁。”
老人手裏仍握著湯匙,顯然是無力把它放下來。
“什麽……什麽不對勁?”
康鐸醫師抓了抓腦袋:“嗯,如果我知道就好了!反正您別擔心!我們說的是正經學術,不胡扯誇張,而且我最好再清楚明白講一次:我不覺得病況有變化,而是她自己的內心有變化。她今天好像有心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麽。我第一次有這種感覺,不知怎麽的,她好像從我手中溜掉了。”他又吸了一口煙,一對敏捷的小眼睛迅速轉向凱柯斯法瓦:“您知道嗎?我們最好現在就開誠布公。我們可以攤牌,不用不好意思。那麽……親愛的朋友,現在請老實明白告訴我:你們在這段時間是不是失去耐性而去找了別的醫生?我不在的時候是不是有別人幫艾蒂絲做過檢查或治療?”
凱柯斯法瓦嚇得跳起來,好像有人指控他犯了重大罪行似的:“我的天,大夫,我以孩子的性命向您發誓……”
“好了……好了……拜托別發誓詛咒!”康鐸醫師連忙打斷他,“不發誓我也相信您。解決了,我的問題!算我錯了!我沒命中,診斷錯誤,就算宮廷參事和教授也會犯錯嘛。真是蠢到家了……我可以對天發誓,這……那一定是有其他什麽事……不過說也奇怪,真的很奇怪……您允許我……”他替自己斟了第三杯咖啡。
“是,不過她究竟怎麽了?什麽地方變了?……您是什麽意思?”老人幹癟的嘴唇結結巴巴擠出這句話。
“親愛的朋友,您真是難倒我了。任何憂慮都是多餘的,我再說一次,以名譽擔保。如果有任何嚴重的情況,我怎麽會在一個陌生人麵前……抱歉,少尉先生,我沒有惡意,我隻是認為……我就不會坐在這張扶手椅上說了,而且還這麽愜意地品嚐白蘭地——這果然是極品。”
他又靠回椅背,雙眼閉上片刻。
“是啊,她到底有什麽改變,這實在很難輕鬆解釋,這已經是能解釋的極限了。我首先猜想有個陌生醫師幹涉了我們的治療——真的,這點我不再相信了,馮·凱柯斯法瓦先生,我向您發誓——原因是今天艾蒂絲和我之間有些事頭一次進行得不順利,以往的聯結不在了……您等等……也許我可以表達得更清楚一點。我是說……在長期治療的情況下,醫生與病人之間無可避免會產生特殊聯結,也許把這種關係稱為聯結甚至太過粗糙,因為它指的是‘接觸’,僅止於肉體上的。特別的是,這種關係夾雜著信任與不信任,彼此牽製,互相吸引又互相排斥,不過當然,這種關係每次都不同,我們也已經習慣了。有時候醫生覺得病人變了,有時候卻是病人覺得醫生變了;有時候隻要一個眼神便能了解彼此,有時候卻各說各話……是啊,雙方的互動關係極其微妙,難以掌握,更無法測量。最簡單的解釋方法就是做個比較,甚至不惜冒險做個粗糙的比較。也就是說,與病人的關係就像您離開幾天後回來了,拿出打字機打字,它還是跟過去一樣運作正常,打出來的字完全沒變;不過您還是從說不出來的小地方感覺到有人用過這台打字機。或者少尉先生,如果有人把您的馬借去騎了兩天,保證您也會感覺出來。可能是步伐或姿勢不對勁,不知怎麽它好像掙脫了您的掌控,可能您也說不出來從什麽地方注意到這些變化,因為這些變化小到微不足道……我知道,這些都是十分粗糙的比喻,醫生與病人的關係當然細膩得多;方才已經跟您說過,如果硬要解釋艾蒂絲從上次到現在的變化,我真的會非常難堪。不過的確有東西讓她改變——可是我恨自己找不出來。”
凱柯斯法瓦氣喘籲籲地問:“可是這……有什麽具體表現?”我發現康鐸所有的發誓懇求都不足以安撫老人的心,他整個額頭因為滲出汗水而閃閃發亮。
“怎麽具體表現?嗯,就是從一些小事,難以捉摸的小事。從伸展練習的時候我便注意到她在反抗我;我還沒來得及開始正正經經檢查,她就已經跟我鬧革命:‘沒必要,跟以前一樣。’平常她總是迫不及待等著我的診斷結果。後來我建議一些特殊練習動作,她又說了些愚蠢的話,例如‘哎呀,這根本沒用’,或者‘做這個不會有進步’。評語本身並不重要,但是艾蒂絲心情惡劣或神經受到過度刺激。親愛的朋友,她以前從未這樣跟我說話。喏,也許真的隻是因為心情不好……每個人都會有的。”
“但是真的嗎?……她的病況沒有惡化?”
“還要我保證幾次您才相信?倘若真是如此,做醫生的我難道不會跟做父親的您一樣緊張?可是您看,我一直這麽沉穩,而且對她這種叛逆心態一點都不生氣。坦白說,您這小女兒的舉止比前幾個星期來得更煩躁易怒、更激動,也更沒耐性。可能也給您製造了不少難題吧?不過另一方麵,這種反抗也代表著生命意誌在強化,想恢複健康的意誌變強了;生理機製運作變得越有力、越正常,自然就越發想迫使自己戰勝病魔。請相信我,我們並非如您所想象,特別喜歡言聽計從的‘乖乖’病人。這種病人自動自發的精神不強。我們醫生比較希望見到病人有激烈,甚至暴躁的反抗意誌,比起最有效的藥物,表麵上胡鬧的反應有時反而更有療效。所以我再鄭重強調一次,我一點都不擔心。假如現在要采用新療法,可以苛求她付出最大的努力;按目前的狀況來看,此刻也許是善用她心理力量的最佳時機。”他抬起頭注視我們,“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完全了解我的話。”
我無意識地回答:“當然。”這是我對他說的第一句話。這些道理對我來說是如此理所當然而淺顯。
可是老人依然僵住沒動,目光呆滯望著前方。我察覺到他一點都沒聽懂康鐸的解釋,因為他不願意聽懂。因為他把全部注意力與恐懼都集中在一個點上:她會不會康複?很快就能複原嗎?什麽時候?
“那是什麽療法?”每當他情緒激動時,說話總是結結巴巴,“什麽新的療法……您剛才不是說到什麽新療法嗎?……您想嚐試哪種新療法?”(我馬上發現他對這個“新”字非常敏感,緊咬著不放,對他來說,裏頭藏著一絲新希望。)
“就放手讓我來做吧,親愛的朋友,無論我做什麽實驗,什麽時候做,隻要別催我,別總是想逼我完成不可能的任務!你們的‘病例’——雖然這麽說不好聽,但這是我們醫界慣用的說法——絕對是我最關切的事。我們總會找到解決之道。”
老人沉默著,眼神沮喪。我見他費力壓抑住想再次提問的無意義衝動。康鐸應該也感受到這股沉默的壓力,因為他猛然站起來。
“可不是嗎?今天的任務算是完成啦。我已經把我的印象告訴您,其他的就是廢話和說大話了……縱使最近艾蒂絲的脾氣果真變暴躁,您也不必害怕,我會查明問題出在哪裏。隻要做一件事:不要整天心煩意亂的,操心地繞著病人打轉。然後第二件事:請留心自己的精神狀況。您看起來像是睡眠不足,我擔心您在自尋煩惱、鑽牛角尖,讓自己越陷越深,反而不能對孩子負起責任。最好能馬上照我的囑咐,今晚早點上床就寢,睡前服用幾滴纈草液,明天就會恢複精神了。報告完畢,今天的看診結束了!我把這根雪茄抽完就上路。”
“您真的……真的要走了?”
康鐸醫師主意已定:“是的,親愛的朋友,今天就到此為止!我今晚還有最後一個有點過勞症狀的患者,我開給他的處方是大量散步。您看看我,從早晨七點半起就馬不停蹄地疲於奔命,整個上午待在醫院裏就為了一個古怪病例,也就是……唉,還是別提了……然後趕火車,來到這裏,我們當醫生的偶爾得換換新鮮空氣才能保持腦袋清醒。今天不要開車送我了,我寧可走路進城去!今天恰好有一輪燦爛明亮的滿月。當然,我不會搶走您的少尉先生;如果您不聽醫生的禁令還硬撐不睡的話,他一定能再陪您一會兒。”
我頓時想起我的使命。我急切說明:不,明天必須特別早起值勤,原本剛才就想告辭了。
“好吧,既然您這麽說,我們就一起進城吧。”
這下凱柯斯法瓦的灰色眼睛頭一回綻放火花:委托的任務!那個問題!套出答案!他終於想起來了。
“我立刻就去睡覺。”他的語氣出乎意料地順從,還在康鐸背後悄悄向我使眼色。他不需要提醒我,我已經從袖口上感覺到脈搏劇烈跳動。我知道,現在要看我的表現了。
第九章
康鐸和我才剛跨出大門便停在最上層的台階上,因為門前花園景致美得令人窒息。屋內那幾個鍾頭大夥都處在不安的情緒,任誰也沒閑情逸致往窗外望;此刻場景全然轉變,帶給我們無比驚喜。偌大滿月像磨亮的銀盤掛在滿天星鬥間,白日陽光的餘熱讓溫度悶得像夏季,又多虧那道耀眼光芒,宛若有一座冬季樂園從天而降。兩排筆直樹牆的影子護衛著開敞的道路,鋪在中間的礫石像剛飄下的新雪晶瑩奪目,樹木屏住了呼吸僵立,像桃花心木和玻璃時而映在月光下,時而藏在黑暗裏。我從沒感受過如此陰森的月光,整座花園淹沒在冰光閃耀的潮湧裏,四下萬籟俱寂;是的,這看似冬之光的魔力讓人沉迷,讓我們的腳步不由自主地逗留在像滑溜玻璃的光亮台階上。當我們走在泛著雪光的礫石大道上,才赫然發現走在路上的不再是兩個人,而是四個人,鋒利的月光清楚勾勒出我們的影子,在前麵拉得好長好長。我不得不仔細端詳這兩個頑固的黑色夥伴,它們健步如飛的剪影強調出我們的每個動作。人的感覺有時真是幼稚得很,見到自己的影子比又胖又矮的同伴修長苗條,甚至“好看多了”,我滿足地放下心來。這份優越感讓我信心大增——我知道,要承認自己如此昏庸需要莫大的勇氣。最奇特的偶然無時無刻能左右你的心靈,尤其是最微不足道的表象,往往能增強或削弱我們的勇氣。
我們一路默不作聲走到柵欄門前。為了關門,自然得回頭向後看。宅邸正麵像刷上一層青磷一樣泛著銀藍色光芒,像一大塊明亮的冰,恣意的月光強得刺眼,讓人分不清楚哪扇窗是被屋裏的燈火點亮,還是屋外月光照亮的。直到鐵門把手重重關上才打破了寂靜;這片陰森沉寂裏的塵世聲音讓康鐸鼓起勇氣向我轉過來,一副我沒意料到的自在模樣。
“可憐的凱柯斯法瓦!我一直在自責,剛才是不是對他太粗魯了點。我當然知道他巴不得再多留我幾個鍾頭,問一百個問題,或是問一百次同樣的問題。可是我真的不行了,今天實在累壞了,從早到晚都在看病,還都是些沒進展的病例。”
此時我們已經走在林蔭大道上,樹影交織成網,月光穿過縫隙滲透進來。大路中央白冰般的礫石被襯得耀眼,我們就沿著這明亮的光線管道前進。出於敬畏,我沒有應聲,但康鐸似乎根本沒注意到我。
“再說,有時候我就是受不了他的固執。您知道嗎?我們從事醫療工作的人覺得最難搞的根本不是病人,你總會學到與病人相處的正確方法,會找出一門技巧。如果病人抱怨、追問或逼供,這也是他們的症狀,就像發燒或頭痛一樣。我們從一開始就計算到他們會不耐煩,也做好心理準備武裝起來,而且每個醫生都有一套安慰病人的說辭和謊話,就像給他們安眠藥與止痛劑那樣。可是沒人能像病患家屬和親人一樣讓我們的日子不好過,他們總要介入病人與醫生之間,總是想知道‘真相’,其實他們一點資格都沒有。他們做的一切就像全世界隻有這個人生病,醫生隻需要照顧這個病人,沒有別人。凱柯斯法瓦問個不停,我真的不生氣,不過您知道嗎?如果長期焦灼不安,有時真會讓人失去耐性。就算跟他解釋了十遍,我現在城裏有位重症患者正值生死交關,他明明知道,還是每天打電話來催了又催,想強迫人滿足他的期待。身為他的醫生我也知道,情緒激動會對他造成多大的傷害,我的擔憂比他想象的還多,多很多。幸好他不知道情況有多糟。”
我嚇了一大跳,原來情況很糟!本想不著痕跡地打探消息,沒想到康鐸自己主動談起來。我激動地追問:“請見諒,康鐸醫師,不過您會了解,我十分不安……我完全沒想到艾蒂絲的情況如此堪慮……”
“艾蒂絲?”康鐸愕然地轉身看我。他似乎現在才注意到自己在跟另外一個人說話。“為什麽說到艾蒂絲去了?我根本沒提到艾蒂絲啊……您完全誤會我了……不,不,艾蒂絲的情況真的很穩定,可惜一直是這樣穩定不變。但是凱柯斯法瓦,我非常擔心他,而且越來越擔心。難道您沒發現他最近幾個月變了很多,氣色看來非常差,周周每況愈下?”
“我當然無從判斷……因為幾星期前才有榮幸認識馮·凱柯斯法瓦先生,何況……”
“噢,原來如此,是啊!請原諒……您當然無從察覺……可是我,我已經認識他好幾年,今天偶然瞥見他的手,著實吃了一驚,您沒注意到嗎?他那雙手瘦骨嶙峋,簡直毫無血色。您知道嗎?若你看過很多死人的手,如今卻在活生生的人身上看到手泛著紫青,內心不震驚也難。還有……他動輒多愁善感,這點非常不好:隻要有一絲情緒波動,他的眼眶就濕了;隻要有一點點不安,馬上就怕得臉色慘白。尤其像凱柯斯法瓦這種曾經身經百戰、精力充沛的男人,現在變得如此屈服退縮,實在令人憂心。可惜,硬漢變成了軟腳蝦,這絕對不是好現象,我甚至不樂見他突然充滿菩薩心腸,這代表身心內部一定有東西不協調、不對勁了。當然,我老早就想幫他做徹底檢查,隻是不敢跟他開口。因為,我的天,倘若現在還引起他懷疑自己是否病了,甚至想到自己可能會死去,留下癱瘓的孩子在世上,這簡直無法想象!此刻女兒的病盤踞在他腦中,情緒焦灼不安……不,不,少尉先生,您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最擔心的不是艾蒂絲,而是他……我怕,這個老人來日不多了。”
我像是被人擊潰了。我從未想過這些。我那時不過二十五歲,還沒有親人過世的經驗,因此無法立刻體會有個才跟你同桌吃飯、說話、喝酒的人,可能明天就會裹著屍布,僵硬地躺在那裏。想到這裏,我的心髒瞬間感到微微刺痛,仿佛被紮了一針,看來我真的喜歡上這個老先生了。我因為激動變得很狼狽,隻想隨便響應他的話。
“太可怕了”,我頭昏腦漲地說,“若真是這樣,那就太可怕了。他高貴、雍容大度、慈悲為懷,的確是我見過的正牌匈牙利貴族……”
此時發生的事卻讓我大吃一驚。康鐸冷不防站住,我也不由得停下腳步。他凝視我,眼鏡鏡片泛著光芒蠻橫地轉過來。停滯了兩個呼吸的時間後,他才詫異地問:“貴族?……而且還是正牌的?……凱柯斯法瓦?抱歉,親愛的少尉先生……不過您說的……正牌的匈牙利貴族……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沒完全搞懂他的問題,隻感覺自己好像說了什麽蠢話,於是尷尬地說:“我隻能從自己的角度判斷,每次馮·凱柯斯法瓦先生都對我展現出最高貴、最仁慈的一麵……我們軍隊裏的人總說匈牙利貴族盛氣淩人……可是……我……我還未遇見過比他更仁慈的人……我……我……”
我不再作聲,因為康鐸仍然從側麵仔細審視著我。他圓圓的臉在月光下發亮,兩個超大鏡片閃爍不定,我隻能隱約察覺到鏡片後兩隻在尋覓的眼睛,這令我十分不自在,覺得自己像隻昆蟲,正在銳利清晰的放大鏡下死命掙紮。我們兩人在路上麵對麵站著,若這裏不是空無一人,真會引起旁人好奇觀看。然後康鐸低下頭,又開始邁步向前走,仿佛在喃喃自語:
“您真是……一個奇怪的人。請原諒,這句話絕無惡意。不過這確實很奇怪,您必須承認我說的,真的很奇怪……因為我聽說,您和凱柯斯法瓦家來往已經幾個星期了。您住在一個小城裏,那裏可說是個雞窩,咯咯狂叫不停的雞窩。您竟然把凱柯斯法瓦視為貴人……難道您從沒聽軍中弟兄提過……我不能說是輕蔑,但總是一些閑言閑語,說他的貴族家世才沒幾年?……無論如何,一定有人跟您說過什麽傳言。”
“沒有,”我鄭重反駁,開始感覺到怒火中燒(被評價成“奇怪”或“奇特”的感覺實在很差),“很遺憾,沒有人跟我說過什麽傳言,我也從未跟同袍談過馮·凱柯斯法瓦先生的事。”
“這就怪了,”康鐸喃喃自語,“怪了。我一直以為他把您的為人性格描述得太誇張。坦白告訴您吧——我今天注定一整天都在做錯誤判斷——他對您那樣熱情,我有點無法置信……我無法真的相信您到他府上拜訪,純粹隻是因為那次跳舞的烏龍事件,而且一去再去……單純地出於同情、關心。您不知道這個老人被別人敲詐得多嚴重——本來我打算(為什麽不幹脆告訴您呢?)一探究竟,是什麽把您吸引到這裏來。我猜想,若不是一個非常——我該怎麽婉轉表達呢?——一個心機重的小夥子想騙取財富;如果他是真心誠意,那一定是個心智還十分青澀、曆練不多的年輕人,因為悲劇和危險事物隻會對年輕人產生奇特的吸引力。年輕人的直覺幾乎都是對的,您已經很精確嗅到了……這個凱柯斯法瓦真是一個怪胎,我很清楚別人會說什麽話唾棄他,不過隻有這點,這麽說請見諒,您把他說成貴族讓我覺得很可笑。但請相信我,沒有人比我認識他更深——您不必因為對他和這個生病的可憐孩子付出這麽多友誼而感到丟臉。無論別人跟您說了什麽閑話,千萬不要被他們左右,這些壞話和今天親切、楚楚可憐的凱柯斯法瓦真的沒有關係。”
康鐸邁著大步前進時說著這些話,根本沒看我一眼。過了好一會兒,他的步伐才慢了下來。我發現他在思考,因此不願打擾他。我們肩並肩默默地走了四五分鍾。一輛馬車駛來,於是我們避開到路邊,農村馬車夫滿眼好奇地盯著這奇特的一對,一個少尉跟一個又矮又胖、戴眼鏡的先生,三更半夜在大路上默不作聲地散步。我們讓馬車經過,然後康鐸突然轉過來。
“聽著,少尉先生。隻做一半的事和隻說一半的暗示向來都不是好事;世上所有惡事的罪魁禍首都要歸咎於半心半意。也許我剛才不經意說溜嘴的話已經太多,我絕不想破壞您善良的信念。另一方麵,這些話已挑起您的好奇,一定會去向別人打聽,恐怕您不會得到百分之百的真相。您長期與一家人來往,卻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麽人,簡直讓人無法置信。可能您也無法再跟從前一樣無拘無束地上門。倘若您真的想多了解我們這位朋友,少尉先生,我很樂意為您效勞。”
“當然了。”
康鐸看了看表:“十點四十五分,我的火車在淩晨一點二十分開,我們有足足兩個小時的時間。不過我不認為這種事情適合在大馬路上說,也許您知道哪裏有可以慢慢談的僻靜角落。”
我想了想:“最好去腓特烈大公街的提洛酒館,那裏有小包廂,不會有人打擾。”
他回答:“好極了!那裏會很適合。”說著又開始加快了腳步。
我們一直走到路的盡頭,沒再多說。不消多久,就著明亮月光就看見城裏的屋舍排在兩旁,幸好沒在這些空**巷弄裏遇見任何一個軍中弟兄。不知為何,要是他們改天跟我打聽身旁這號人物,我可能會十分尷尬。自從被卷入這樁特殊事件,我便小心翼翼地藏起每一條可以通往迷宮的線索,這座迷宮卻不斷在引誘我走向越來越神秘的深處。
提洛酒館位於一條古老彎曲小巷弄的偏僻角落,外界風評不佳,隻能稱得上是二三流,卻是一家舒適的小酒館,由於守門人寬容又健忘,使得這裏尤其受我們軍人青睞。根據警察規定,要住雙人房必須填寫登記單——即使是大白天——而他總是故意忘記。對於需要小心謹慎的狀況都很保密,不管是馬拉鬆或閃電幽會,任何人想進入愛巢不必從引人注意的大門出入(想在小城裏掩人耳目很難!),可以從容不迫地從酒吧櫃台直接上樓,抵達秘密基地。雖說這家酒館不太正派,但樓下酒吧販賣的泰拉諾酒和麝香白酒[2]味道濃鬱粗獷,真的無可挑剔。每晚總是有不少居民聚集在笨重沒鋪桌巾的原木桌旁暢飲,少不了要對地方與世界大事高談闊論,難免會出現激動的場麵。長方形的酒館布置得稍嫌庸俗,很適合那些老實單純的酒客,他們不過想喝個小酒,悶悶地圍坐在一起。在這樓上設了整排所謂的“包廂”,每間包廂都有相當厚的隔音木牆,牆上還畫蛇添足地裝飾了烙印畫和庸俗的祝酒詞。穿堂後麵掛著厚厚的門簾,將八個小包廂完全蓋起來,簡直就是Chambres séparées[3],而且也真的達到它的目的。假如有軍官或第一年的誌願兵想跟幾個維也納來的女孩尋歡作樂不想被人看見,通常都會事先預訂一間,據聞連我們紀律最嚴格的上校都讚同酒館這項明智的措施,因為普通百姓便難以窺探他那些年輕小鬼花天酒地的行徑。保密也是這家酒館的最高經營原則:老板費萊特納嚴格下令,身穿提洛民俗服裝的女服務生要掀開神聖的門簾前,得先在門口誇張地咳嗽幾聲;除非客人按鈴叫人,否則也不能隨便打擾。如此既能保住軍隊的名聲,也滿足了官兵的享樂需求。
不過,用包廂隻為了談話不受幹擾,在這家酒館的曆史記載上實屬罕見。可是萬一康鐸醫師在披露秘密時被登門弟兄的寒暄打斷,或是讓他們心生好奇,我可是會非常尷尬。倘若來個官階更高的人,我更必須乖乖跳起來行禮。光是跟康鐸一起進入酒館就讓我不自在,假如被人撞見我和一個肥胖的陌生人溜進這種私密空間共處,天曉得隔天會惹來多大的**和嘲笑!幸好一踏進酒館我便滿意地發現酒館裏人數寥寥可數,小駐紮地每到月底必定是這景況。團裏的人一個也沒有,整排包廂任君挑選。
康鐸一口氣點了兩大升白葡萄酒,並且立刻買單,慷慨地丟給女服務生一大筆小費,表明不再需要她進來。她感恩地說了句“請慢用”,然後識相地永遠消失。門簾垂下來,隻會偶爾模糊聽見中央大桌客人的高聲談笑。我們在完全密封的包廂裏,十分安全。
康鐸先為我在高腳杯裏斟酒,然後為自己斟一杯。他舉手投足時都在深思,讓我發覺到他正在腦中整理要對我說的話(可能也包括想對我隱瞞的話)。當他轉向我時,先前令我反感的困倦與遲鈍感竟一掃而空,眼神變得十分專注。
“我們最好從頭說起,先把貴族拉尤斯·馮·凱柯斯法瓦先生擺在一邊,因為那時候還不存在這號人物。當時既沒有身穿一襲黑大衣、戴著金邊眼鏡的地主,也沒有貴族甚至巨富。在匈牙利與斯洛伐克邊境一個貧窮村落裏,隻有一個瘦小、窄胸、目光銳利、名叫李奧波德·卡尼茲的猶太男孩。大家都叫他萊穆爾·卡尼茲。”
我一定是跳了起來,或是表情十分詫異,我對任何秘密都有心理準備,偏偏這種開場白超乎了想象。康鐸露出理所當然的笑容,繼續說下去:
“是啊,卡尼茲,李奧波德·卡尼茲,這是無法改變的事實;直到許多年後,名字才按照某部長請托改成濃厚的馬紮爾風,再裝飾上一個貴族封號。您大概想不到,一個人隻要有勢力,人脈佳,長年居住此地,就可以重新換上一層皮,弄個非常馬紮爾的名字,甚至還能變成貴族。不過話說回來,您還年輕,怎會知道這些。往事早已塵封多年,連滾滾萊塔河水[4]都奔流不複啊。那時這個小鬼頭,這個目光銳利、狡猾機靈的猶太男孩不是趁農人上酒館買醉時幫他們看管馬匹或農車,就是幫市場上的女人提菜籃回家,好換得幾顆馬鈴薯。
“凱柯斯法瓦或者卡尼茲的父親絕非巨富,而是個鬢角垂著長辮子的貧窮猶太人,在當地鎮郊公路旁租了一間賣燒酒的小酒館。伐木工和馬車夫每天早晚會在那裏休息,以便在入出喀爾巴阡山森林前後喝上一杯或幾杯七十度的燒酒取暖。有時候**的烈火過度刺激感官,他們會把椅子和杯子都砸碎;在一次鬧事中,卡尼茲的父親不幸挨了致命一擊。幾個在市場喝得爛醉的農夫一過來便開始互毆,酒館主人想保護他那點可憐家當,企圖把他們拉開,一個大塊頭馬車夫把他重重扔進角落,他隻能躺在那裏呻吟。從那天起他就日日吐血,一年後死在醫院裏。身後一毛錢都沒留下,卡尼茲的母親是個勇敢的女人,靠著幫人洗衣、接生來養活自己和幾個年幼的孩子。除此之外她還不辭辛苦地沿街叫賣,卡尼茲就跟在後麵扛貨包。此外,哪裏能撈點小錢他就去做工;幫生意人跑腿,在附近村落當信差。別的孩子還在高興地玩彈珠時,他小小年紀就已經知道東西值多少錢,哪裏能做買賣,如何買賣,怎樣讓別人覺得他有用,少不了他。他還擠出時間來自修。猶太拉比教他讀書寫字,他的領悟力很強,一教就會,十三歲便能偶爾幫忙律師做文書,替小販填表、報稅,賺取幾個銅板。為了節省燈油錢——每一滴煤油對窮人都太浪費——他夜夜坐在巡邏隊小屋前麵的信號燈下(村裏沒有車站)努力閱讀別人撕掉丟棄的舊報紙。看好他的村內耆老當時就撫著胡子預言,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成大器。
“至於他後來是如何離開斯洛伐克的村子到維也納去的,我無從得知。可是當他二十歲出現在這一帶時,已經在一家有名望的保險公司擔任代理人了。由於他工作努力不懈,除了這份正式工作外還兼辦上百項的小型業務。他儼然成了加裏西亞人所說的‘代辦人’,代理各種買賣、中介,為供需兩方搭起橋梁。
“人們先是容忍他,不久便開始注意他,甚至需要他。因為他無所不知,無所不曉;這裏有個寡婦想嫁女兒,他就立刻自告奮勇當媒人;那裏有人想移民美國,需要相關信息與文件,卡尼茲就幫他們設法弄來。此外他還買賣舊衣物、鍾表、古董,為田地、貨品和馬匹估價、做交換;假如有軍官需要擔保,他也能辦到。他的知識與影響力逐年擴大。
“憑著孜孜不倦和不屈不撓的精神能賺不少錢。然而真正的財富必須透過收支之間的特殊比例才能累積,這又是我們的好朋友卡尼茲直上青雲的另一個秘密。除了一大群親戚需要資助並供弟弟念大學以外,這些年他幾乎沒什麽花費,唯一給自己的奢侈品就是那件黑大衣以及那副您也很熟悉的鍍金絲邊眼鏡,目的在純樸的農人麵前塑造他‘博學’的形象。當他躋身富人行列之後,卻仍小心謹慎對外謙稱自己隻是個普通的代理人。因為‘代理人’是個非常美妙的詞匯,仿佛是件寬鬆的大衣,大衣後麵可以隱藏任何東西。凱柯斯法瓦最需要隱藏的就是他早就不再是個小小的中介,早就是重要的出資人與企業家了。對他來說,真正擁有財富似乎比炫耀財富來得更重要,也更正確(仿佛他讀過叔本華討論一個人的真麵目與外在模樣議題的智慧書《附錄與補遺》[5]似的)。
“一個勤奮、聰明又節儉的人,早晚都會致富,這在我看來不需要什麽特別的哲學觀,也不值得驚歎;畢竟我們當醫生的最清楚,在生死關鍵時刻,一個人的銀行賬戶是幫不上什麽大忙的。真正令我懾服的是我們的卡尼茲打從一開始那份魔鬼般的意誌,下定決心同時累積財富與知識。火車上的長夜、搭車和住旅館的空當以及散步的每一刻,他都用來閱讀與學習。他潛心研讀關於貿易法和產業法的全部法律典籍,為的就是成為自己的律師;他留心倫敦與巴黎的拍賣會,儼然是一位專業的古董商;還像個銀行家那樣,精通各種投資與交易。他的生意自然越做越大。他從佃農那裏找到小地主,再從小地主找到大地主;不久之後,他就開始當起全年農作收成與森林地的買賣中介,給工廠送原料、成立企業財團,最後更批準成為軍隊物資的供貨商。在政府部門的訪客室裏越來越常見到那件黑色大衣與金邊眼鏡了。不過,當地人依然——那時他可能已坐擁二十五萬甚至五十萬克朗的財產——當他是個微不足道的代辦人,在街上見到‘這個’卡尼茲仍舊隨隨便便打招呼,直到他大耍手段,突然從萊穆爾·卡尼茲搖身一變成了高貴的馮·凱柯斯法瓦先生。”
[2]泰拉諾酒(Terlano),產自意大利北部的南提洛。麝香白酒(Muskateller)出自該種葡萄品種。
[3]法語,密閉式隔間。
[4]Leitha,歐洲中部河流,為多瑙河支流,流經奧地利和匈牙利,在莫鬆馬紮爾注入多瑙河。
[5]作品原名Parerga und Paralipomena,一八五一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