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我急忙起身問候剛走過來的凱柯斯法瓦。他很拘束地點了點頭,然後俯身親吻艾蒂絲的額頭。爾後一陣詭異的沉默。這裏每個人都能察覺到屋內發生的每一件事,這個老人一定也感覺到我們之間的緊繃氣氛。他垂著眼,不安地站在一旁。我覺得他是恨不得馬上逃離這裏。此時艾蒂絲有意打破僵局。
“你看看,爸爸,少尉先生今天第一次上來參觀陽台。”
我接著說:“真的,這裏真是美極了。”話一說完,我立即尷尬地意識到自己說了很無趣的客套話,於是說不下去了。為了化解拘束的氣氛,凱柯斯法瓦俯身探向扶手椅。
“我擔心再過一會兒你在這裏會太冷,要不要下去比較好?”
艾蒂絲回答:“也好。”大家都很開心,這樣一來就可以找些能轉移注意力的無意義的事情,像是把書整理好、幫她圍上披巾、搖鈴。這裏也備有鈴鐺,就跟屋裏每張桌子上準備的一樣。兩分鍾後,電梯隆隆升到頂樓,約瑟夫小心翼翼地把癱瘓女孩坐的扶手椅推進電梯裏。
“我們馬上就下去。”凱柯斯法瓦溫柔地對她揮手,“你要不要先梳洗,準備吃晚餐?我和少尉先生可以利用這段時間到花園散步。”
仆人關起電梯門,坐在輪椅上的癱瘓女孩宛如沉入墓穴般直墜深處。老人與我都不由自主地別過頭去。我們一語不發,但是我倏地感覺到他步步遲疑地接近。
“如果你不介意,少尉先生,我想和你聊聊……我的意思是想麻煩你一件事……我們還是去我的辦公室好了,就在管理大樓那邊,可以嗎?當然,如果不排斥的話……不然……不然我們去花園散步也可以。”
我回答:“是我的榮幸,馮·凱柯斯法瓦先生。”就在這時候電梯又隆隆地升上來要接我們下去。我們搭電梯下樓,越過庭院,朝管理大樓走去。我留意到凱柯斯法瓦小心翼翼、緊挨著牆壁躡手躡腳地走,他縮起身子,像是怕被人逮到似的。我不由自主地——我別無他法——同樣踩著輕巧小心的步伐跟在他身後。
到了牆麵未經細心粉刷的低矮管理大樓盡頭,他打開通往他辦公室的那扇門。跟我營房裏的房間比起來,這間辦公室的裝潢並沒有講究多少。一張十分廉價的書桌已經嚴重耗損,幾張老舊的沙發椅上處處都是汙漬斑點,糊在牆上的壁紙已破破爛爛,上麵還掛了幾張顯然好些年沒使用過的老舊表格,就連那難受的黴味都讓我很不愉快地想起我們自己的國庫辦公室。光第一眼就能看出——這短短幾天內我已明白——這個老人將所有奢華、所有享受都花在孩子身上,自己卻節儉得像個吝嗇的農夫。由於他走在前麵,我第一次注意到他黑色大衣的手肘處已經磨損得厲害,說不定已經穿了十年、十五年。
凱柯斯法瓦把辦公室裏寬敞的黑皮革高腳椅推給我,那是唯一一張舒服的椅子。“請坐,少尉先生,你請坐。”他說話的語氣溫柔而懇切。在我抓住他推過來的椅子之前,他給自己拉了一張搖搖晃晃的藤椅。然後我們倆幹坐著,挨得很近。他可以開始了,現在應該要開始了,我理解自己滿頭心焦,等著他開口,像他這樣的有錢人、一位百萬富翁,會需要我這個卑微少尉的幫助?可是他隻管固執地垂著頭,仿佛在端詳自己的鞋子。我聽到他略微前傾的胸部發出的呼吸聲,壓抑而沉重。
凱柯斯法瓦終於抬起頭來,額頭沁著汗珠,他摘下起霧的眼鏡,少了這層閃閃發光的保護,他的臉立刻變得不一樣,看起來更**、更可憐、更悲觀。跟大多數近視的人一樣,沒戴眼鏡時的眼睛看起來比有戴時更沒光澤、更疲憊。從他略微發炎的眼緣得知,這位老人睡得很少,而且睡得很差。我再度感覺到心中那股溫熱的狂流——那是同情,我現在知道了,我心中再度掀起了同情的巨浪。現在坐在我麵前的不再是有錢的馮·凱柯斯法瓦先生,而是一位憂心忡忡的老人。
這時他清了清嗓子開始說話,僵硬的聲音還不肯聽他使喚:“少尉先生,我想請你幫個大忙……我很清楚我沒有權力勞煩你,你還不是很認識我們……而且,你也有權拒絕……當然你可以拒絕……或許這是我癡心妄想,強人所難。不過打從第一眼看到你,我就很信任你,我立即感覺到你是一位好人,樂於助人,沒錯,沒錯,沒錯。”我做一個手勢,表示他過獎了。“你是好人,擁有某種特質,能讓人感到安全踏實,有時候……我有一種感覺,好像你被送到我這裏來是……”他話說到一半打住了,但我知道他想說的是“天主的旨意”,隻是他沒有勇氣說出來。“你被送到我這兒來,成為我訴說真心話的對象……我想要拜托你的不會太多……瞧我這樣喋喋不休,竟然沒有問過你是不是想聽。”
“我當然想聽。”
“謝謝你……人一旦老了,隻消看一眼,就能完完全全看清一個人……我知道好人的模樣,是我妻子讓我知道的,願天主賜她進入天堂……她的死對我而言是第一件不幸的事,不過今天我會說,也許這樣比較好,因為她不需要和我一起親眼看見這孩子身上的不幸……她一定會受不了。你知道五年前是怎麽開始的……一開始我也不相信會這麽久……我們怎麽會想得到,一個好端端的孩子本來跟其他孩子一樣跑跑跳跳到處玩耍,像顆陀螺到處轉……然後突然間,這些都變成過去式,永遠的過去式……話說,每個人從小到大都敬畏醫生……隻要在報紙上讀到哪個醫生帶來什麽奇跡,某某醫生能縫合心髒、某某醫生能移植眼睛,就認為……我們一定會相信,不是嗎?這種輕而易舉的事對醫生來說會有什麽……她隻是個孩子……一個孩子,健健康康地來到這個世界,一直以來都很健康,一定很快就會好轉的。因此剛開始的時候我根本一點也不驚訝,因為我從來不相信,沒有任何一刻相信天主會這樣打擊一個孩子,一個無辜的孩子,永遠,永遠……真的,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的一雙腿已經帶我四處奔波夠久了,我還需要它們做什麽……而且,我不是一個好人,做過許多糟糕的事,我也……哎呀!我剛剛到底在說什麽?……真的……真的,如果事情發生在我身上,我能夠理解。可是天主怎麽會瞄不準,打擊一個沒有錯、一個無辜的……我們怎麽能理解一個活蹦亂跳的人,一個小孩子的雙腿突然就這樣壞死了?隻因為一個不起眼的東西,一個芽孢杆菌,醫生們這麽說過,他們說過這類的話……可是這隻是一種說辭,隻是一個借口。另一方麵,殘酷的事實是孩子不過是躺在那裏,突然間四肢都僵硬了,再也無法走動,而當時我就站在旁邊,卻連一點抵抗的能力都沒有……根本讓人無法理解啊!”
他急急忙忙用手背揩去濕亂頭發上滴下的汗水。“當然,所有的醫生我都問過了……隻要哪裏有名醫,我們就去……我把所有的醫生都請來了,醫生們個個侃侃而談,以拉丁語表示意見、討論、主持會診,一個用這種方法試,接著換另一個用另一種方法試,都說他們抱持希望,充滿信心,然後拿了他們該拿的錢,他們離開了,一切依然如故。是呀,確實有些改善,事實上也真的大為好轉。以前她總是得平躺,整個身子癱瘓……現在至少兩隻手、上半身已經恢複正常,她可以自己拄著拐杖走路……確實有比較好了,不對,應該說好太多了,我不能誣賴人家,真的好太多了……不過還是沒有人可以完全治好她……每個人都隻是聳聳肩說:‘要有耐心,要有耐心,要有耐心……’隻有一個人可以和她一起堅持下去,隻有一位,就是康鐸醫生……我不知道從維也納來的你有沒有聽說過他?”
我隻得搖搖頭,我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這是當然的,你怎麽會知道他,你是個健康的人,他也從來不喜歡自吹自擂……他甚至不是什麽教授,從來也沒有在大學裏教過書。我也不認為他的診所會有很多病人……意思是他不會去找很多病人來看病。他根本就是一個怪人,非常特別的人……我不確定這樣解釋對不對,他對每名庸醫都能處理的尋常病例不感興趣……隻對其他醫生聳肩離去的困難病例感興趣。我一個大老粗,自然不能宣稱康鐸醫師比其他醫師還要優秀,但我知道,相較於其他醫師,他是比他們都好的好人。我會認識他是因為我太太,我親眼目睹他如何為我太太奮戰……即使到了最後一刻,他是唯一不願意放棄的人。當時我感覺到,這個人和每一位病患同生共死。他有,我不知道表達正不正確……他就是有熱忱,比疾病還要強韌的熱忱……不像其他人,隻是汲汲營營想賺錢,想成為大學教授,想成為宮廷參事……他根本就不為自己著想,隻想到其他人,想到受苦的人。不可諱言,他真的是一個很棒的人!”
老先生相當激動,他的眼睛剛才還疲倦萬分,這會兒已經閃爍著熾熱的光芒。
“一個非常棒的人,我跟你說,他從來沒有丟下任何人,對他來說,每一個病患都是他的責任……我知道我沒辦法正確表達……可是他就像是會有罪惡感,如果他沒辦法幫上病人的忙……他覺得是自己的錯……為此——你可能不相信我,可是我跟你發誓,這是真的!有一次,他打算做的事沒有成功……他跟一位快要瞎掉的婦人承諾一定會幫助她重見光明……後來那名婦人真的瞎了,他就娶了她。你想想看,一個年輕人娶了一名失明婦女,這名婦女比他大七歲,人長得不漂亮,又沒有錢,還是個歇斯底裏的人,現在成了他的負擔,對他一點也不感激……可不是嗎?這說明了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一定可以理解我有多幸運,可以找到這樣一個人……他待我的孩子如己出,我的遺囑裏也有提到他……一個人可以這樣幫助我的孩子,除了他沒有別人了,願天主保佑!願天主保佑!”
老人雙手交握猶如禱告,然後身體猛地一震,向我挪近了一些。
“聽我說,少尉先生,我想請求你,我已經告訴你康鐸醫師多麽具有同情心……不過你看,你知道嗎?……正因為他是這麽好的一個人,這也讓我擔心……我一直很害怕,你知道嗎?……我很擔心他因為顧及我的感受而沒有說出實情,沒有說出全部的實情……他總是跟我保證,總是安慰我,情況一定會越來越好,這個孩子一定能夠完全康複……可是,每次隻要我仔細問他什麽時候可以康複,或是這樣的情形還要拖多久,他總是一味逃避我的問題,隻說:‘要有耐心!要有耐心!’可是人心裏總該有個明確的答案吧……我是個生病的老人,我總得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看到這一天,她能不能康複,完全康複……我沒有辦法了,請相信我,少尉先生,我不能再這樣活下去……我必須知道她是不是一定能治好、什麽時候能治好……我一定要知道,我再也無法忍受這種不確定感。”
他站起來,整個人激動不已,三步並兩步迅速走到窗邊。我已經很熟悉這種反應,每當眼淚在眼眶裏打轉,他就會像這樣突然轉身離開。他也不想要別人同情,和他女兒那麽相似!他的右手笨拙地伸進暗慘慘的黑上衣裏,從裏麵的口袋裏掏出一條手帕,白費力氣地作勢要揩去額頭的汗水,我卻很清楚看見他紅腫的眼皮。他在房間裏來回踱步一次、兩次,發出一陣陣低聲歎息,我已分不清這是腐壞的地板在他來回步行時發出的聲音,還是這個年邁老人自己發出來的。他像個遊泳的人,在蹬腿遊出去之前突然吸了一口氣。
“請你原諒……我想說的其實不是這個……我想說什麽?哎……康鐸醫師明天又會從維也納來,他在電話裏說的……每隔兩三個星期,他總會定期過來看看……如果可以按照我的意思,我根本不會讓他離開……他可以在這裏住下來,無論付他多少錢我都願意。可是他說他需要保持一定距離觀察,為了……一定的距離才能……是啊……我想說什麽?我知道了……我要說他明天會過來,明天下午要幫艾蒂絲做檢查,每次都會留下來吃晚餐,然後搭夜間快車回去。我在想,如果有人偶然問他,這個人必須是陌生人,跟這件事情沒有任何關係,是他完全不認識的人……這麽問他……很偶然地,就像在探聽一個認識的人的消息……問他癱瘓的狀況到底怎麽樣,問他是不是認為這個孩子真的還能夠康複,完全康複……你聽到了嗎?完全康複。還有,他認為目前這種狀況還要多久……我有預感他不會對你說謊……他不需要對你掩飾什麽,麵對你,他可以平靜地說出實情……換作是我,他可能就會有所保留,我畢竟是孩子的父親,一個又老又病的人,他知道如果說實話會撕碎我的心……當然你不能讓他發現你已經和我談過……必須在非常偶然的情況下問起,好似別人順便跟醫生探聽消息……你願意……可以為我做這件事嗎?”
我怎麽能夠拒絕?坐在我麵前的老人眼眶泛淚,猶如等待最高法院判決的號角,等著我答應他的請求。無須考慮,他說的我全都答應了。他的雙手猛地伸向我。
“我早就知道……你那時候再度來訪,對那個孩子那麽好,我就知道了……之後……對,你知道的……我當時就知道你能夠理解我……你,就隻有你能夠為我去問他……我向你承諾,對你發誓,無論事前事後都不會有人知道,艾蒂絲不會知道,康鐸不會知道,伊蘿娜也不會知道……隻有我知道你幫了多大的忙,幫了我一個多麽了不起的忙。”
“你太客氣了,馮·凱柯斯法瓦先生……這不過是舉手之勞。”
“不是,這不光是舉手之勞……這是相當大的……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忙,你幫了我一個大忙……一個非常非常大的忙,如果……”他突然縮一下身子,連聲音聽起來都有點畏縮膽怯,“如果我哪天有機會可以……可以為你做點什麽的話……也許你可以……”
我的反應一定十分吃驚(莫非他現在就想報答我?),因為他結結巴巴地匆匆補了幾句,他每次一激動,說話就會開始結巴:“不是的,請不要誤會……我的意思不過是……我不是指物質上的……我的意思隻是……我是指……我的關係還不錯……我認識許多政府部門人士,也包括國防部的人……在現今社會裏,有個可以指望的人不是壞事……所以我的意思不過是……每個人都會有機會的……就這樣……這就是我想要表達的。”
他把雙手伸向我的膽怯尷尬的姿態,讓我感到羞愧。談話期間他從來沒有抬頭看我一眼,一直往下看,宛如在跟自己的兩隻手說話。現在他不安地抬起頭來,伸手摸索之前脫下的眼鏡,用瑟縮顫抖的手指擺弄著。
“也許這樣比較好,”他喃喃自語道,“我們現在過去,要不然……要不然艾蒂絲會注意到我們離開太久了。沒辦法,對她一定要非常非常小心,自從她生病後,她就……不知道怎麽搞的,她就變得比任何人還要敏感。在房間裏就可以知道屋裏發生的每件事……別人還沒告訴她,她就可以猜出所有事……結果她最後都會……所以我才建議我們現在過去,免得她起疑心。”
我們走去會客廳,艾蒂絲已經坐在輪椅上等了。我們一踏進會客廳,她立刻抬起銳利的灰色眼眸迎接我們,像是要從我們有些尷尬、微微低垂的額頭,讀出我們剛剛說了些什麽。由於我們隻字未提,她整個晚上沒說幾句話,一直專心在自己的世界裏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