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第二天我缺席了。公務忙完後,我和費倫茲及約士奇一起溜達到咖啡館,我們在咖啡館讀報紙,照樣玩撲克牌。我的牌運爛透了,因為在我正前方裝了護牆板的牆上嵌了一麵圓鍾:四點二十分、四點三十分、四點四十分、四點五十分,我應該專心計算牌的點數,可是卻一直在算時間。我通常在四點半的時候去喝茶,杯盤和茶點在那時都已就緒,如果晚到了十五分鍾,他們總會急切地問:“今天怎麽回事?”我準時出現對他們來說宛如天經地義。約莫從兩個半星期前開始,我沒有一個下午缺席過,或許這會兒他們也和我一樣焦急地盯著時鍾,一等再等。我是不是應該出去撥通電話,告訴他們我不會過去了?也許派個小兵去通知會比較好……

“我說東尼,你今天真的很丟臉,牌這樣要玩不玩的,專心一點好不好?”約士奇很生氣,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心不在焉害他被加倍扣分,我連忙打起精神。

“喂,我能不能跟你換個位置?”

“可以呀!不過為什麽要換?”

“不曉得。”我撒謊,“大概是店裏的噪聲把我搞得很煩躁。”

事實上是因為我不想看到那麵時鍾,不想看到分針無情地一分鍾、一分鍾往前推。我感到煩躁不安,思緒不時飄向別處,有個念頭不斷在折磨我:我是不是應該撥通電話跟他們說一聲?我第一次察覺,踏入別人的生活後就沒辦法像電源一樣,說接通就接通,說切斷就切斷,每一個介入別人命運的人,多少會喪失些許自身的自由。

我開始責罵自己是該死的混賬,每天大老遠走半小時到城外可不是我的責任義務。再者,依照情感糾葛的秘密法則,被惹惱的人總會不自覺地把怒氣發泄到無辜的人身上,如同台球受到撞擊後總會連帶影響別的球。我的氣憤沒有針對約士奇與費倫茲,反倒是針對凱柯斯法瓦一家。偶爾該讓他們等一下!讓他們知道,我不是會被禮物和盛情款待收買的人,也不像按摩師或體能教練,時間到了就得出現。千萬不能創下先例,更不能讓習慣變成義務,何況我也不想讓自己受義務的束縛。我就這樣困坐在自己愚蠢的執拗裏,在咖啡館裏耗了三個半鍾頭直到七點半,隻為了讓自己相信、證明自己完全是自由之身,想去就去,想走就走,凱柯斯法瓦家的珍肴美饌和上等雪茄根本無關緊要。

七點半時大家一起動身離開,費倫茲提議到街上晃一下。就在我要尾隨兩個朋友走出咖啡館時,一個熟悉的眼神打我身旁快速掠過,那不是伊蘿娜嗎?錯不了,她身上那件酒紅色連衣裙和飾有寬帶的巴拿馬草帽前天才叫我驚豔過。就算沒看過她這身裝扮,從背影、從她走路腰肢輕搖的樣子我就能認出她。隻是她匆匆忙忙要趕去哪裏?那可不是散步的步伐,簡直在衝鋒陷陣。不管怎樣,我得趕快追上這隻美麗的鳥,無論它飛得多快!

“失禮了。”我有點粗魯地向同伴辭行,他們一臉錯愕,我則努力想追上大街上飄舞的紅裙。我無法遏製滿心的喜悅,期望能在駐防地與凱柯斯法瓦的侄女巧遇。

“伊蘿娜,伊蘿娜,等一下,等一下!”我在她身後喊著,她走得非常快。終於,她還是停下來了,沒有一點驚訝的樣子,顯然剛剛經過我身旁時早就注意到我了。

“太好了,伊蘿娜,我竟然會在城裏碰到你!我一直希望可以和你一起在我們的駐防地散散步。到我常去的點心店去坐一會兒好嗎?”

“不行,不行。”她有些尷尬地低聲說,“我趕時間,他們在等我回去。”

“就讓他們多等五分鍾,大不了我寫一封道歉信讓你帶回去,不會害你罰站的。走吧,不要那麽嚴肅嘛!”

我真想摟住她。我真的很開心能在另一個世界裏遇見她,遇見兩個女孩中可以帶出來的那一個,如果夥伴能看到我和她這樣的美人在一起就更好了!不過伊蘿娜依然動也不動,神色慌張。

“不行,我真的得趕快回去。”她急促地說,“車子已經在等了。”確實,在市政廳廣場上等待的司機恭恭敬敬地向我行禮。

“至少讓我陪你走過去搭車吧?”

“那當然。”她漫不經心地咕噥,“那當然……話說……你今天下午為什麽沒有過來?”

“今天下午?”我故意慢慢地反問,好像在回想似的,“今天下午?啊!對了,今天下午出了一件倒黴事,上校要買一匹新馬,我們全部的人都得一起去,去看馬和試馬。”(事實上這已經是一個月前的事了,我真的很不會說謊。)

她有點猶豫,似乎想反駁。她為什麽一直在絞手套?她的腳為什麽如此不安地抖動?這時她突然脫口說:“你應該會跟我一起過去用個晚餐吧?”

堅持到底!我內心的聲音急忙說,絕對不能讓步!至少今天要堅持住!於是我遺憾地歎了口氣:“真的非常可惜,我很想很想到府上去,不過今天的行程老早就定了,晚上有一個聯歡晚會,我實在沒辦法缺席。”

她眼光銳利地盯著我——奇怪了,她的眉心在這一刻也出現跟艾蒂絲一模一樣焦躁不安的皺紋。她一句話也沒說,我不確定她是故意不說話,還是因為不好意思開口。司機幫她開了車門,她砰的一聲猛力關上車門,隔著車窗問我:“明天你會來吧?”

“會的,明天一定過去。”才說完,車子已經開走了。

我還是有點介懷。伊蘿娜為何如此行色匆匆?為什麽這樣拘謹?好像很怕被人看到和我在一起。為何這樣急著離開?還有,基於禮貌至少該請她幫我向那位父親致意,請她代我問候艾蒂絲幾句,他們根本沒有招惹我!可是我另一方麵又很滿意自己的保留態度。我堅持下來了,現在他們至少不會認為我硬要巴結他們。

雖然我答應伊蘿娜隔天下午同一時間過去拜訪,但為了謹慎起見,拜訪前先撥了通電話過去。就算隻是表麵上的禮節,還是嚴格遵守比較好,至少形式上的禮節意味著安全。我想借此表明,我不願意成為這間房子的不速之客,從現在起,每次都想先詢問是否方便或歡迎我登門拜訪。這一回我根本不需要懷疑,因為大門已打開,仆人已經在門口恭候,我才剛進門,他就急急忙忙告訴我:“小姐們在塔樓露台上,她們請少尉先生您一到就立刻上去。”他還補充一句:“我想少尉先生還沒有上去過,那裏的美麗景色一定會得您讚賞。”

正直的老約瑟夫沒說錯,雖然這棟奇妙難解的塔樓屢次引起我的好奇,我確實不曾上去過。我之前說過,塔樓原本是很久以前一座頹圮或是被拆除的城堡的一隅(女孩們對它的前身也不是很清楚),這棟四四方方的宏偉塔樓多年來都空著當作倉庫使用。艾蒂絲小時候為了嚇她的父母,時常沿著損壞嚴重的樓梯往上爬到塔頂的房間。那個房間裏堆滿了雜物,睡眼惺忪的蝙蝠嗡嗡作響地飛來飛去,每踏上老舊腐爛木板上一步,就會揚起帶黴味的厚重灰塵。這個冰雪聰明的孩子偏偏選這個閑置不用的雜物間當遊戲空間和藏身處,因為那裏充滿了神秘感,髒汙窗戶的視野一望無際。後來不幸降臨,她再也不敢奢望靠動彈不得的兩條腿爬上高樓上的浪漫雜物間,她感到所愛被掠奪了。她父親時常觀察她,看她苦澀的眼眸癡望童年時期深愛過卻瞬間失去的樂園。

為了給她驚喜,凱柯斯法瓦利用艾蒂絲待在德國療養院的三個月期間,委托一位維也納建築師改建舊塔樓,在上麵建了一個舒適的觀景露天陽台。艾蒂絲在秋天出院,健康幾乎沒有明顯進展,增建的塔樓已裝好跟療養院一樣寬敞的電梯,病人隨時可以坐著輪椅到上麵欣賞風景。艾蒂絲意外贏回了童年世界。

這位做事有點倉促的建築師較重視工程技術上的方便,忽略了建築風格的協調,建築師替這一棟未加修飾的立方體戴了一頂光溜溜的六角尖塔帽,與其說它呈現瑪麗亞·特蕾莎時期典雅華麗的城堡巴洛克風格,倒不如讓這頂幾何風格的帽子出現在碼頭船塢或發電廠。話雖如此,這位父親最初的願望算是實現了。艾蒂絲興奮得不得了,這個露天陽台讓她喜出望外地擺脫了狹窄單調的病房。她可以用雙筒望遠鏡從專屬觀景台上眺望遼闊的景色,鄰近地區的景致盡收眼底,觀察農人播種收割、商業交易和人際交遊。經過長久的封閉,她再度與世界接軌,花好幾個小時瞭望鐵道上像玩具一樣生氣勃勃的火車,噴著一圈圈長煙橫越大地,街道上沒有一輛車可以逃過她滿滿的好奇心。我後來才知道,我們好幾次騎馬出遊、操兵演練及閱兵遊行,她都用望遠鏡一路相隨。出於一種奇特的嫉妒,她特意隱瞞這個僻靜的郊遊地點,家裏的訪客不會知道她的秘密基地。受邀踏入外人平素不得進入的觀景台意味著一種殊榮,要不是忠心的約瑟夫一時興高采烈露了餡,不然我根本不會注意到。

仆人要帶我乘電梯上去。看得出來他十分驕傲,因為這樣一部要價不菲的運輸工具由他一個人操控。他也告訴我,除了搭電梯外還可以爬小螺旋梯抵達屋頂。螺旋梯很明亮,每層樓側麵的內陽台都有光線照入。我一聽就立刻決定不搭乘電梯。我立刻鮮活地想象自己一階階拾級而上,看著景致越來越往遠方開展,每一個無窗小窄洞的畫麵都叫人驚歎。風靜天清,夏日的大地宛若鋪上燦燦金紗,屋宇農舍散落田野間,煙囪吐出的嫋嫋炊煙畫出一圈圈靜默的圓。每個輪廓都像是利刃從鋼青色天空上切割下來,可以看到蓋著稻草的小茅屋,屋脊上當然掛了幾窩鸛巢,穀倉前鴨兒戲水的池塘閃爍著金屬般的光芒。蠟色田野中穿插幾抹玩具國一般的極小身影。鬼斧神工的方塊田上有斑點乳牛在吃草,有些婦人在除草,有些在洗衣服,牛隻踩著沉重步伐拉著拖車,還有一路疾駛的輕巧小馬車。爬到九十階左右,視野裏滿是匈牙利平原風光,一直延伸到微微起霧的地平線那端。遠方雲彩湛藍,一抹青山緩緩升起,也許是喀爾巴阡山,我們這個小鎮簇擁的洋蔥尖塔在左側閃閃發光。我認出了我們的營房、市政廳、校舍、練習場,調到這個駐防地以來,我第一次發覺這個偏僻世界的平淡之美。

然而我無法過分沉浸在眼前美景中,因為我已經抵達了陽台,必須準備向病人問安。一開始根本看不到艾蒂絲,她專屬的柔軟藤椅背對著我,藤椅像彩色的弧形貝殼把她的細瘦身軀完全包覆起來,看到椅邊的桌子上擺了幾本書和打開蓋子的留聲機,我才察覺她在。我略微遲疑,不知該不該驟然走上前,生怕會嚇著正在休息或在做清夢的人。於是我沿著四方形的陽台踱了一圈,好讓自己正麵走向她。等我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到她麵前,才發現她睡著了。她細瘦的身軀被仔細裹好,腿上蓋了柔軟的毯子,頭靠在白色的枕頭上,略微側向一邊,金紅色的頭發圍住孩子氣的鵝蛋臉,落日為它塗上一層琥珀金的健康光澤。

我不自覺地停下腳步,利用遲疑等待的時刻,像賞畫一樣注視沉睡中的她。即使大家經常聚在一起,我卻從來不曾真正有機會直視她,因為敏感與過度敏感的人若被人細瞧會心生反感。即使聊天時偶爾看她一眼,生氣的細紋也會立刻出現在她眉心,她會眼神慌亂,唇邊泄露不安情緒,表情沒有一時半刻平靜。隻有現在這時候,她閉著雙眼半躺在那裏,不會反抗也不會動,我才能注視她那帶點棱角且稚氣尚存的臉(我覺得自己鬼鬼祟祟像在做賊)。她稚氣未脫的臉摻雜了女性特質與些許病容,充滿獨特的魅力。她的唇像口渴的人一樣微張,呼吸輕輕的,光這樣的小動作就讓她孩童般平坦的胸部像丘陵起伏,仿佛為此氣力耗盡,蒼白的臉被金紅色的頭發包圍,埋在枕頭裏。我小心翼翼地越靠越近。她的黑眼圈、太陽穴上的青筋、鼻翼的粉透過光澤泄漏而出,她雪花石膏般的蒼白肌膚僅像一件單薄無色的外衣在抵禦外襲。我心想,這個人會是多麽敏感!肌膚表麵下的神經像是不受遮掩地跳動,絨毛般輕盈的身軀承受了多麽難估量的苦難,她本應能像精靈一樣輕快地奔跑、跳舞搖擺,偏偏被鏈條鎖在堅硬沉重的地上!被束縛住的可憐人!我再次感受到內心的熱流,那股被痛苦耗盡卻又刺激強烈的同情巨浪,每每在我思及她的不幸遭遇時席卷而來。我的手不住顫抖,想要溫柔輕撫她的手臂,想要俯身探向她,卻又怕她突然醒來認出我,唇上的笑意便會**然無存。每次隻要想到她或看到她,渴望溫存的心就會拌和了同情,促使我靠近她。不要吵醒她,睡覺可以讓她忘卻真實世界裏身體的痛楚!趁病人熟睡時接近他們的心靈多麽美妙,所有擔心害怕的想法都被囚禁,他們也完全忘記了自身的殘疾。偶爾一抹微笑落在他們半啟的唇上,就像蝴蝶落上一片晃動的葉子,這微笑非常陌生,根本不像他們,隻要一清醒就會立刻被嚇跑。我想這是上天的恩賜,所有癱瘓、行動不便、被命運剝奪健康身體的病人,至少在睡夢中全然不知身體的殘缺,至少在溫柔欺人的夢裏以為自己擁有美麗勻稱的身體,在黑暗籠罩的睡夢世界裏,這個受苦的女孩至少能暫時逃離緊箍肉體的詛咒。最令我動容的無非是她的雙手,那雙手交疊在毯子上,皮下血管密布,關節纖纖欲折,修尖的指甲略帶淡青色。柔細、無血色又無力的一雙手,力量也許隻夠輕撫鴿子和兔子這類小動物,想要握緊或抓東西就嫌虛弱了點。這麽柔弱無力的一雙手要如何抵抗真切的病痛?如何爭取、抓住和持有什麽?一思及此,我的情緒不免激動起來。想想自己的手,這雙結實有力、肌肉發達又強壯、能夠操著韁繩馴服烈馬的手幾乎讓我作嘔。我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往上移到毯子上,這條毛茸茸的毯子沉甸甸地壓在她瘦削的膝蓋上,對這個小鳥般輕盈的人兒來說實在太沉重。在這塊毯子下藏著一雙無力、毫無生氣的腿(我不知道這雙腿究竟是碎裂了、癱瘓了,或隻是很虛弱?我從來沒有勇氣問個仔細),架在鋼製或皮製的支撐器上。我隻記得她每次移動時,這套殘忍的裝置就像鏈球一樣重重掛在她不聽使喚的關節上,她隻能拖著這個惹人厭的東西行走,一路發出叮當聲響。她,嬌柔的人兒,脆弱的人兒,偏偏是她,如果她能漂浮、奔跑和翱翔,都會比走路自然許多!

這個念頭讓我不寒而栗,一股傷痛汩汩湧出流到腳底,仿佛能聽見靴刺震動的叮叮聲,清脆的聲響細微得幾乎聽不見,卻好似已闖入她淺淺的夢。紊亂的深呼吸還沒讓眼皮睜開,兩隻手倒是已經要醒過來:十指先是翻開,接著伸長,然後繃緊在一起,就像剛睡醒在打哈欠。接著眼皮誘人地眨動,詫異的眼光在四周探視。

她發現了我,眼神立刻定住,光是視覺接觸還無法立即鏈接到有意識的思考與記憶,不過猛一動之後她完全清醒,認出我來了。血液被她的心髒猛地一抽,一股紫紅瞬間湧上雙頰。又有人在水晶杯裏斟紅葡萄酒了。

“我真蠢!”她說著,兩道眉毛蹙攏在一起,然後緊張兮兮地伸手把往下掉的毯子拉向自己,好像她赤身**被我撞見了。“我真蠢!我一定睡了好一陣子。”接著她的鼻翼開始微微顫動——我認得這山雨欲來的征兆。她一臉挑釁地盯著我。

“為什麽不馬上把我叫醒?沒有人盯著人家睡覺的!根本就不應該。人在睡覺的模樣看起來很可笑。”

我覺得有點難堪,我的體貼反倒惹她生氣了,隻好趕緊說蠢笑話來為自己開脫。我說:“寧可睡著的模樣可笑,好過清醒時讓人取笑。”

不過她已經用兩隻手臂把自己從椅子上撐起,眉間的紋路刻得更深了,嘴唇四周也開始如閃電般顫動。她犀利地看著我。

“你昨天為什麽沒來?”

這一擊太出人意料,我頓時啞口無言。她追根究底地繼續問:“你一定有什麽特別理由讓我們坐著幹等,不然你至少會撥通電話過來。”

我這個豬腦袋!我應該要猜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應該事先準備好答案才對!可惜我隻能尷尬地踱步,腦袋繞著老掉牙的借口打轉。我說,我們突然要檢查新來的補給軍馬,直到五點左右我還滿心希望可以偷溜,偏偏上校還要給全部的人看一匹新馬,諸此這般種種。

她的鐵灰眼眸嚴峻而銳利,從頭到尾盯著我。我交代得越瑣碎,她的視線越是猜疑。我看見她擱在扶手上的手指上下**。

“那麽,”最後她非常冷酷生硬地問,“檢查補給軍馬這個動人故事是怎麽結尾的?上校先生後來有買下那匹全新的馬嗎?”

我感覺到是我害自己誤涉險境。她穿著無指手套的手連敲桌子一次、兩次、三次,像是要甩掉關節裏的**不安。然後她威脅地抬眼看我。

“別再說這些愚蠢的謊言!你說的話裏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你怎麽敢跟我這樣胡說八道?”

她的手越發急遽地敲打桌麵,後來她索性把手套使勁拋出去,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

“這一整段廢話沒有一個字是真的!一個字也沒有!你根本不在馬術學校,也沒有檢查什麽補給軍馬。四點半的時候你就已經坐在咖啡館裏頭了,據我所知根本不會有人把馬騎到那裏去。別再想蒙騙我!我們的司機在六點的時候很湊巧地看到你在那裏玩牌。”

我依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但她猛然把話鋒一轉:“再說,我為什麽得在你麵前忸怩作態?難道因為你說了這些謊話,我就得在你麵前假惺惺?我一點也不怕說實話,所以要讓你知道,我們的司機在咖啡館看到你根本不是出於偶然,而是我特意讓他去的,隻為了打聽你到底怎麽了。我原本以為你是不是生病了,還是遇到了什麽事?因為你一通電話也沒有撥過來,而……如果你可以站在我的立場想,我這樣一個神經兮兮的人……根本無法忍受人家讓我等……我就是無法忍受……所以我就派司機進城去。他在營房聽人家說,少尉先生安然無恙地在咖啡館玩牌,因此我請求伊蘿娜去探聽你為什麽這樣冷落我們……是不是因為我前天說了什麽冒犯你……我有時候確實也對自己的肆無忌憚很沒轍……所以,如你所見,和你坦承這一切我心中無愧……而你努力編造幼稚離譜的借口……你對朋友撒謊,難道不覺得這樣的行為很卑劣嗎?”

我想回答她——我想,我甚至有勇氣把費倫茲和約士奇那個愚蠢故事完完整整告訴她,可是她立刻強硬地下達命令:

“不要再編新的故事了……不要再編新的謊話了,我無法再忍受!我已經被謊話喂到要吐出來。從早到晚每個人都在喂我吞謊話:‘你今天看起來氣色真好,你今天進步多了……太好了,已經進步好多,比之前好太多了。’從早到晚都要吞這些定心丸,沒有人知道我都快被噎死了。為什麽你不直截了當地說:‘我昨天沒空,沒興致。’我們並沒有把你長期預訂下來,我會很高興你能撥個電話告訴我:‘我今天不出城了,我們寧可在城裏閑晃。’你覺得我就那麽傻,難道我會不懂,要你每天來這裏擔任好心看護很過分嗎?難道我會不懂,一個成年人寧可騎馬四處遊玩,或用健康的雙腿散步,也不願意終日困在別人家的椅子上打發時間嗎?讓我反感和無法忍受的隻有一件事:借口、騙局和謊言,這會把我掐到無法呼吸。我沒有像你們所有人以為的那麽笨,我已經可以忍受善意的真誠,即使那很令人嫌惡。你知道嗎?就在幾天前,我們家新雇了一位來自波希米亞的清潔婦,原來的那位過世了。第一天,她根本還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話,就注意到人家怎麽把拄著拐杖的我扶到扶手椅上,她嚇得手中的清潔刷都掉了,大聲叫出來:‘老天爺啊,真是太不幸了,真是太不幸了!一個出身這麽富有、這麽有教養的小姐……竟然是個殘廢!’伊蘿娜立刻像個瘋婆子大罵這名實話實說的婦人,打算馬上開除她,把她攆走。可是我卻覺得很高興,她的驚嚇反應讓我很開心,因為那出自真心,在沒有任何心理準備下看到那個情景,受到驚嚇才是人性的反應。我馬上給她十克朗,她立刻跑去教堂為我禱告……因為這件事我那一整天都很開心,真的很開心,我終於知道陌生人第一次看到我的真實感受……可是你們,你們總是認為要用虛偽的體貼來保護我,甚至還以為你們該死的體貼會讓我開心……難道你們以為我腦袋沒長眼嗎?難道以為在你們的閑話與口吃背後,我就感覺不到你們和那位勇敢且獨一無二的真誠婦人一樣恐懼和不舒服嗎?你們認為每次我拿拐杖的時候,我會不知道你們全都突然屏住呼吸嗎?我難道不會注意到你們的慌張,硬是要擠出話題聊天嗎?好像我完全不懂你們老是喂我吃鎮定劑加糖、糖加鎮定劑這類作嘔的甜言蜜語……我可是很清楚,每次門在你們背後關上,我像個屍體一樣躺到**之後,你們全都鬆了一口氣……我也很清楚你們如何虛情假意地歎氣:‘這可憐的孩子。’可是你們也對自己非常滿意,因為你們無微不至地犧牲了一小時、兩小時的時間陪伴‘這個可憐、生病的孩子’。我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犧牲!我不要你們覺得自己有責任,每天要端出一定分量的同情來服侍我,我對這種憐憫的同情嗤之以鼻,完全不屑。我不需要任何同情!如果你想來就來,不想來就不要來!但請真誠對我,不要編些什麽檢查補給軍馬和試騎新馬的故事!我沒辦法……沒辦法再忍受謊話和你們那些讓人反感到極點的體貼!”

最後幾句話完全無法控製地衝出口,她目光灼灼,一臉慘白。然後她一陣抽搐,像是精疲力竭一樣把頭靠在椅背上。隔了一會兒,血液才慢慢流回到因激動而不停顫抖的唇上。

“所以,”她輕輕籲了口氣,仿佛覺得十分丟臉,“我有必要把話一次說清楚!現在我說完了!這件事到此為止。麻煩給我……給我一根煙。”

這時我表現異於平常,平時我很能自製,我的兩隻手堅定有力。不過她這次意外大爆發太讓我震撼,我的四肢像癱瘓一樣動彈不得,活到現在從沒有事讓我如此震驚。我吃力地從煙盒裏抽出一根煙給她,幫她點燃火柴。就在要遞火柴的時候,我的手指抖得太厲害沒辦法拿穩,火苗在空中一閃就熄了。隻好再點一根,這一次還是一樣在我顫抖的手上晃了一陣,好不容易才為她點燃煙。我的動作如此笨拙,她一定注意到我內心的震驚,因為她用一種驚訝不安的聲音輕輕問我:“這是怎麽了?你在發抖……什麽……什麽讓你這麽激動?……這些事跟你又有什麽關係?”

火柴棒上的小小火苗熄滅了。我一聲不吭,她很吃驚地喃喃自語:“我這些廢話怎麽會讓您如此激動?爸爸說得果然沒錯,你真的是一個……一個非常奇特的人。”

就在這時候,我們背後傳來一陣輕微的隆隆聲。那是電梯的聲音,它正要上升到我們所在的陽台。約瑟夫打開電梯門,凱柯斯法瓦像是做錯事一樣畏縮地走出來,肩膀不自覺地縮在一起。他每次都是以這身姿態靠近生病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