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康鐸忽然打住:“好!剛才我跟您說的全都是二手數據,接下來的故事是他親口告訴我的。他妻子手術開刀那一夜,我們在療養院的房間裏從晚上十點一直等到隔天清晨,他在那時候告訴我的。從這裏開始,我可以擔保所說的一字一句都千真萬確,因為人在這種時刻不會說謊。”
康鐸一邊沉思,一邊緩緩吞下一小口酒,然後再新點上一根雪茄。我想,這應該是他那晚的第四根,這樣不間斷地抽煙令我印象深刻。我開始了解,身為醫生的他刻意采用遲鈍而親切的調調,說話不慌不忙、表麵上漫不經心其實是一種特殊技巧,好利用短短的片刻冷靜思考(或是觀察)。他那肥厚、疲倦的雙唇吸了三四口雪茄,眼神像是沉入夢鄉一樣凝視著縷縷上升的煙。然後他冷不防**了一下。
“李奧波德或萊穆爾·卡尼茲變成馮·凱柯斯法瓦莊園大地主和紳士的故事源頭,發生在一列從布達佩斯前往維也納的載客火車上。我們這位朋友雖然已四十有二、頭發灰白,夜晚大多還是在旅途奔波中度過——節儉吝嗇如他,連時間也不舍得浪費——而且我不必強調,他都是乘坐三等車廂,毫無例外。經驗豐富的他早就學會夜間旅行的特殊訣竅。首先在又冷又硬的木頭板凳上攤開一床蘇格蘭花格旅行毛毯,那是他在一次拍賣會上撿到的便宜。然後細心掛好那件不可缺少的黑大衣,避免弄皺或磨損;將金邊眼鏡放入盒中,再從麻布旅行袋中拿出——他死也不肯買個皮箱——一件老舊的粗絨家居服,最後再壓低帽子緊遮住臉,免得燈光刺激眼睛。他就這樣蜷縮在車廂角落,早已習慣成自然,坐著也能做夢;當他還是小萊穆爾時就已經學會夜晚不需要床,隨時可以席地而眠了。
“不過這回我們的朋友卻沒睡著,因為同車廂裏還有三個人在大談生意經。每當卡尼茲一聽到別人談的是生意話題,就會忍不住豎起耳朵。他的學習欲如同錢財欲,並沒有因歲月而減弱,兩個欲望仿佛鉗子的兩個鐵片,被鐵螺絲釘緊緊拴住。
“本來他已經快要睡著,可是一個關鍵詞立刻把他嚇醒,有如聽見號角的馬。是一個數字:‘您想想看,隻因為一件天大的蠢事,幸運之星就降臨在這小子身上,六萬克朗輕鬆入手。’
“什麽六萬克朗?誰有六萬克朗?卡尼茲猛地清醒過來,好像一盆冷水瞬間將他眼裏的睡意全都澆熄了。誰賺了六萬克朗?怎麽賺的?他一定得搞清楚。毋庸贅言,他小心提防在這三人麵前泄露出他在偷聽,反而把帽子往前額壓得更低,讓陰影完全遮住眼睛,讓這些人以為他真的睡得很沉;另一方麵,他又十分狡詐地利用每次火車行駛的震動,讓身體不著痕跡地慢慢朝他們挪近,絕沒有因為車輪噪聲遺漏任何一個字。
“這個年輕人越說越激動,仿佛在吹著憤怒的號角,也因此卡尼茲才清醒過來。原來這個人是維也納某律師的文書,因為一個出包的案子對老板氣憤不已,他激動地強調:
“‘這家夥根本徹底搞砸了!隻為了去開一個愚蠢的法庭會議,這頂多能替他賺進五十克朗,使得他隔天才去布達佩斯,而那頭笨母牛就在這時候被人騙得暈頭轉向。本來一切都十分圓滿——遺囑完美無缺、最佳的瑞士證人、醫師評鑒書也沒得挑剔,證明歐羅斯瓦夫人在立遺囑時神誌完全清醒。那群侄孫和靠裙帶攀上親戚的騙徒特地請了律師在下午八卦周刊上爆料,其實他們連一個銅錢都拿不到。所以我這笨牛老板信心滿滿,而且因為星期五才要開庭,於是他從容地回維也納去參加那個該死的法庭會議。不料此時,對方的律師維茲納,這個狡猾的無賴趁勢偷偷接近那女人,做了友誼拜訪,那頭腦簡單的母牛就神經錯亂了——他學起北部方言腔調,模仿那女人的口吻說:我根本不想要這麽多錢,隻想平平靜靜過日子。是啊,她現在得到她要的平靜了,那群騙子卻輕輕鬆鬆拿到她那份遺產的四分之三!不等我老板過來,這笨女人就簽了一份協議書,有史以來最愚蠢不過、荒謬到極點的協議書:隨便畫上一筆就白白送掉五十萬。’
“少尉先生,現在請注意,”康鐸醫師轉過來對我說,“正當這年輕人大肆抨擊的時候,我們的朋友卡尼茲像一隻蜷縮起來的刺蝟,不動聲色地坐在角落裏,帽子已經拉到眉毛邊,全神貫注沒遺漏任何一個字。他立刻明白是怎麽一回事,因為歐羅斯瓦這樁官司——我當然用的是假名,因為真名大家都很熟悉——可是當時所有匈牙利報章雜誌的頭條,的確是轟動一時的大事;我在此簡短說明來龍去脈。
“歐羅斯瓦老侯爵夫人從烏克蘭移居來此時已家財萬貫,她比夫君足足多活了三十五年。她堅韌如皮革,心腸惡毒如戴勝鳥,自從她兩個可憐的女兒在同一晚死於白喉,她打從心底痛恨歐羅斯瓦家族所有人,就因為他們活了下來。我打從心底相信,據說她出於惡意與惱怒,故意不將遺產傳給等得不耐煩的侄子和侄孫女,所以才活到八十四歲。倘若有覬覦財產的親戚想登門求見,她一概拒絕;即使家人寫來內容親切溫暖的書信,也扔到桌底,不予回複。孩子和丈夫死後,她變得性情乖戾,憤世嫉俗,一年當中住在凱柯斯法瓦莊園的時間隻有兩三個月,從來不見有人上門拜訪。其他時候,她遊曆世界各地,居住在尼斯和蒙特勒,排場華麗,縷衣貂裘目不暇接,差人造型美發,修護指甲,梳妝打扮,閱讀法文小說,購買數不清的衣裳,逛過一間又一間店鋪,像個俄國小販般與人討價還價,斥責謾罵。她唯一能容忍出現在身邊的,隻有貼身女侍。但是想當然耳,女侍的日子自然很不好過。這位沉靜的可憐女子日日要喂食三隻慍怒狺狺的可憎杜賓犬,幫它們梳毛,帶出門溜達,還要彈琴娛樂那位傻老太婆,為其朗讀書籍,忍受她無端爆發的憤怒辱罵。根據可靠的傳聞,有時候老婦人幾杯白蘭地下肚,或者喝多了威士忌——這是她在烏克蘭時就有的習慣——女侍甚至還得忍受一陣毒打。在尼斯和坎城,艾克斯班勒和蒙特勒等各處奢華場所,無人不曉這位表情陰鬱不樂的矮胖老嫗。她哈巴狗似的圓臉塗上厚厚一層粉,染了頭發,而且老是扯著嗓子說話,不在乎是否有人聆聽,還與侍者大吵大鬧,像個粗暴的中士,不稱她心意的人,免不了要遭受她冷眼無禮的對待。女侍身形瘦削,蒼白無色,一頭金發,雙眼透出驚恐不安,外出散步時,始終隻能牽著狗兒跟在女主人後頭而非一旁,宛如一道影子。那散步的行列看來陰森恐怖。明眼人都看得出她對女主人粗野的舉止感到羞恥慚愧,同時又懼之如活脫脫的惡魔。
“七十八歲那年,歐羅斯瓦侯爵夫人在泰利特一家伊麗莎白皇後每訪必住的旅館中罹患了嚴重的肺炎。消息怎麽傳到匈牙利的,始終費人疑猜。總之,親戚們不約而同匆忙趕來,占據了旅館,纏著醫生探問消息,然後等待著。等待著她一命嗚呼。
“可是惡意發揮了保命作用。老潑婦逐漸恢複健康,焦躁的親戚一聽說痊愈的老嫗首次要現身大廳的那天,全部腳底抹油溜之大吉。歐羅斯瓦侯爵夫人早就聽聞繼承人個個擔憂不安,已經趕來聚集在此。她個性刻薄又邪惡,打從一開始就買通了侍者和打掃女仆,要他們把親戚所講的每一句話原原本本告訴她。事情果然如她所料。心急草率的親戚如狼群般爭鬥不休,誰能擁有凱柯斯法瓦,歐羅斯瓦該給誰,誰又能拿到珍珠,誰有權取得烏克蘭的產業,歐夫納街上那座宮殿的主人又應該是誰的。這是射向她的第一槍。一個月後,布達佩斯方麵來了一封名為德韶爾的借貸掮客所寫的信,信中表明除非她白紙黑字保證其侄孫德茲佐為共同繼承人,否則他無法延長德茲佐償付借款的期限。這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歐羅斯瓦侯爵夫人打電報到布達佩斯約見律師,與他擬定一份新遺囑,更甚者——惡意使人高瞻遠矚——還找來兩位能明確證實侯爵夫人神誌清楚的醫生作為見證人。律師將遺囑帶回布達佩斯,之後足足在他的事務所裏密封了六年,因為老歐羅斯瓦侯爵夫人根本不急著步上黃泉路。等到遺囑終於拆封那天,結果完全出乎眾人意料。唯一繼承人是貼身女侍,來自威斯瓦倫的安涅特·畢雅特·狄辰霍夫。這時女侍的名前綴次在眾家親戚耳裏引發駭人轟隆雷鳴。凱柯斯法瓦屬於她,還有歐羅斯瓦、製糖廠、養馬場、布達佩斯宮殿。老侯爵夫人隻把烏克蘭的產業和現金留給烏克蘭的家鄉,用來建設一座俄羅斯教堂。那些親戚一枚紐扣也沒有撈到。更狠毒的是,她還在遺囑裏清楚載明她特意忽視親戚的理由:‘他們不應該期待我死去。’
“於是一樁眾人津津樂道的醜聞就這麽冒出頭了。親戚個個罵罵咧咧,疾聲抗議,迫不及待衝去找律師,發布了陳腔濫調的聲明,強調遺囑是侯爵夫人重病期間在神誌不清的狀況下擬定的,又說她對貼身女侍言聽計從,有如病態,還強調女侍詭計多端,強行施加影響力,無疑強暴了病人的真正意誌。律師們同時試圖將事情鬧得舉國皆知,擴大成民族事務,強調歐羅斯瓦家族自阿爾帕德[1]時代以來的產業竟然落入一個外國人手裏,而且還是個普魯士女人,另外一半財產甚至淪落到了西裏爾教會。布達佩斯全城上下沸沸揚揚,議論紛紛,其他事情全被拋諸腦後,報紙也大篇幅滿版報道。但盡管相關人士憤憤不平,大吵大鬧,事態依舊不樂觀。這些繼承人已在兩處法院輸掉訴訟。雪上加霜的是,居住在泰利特的兩位醫生仍然健在,再一次證實老侯爵夫人當時神誌十分清楚。其他證人在交叉審訊中也不得不坦承,老夫人最後幾年雖然脾氣乖張,但是腦筋毫不糊塗。律師們使出詭計花招、威脅恫嚇,最後全都铩羽而歸。百分之百能肯定,王家法庭不會推翻先前已裁示、有利於狄辰霍夫小姐的判決了。
“卡尼茲自然也讀過這場官司的相關報道,但是仍然豎耳傾聽,一個字也不放過,因為他對他人的金錢交易極有興趣,那正是他想學習的課題。此外,早在擔任代理人時期,他便知道凱柯斯法瓦莊園了。
“‘你可以想見,’矮小的年輕文書又說,‘我老板回來後看見那個蠢女人被騙得團團轉,一定氣得火冒三丈。她已在文件上簽名放棄歐羅斯瓦和歐夫納街的宮殿,隻拿到凱柯斯法瓦莊園和養馬場就心滿意足了。那些唯利是圖的鬣狗承諾她以後無須再上法院打官司,顯然讓她印象深刻。那些繼承人甚至願意慷慨承擔她所有的律師費用。不過,這份協議應該不具法律效力,仍可提出非議,畢竟簽字時隻有證人在場,而非在公證人麵前簽署。何況那幫貪婪的家夥身無分文,不堪承受新法院延宕的流程,早晚隻會被拖垮。當然了,我老板責無旁貸應該攆走這幫人,反對協議無效,維護女繼承人的利益,這是他該死的責任。但是那幫人明白怎麽抓住他的小辮子——隻要他別再吭聲,他們願意私底下付給他六萬克朗的律師費。他反正被那個蠢女人氣得滿肚子火,怨懟她在半個鍾頭裏被人誆騙了整整一百萬元,所以幹脆宣布協議有效,撈進了大把鈔票。六萬克朗,你說說看,他蠢不可及去了一趟維也納,弄擰了當事人的事情,竟還得了六萬大洋!老天爺平白無故賜福給這無賴,他得有多走運呐。現在,數百萬的遺產,那女人隻得到凱柯斯法瓦莊園。據我所知,她很快也會把莊園搞得亂七八糟。真是愚蠢至極的笨牛!’
“‘她究竟會怎麽處理莊園呢?’另一個人問道。
“‘我告訴你,她會搞得一塌糊塗!絕對胡搞一通!對了,我還耳聞製糖公會的人打算接收她的製糖廠。我想應該是後天吧,總經理就會從布達佩斯趕來。至於那座莊園,聽說有個叫佩特羅維奇的人有興趣租下,他是那兒的管家。不過製糖公會的人也可能會接管莊園。他們有的是錢,應該是家法國銀行——你們沒在報上看過消息嗎?——正準備和波西米亞工業界聯手……’
“話題接著就流於一般內容了。不過我們的卡尼茲已聽得夠多了,耳朵紅得發燙。沒幾個人像他這麽熟悉凱柯斯法瓦莊園,二十年前他便到過那兒給家具器皿辦理保險。他也認識佩特羅維奇,可說打從經營買賣開始即與他熟識。看似忠厚老實的管家管理莊園多年來中飽私囊,私吞了一大筆錢,透過卡尼茲居中介紹,把錢借貸給戈林格博士抵押。不過,卡尼茲最掛心的,是一櫃子他仍曆曆在目的中國瓷器,另外還有幾尊釉彩雕塑和絲織品,全都是歐羅斯瓦侯爵夫人曾在北京擔任過公使的祖父流傳下來的。隻有卡尼茲一人了解這些物品價值不菲。侯爵夫人還在世時,他曾經代表芝加哥的羅森菲爾交涉購買事宜,那全是稀世珍寶,或許價值兩至三千鎊。老歐羅斯瓦侯爵夫人自然毫無概念近幾十年來東亞的藝術珍品在美國的行情有多好,她粗暴地打發掉卡尼茲,說什麽也不會賣,要他滾到地獄去。這些稀世珍寶若是還保留著——卡尼茲一思及此,不由得一陣哆嗦——趁著產權轉換時,或許能以非常低廉的價格取得。不過,首要上策當然還是拿到全數物品的優先購買權。
“我們的卡尼茲假裝忽然醒來——那三個旅人早就聊到別的事情去了——高明地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拿出表來看,再過半小時,火車即將在您駐防的地區停下。他匆匆忙忙折好家居服,穿上不可缺少的黑大衣,把一切收拾妥當。兩點三十分一到,他迅速下了火車,驅車前往紅獅旅館,要了一個房間。他就像麵臨戰役勝負未卜的總司令一般輾轉難眠,這點我也無須特別強調了。他早上七點整就已起床,一秒也沒耽擱,踩在泥濘上,大步走過我們剛才經過的林蔭大道,往莊園去。搶先一步,一定要搶在別人前麵,他心想。在貪婪的吸血鬼從布達佩斯飛來之前辦妥一切事情!趕緊說服佩特羅維奇,他倘若打算販賣家具的話,得立刻通知他。萬不得已,就和他一起出價買下整個莊園,分產的時候確保自己能拿到家具等珍品。
“侯爵夫人過世後,莊園裏的仆役已寥寥無幾,所以卡尼茲大可安心,悠閑走進莊園,從容不迫觀察周遭一切。他心中暗忖,真是一片秀麗的產業,確實經過精心維護,百葉窗才剛塗刷過,牆壁漆上了清新的色彩,還有新造的籬笆——不錯、不錯,這個佩特羅維奇心裏很清楚為什麽要進行這麽多的修繕工程,每筆賬單上總有豐厚的傭金會落入他的腰袋裏。但是,這家夥究竟在哪兒呢?莊園大門緊鎖著,不管怎麽使勁敲,管家房始終沒有動靜——要是那家夥最後去了布達佩斯,和那個頭腦簡單的狄辰霍夫簽訂合約,可就要命了!
“卡尼茲焦急地晃過一扇又一扇的門,又是叫喊,又是拍手,卻始終不見人影。一個人也沒有!他最後悄悄潛近一道小邊門,忽地瞥見玻璃溫室裏有個女人身影。他透過玻璃,隻看得見她正在澆花。終於找到人探詢消息了。卡尼茲粗魯地敲著窗玻璃,朝內喊了聲‘喂’,兩手一邊拍著巴掌,想要引起對方的注意。在溫室裏忙著花事的女子大吃一驚,露出仿佛闖了禍似的怯生生模樣,猶豫了一會兒後,才敢走到門口來。眼前的女子身材瘦削,一頭金發,年紀老大不小,身穿樸素的深色衣衫,外係一條印花棉布圍裙,現正站在木柱之間,手裏握著還半張開的花剪。
“卡尼茲不耐煩地朝她嚷著:‘您叫人等得可真久啊!佩特羅維奇在哪兒?’
“‘誰?’骨瘦如柴的姑娘目露驚愕問道,不由自主往後退了一步,把花剪藏到身後。
“‘誰?這裏有幾個佩特羅維奇呢?我說的佩特羅維奇是——那個管家!’
“‘啊,請見諒……那個……那個管家先生……嗯……我自己也還沒看過他……我想,他到維也納去了……不過,他妻子說希望他今晚能夠回家。’
“希望、希望,卡尼茲一肚子火想著。看來要等到傍晚才行了,又得在旅館多浪費一晚,支出不必要的新開銷,還完全無法確知結果。
“‘真討厭!那家夥幹嗎偏偏今天出門!’他低聲嘟噥著,然後又對姑娘說:‘我可以參觀這座莊園嗎?有人手中有鑰匙嗎?’
“‘鑰匙?’她驚訝地把他的話重複了一次。
“‘沒錯,見鬼了,就是鑰匙!’(她為什麽傻乎乎地晃來晃去啊?他心想。也許佩特羅維奇吩咐過她,不準讓別人進屋。好吧,大不了塞點小費給這頭膽怯怕事的母牛。)卡尼茲立刻換上一副和藹可親的臉孔,講起了土氣的維也納方言:
“‘哎,您別嚇成那個樣子!俺絕對不會搬走您的東西,隻是希望到處看看罷了嘛。怎麽樣呢,您手上到底有沒有鑰匙呀?’
“‘鑰匙……我當然有鑰匙。’她結結巴巴地說,‘……可是……我不確定管家先生什麽時候……’
“‘俺剛才說過啦,俺不需要您的佩特羅維奇。好了,別拖拖拉拉的。您熟悉這屋子嗎?’
“笨拙的姑娘越發局促不安了:‘我想……多少還有點熟悉……’
“蠢瓜一個,卡尼茲心裏叨念著。這個佩特羅維奇真是雇了個糟糕的人啊!接著他大聲命令道:
“‘現在走吧,我可沒有多少時間。’
“他邁開步伐走在前頭,而她果真跟了上來,一副惶惶不安、拘謹卑怯的模樣。走到大門口時,她又躑躅不前了。
“‘看在老天的分上,您趕緊開門吧!’這個人怎麽如此遲鈍,如此羞赧啊,卡尼茲內心十分惱火。慎重起見,卡尼茲趁她從破舊幹癟的皮包拿出鑰匙時又問道:
“‘您平常在莊園裏都做些什麽工作?’
“受驚的姑娘停下腳步,滿臉通紅。‘我是……’她才張嘴,隨即又改口說,‘……我以前是……我以前是侯爵夫人的貼身女侍。’
“現在換我們的卡尼茲嚇得喘不過氣來了(我向您發誓,要他這類型的男人驚慌失措,簡直是難上加難)。他不由自主後退一步。
“‘您該不會是……狄辰霍夫小姐吧?’
“‘我就是。’她驚惶無措,好似有人指控她犯了過錯。
“卡尼茲這輩子從不識什麽叫作狼狽窘迫,但是此時此刻,他窘迫得無地自容,沒想到自己竟瞎了眼,一頭撞上傳說中的狄辰霍夫小姐,也就是凱柯斯法瓦的繼承者。他趕緊轉換說話的語氣。
“‘請見諒,’他慌了手腳,急忙摘下帽子,說話結結巴巴,‘對不起,小姐……沒有人通知我說小姐已經抵達此地了……我一無所知……請您見諒……我來此隻是……’
“他頓住了,現在得趕快編撰出有說服力的理由才行。
“‘為了保險一事前來……已故的侯爵夫人多年前仍健在時,我便曾多次造訪,可惜當時沒機會見到小姐您……我是因為這事而來,隻是為了保險一事……單純來看看地產是否完好無損……這是我們的職責。不過,這事兒也不急。’
“‘噢,請進,請進……’她戒慎恐懼地說,‘我對這類事情並不清楚,您最好還是和佩德絡維契先生談談。’
“‘當然、當然。’我們的卡尼茲連聲答道,他尚未完全回過神來,‘……我當然會等佩德絡維契先生。’(他私下想,沒有必要糾正她。)‘但是,小姐您如果不嫌麻煩,我或許可以迅速看過一遍莊園,事情很快就可以辦妥。家具等物品應該沒有多大改變吧。’
“‘沒有、沒有。’她急忙說,‘完全沒有改變。如果您想親眼證實的話……’
“‘真是太好了,小姐。’卡尼茲微微一鞠躬,兩個人於是走進了屋裏。
“他一進沙龍,第一眼先查看您已經認識的瓜爾迪[2]的四幅畫,接著到隔壁,如今是艾蒂絲的閨房,看看擺放中國瓷器的櫃子、編織著故事圖畫的掛毯與小巧玲瓏的玉器。他終於鬆了口氣,所有東西都還在。佩特羅維奇一件也沒偷,這愚蠢的家夥寧可從燕麥、苜蓿、馬鈴薯交易和修繕建築當中偷摸點油水。狄辰霍夫小姐覺得自己在陌生人聚精會神、激動四下張望時打擾到他,有點不知所措,幹脆拉起緊閉的百葉窗,日光頓時灑落屋內。從挑高的玻璃門往外望,花園的景致一覽無遺。卡尼茲提醒自己要和她說話,別忽略了她!和她套好交情!
“‘花園美景盡收眼底,真是漂亮啊。’他深深吸了口氣說道,‘能住在這兒,實在好福氣。’
“‘是的,景致十分優美。’她順從地隨口附和,但是語氣聽來並非發乎真心。卡尼茲即刻察覺,這位膽怯的女子早已忘記如何公然反駁他人了。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又改口補充說:‘可是侯爵夫人住在這兒始終不舒心。她總是說平坦的田野使人憂鬱哀傷。她其實隻喜歡群山和大海。這一帶對她而言太偏僻、太孤涼了,而人……’
“她又頓住不語了。快點和她說話、和她說話,卡尼茲不斷提醒自己。和她維持好關係!
“‘但願您現在會在此長住下來了,小姐?’
“‘我?’她不自覺抬高了雙手,仿佛想推開什麽不順心意的東西似的,‘我嗎?……不!噢,不是的!我一個人孤零零住在偌大的房子裏做什麽?……不、不,一切安置妥當後,我就會立刻離開。’
“卡尼茲小心翼翼從旁偷覷著她。這個可憐的女主人,在龐碩的空間裏顯得多麽瘦弱啊!若非她臉色太蒼白,神情太畏縮,其實仍稱得上是個標致的姑娘。瘦削的長臉上眼簾低垂,宛如一片被連綿陰雨糟蹋的美景。矢車菊般嬌嫩的淺藍色眼眸,眼神柔和又溫暖,卻不敢大膽散發光芒,總是一再害羞地畏縮在眼瞼底下。卡尼茲是個訓練有素的觀察家,一眼就看出她早被消磨得失去自我意誌。一個沒有自我意誌的人,可隨意受人擺弄。趕快和她說話,和她攀談!於是他眉頭深鎖,麵露關切探詢道:
“‘可是這片漂亮的產業該怎麽辦呢?要維護此處,需要有人管理呀,一個嚴格且堅強的管理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焦躁地說。惶惶不安在她柔弱的身軀裏流竄。這一瞬間,卡尼茲豁然明白,她多年來寄人籬下,已經沒有勇氣做出獨立的決定。這份遺產不過是份引人發愁的重擔,沉沉壓在她瘦弱的肩上。獲得遺產時,她受到的驚嚇毋寧多於喜悅。卡尼茲飛快動著腦筋。二十年來,他可沒白學了買賣之道,招攬生意、搶生意早已得心應手。代理人的首要法則是鼓吹買家出手,說服賣家脫手,因此他立刻重彈起勸人販賣的老調。他暗忖道,必須讓她對這事‘倒盡胃口’,最終即可一舉租下她全部的產業,而且搶先佩特羅維奇一步。這小子今天前往維也納說不定還正是我的好運。他毫不耽擱,又換上一副深感遺憾的同情模樣。
“‘是的,您說得沒錯!這麽大的產業同時也是種莫大的折磨,永遠不讓人有喘口氣的機會,每天得和管家、仆役與鄰居糾纏不休,心生煩惱,遑論還有稅務人員與律師!隻要被他們察覺到有點產業,有點錢財,連最後一個子兒他們也會想榨光。無論對別人多好,到頭來身邊全隻有敵人。一點用也沒有,一點用也沒有——隻要嗅到錢的味道,人人最後都成了盜賊。遺憾呐,真是遺憾,您說得一點也沒錯:得要有副鐵腕,才能管理這樣的產業,否則無力可應付。然而鐵腕是天生的,況且之後還要麵對永無休止的戰鬥。’
“‘哎,是的。’她深深吐了口氣,顯然想起了可怕的往事,‘可怕啊,人一沾到錢,就麵目可憎,變得可怖!這種事我以前從來不知道。’
“人?那些人幹卡尼茲什麽事啊?他幹嗎在乎他們人好或不好?盡快租下莊園,越有利可圖越好!他側耳聆聽,彬彬有禮點著頭。他一邊聽,一邊回話,腦中另一個角落卻一邊盤算該如何在最短時間內辦妥一切。成立財團,承租下凱柯斯法瓦莊園,包括農莊、製糖廠和養馬場,之後再把一切轉租給佩特羅維奇,隻要能確保屋裏的家具珍品就可以了。
“首要之務是立刻開價租賃,並拿瑣碎的麻煩事好好嚇唬她。如此一來,不管提報費用多少,她都會接受。她不懂得精打細算,沒賺過錢,所以不配擁有豐厚家產。他腦袋裏所有的纖維和神經全神貫注運轉,但兩片嘴唇仍繼續動著,表達關切之意。
“‘最可怕的還是打官司,讓人一刻兒也不得安寧,永遠無法從沒完沒了的爭執脫身,所以我嚇得一直不敢出手購買地產。永無止境的官司,見不完的律師,老是得出庭、接受審訊,還有醜聞……不,寧可生活簡樸恬淡,過得心安理得,也不要老是操憂惱怒。以為擁有了一筆房產,事實上卻是成了他人的獵犬,永遠不得安寧。這座莊園,這處古意盎然的優美地產確實美不勝收……不可思議……但是,也需要強韌的神經與鋼鐵般的拳頭,否則隻是無窮無盡的負擔……’
“她原本低垂著頭聽他說話,這時驀地抬起頭,從肺腑深處逸出一聲凝重的歎息:‘是的,可怕的負擔……要是能賣掉就好了!’”
[1]árpád,匈牙利首位統一各部族的大公,於十世紀時創建阿爾帕德王朝。
[2]瓜爾迪(Francesco Guardi,1793—1712),威尼斯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