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康鐸醫生忽然打住話題:“少尉先生,我得在此先打個岔,讓您明白,這句簡潔扼要的話對我們朋友的生命具有多大的意義。我先前說過了,凱柯斯法瓦是在他生命中最沉重的一天告訴我這件事的,就在他夫人臨終之際。這種時刻,我們一輩子大概也隻能經曆兩三回。麵對這樣的時刻,縱使狡猾多端的人,也感覺需要在另一個人麵前開誠布公吐露真情,就像是麵對天主一樣。他當時的模樣,我如今仍曆曆在目。我們坐在療養院樓下的候診室裏,他靠過來挨著我,低聲滔滔不絕,語氣激動不安。我感覺他希望透過連續不停的敘說,忘記樓上的妻子即將死去。他說了又說,一刻也不停歇,想借此麻醉自己。但是,當他講到狄辰霍夫小姐對他說‘要是能賣掉就好了!’,忽然間卻頓住了。少尉先生,您想想,那位不複年幼的姑娘毫無心機,在一時衝動下,脫口坦承希望能盡快、盡快、盡快賣掉凱柯斯法瓦莊園,如今事隔十五六年,凱柯斯法瓦提到此事時,竟依舊激動莫名,臉色都發白了。他對我重複了兩三次‘要是能賣掉就好了’,幾乎是原汁原味重現了她的語氣。當年的李奧波德·卡尼茲感知敏銳,能迅速覺察情勢。他立刻明白這輩子最大的買賣正要落在自己手中,隻要順水推舟,一把抓住就行了。他可以單獨買下這座華美的宅邸,而非隻是承租下來。他壓住詫異之情,若無其事與姑娘天南地北聊著,但腦袋裏千頭萬緒。他暗自盤算,自然要趕在佩特羅維奇或者布達佩斯那個經理之前獨力買下來。我不可以讓她溜走,一定得阻斷她的退路。在成為凱柯斯法瓦的主人之前,我不會離去。我們的智力在危急時刻具有一種神秘莫測的潛力。於是卡尼茲腦袋裏一邊為自己盤算,隻為自己著想,嘴巴卻慢條斯理說出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意思:
“‘賣掉……嗯,當然,小姐,要賣掉沒有問題,什麽都能賣……販賣本身不難,但是要賣個好價錢,卻是一門藝術……賣得好,才是關鍵!要找到誠實不欺的主顧,他要了解這一帶,熟悉土地和居民……擁有良好的人脈,千千萬萬別找律師,他們隻會唆使人打官司,派不上用場……然後,就這件事來說,還有一點非常重要:一定要現金買賣。要找到一個不使用匯票和債券的買家,以免還得煩惱好幾年……要賣得妥當,賣個合適的價錢。’(他心裏同時計算著:我的價格可以出到四十五萬,頂多至四十五萬。那些名畫至少值個五萬,說不定能提高到十萬,還有房子、養馬場……隻不過得再檢查那些是否已抵押,探探她的口風,看有沒有人已經搶在我前麵出價了……)接著他忽然心一橫說:
“‘小姐,請原諒我問得唐突——您心裏對價格是否大概有個底了呢?我的意思是,您有沒有個具體的數字了?’
“‘沒有。’她不知所措答道,驚愕地看著他。
“噢,糟糕!完蛋了!卡尼茲心想。這下可糟了!買賣最困難的地方,就是和無法給個價格的人進行磋商。這些人會到處奔走,四處打探,到頭來大家都估了價錢,人多嘴雜,亂出主意。如果給她時間到處詢問,那可麻煩了。卡尼茲內心盡管波濤洶湧,口中依然十分殷勤:
“‘不過想必小姐您心裏多少有個想法吧……畢竟得知道房產有沒有抵押,又是抵押了多少……’
“‘抵……抵押?’她把話重複了一遍。卡尼茲立刻察覺她是生平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
“‘我是說……一定約略估過價吧……因為有鑒於遺產稅……我或許有點多管閑事,但是我衷心希望能給您建議,還請您多多見諒。律師沒有告訴您什麽數目嗎?’
“‘律師?’她隱隱約約似乎想起了什麽,‘有的、有的……請等等……沒錯,律師寫過信給我,關於某個估價……是的,您說得沒錯,因為繳稅的緣故。但是……但是文檔全是用匈牙利文寫的,我根本不懂匈牙利文。沒錯,我想起來了,律師要我找人翻譯文檔內容。老天啊,這陣子生活一團糟,我把這事忘得一幹二淨了。全部文檔一定還擱在我那兒的袋子裏……那兒是……我住在管家房,我實在沒辦法睡在侯爵夫人以前的臥房裏啊……您若真不嫌麻煩,可否好心和我一同過去,我把所有文檔給您過目……也就是說……’她驀然停頓不語,‘也就是說,您若是不覺得這些瑣事惱人的話……’
“卡尼茲激動得渾身顫抖。事情發生得太快,隻在夢境中才見得到這種驚人進展。她竟然心甘情願要讓他看所有的文檔,看估價單。如此一來,他終於能拿到優先購買權了。他畢恭畢敬行了一禮。
“‘敬愛的小姐,能為您盡點綿薄之力,提出建議,我感到十分榮幸。不是我誇口,這種事我多少有點經驗。侯爵夫人——此時他決定說謊——一旦需要了解財務上的狀況,總是會谘詢我的意見。她很清楚我一心隻在乎能否提供最佳建議……’
“他們走向管家房。相關訴訟檔案果真全部胡亂塞在公文包裏,包括與律師往來的所有文件、繳費單據、協議副本等。她焦慮不安地翻閱文檔,卡尼茲在一旁注視著她,呼吸沉重,雙手不住發抖。最後她終於攤開了一張紙。
“‘我想這應該就是那封信了。’
“卡尼茲接過信,信上別著一份匈牙利文的附件。維也納律師在信上簡短寫道:‘我的匈牙利同事方才通知我,他透過自己的人脈,為這筆遺產成功估了一個特別低廉的價錢,以免需要多繳遺產稅。我認為這兒得出的估價大約是實際價值的三分之一,有些對象甚至低至四分之一……’卡尼茲拿過估價單,雙手瑟瑟抖個不停。他隻對一項東西感興趣,亦即凱柯斯法瓦莊園,估計價格為十九萬克朗。
“卡尼茲霎時臉色發白。他估算出來的價格也差不多如此,正好是信上故意被壓低的價格的三倍,亦即六十萬至七十萬克朗,而律師對於中國花瓶甚至還一無所知呢。現在該給她報價多少?數位在他眼前活蹦亂跳,閃爍飛躍。
“不過他一旁傳來惶惶不安的聲音問道:‘是這份文件嗎?您看得懂嗎?’
“‘當然沒有問題。’卡尼茲忽地驚醒過來,‘當然……呃……律師通知您……凱柯斯法瓦莊園估價總值為十九萬克朗。但這不過是估計的價格罷了。’
“‘估計……的價格?……請您原諒……不過,估計的價格是什麽意思呢?’
“該使出殺手鐧了,現在不出手,就永遠別出手!卡尼茲費力調勻呼吸:‘估計的價格……嗯,估計的價格……始終是不清不楚……非常曖昧的東西……因為……因為……官方估計的價格也不一定完全符合實際售價。沒有辦法指望估計價格,換句話說,無法確切指望能達到那個價格……有時候當然能相符,有時候甚至會超過……但隻在特定情況下才有可能……就像每次在拍賣會上得碰運氣一樣……估計的價格是種不牢靠的依據,而且十分含糊……譬如……隻是種比喻……’卡尼茲渾身顫抖,價格別說得太少,也別說太多!‘像莊園這樣的對象,官方若估價十九萬克朗……可以推測假使……假使……要賣出的話,至少能值個十五萬,這是最低價格!無論如何一定能達到這個價錢。’
“‘您說多少?’
“卡尼茲血液陡升,兩耳裏隆隆作響。她猛然轉向他,情緒激動莫名,仿佛使盡最後一絲氣力壓抑著怒氣問他話。她識破他的騙人把戲了嗎?要不要趕緊再加個五萬克朗?但是他內心有個聲音道:賭賭看!於是他決定孤注一擲。盡管脈搏如擂鼓般撞擊著太陽穴,他仍舊一派謙遜說道:
“‘是的,我無論如何至少會要求這個數目。我相信一定能達到這個目標的。’
“就在此時,隻聽得他身邊一無所知的姑娘發乎內心訝然驚呼道:‘這麽多?您真的認為……有這麽多嗎?……’卡尼茲聞言,心髒忽地停止跳動,方才仍轟隆衝擊的脈搏完全停頓靜止。
“卡尼茲花了些時間才鎮定心神。勉強穩住呼吸後,他又以憨厚老實人那種確信無鑿的口吻回答:‘是的,小姐,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一定能拿到這個價格的。’”
康鐸醫生又停頓不語。起初我以為他停下來點煙,卻發現他忽然變得很焦躁。他取下夾鼻眼鏡,又戴了回去,再理平了稀疏的頭發,像是頭發礙著了他似的,然後久久打量著我,眼神惶恐不寧。接著,猛然往後一靠,整個人沉入沙發裏。
“少尉先生,我或許向您吐露太多事情了,比我本意想說的還要多。但是希望您千萬別誤會我的意思。我開誠布公告訴您凱柯斯法瓦當年智取一無所知的姑娘所使出的詭計,絕非要您對他心生反感。今晚邀請我們進餐的這位坎坷男人患有心髒病,我們也都看見了他有多心煩意亂。他把孩子托付給我,隻要能治愈可憐的女兒,即使花光所有財產也在所不惜。他不再是當年那個從事不清不白買賣的商人,而我是今日最沒有資格控訴他的人。他絕望無助,需要真正地說明,所以我認為您從我這兒得知真相,比從別人那兒道聽途說的好。有一點還望您銘記在心,凱柯斯法瓦(或者說當年還叫作卡尼茲這名字)那天前往凱柯斯法瓦,並非存心要向不諳世事的姑娘低價索買莊園,不過是想順道做個小生意,除外無他。天大的好機會降臨他頭上,若不徹底利用,他就不是凱柯斯法瓦了。但是您將看見情勢起了變化。
“我寧願舍棄枝微末節,也不希望長篇大論嘮嘮叨叨。我隻希望向您透露,那幾個小時是他生命中最緊張、最激動的時刻。您不妨設身處地想象那個情境:對一位高不成、低不就的普通代理人,一位來路不明的生意人來說,眼前的機會宛如瞬間滑落夜空的流星,讓他一夜之間得以富甲一方。二十四小時內賺到的錢,比他過去二十四年慘淡經營獲取的小本薄利多上許多。更誘人的是,他完全無須死皮賴臉追著犧牲者,不必死纏爛打,不必說得對方頭昏腦漲。反而是犧牲者心甘情願落入圈套,自己舔上拿著屠刀的手。他唯一的風險就怕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所以,他一刻也不能讓女繼承者從手裏溜走,給她時間打探消息。他必須趕在管家回來前,將她拖離凱柯斯法瓦。而采取這些預防措施時,卻一秒也不可泄露自己有興趣銷售莊園。
“趁著援軍抵達之前,一舉攻占陷入重圍的凱柯斯法瓦碉堡,此舉猶如拿破侖般大膽,也充滿著拿破侖式的危險。但是,機緣巧合往往樂於幫助冒險取巧的賭徒一臂之力。一個卡尼茲自己也沒料到的意外,一件殘酷卻又自然不過的事實,暗地為他整平了道路。換句話說,可憐的女侍繼承莊園不過才幾個鍾頭,卻已曆經多方蜂擁而來的侮辱和仇視,因此她隻有一個心願,那就是離開,趕快離去!卑躬屈膝之徒看見鄰人忽然間竟能脫離同樣苦悶繁重的勞役,像乘著天使之翼似的脫身,心中油然生出嫉恨,這種表現實在是卑劣至極。卑微的心靈寧可原諒一位侯爵瘋狂快速累積財富,也不願寬宥背負同樣命運桎梏的人獲得微不足道的自由。凱柯斯法瓦的仆役一看竟是北德女人在措手不及間擁有了凱柯斯法瓦莊園,成為他們的主人,實在難壓心頭怒火。當年她幫性情暴躁的侯爵夫人梳頭時,頭上常被丟梳子和刷子的情景還曆曆在目呀。佩特羅維奇一聽到女繼承人抵達的消息,立刻動身前往車站,免得和她打照麵。他那位曾經是莊園廚娘的鄙俗妻子歡迎她所說的話卻是:‘哎,我想您應該不會喜歡住在咱們這兒,這兒對您來說是不夠體麵的。’男傭把她的行李啪一聲用力扔在門口,她得自己把行李拖過門檻,管家的妻子絲毫沒有意願伸手幫她一把。午餐沒有備妥,誰也沒來照料她。夜晚,窗外還可清楚聽見其他人故意大聲對話,提及某個‘圖謀遺產的女人’和‘騙子’。
“打從這一開始的會麵,性格軟弱的可憐繼承人便心知肚明自己在此處將不會有好日子。光隻憑這緣故——卡尼茲對此倒是始料未及——她十分開心地接受了卡尼茲的建議,打算當天就搭車前往維也納,去見卡尼茲所謂的可靠買主。就她看來,眼前的男子態度嚴肅,樂於助人又博學多聞,還透出憂鬱的眼神,宛如天之使者。所以她沒再繼續追問。她心懷感激,將所有文檔交給他,傾聽他建議如何進行投資,湛藍的眼眸仿佛也跟著靜靜聆聽。他要她從事穩當一點的投資,安全合格的國家債券,財產一毛錢也不要托付給私人保管,要把錢全部存放在銀行,請一位奧匈帝國公家機關的公證人管理。還說現在找來她的律師毫無意義,他們除了弄擰清楚明朗的事情之外,有何用處呢?他繼續編織遠景,三年後、五年後她或許能賣個更高的價錢。不過中間卻要付出代價,和法院與政府機關打交道也會引來煩心事。他從她再次透出驚恐神色的眼睛看出這個平和的女子有多麽厭惡上法院和買賣,於是他不斷大吹特吹各種理論根據,各色旋律匯奏齊鳴:趕快行動!趕快行動!下午四點,不等佩特羅維奇返回,他們已經達成協議,搭上快車前往維也納了。事情發生得如狂風驟雨般又急又快,狄辰霍夫小姐根本來不及有機會詢問這位陌生先生尊姓大名,就已經把所有遺產授權給他販賣。
“他們搭乘頭等快車,這是凱柯斯法瓦第一次坐在紅絲絨軟墊上。抵達維也納後,他帶她下榻凱特納街一家上等旅館,自己同樣也要了一間房。由於卡尼茲一方麵需要在這天晚上要他的同謀,也就是那位叫作戈林格博士的律師準備買賣契約,好在隔天給這塊到口的肥肉框上無懈可擊的法律形式;另一方麵,他一分鍾也不敢離開受害者半步。於是乎他想出了個主意,我不得不打從心裏承認那是個天才想法。他從節目預告得知歌劇院裏正巡回演出一出蔚為轟動的戲碼,因此建議狄辰霍夫小姐好好利用空閑的夜晚前往欣賞。而據他所知,有位先生期待能買座宏偉的莊園,所以他希望當晚能夠找到對方。狄辰霍夫小姐受到如此殷勤的照顧深受感動,欣然同意他的建議。於是他把她塞進歌劇院,確保她會釘在那兒四個小時,再搭乘出租馬車——這也是他生平第一次——火速趕到他的同謀兼銷贓者戈林格博士的住處。戈林格不在家。卡尼茲在一家小酒館找到了他,承諾隻要他當天夜裏擬定好買賣契約的一切細項,並在第二天傍晚七點帶著完成的契約把公證人約來,就付給他兩千克朗。
“商談期間,卡尼茲始終——他生平第一次如此揮霍——要出租馬車在律師屋前等候。下完指導棋後,他又驅車飛奔回歌劇院,幸好及時在大廳入口攔截到興奮得暈頭轉向的狄辰霍夫小姐,送她回到住所。這夜他又輾轉難眠了。他越接近目標,越是被猜疑折磨得焦慮煩躁,擔心這位從頭到尾總是柔順聽話的姑娘半途抽身。他一次又一次下床,仔仔細細研擬隔天的作戰策略:首要之務是千萬別讓她有獨處的時候;租一輛出租馬車,隨時四處等待著,千萬不可步行,免得最後在街上巧遇她的律師;阻止她閱讀報紙,上頭可能會報道歐羅斯瓦訴訟案那份協議;也不可讓她心生疑慮,懷疑自己又被騙了第二次。然而,所有的恐懼與小心謹慎其實是過慮了,因為受害者壓根兒不想逃開,她宛如一隻拴在粉紅細帶子上的羔羊,馴服地跟在壞牧羊人的身後。我們的朋友奔波了一晚,精疲力竭走進旅館早餐室時,她早已穿著那件同樣是自己縫製的衣裳,耐心端坐等候著。我們的朋友從早到晚拖著狄辰霍夫小姐繞著圈子團團轉,拿他在輾轉難眠的夜晚挖空心思特地想出來的人為困難來蒙蔽她,其實完全是多此一舉。
“細節我就不多說了。總之,他拖著她去找自己的律師,從那兒打了些電話,談的卻是不相關的事務。他帶她到銀行,請來機要辦事員,洽詢投資事項,並且開設賬戶。然後又硬拉著她拜訪兩三家抵押機構和一家詭異的不動產公司,假裝必須到那兒打聽消息。她始終跟著他行動,坐在接待室裏靜靜等候,他則佯裝在談判業務。她當了侯爵夫人十二年的奴隸,在外等候這件事早已內化成自然而然的舉動,所以她並未因此感覺受到排擠與貶抑,隻是兩手交纏,耐心等待。若是有人經過,那雙湛藍的雙眼立刻垂下目光。她像個聽話的孩子,不厭其煩完成卡尼茲提議的全部事項。她在銀行表格上簽完字後,不再多看一眼;尚未收到款項,也毫不遲疑就簽署了收據。卡尼茲不由得生出邪惡的念頭:是不是給這個傻女人十四萬,甚或是十三萬,她也會同樣滿意呢?機要辦事員建議她投資鐵路有價證券,她說:‘好的。’提議她買進銀行股票,也說:‘好。’隻不過她每次都會驚恐地看一眼她偉大的顧問。所有的買賣交易、簽字和表格,甚至光隻是看見白花花的鈔票,顯然都會引起她內心不安,讓她既感敬畏又覺得難堪。她一心一意渴望逃離一切不明所以的忙亂,隻想安安靜靜坐在房裏看書,打打毛線或者彈鋼琴,而非腦筋轉不過來,忐忑難安地麵對這些責任重大的決定。
“不過卡尼茲將她困在人造的圈子耍得團團轉,一部分正如他所承諾的,真的幫助她將賣掉的房款進行穩當的投資,一部分則企圖搞得她暈頭轉向。他們就這樣從早上九點忙到晚上五點半,兩個人最後疲憊不堪,他於是提議到咖啡館歇口氣。他告訴她,該辦的事情差不多都辦妥了,賣掉莊園一事進行得十分順利。最後隻要七點時到公證人那兒簽署合約,取走賣得的款項就行了。她聞言頓時容光煥發。
“‘啊,那麽我明天終於可以動身了嗎?’湛藍的雙眼神采晶亮凝望著他。
“‘當然啦。’卡尼茲安撫她說,‘一個鍾頭後,您就是世上最自由的人了,再也不需要為錢財和房產憂愁。您六千克朗的養老金投資得穩穩妥妥,隨時愛住哪兒就住哪兒。’
“他出於禮貌詢問她計劃上哪兒去。她方才神采奕奕的臉龐瞬間黯然無光。
“‘我考慮過,最好還是先去威斯法倫找親戚。我想明天一早有趟火車開往科隆。’
“卡尼茲即刻湧起滿腔熱忱,連忙叫來餐廳領班要了一份行車時刻表,查看班車時間,聯結各種可能的車次。先搭乘維也納─法蘭克福─科隆的快車,之後在歐斯拿布呂肯轉車。搭乘上午九點二十分的晨車最為方便,晚上即抵達法蘭克福。他建議她在那兒過一夜,以免過度勞累。他急切地繼續翻著時刻表,在廣告欄上發現一家基督新教辦的寄宿所。他要她無須操心,說會幫她張羅車票,明天上午也會送她到車站。時間就在諸如此類的說明中飛速流逝,比他預料得還要快。他終於抬眼望了一眼時鍾,催促說:‘我們得到公證人那兒去了。’
“不到一個鍾頭,事情全辦妥了。不到一個鍾頭,我們的朋友便奪走了女繼承人四分之三的財產。卡尼茲的同謀看著契約寫上了凱柯斯法瓦莊園的名字,又看見價格如此低廉,趁著狄辰霍夫小姐沒注意,覷起一隻眼,欽佩地對老搭檔使眼色。這種老友般的欽佩之意若是化成語言,不外乎是:‘了不起啊,你這個無賴!看看你取得了什麽成就呀!’公證人眼鏡底下的一雙眼睛,饒有興味地打量著狄辰霍夫小姐。他和其他人一樣,也從報紙上得知爭奪歐羅斯瓦侯爵夫人遺產一事。這位法律人士認為如此情緒化轉賣產業,其實不是好事。可憐的女人,他心想,你落入壞人的髒手裏了!不過,公證人的職責不在於簽訂合約時向買主或賣家提出警告,而是蓋下印章,登記契約,最後收取費用。這位循規蹈矩的人即使目睹過幾起不幹不淨的買賣,還是得蓋下皇家鷹徽印鑒。因此他隻是垂下頭,一絲不苟攤開契約,彬彬有禮地請狄辰霍夫小姐先簽下名字。
“這位膽怯的女子忽地受到驚嚇,猶豫不決望著她的大顧問卡尼茲,等到看見他示意,受到鼓勵之後,才敢走近桌子,用娟秀端正的清晰德文寫下‘安涅特·畢雅特·狄辰霍夫’,我們的朋友隨後也簽上自己的名字。於是一切都解決了,契約簽署完成,購屋費用也交到了公證人手裏,銀行賬戶也有了,隔天支票就須匯進去。李奧波德·卡尼茲把筆一揮,財產輕輕鬆鬆就這麽增加了兩倍,或者三倍。此刻開始,凱柯斯法瓦莊園的主人和擁有者隻有他,而非其他人。
“公證人小心翼翼吸幹契約上未幹的簽名墨跡,分別和三個人握了握手,然後走下樓梯。先是狄辰霍夫小姐跟著下樓,後麵是大氣不敢喘一聲的卡尼茲,走在最後的是戈林格博士。卡尼茲的同謀不斷拿手杖從後麵戳他的肋骨,用喝多了酒的沙啞嗓音,裝腔作勢嚴肅地低聲說著拉文丁(隻有卡尼茲聽得懂):‘頭號大流氓、頭號大流氓!’惹得卡尼茲火冒三丈。然而,戈林格博士在大門口嘲諷地深深一鞠躬後,卡尼茲反而又感覺不自在,因為接下來就剩下他和受害者獨處了。一想到此,他不由得心驚膽跳。
“不過,親愛的少尉先生,我不想慷慨激昂誇大說我們的朋友忽然之間良心發現,但是您務必嚐試理解這出人意表的轉折。卡尼茲一筆簽完名後,這兩個當事人之間的外在情勢便產生了關鍵性的變化。請您想想:卡尼茲身為買主,整整兩天與可憐的賣家姑娘鬥智抗衡,她曾經是他必須施展計謀圍困捕獲,強迫舉旗投降的對手,而今這場財務軍事戰役卻已宣告結束了。拿破侖卡尼茲取得勝利,徹底贏得了戰爭。而這位一身樸素衣裳、文雅賢淑的可憐姑娘,像個幽魂似的與他並肩走在鯨魚巷,已不再是他的對手,不再是他的敵人。盡管聽起來不尋常,然而我們的朋友在迅速得勝的一瞬間,內心其實深感抑鬱,因為他的犧牲者太輕而易舉便容許他取得勝利了。人對他人行不公不義之事時,倘若發現或者自以為受害之人也曾做錯某件小事,犯下不合理的行為,說也奇怪,心情反而會感到放鬆,顯得心安理得。隻要能錯怪受騙者至少犯過一件小錯,多少能減輕良心的負擔。但是,卡尼茲完全無以指責這位受害者,連一絲細枝末節的事情也沒得怪罪。她束手就縛,向他投降,甚至始終睜著毫不起疑的湛藍雙眼不勝感激地凝視著他。事情結束了,他現在該對她說什麽呢?恭喜您成功賣掉了莊園?這不就擺明祝賀她蒙受損失嗎?他心緒如麻,情緒越發低落。忽地有個念頭飛快掠過他腦海:我應該送她回旅館,一切就會結束,成為過去。
“話說回來,他身邊的受害者明顯也開始心神不寧,步伐逐漸變了樣,踟躕猶豫,若有所思。卡尼茲雖然低頭走路,眼裏卻沒忽略這種變化,從她猶猶豫豫邁出步伐的方式(他沒膽子看她的臉),感覺她正絞盡腦汁想著事情。他不由得心生恐懼,暗自對自己說:她終於發現我就是那個買主,眼看要開口責備我了,說不定還非常後悔自己魯莽行事,也許明天就跑去找她的律師。
“但是,就在他們默不作聲並肩而行,影子挨著影子,走完了整條鯨魚巷時,她終於鼓足了勇氣,清清嗓子說:
“‘請您見諒……不過,因為我明天一大早就要動身離開,因此希望在此之前能把所有事情處理妥當……我尤其感謝您的大力幫忙……所以……所以……想請您最好馬上告訴我……我需要付您多少錢,酬謝您如此盡心盡力?居中聯係這件事,浪費了您不少時間……我明天一大早就出門了……希望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妥當。’
“我們的朋友聞言,腳步頓住了,心髒也頓住了。他再也承受不了了!事態發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羞愧感排山倒海襲來,仿佛他盛怒之下毆打了一條狗,挨打的狗兒反而還匍匐爬近,露出哀求的眼神,一邊舔著那隻打它的殘酷的手。
“‘不,不,別這麽說。’他慌亂無措,連聲推辭,‘沒有,您什麽也沒欠我。’他感覺全身直冒汗。這個凡事深謀遠慮的人,多年來學會要周密估算對方可能會出現的反應,此次卻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局麵。從事代理人的艱辛歲月裏,他曾經遭人拒之門外,打招呼也沒得到響應,在他經營買賣的地區,有些巷弄他還寧可回避繞道。但是,居然有人向他表示感謝之意,這種情形他倒是從來沒見過。即使他做盡一切,做了這樣的事情,她仍向他致謝。麵對第一個出現這種反應的人,他感到羞愧難堪,因此一反本性,感覺到有必要向她道歉。
“‘不,’他吞吞吐吐,‘您萬萬不可這麽說……您不需要再付錢給我……我什麽也不接受……我隻希望沒有搞砸事情,而且一切全都符合您的心意……再多等一陣子或許會比較好,是的,若是您沒那麽著急,恐怕可以……可以賣得更好的價錢……隻是,您希望盡快脫手,所以我想這樣處理對您更加有利。天主明鑒,我認為這樣對您是更加有利的。’
“他的呼吸又恢複了平順。這一番話,他可是說得真心誠意呢。
“‘像您這種不諳買賣的人,能夠趁早撒手是最好的。寧願少賺點,但是安全無虞……請您……’他用力咽下一口唾沫,‘請您……我懇切請求您,事後若是他人煽動說您做了賠錢生意,把莊園賣得太便宜了,請千萬別受他們蠱惑。每筆買賣結束後,總有人愛跑來裝腔作勢,說長道短,表示自己可以支付更多錢,支付更大一筆費用……但事情真臨到他們頭上了,往往又不會付款。這些人會把匯票,或者是債券和股票塞給您……那些東西對您一文不值,真的毫無價值。我向您發誓,我在這裏當著您的麵發誓,我們的銀行是第一流的,您的錢保險穩當。您會定期收到年金,一天也不會耽擱,一個鍾頭也不會延誤,不會出任何差池。請您相信我……我向您發誓……這樣做對您最為有利。’
“他們這時已經來到旅館門口。卡尼茲猶豫不前,心想,我至少應該邀請她共進晚餐,或者上劇院看戲。這時,她向他伸出雙手。
“‘我想我不該再繼續耽擱您了……這兩天您為我犧牲這麽多時間,我心裏頭一直過意不去。兩天來,您把時間全花在我的事情上,我真的覺得沒人能像您如此全心全意奉獻。我……我要……再次謝謝您。從來沒有……’她臉上微微泛起紅暈,‘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麽好,這麽熱忱相助……我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竟能一下子就擺脫此事,而且一切幫我安排得又好又簡單……我非常感謝您,真的非常感謝您!’
“卡尼茲握住她的手,不由自主抬起眼凝望著她。她臉上那抹備受驚嚇的熟悉神情被溫暖的情感所破除,平日蒼白無色、驚恐萬分的臉龐,轉眼間生氣勃勃,光彩照人。那表情豐富的湛藍雙眸,配上洋溢感激之情的淡淡笑容,看上去宛如孩子一般天真。卡尼茲冥思苦想,卻找不到適當的話。她道過晚安後,即轉身離去,步伐輕巧而且踏實,與之前截然不同。這是如釋重負、無牽無掛者的腳步。卡尼茲心虛地看著她的背影,有種感覺不斷縈繞在心頭:我還想和她說說話。但是門房已經遞來鑰匙,小廝接著領她走到電梯口。一切都過去了。
“這是受害者向劊子手道別的場麵,但卡尼茲感覺像拿著斧頭砍到了自己的腦門。他頭昏腦漲站了幾分鍾,兩眼發直瞪著空****的旅館大廳。最後,街上熙來攘往的人潮卷走了他,他不知道自己身往何處。至今為止,尚無人這樣看待他,充滿人情,心懷感激。也從來無人這樣對他說話。‘我真的非常感謝您!’這句話又不由自主回**在他耳邊。這個人是他使計搶劫的對象,他誆騙的也正是這個人!他不時停下腳步,擦去額頭上沁出的汗珠,恍如夢遊似的踉踉蹌蹌走在凱特納街上,漫無目的。忽然之間,他在大型玻璃店的櫥窗玻璃上迎麵撞見了自己的臉。他目不轉睛盯著自己的倒影,就像端詳著報紙上的罪犯照片,想要找出五官中究竟哪裏隱藏著犯罪特征。是戽鬥下巴裏?邪惡的嘴唇上?冷酷的眼中?他瞪著自己,看見眼鏡底下自己那雙驚恐圓睜的眼睛,刹那間想起了先前另外那雙眼眸。人就應該擁有那樣的雙眼,他震驚想道,而不是像我這種眼眶泛紅、貪婪又焦躁的眼睛。人應該擁有那樣的雙眼,湛藍清澈、晶瑩透亮,由於懷抱內在的信念而生意盎然(他想起自己的母親在星期五夜晚也總會透出這樣的目光)。是的,我們就該成為寧可受騙也不欺騙他人的人,成為一位正派耿直、心無邪念之士。隻有這些人才會受到天主眷顧。他暗忖著,我的聰明才智並未為我帶來幸福,我依舊遭受重重挫敗,惶惶不安。然後,李奧波德·卡尼茲繼續沿著街道走下去,覺得自己越來越陌生。在他取得最重要勝利的這一天,心情卻糟糕透頂。
“最後,他覺得好像有點餓了,在一家咖啡館坐了下來,點了餐,但是一口也吃不下。他兀自苦思冥想:我要賣掉凱柯斯法瓦莊園,立刻轉手賣掉。我要一座莊園有何用處,我又不是農夫。難道要我隻身一人住十八個房間,成日和那個狡猾的承租人佩特羅維奇纏鬥不休嗎?實在荒唐不經。我真該為一家抵押公司買下莊園,而非掛在自己名下……如果她到時候發現我正是買主的話……何況我也不想在這次交易上賺太多錢!她若是同意,我會歸還莊園,隻收取百分之二十,甚至是百分之十的利潤。隻要她後悔了,隨時能收回莊園。
“這個念頭減輕了他的負擔。他想著:我明天就寫信給她,或者也可以明天一大早親自跑一趟,趁她出發前給她建議啊。嗯,我自願給她買回莊園的選擇權。他認為自己可以因此安然睡著覺了。誰知盡管卡尼茲兩個晚上輾轉難眠,這一夜仍舊睡得很不安穩,難以入睡。那句‘非常’,那句‘我真的非常感謝您’不斷在耳邊響起,北德口音,有點陌生,卻擺**著真心誠意,激動得他神經直顫。這筆生意是他經手過的規模最大、最幸運、也最沒良心的交易,但二十五年以來,卻也為他帶來最沉重的憂愁。
“才七點半,卡尼茲已經走在街上。他知道經過帕紹的快車會在九點二十分開出,所以想趕快去買點巧克力或者糖果。他迫切需要表達感激之意,或許私下還渴望再聽見悅耳的外國口音說出‘我非常感謝您’這句嶄新的話。他買了一大盒最漂亮、最昂貴的糖果,但是在他眼底,作為贈別之禮仍顯得不夠氣派,所以又到下一家店買了鮮花,很大一把的豔紅花束。他將兩樣東西一左一右拿在手裏,回到旅館,交代門房立刻將兩份禮物送到狄辰霍夫小姐房裏。一開始就按照維也納的方式以貴族名號尊稱他的門房,畢恭畢敬回道:‘好的,遵命,馮·卡尼茲閣下,狄辰霍夫女士正在早餐室裏用膳。’
“卡尼茲考慮了一會兒。昨天的道別在他心中激起萬千波濤,他害怕再度見麵會破壞美好的回憶。不過,他仍舊下定決心,手裏拿著糖果和鮮花,毅然決然走進了早餐室。
“她正背對他坐著。即使沒有看見她的臉,這位瘦弱姑娘孤孤單單坐在桌旁所散發出的謙遜沉靜,竟違反本意地撩動了他的心弦。他羞怯地走過去,冷不防將糖果和鮮花放在桌上,說:‘為您旅途準備的一點小心意。’
“她嚇了一大跳,頓時漲得滿臉通紅。這是她第一次收到別人送的花,或者應該說,爭奪遺產的親戚當中曾經有人想套交情與她結盟,曾送過幾朵幹癟的玫瑰到她房間,但是脾氣暴烈的侯爵夫人差她立刻退回去。如今有人送花給她,沒人能夠再禁止她收下了。
“‘啊,別這樣,’她囁嚅著說,‘我怎麽擔待得起?對我來說,這花實在……太……太漂亮了。’
“盡管如此,她還是感激地抬起眼。不知道是花色映照或者是血衝腦門的關係,她尷尬的臉上氤氳著一層粉紅色光輝,越來越紅。此時此刻,這個不再年輕的女孩簡直美若天仙。
“‘您要不要坐下?’她混亂之餘說道。卡尼茲笨拙地在她對麵坐下。
“‘您真的要離開了嗎?’他問,不由自主顫抖的聲音泄露了他真心誠意的遺憾。
“‘是的。’她說完垂下了頭。這句‘是的’裏頭聽不出喜悅,卻也沒有悲哀,沒有希望,也沒有失望,靜靜流瀉而出,聽天由命,波瀾不興。
“卡尼茲窘迫不已,加上渴望為其效勞,於是主動詢問她是否事先打過電報通知親友她抵達的時間了。沒有,噢,沒有,那樣做會嚇壞她的親友,他們家裏好幾年沒接過電報了。卡尼茲繼續追問:他們總是至親吧?至親,噢,不,完全不是。算是個外甥女,是她已過世的同父異母姐姐的女兒。她根本就沒見過外甥女的丈夫。他們有座小莊園,附設養蜂場。兩夫婦親切來信說那兒有個房間可以給她使用,隨她心意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但是您在那個偏僻的小地方要做什麽呢?’卡尼茲問。
“‘我不知道。’她低垂著目光說。
“我們的朋友情緒越來越激動。這個女人渾身飄散著空虛、孤寂,舉止惶恐迷惘,卻又帶著無所謂的淡漠忍受自己和自己的命運。他不由得想到了自己,想起自己漂泊不定、居無定所的生活。他從她的漫無目標,感受到了自己的漫無目標。
“‘實在很荒謬呀。’他簡直激動莫名,‘別住到親戚家去,那樣做沒有好處。何況,您也沒有必要再把自己埋葬在一個小地方啊。’
“她凝望著他,目露感激,卻又哀切。‘沒錯。’她歎了口氣,‘我自己也有點害怕住到那兒去。可是,我又該怎麽辦才好呢?’
“她麵無表情空洞地說,隨後又抬起湛藍的雙眸望著他——昨天卡尼茲才對自己說人就應該擁有那樣的眼睛——仿佛期待他能給個建議。忽然之間,他不清楚自己怎麽了,感覺有個念頭、有個願望急於脫口而出。
“‘那麽您還是寧可留在這裏好。’他說,然後又不由自主低聲補充了一句,‘留在我的身邊。’
“她大吃一驚,愣愣瞪著他看,他才明白自己下意識把話脫口而出了。他不像平素那樣周密思考、仔細斟酌、再三檢核,話就這麽從嘴裏溜了出來。一個他自己既不明白也沒承認過的心願,冷不防化成了聲音、震波、語調。看見她漲得紅彤彤的臉,他這才察覺到自己說了什麽,恐懼油然而生,擔心她可能會誤會他了。她十之八九心想:他要她當情婦。為免她心生遭人侮辱的念頭,他連忙補充說:‘我是說——成為我的妻子。’
“她身子猛然一彈,嘴唇直哆嗦。他不知道從嘴裏會逸出啜泣聲,還是惡狠狠的咒罵。但她驀地跳了起來,衝出早餐室。
“我們的朋友麵臨了生平最糟糕的一刻,這才明白自己犯下蠢事了。他貶低、侮辱、蔑視了唯一一個尊敬他的善良女子。他這個年紀一把的老頭子,一個猶太人,獐頭鼠目,形貌醜陋,一個四處兜售的代理人,一個追逐金錢的家夥,怎麽能向內心高尚、心思細膩的女子提出這種要求!他不禁認為她心生厭惡甚而轉身跑開,著實合情合理。她終於認清了我,終於表露出我應得的鄙視了。我寧可她這麽做,也比感謝我對她耍出的流氓行徑好多了。卡尼茲絲毫沒有因為她轉身逃開而感覺受辱,他在這一瞬間反而——這是他親口向我坦承的——開心雀躍,因為他受到了應有的懲罰。從此以後,她想起他時,心裏會蓄滿輕視,就像他輕視自己一樣。
“‘請您原諒……請您原諒我方才直跳起來忽然跑開的失禮行徑。隻是我實在太吃驚了……您怎麽能?您根本不認識我呀……您根本完全不認識我……’
“卡尼茲目瞪口呆,說不出半句話。他看見她並非怒火中燒,反而流露出**裸的恐懼,心裏受到深深的震撼。他出乎意料脫口向她求婚,她受到的驚嚇並不亞於他。他們誰也沒有勇氣和對方說話,沒有勇氣看對方一眼。不過,這天上午她沒有動身離開。兩人從早到晚一直待在一起。三天後,他再次向她求婚,兩個月以後他們結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