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康鐸醫生停頓了一會兒:“嗯,就剩最後一句話,我很快就說完了。我隻想再說一次,這裏的人流言蜚語,議論紛紛說我們的朋友諂媚奉承,耍詐接近這位繼承人,拿婚約套住她,騙走了凱柯斯法瓦莊園。但是我要再度強調,那絕非事實。正如您所知,卡尼茲當時已經得手莊園,沒有必要娶她為妻,他並非經過算計後才開口求婚的。這個小小的代理人根本沒膽子耍心機追求秀氣文雅的碧眼姑娘,反而被自己打從心底湧現的真摯情感嚇一跳,因為那並非他的本意。不過,很奇妙的是,這股情感日後也始終真摯如初。
“這場荒謬的求婚造就了一段罕見的幸福婚姻。對立矛盾一旦互補得當,就能產生最完美的和諧。表麵上最出人意表之事,往往最自然不過了。這對忽然結合的夫妻,一開始的反應是害怕彼此。卡尼茲懷疑有人會把他過去從事見不得人的買賣經曆告訴她,她也許會在最後一刻輕蔑地將他推開。所以他殫精竭慮掩飾自己的過去。他停止一切遊走在法律邊緣的生意,轉讓手中的借據,即使賠錢也在所不惜,還和以前的同夥斷絕往來。他受了洗,選擇了一位有頭有臉的教父,花了一大筆錢,在他的姓氏卡尼茲後麵安上有貴族派頭的‘馮·凱柯斯法瓦’。而就如同大多數的改名換姓者一樣,他自己原本的姓氏也很快從名片上消失無蹤。但是,婚禮之前,他始終惶惶不可終日,擔憂她仍會受到驚嚇,就在今日,或者明日、後天收回她的信任。反觀她,十二年來天天被殘暴的前主人叱喝無能、愚蠢、邪惡、膚淺,魔鬼般的專製壓迫毀掉了她一分一寸的自信,因此預期新的主人同樣也會折磨她、羞辱她、責罵她、歧視她,因而早就先聽天由命,預計自己又會像奴隸般被使喚,仿佛這是她逃避不了的命運。但是看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對的。她把自己的一生交到這個男人手裏,聽任他安排,而對方每天一再向她表達感激,始終畢恭畢敬,小心翼翼對待她。這位姑娘受寵若驚,簡直難以理解如此濃鬱的萬般柔情。原本已半枯萎的姑娘又重新綻放,變得明豔動人,豐腴柔嫩。過了一兩年,她才敢真正相信自己這個受人忽視、遭人踐踏壓迫的女子,也能夠像其他女子一樣為人敬重,備受寵愛。不過,這兩人真正的幸福是從孩子誕生那天才開始的。
“在那幾年,凱柯斯法瓦重燃工作熱忱,積極經營生意。昔日的小代理人早已成為過去,業務也漸具規模。他將製糖廠現代化,入股維也納新城的煉鋼廠,與酒精聯合企業進行了一場卓越出色的談判,這場協商還曾轟動一時,膾炙人口。他成為了富翁,變成地地道道的有錢人,但是生活始終低調隱秘,簡樸節儉一如往常,仿佛不希望別人時時想起他們,也很少邀請客人來家裏做客。您已經熟悉的那處莊園,當年更加簡陋、更是土裏土氣。當然,他們也比今日還要幸福快樂!
“接著,第一次試驗降臨他頭上。他妻子很長一段時間老是覺得身體不舒服,沒有胃口。她一天天消瘦,越來越容易感到疲累,越來越困倦無力。但是又擔心驚擾工作繁忙的丈夫掛心她這個微不足道的人,所以每逢發病,總是緊閉雙唇,隱瞞疼痛。最後紙終於包不住火,卻已經太遲了。她被救護車送到維也納,原本隻是要進行胃潰瘍手術,最後卻診斷出罹患了癌症。我正是此時認識凱柯斯法瓦的,我從來沒在別人身上見過比他更狂亂、更深沉的絕望。他不能,也不願意理解醫學再也無能為力拯救他的妻子。他認為我們醫生不再進行醫治,沒有能力施救,全不過是因為怠惰懶散、漠不關心,而且能力不足。隻要能夠治好妻子,他願意提供五萬、十萬克朗給教授。手術當天,他還打電報到布達佩斯、慕尼黑、柏林,延請第一流的權威專家,隻求能找到一位醫生能診斷說他的妻子或許可免挨這一刀。但結果如我們所料,病人果真回天乏術,死在了手術刀下,那時他對我們咆哮大叫,說我們全都是劊子手。我這輩子永遠也忘不了他那雙狂亂的眼睛。
“這件事成了他生命的轉折點。從那天起,這位商業界的苦行僧身上產生了一些改變。他從童年便服侍的一位神明已然死去,亦即金錢。對他而言,如今世上隻剩下他的孩子。他雇用了一些女家庭教師和傭人,大肆翻修莊園。曾經節儉成性的他變得窮奢極侈,盡情享受。他拉著才九歲、十歲的女兒前往尼斯、巴黎、維也納,對她溺愛嬌慣,寵愛的方式往往荒謬至極。他昔日聚斂錢財時狂熱野蠻,而今也以同樣的狂熱大把揮霍財富,絲毫不把金錢看在眼裏。或許您認為他高尚、高貴也不見得完全沒有道理,事實上,多年來他養成了一股不尋常的漠然態度,毫不在乎收益和賠錢等事。自從花了數百萬也買不回妻子的性命後,他學會了蔑視金錢。
“時間不早了,我不打算詳述他對女兒的偶像崇拜等細節。話說回來,這種崇拜之心是可以理解的。那幾年,小女孩一天天長大,出落得標致靈秀,的確美若天仙,秀氣輕靈、窈窕婀娜,而且一雙灰眸熠熠晶亮,親切溫和。她繼承了母親的靦腆婉約,繼承了父親的犀利敏銳。她在無拘無束的美好狀態下成長,自然而然心智清亮,朝氣蓬勃,惹人疼愛,從未經曆過敵意或者艱苦的孩子才會如此茁壯。這個日漸衰老的男人,從不敢奢望自己沉重汙濁的血液,竟然能夠孕育出熱愛人世萬物的開朗女孩,不由得心生陶醉。唯有理解這一點,才能充分判斷他第二次遭遇不幸時心情有多麽絕望。他不能,也不願意理解——直到今天也沒有辦法理解——為什麽偏偏是這個孩子,他的孩子,要遭受終身殘廢的打擊。我真的很不樂意全盤托出他在極度絕望中犯下的荒唐事。他的執拗任性,把世上所有的醫生給糾纏得絕望不已,還端出巨額款項,企圖逼迫我們立刻妙手回春。他每兩天就打一次電話給我,沒有什麽目的,隻不過是無法控製自己焦灼不安的情緒。細節我不想再詳述了。不過,最近有個同事偷偷告訴我,這位老人家每個星期都會到大學圖書館,置身在大學生當中,笨拙地抄寫字典裏所有的外來詞匯,一連好幾個小時認真鑽研所有醫學專業書籍,懷抱一絲希望,以為自己或許能發現我們醫生忽略或者遺忘了的治療方法。我從別的方麵又聽說——您或許會覺得可笑,但是往往要有了這種荒謬瘋狂,才能體會到**的偉大——他不僅允諾捐一大筆錢給猶太教堂,同樣也答應捐給本地基督教會巨額款項,就希望孩子能夠恢複健康。他心緒紛亂,不知道該祈求哪個神,是曆代祖先崇敬卻被他拋棄的神,還是自己最近信奉的神。同時又心生恐懼,害怕惹得這邊的神不高興,那邊的神也生氣,所以同時宣誓敬拜兩邊的神。
“但是,我之所以告訴您這類近乎可笑的細節,絕不是出於嚼舌根的心態。您隻要明白一點,光是有人願意傾聽這個備受打擊、心力交瘁的老人說話,打從心底感受他的憂慮,或者至少願意嚐試理解他的愁苦,對他有多麽意義重大。我很清楚他的冥頑不靈以及以自我為中心讓別人有多為難,仿佛我們這個負荷了眾多苦難災禍的世界上,隻有他遭遇不幸,隻有他的孩子遭遇不幸。然而,這個時候卻萬萬不能棄他於不顧,因為排山倒海的無助感開始損害他的健康了。而您,親愛的少尉先生,您的的確確做了件好事,您多少把您的青春、您的活力和自由無拘的態度,帶進了這棟悲慘的屋子裏。有鑒於此,我擔心您因受到流言蜚語的影響而腦筋迷糊,所以才把他的私生活告訴您,這是我傾訴原委的唯一理由。但或許多說了幾句,遠超過我可以負責的範圍。不過,我應該可以指望我告訴您的一切嚴格僅限於您我之間,絕對不會外流吧?”
“當然。”我不假思索脫口而出。在他整個敘述過程中,這是我開口說的第一句話。我木然發愣,不單是因為這番出人意表的坦承,就像把手套由內而外翻了過來,徹底翻轉我對凱柯斯法瓦的整體印象。與此同時,我也對自己的遲鈍與愚蠢大感驚訝。活到二十五歲,我始終拿膚淺庸俗的眼光闖**世界!一連好幾個星期,我每天到這戶人家做客,被自己的同情心蒙蔽了雙眼,自以為慎重,實則愚昧,沒有膽量開口詢問姑娘的病情,也從未探聽屋子裏顯然欠缺的母親去了哪裏,更不敢探問凱柯斯法瓦這位特別之人的財富從何而來。我怎麽會忽略了他那狀似杏仁的陰鬱雙眼並不屬於一位匈牙利貴族,而是屬於曆經千年鬥爭,目光磨煉得銳利精明同時又困倦不堪的猶太民族呢?我怎麽絲毫沒有察覺艾蒂絲的身上還混雜了其他元素,怎麽沒有看出這棟屋子裏保準有什麽事情受到不尋常過往的糾纏,顯得陰氣森森?忽然之間,一連串的瑣事姍姍而來,一一湧現在我的腦海:我們上校有次回應凱柯斯法瓦的問候時,目光異常冷淡,僅舉起兩隻手指輕觸帽簷,敷衍了事;還有同袍們圍坐在咖啡館裏時,稱呼他是一個“老摩尼教徒”。我感覺自己宛如置身在黑漆漆的房間裏,窗簾忽地被人拉開,陽光猛然刺進眼睛,不由得眼冒金星。亮晃晃的光線刺目難受,照得人暈頭轉向,腳步踉蹌。
不過康鐸仿佛能讀出我的心思似的,彎身湊過來,柔軟的小手碰觸我的手,像個醫生看診似的安撫著我。
“少尉先生,您當然料想不到這種情況呀,怎麽可能料得到呢!您在一個封閉的窮鄉僻壤中被撫養長大,更何況現在正值幸福美好的年紀呀。您這個年紀,尚未學會看待世間不尋常的事物一開始應先心存猜疑。我比您虛長年紀,您要相信我——偶爾受到生命的捉弄,也無須感到羞恥。您的瞳孔裏還沒沾染上那種被診斷為邪惡之眼的過分敏銳的目光,看待人和事物寧可深信不疑,不妨說這是種上天的恩典。否則您也沒辦法如此了不起,幫助垂垂老者和生病的可憐孩子!不,請您別感到訝異,也別心生羞愧,您出於善良的本能,已做出非常正確的事情了!”
他將煙蒂扔到角落,伸伸懶腰,將椅子往後一推:“我想我差不多該動身了。”
我的心裏出現了奇怪的變化,所以我雖然也跟著站了起來,但是還感到頭昏沉沉的。我的情緒特別激動。聽聞了這一切意外之事,我的頭腦受到極度刺激,甚至變得異常清醒,但是內心有個地方又感覺到沉重的壓力。我清楚記得自己在康鐸敘述時有個問題想請教他,卻因為心神不定,沒有機會打斷他。在某個段落,我想要了解某個細節!現在有機會提出問題了,我卻記不起來了。想必是我聽得激動,把問題給衝走了。我回溯談話的各個轉折處,但不過是白費力氣。感覺就像明明感受到身體有個部位疼痛不已,卻無法明確指出疼痛之處。我們穿越客人已經走了一半的小酒館往外走,我獨自搜索枯腸,拚命回想。
我們踏出門外,康鐸抬頭仰望。“啊哈,”他微笑說道,儼然流露出滿意的口氣,“今晚月光實在太刺眼了,我的預感果然沒錯。暴風雨眼看要來了,肯定還是場滂沱大雨。我們得加快腳步趕路。”
他說得沒錯。沉睡的屋舍之間,雖然凝滯無風,空氣悶窒,但是烏雲在東方團團凝聚,形成濃厚的雲層,飄過夜空,隱隱約約遮掩了昏黃暗淡的月亮。濃雲已障蔽半邊夜空,黑漆漆一片,一大團宛如金屬的紮實團塊,黝黑如龐然巨龜,緩緩往前爬行,偶被遠方閃電照亮。每次電光一閃,穹蒼深處總傳來不耐煩的隆隆咕噥,宛如有頭野獸被激怒了似的。
“差不多半個鍾頭後,老天可會好好賞我們一頓了。”康鐸判斷說,“我還可以在下雨前趕到車站不被淋濕,但是少尉先生您最好趕快往回走,否則可要渾身濕透了。”
但是我模模糊糊知道自己還有些事情要問他,卻想不起是什麽。記憶淹沒在昏沉麻木的黝黑之中,就像夜空中被奔騰翻湧的烏雲所吞噬的月亮。大腦深處始終有個曖昧不明的念頭蠢蠢跳動著,仿佛一股持續不斷的刺骨疼痛。
“沒關係,我可以冒次險。”我答道。
“那麽就趕緊走吧!走得越快越好。剛才坐了太久,兩條腿都僵硬了。”
腿都僵硬了——這就是關鍵詞!電光石火間,一道亮光閃進我意識的最深處。我頓時恍然大悟,想起自己要請教康鐸的問題了,那個我無論如何必須請教的問題,亦即那個任務!凱柯斯法瓦交付的任務!我整段時間或許在潛意識裏隻想著凱柯斯法瓦,想著那個半身不遂的女孩有沒有治愈的可能。現在該是我提出問題的時候了。我一邊和康鋒大步走過闃靜無人的巷弄,一邊小心翼翼開口問道:
“不好意思,康鐸醫生……您剛才所說的一切,我當然聽得興味盎然……我的意思是,那些事情至關重要。但是您應該能了解,正因為這個緣故,所以我有事情想請教您……這事壓在我心頭很久了……而您畢竟是她的醫生,沒人比您更了解病情……我是個門外漢,缺乏正確的觀念……所以我很想知道您究竟有什麽看法。我是說,艾蒂絲的癱瘓隻是暫時性的,還是永遠無法治愈呢?”
康鐸猛地抬起頭看著我,眼神銳利,兩道鏡片上的反光直射著我的臉。他的目光熠熠懾人,眼神凶猛,如針般刺進我的皮膚,我不由自主別過臉。他該不會懷疑這是凱柯斯法瓦托付給我的任務吧?他起了疑心嗎?不過,隻見他又低下頭,喃喃自語說著話,但腳底下速度不變,甚至可能更加迅捷。
“當然啦!我早就應該預料到這個問題。每次結尾總是如此。治得好還是治不好,黑或者白,仿佛事情就是這麽簡單似的!光是‘健康’和‘生病’這兩個詞,一位有良知、負責任的醫生就不該說出口,畢竟疾病始於何處,健康又結束於何處?遑論‘治得好’和‘治不好’!這兩種說法用得相當廣泛,到診所來的人沒有一個不是帶著它們離開。但是,您永遠不可能從我口中聽到‘治不好’這個詞的。絕對不可能!我知道上個世紀最睿智聰穎之人尼采,曾寫下一句可怕的話:‘千萬別成為身患絕症者的醫生。’他身後留給我們解決的眾多矛盾且危險的句子當中,這句話最為謬誤。應該反其道而行才是對的啊。我主張醫生之所以行醫,正是要成為身患不治之症者的醫生才對,甚至更進一步說,唯有成為所謂不治之症者的醫生,才是經過考驗的貨真價實的醫生。醫生若是打從一開始就抱著‘無法治愈’的想法,等於背離了自己真正的使命,臨陣脫逃,繳械投降。我自然也很清楚,在某些病例中幹脆說‘無法治愈’,裝出聽天由命的表情,一拿了豐厚的出診費就轉身離開,事情簡單多了,也易如反掌。是呀、是呀,最方便、效果最好的,莫非隻醫治業經證明、保證絕對能治愈的病例,隻要翻閱厚重的舊醫典,就能找到完整的治療方式。呐,高興這麽做的人就去做吧。但我認為這本身不過是種可悲的成就:正如同詩人隻想要一再重彈老調,而非嚐試未說之事,是的,將言語無法表達的意境化成文字;抑或像哲學家,寧願第九十九遍闡述早已眾所周知的知識,也不願意花工夫思索混沌未明的事理。‘無法治愈’不過是相對概念,而非絕對概念。醫學是種日新月異的知識,無法治愈的病例隻存在於當下,隻存在於我們的時代,亦即存在我們狹隘、短淺的目光中!不過,重點不在於我們這個當下。我們的科學一日千裏,今日看不見治愈機會的數百起病例,明日或者後天也許就會找到,甚或‘創造’出治愈的可能性。因此,請您務必留意,”他口氣憤慨,仿佛我冒犯了他,“對我而言,沒有無法治愈的疾病,原則上我不放棄任何事情,也不遺棄任何一個人。沒人能從我嘴裏套出‘無法治愈’這個說法。縱使是在最絕望的困境中,我會說出口的最極端話語也隻不過是‘目前尚未治愈’的疾病,亦即:我們當代的科學尚且無法治愈。”
康鐸急急邁著大步,我費了很大的勁才跟得上他。這時他冷不防放慢了腳步。
“也許我表達得太複雜、太抽象了。要在客棧到車站的途中把這類事情說得一清二楚,確實很困難。或許舉個例子,您會更容易理解我的意思。這是個非常特別的例子,而且對我來說是錐心刺骨的痛。二十二年前,我還是個年輕的醫學係學生,年紀大約與您現在相仿,念第四學期。那時,我父親生病了,他一向身強體健、精力旺盛、行動力強,我衷心愛他、尊敬他。醫生診斷他患了糖尿病,您大概聽說過,這是侵襲人類的疾病當中最殘忍且最狠毒的一種。人體組織毫無預警停止吸收養分,不再輸送脂肪和糖,病人日漸衰弱,說穿了其實是活生生餓死。我不想拿細節折磨您,那些細節毀了我整整三年的青春。
“現在請您聽著:當時的科學知識對於治療糖尿病完全束手無策,隻會折磨病人攝取特殊飲食,每一克都得稱量精準,每喝一口都要測量清楚,但是醫生其實心知肚明——我身為醫生,自然也清楚——一切不過是拖延大限將至的時間,多撐個兩三年不啻是種可怕的毀滅過程,在一個飲食豐饒的世界裏悲慘餓死。您可以想見當年還是大學生的我,未來的醫生,找過一個又一個權威專家,遍覽群書與專業著作。但是我四處得到的響應不管是口頭或者書麵,都是‘無法治愈、無法治愈’,從此我對這句話深惡痛絕。從那天起,我痛恨這句話,因為我隻能眼睜睜看著世上最深愛的人悲慘死去,比一隻麻木遲鈍的牲口還不如,卻是一籌莫展。在我拿到博士學位前三個月,他便過世了。
“現在請您聽好了:幾天前,醫學協會請來一位頂尖的化學醫學家演講,他提到在美國和其他幾個國家的實驗室裏,研究從腺體萃取出一種物質,如今已取得相當大的進展。他主張無需十年,糖尿病絕對就能成為一種‘已被解決的’疾病。您可以想象我一想到當年這物質若已出現幾百克的話,我在世界上最深愛的人不會飽受折磨,不會因此過世,或者至少能抱持治愈他、救活他的希望時,有多激動。您現在能了解我聽到‘無法治愈’這個判決有多氣憤了吧?我可是日日夜夜夢想著,總有一天一定可以發現、發明一種特效藥,而且絕對要找到特效藥,一定有人能成功,說不定就是我。我們上大學那時候,特別印製了傳單明確告誡我們大學生梅毒是種‘不治之症’,但是現在不也可治愈了嗎?尼采、舒曼和舒伯特,還有我不知道的其他梅毒不幸受害者,絕非死於一種‘不治之症’,而是死於在當時尚且‘無法治愈’的疾病。是的,您可以說從雙重意義來看,他們都太早過世了。對我們醫生來說,每一天都會出現新鮮的、出乎意料的美好事情,這些事情甚至在昨日還無法想象呢!每次看見其他醫生對某個病例聳聳肩,一副愛莫能助的模樣,我就火冒三丈,氣得心髒抽搐,因為我還不知道明天、後天會不會出現什麽藥物。但是,我的心也因為同時懷抱無窮希望而顫動不已:或許你會找到特效藥,或許會有人在恰當的最後時機為這些人發明出藥物。什麽事情都有可能,即使是不可能的事情也一樣。我們的科學今日堵在門前,不得其門而入時,往往已出乎意料在後麵開了另外一扇門;我們的方法一旦失敗了,就想辦法發明新的;科學一籌莫展時,總是會出現奇跡。沒錯,現代醫學中仍舊會發生真正的奇跡,在熒亮璀璨的燈光照耀下出現的奇跡,違反一切邏輯與經驗。有時候甚至還能逼出奇跡來。您認為我若不是懷抱終究會出現關鍵性奇跡的希望,她的病情將大大好轉,有必要折磨這位姑娘,連帶自己也不好受嗎?我承認她的病情很棘手,難以駕馭,多年來不如我希望的迅速大有斬獲。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我也不會因此放棄。”
我聚精會神聽他述說。他說的一切我都懂。但是潛意識裏,那位老人家的頑固和恐懼不知不覺感染了我。我想要知道更多內情,更多肯定的、精確的細節,於是我又追問道:“所以說,您相信病情會好轉——也就是說……您治療這病已經有了明確的進展了嗎?”
康鐸醫生不發一語。我的話似乎激怒了他。他邁著兩條短腿越走越急。
“您怎麽堅稱我在治療這病上有了明確進展呢?難不成您證實了這點嗎?您對整件事究竟又有何了解?您認識這位患者不過才幾個星期,而我卻治療她長達五年了。”
他猛然停下腳步:“我幹脆一次向您說清楚:我絲毫沒有取得任何實質的進展,也沒有確切的成效,這就是重點!我在她身上來回試驗,來回治療,活脫像個由澡堂按摩師假扮成的醫生,漫無目的,毫無目標。我到現在什麽成果也沒有。”
他憤慨的情緒嚇了我一跳。我顯然傷害了他身為醫生的尊嚴,於是趕緊安撫他。
“但是凱柯斯法瓦先生向我描述過電療浴大大恢複了艾蒂絲的精神,尤其是注射……”
康鐸又忽地停下來,硬生生把我說了一半的話打斷。
“胡說八道!完完全全是胡扯!您可千萬別被那個老傻瓜給洗腦了!您當真相信電療浴那類的玩意兒能治好半身不遂嗎?您難道不清楚我們醫生慣用的伎倆?我們倘若黔驢技窮,就會想方設法贏得時間,使出荒謬的伎倆,花言巧語,耍得病患團團轉,以免他察覺我們手足無措。幸運的是,病人出於本性,大多時候也會跟著我們一起說謊,成為我們的共犯。她當然覺得好多了!不管您吃檸檬或者喝牛奶,洗冷水澡還是熱水,任何療程一開始總會導致有機體轉變,產生新的刺激,始終保持樂觀的病人便以為病情因此有所好轉。這種自我暗示是我們的最佳幫手,即使對愚蠢透頂的醫生也大有幫助。但是這有個缺點,一旦新的刺激減弱,立刻會出現反應,我們就得迅速改變招式,再一次拿新的療程虛晃一招。我們這種人針對毫無指望的嚴重情況,會一直使用此類伎倆操弄病人,或許哪天能湊巧發現真正有效的治療方式。不,請您別說客套話。與期望相較之下,我心裏有數,自己在治療艾蒂絲的病情上取得的進展有多麽渺小!我至今為止努力的一切——請您別誤會了——電療、按摩等諸如此類的騙人把戲,並未能實質幫助她的腿痊愈。”
康鐸怒氣衝衝地朝自己大發雷霆,讓我感覺有必要幫他辯護,擺脫他良心的譴責。於是我怯怯地補充說:“可是……我親眼看見的,歸功於那個機器,她能走路了……那個幫助她行走和伸展的機器……”
但是,康鐸這時不再正常說話,而是朝我大吼大叫了,他吼得義憤填膺,毫無顧忌,兩個行走在空曠巷子裏的晚歸路人,不由得好奇地回過頭來看。
“我已經告訴您那是騙人的把戲,騙人的把戲!助行器隻對我有用,而不是她!那些機械不過是瞎忙活的器具,純粹是瞎忙活的器具,您了解嗎?……不是姑娘需要那些,需要的人是我,因為凱柯斯法瓦一家人不想再繼續忍耐下去了,我承受不起他們的催逼,不得不再次給老人打一劑強心針,加強他的信心。我沒有其他選擇,隻能給失去耐性的姑娘負上千斤重擔,就像為執拗掙紮的囚犯銬上腳鐐一樣……換句話說,那機械或許稍微能強化肌腱……我當時實在無計可施了……我必須爭取時間才行……不過,對於使用這些伎倆和機械,我一點兒也不會感到羞愧,您也親眼看見成果了,艾蒂絲自我說服,認為裝上器具之後走路好多了。她父親得意揚揚,認為我幫助了她。所有人全對我這個偉大的天才奇跡創造者欽佩萬分,連您也把我視為萬能博士來谘詢!”
他頓住不語,摘下帽子,用手抹了抹濕漉漉的額頭,然後不懷好意從一旁打量著我。
“恐怕您不是特別喜歡聽這番話吧!您原本認為醫生是救人者、是真理的化身,而這個想象就此幻滅了。您青春有為,熱情洋溢,對於醫學道德有另一番想象。但是我現在察覺到……您已有點醒悟,或者可說甚至對這些手法倒盡胃口!不過,很遺憾的是,醫學和道德完全是兩回事:任何疾病本身都是一種無政府的混亂行動,是對大自然的造反行徑,因此可以采取一切手段對付它,不擇手段。不,不要同情病人,因為病人將自身置於法律之外,他們違反了秩序。而為了重建秩序,為了恢複病人健康,就得如同對付叛亂一樣,必須毫無顧忌采取行動,手裏抓到什麽就使用什麽。因為單憑善意和真理,無法治愈人類,一個人也治愈不了。騙人的伎倆一旦治愈了疾病,就不再是卑鄙的騙人伎倆,而是最上等的藥物了。我碰到始終束手無策的病例,就得想方設法幫助病人拖延時間。長達五年的時間不斷想出新招式,尤其是特別不認同自己的技術時,少尉先生,那也不是件容易之事啊!總之,一切的恭維稱讚,我一律敬謝不敏!”
我麵前這個身材又矮又短的胖子激動萬分,仿佛我一開口反駁,就會吃上他的拳頭。就在此刻,烏雲遮蔽的漆黑地平線那端,驀地劃過一道藍色閃電,宛如一條血管,隨即響起一陣沉悶的雷聲。康鐸忽然爆出大笑。
“您看,老天的怒氣給了答案。呐,您這個可憐人,今天可是吃足了苦頭呀,幻想一個接一個遭解剖刀割除,先是關於匈牙利顯赫權貴的想象,接著又是對於悲天憫人、完美無瑕的醫生與救人者的幻想。不過您必須理解,那個老傻瓜的讚揚實在令人惱怒!偏偏在艾蒂絲這個病例上,多愁善感的草率馬虎尤其引我反感,因為進展十分緩慢,我在她的病例上也尚未找到,亦即尚未發明關鍵性療方,自己早就夠惱火了。”
他默不作聲走了幾步,然後轉過來看著我,表情稍微和善了一點。
“對了,我不希望您認為我內心已經‘放棄了’這個病例,就像我們醫生常用的漂亮修辭。恰好相反,我反而絕不會放手,即使還要再花上一年或者五年時間也在所不惜。此外,說也湊巧,就在聽完我剛才告訴您的那個演講的當天晚上,我在一份巴黎的醫學雜誌上,讀到一篇治療癱瘓的文章,一個非常怪異的案例。患者四十歲,癱在**整整兩年,四肢完全無法動彈,維耶諾教授花了四個月治療他,最後他又能生龍活虎爬個六層樓了。請您想想,四個月就有如此療效,我的病例與此完全類似,我卻瞎攪和了五年,毫無成果。當我讀到這篇文章時,受到的衝擊和激勵該有多大!當然,我不是很熟悉那個病例的病源學和治療方式,維耶諾教授似乎罕見地結合了一係列的治療形式,例如到坎城做日光浴,裝上整套儀器,做某種體操,等等。沒有詳細的病曆,我自然無法想象他的新方法是否能夠實際套用在我們的病例上,又能取得多大成效。不過,我親自寫信給維耶諾教授,請教更詳盡的資料。也因此,我今天才不厭其煩又再次仔仔細細檢查艾蒂絲,折磨著她,畢竟我們需要取得對照比較的可能數據啊。所以您看,我絕對不會鳴金收兵,宣布投降,反而緊緊抓住每一根能救命的稻草。或許新的治療方式當中,真存在著可能性——我說的是‘或許’,我不說了,喋喋不休了一堆廢話。現在別再談我該死的職業了!”
這時,我們已經距離火車站相當近了,眼看談話的機會就要結束,我連忙又問道:“也就是說,您認為……”
然而這一刻,矮小的胖子猛然停住腳步。
“我沒有認為什麽,”他怒叱我說,“也根本沒有‘也就是說’!你們大夥究竟想要我怎麽做?我又沒有電話專線直通敬愛的天主。我什麽也沒說,什麽確定的話都沒說。我什麽也不認為,什麽也不相信,什麽也不想,也不許諾任何事。我已經說了太多廢話,現在該結束了!謝謝您陪伴我這一程。您最好趕緊往回走,否則您的軍裝將被雨淋得濕透。”
他顯然火冒三丈(我不懂他為什麽生氣),因為他沒有與我握手道別,便邁著兩條短腿跑向車站。我覺得他似乎有點扁平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