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康鐸判斷得很精準。人類神經早已感受到的暴風雨果不其然大肆逼近,濃厚的烏雲像沉重的黑箱子,堆聚在惶惶顫動的樹梢上方,發出隆隆響聲,偶爾被一道閃電的電光照得灰白透亮。陣陣狂風不時來回搖撼潮濕的空氣,空氣中彌漫著火光的焦味。城市已換了一副麵貌,我急速往回跑,街道迥異於幾分鍾前仍凝滯屏息、浸**在銀白月色中的景致。招牌被吹得劈啪哐啷、嘎嘎作響,好似做了陰鬱的噩夢,受到了驚嚇;房門不安地啪啪晃動,煙囪蕭蕭直鳴。有幾戶人家好奇地亮起了燈光,幾扇窗前閃現身穿白色襯衣的人,小心翼翼趕在風雨來襲前關緊窗戶。零星幾個晚歸的路人匆匆忙忙奔過街角,仿佛受到一陣恐懼狂風的驅趕。即使是平日夜晚也還算熱鬧的寬闊廣場,這時也寥無人跡。市府大鍾被照得通亮,傻傻地瞪著蒼白眼神,呆望著異常荒涼的空洞。不過重要的是,多虧了康鐸的警告,我才能趕在暴風雨之前回到家。再轉過兩個街角,穿越軍營前的市區花園,就能待在自己的房間內,徹底思考我在前幾個鍾頭所經曆、所聽到的出乎意料的事情了。

軍營前的小花園完全籠罩在一片黑暗中,樹葉簌簌飄顫,底下的空氣卻凝滯沉鬱。偶起一陣急促的勁風,宛如一條蛇嘶嘶鑽過葉叢而去,揚起的聲響隨即又回歸於更加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靜之中。我越走越急,眼看就要走到大門,樹後忽然有道人影一閃,從陰暗處走出了一個人。我有點嚇了一跳,但是並未慢下腳步——哎,頂多是某個習慣在暗處等待士兵經過的妓女嘛。可是惹我惱火的是,我感覺身後有個陌生的腳步聲躡手躡腳緊跟著不離開。不要臉的臭婊子,竟厚顏無恥糾纏著我,我打算狠狠罵她一頓,於是轉過身去。忽地一道閃電打下,亮光瞬間照亮了黑暗,我瞥見一位顫顫巍巍的老人上氣不接下氣跟在我後頭,頓時嚇得六神無主。對方光著頭沒戴帽子,金框眼鏡閃耀著光——竟然是凱柯斯法瓦!

一開始,我在錯愕之餘簡直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凱柯斯法瓦竟然出現在我們營區花園——這實在不可能啊,我三個小時前才和康鐸一起離開他的宅邸,那時他已疲憊不堪了。究竟是我出現錯覺,還是老人瘋了?他發著高燒下床,隻套了件單薄的外套,沒有穿上大衣,胡亂夢遊迷了路?但是眼前的人正是他,絕對不會錯。在成千上萬的人當中,我也能認出那沮喪消沉、彎腰駝背、畏畏縮縮的走路模樣。

“老天爺啊,馮·凱柯斯法瓦先生。”我瞠目結舌地說,“您怎麽來了?您不是上床休息了嗎?”

“沒有……或者說,是的……但是我睡不著……我還想……”

“趕緊回家去呀!您瞧瞧,暴風雨隨時會降下。您的車子不在這裏嗎?”

“在另一邊……停在軍營左邊等著我。”

“太好了!那麽趕緊過去!車子要是開快點,還能及時將您送回家。快走吧,馮·凱柯斯法瓦先生。”但他仍躊躇不前,我幹脆抓住他的胳臂,想要拖他走。他卻粗暴地掙脫了我。

“馬上,馬上……我就要走了,少尉先生……可是……可是您先告訴我,他怎麽說?”

“誰?”我的問題、我的錯愕都是發乎真心的。我們頭頂上狂風怒吼,風勢越來越強,吹得樹木哀歎連連,彎身低垂,仿佛想把自己連根拔起,傾盆大雨可能轉瞬間便落下。我心裏當然隻想著一件事,最自然不過的事,那就是該怎麽把這個顯然並未察覺到暴雨將至且精神迷亂不清的老人送回家去。不過,他幾乎要耐不住脾氣,話說得結結巴巴。

“康鐸醫生啊……您不是送他一程嘛……”

我現在終於懂了。這次在黑暗中相遇,顯而易見絕非湊巧。這個焦躁不安的人等在軍營大門前的花園裏,就為了趕快得知確切的消息。他潛伏在大門入口前守候著,我絕對不可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心緒不寧,焦慮難耐,花了兩三個鍾頭的時間在此來回踱步,卑屈地藏身在小城破舊寒酸的花園裏,平時夜晚這裏隻有女仆會來和情郎幽會。或許他推測我隻陪康鐸走一小段路,送他到火車站後,馬上會回到軍營。然而我卻毫不知情,讓他在此等了又等,等了兩三個小時,自己則和康鐸待在酒館裏。生病的老人就像從前等候欠債者一樣,不屈不撓耐心守著,絕不打退堂鼓。這股偏激的執拗裏,有某些東西激起了我的怒火,同時又令我感動不已。

“情況非常樂觀。”我安撫他道,“一切都會好轉的,我對此深具信心。明天下午我再把更多談話內容告訴您,一字不漏原原本本地說給您聽。現在請您趕快上車,您也看得出來我們不能再浪費時間了。”

“好的,我這就走。”他不情不願勉強讓我帶著走。我催促他走了二三十步後,感覺自己手臂上的負擔越來越重。

“請等一下。”他口齒不清地說。“讓我在長椅上歇會兒。我沒辦法……走不動了。”

老人家走路確實搖搖晃晃,像個酩酊大醉的人。雷聲隆隆作響,越來越近,我不得不使出全身力量,在濃黑的夜色中,磕磕絆絆好不容易才把他攙扶到長椅旁。他呼吸沉重,跌坐在椅子上。久候多時顯然耗盡了他的體力。這也難怪,他花了三個小時四下窺探,撐著疲累的雙腳站哨找人,心中惶惶無措。他幸運逮到了我之後,這才意識到自己有多勞頓、有多緊張。他氣力盡失,宛如被擊倒似的癱靠在窮人坐的長椅上。這裏工人平日中午在椅上吃幹糧,退休老人和孕婦下午坐著休息,夜晚則是妓女招攬士兵做生意的地方。這個全城最富有的老人,卻在此等了又等。我明白他等待的是什麽,心裏頓時出現一種預感:除非我能振作他的心情,否則別想將這固執的老人帶離長椅。(倘若有個同袍這時撞見我們兩人狀似特別親密的話,實在是非常惱人!)我必須先安撫他才行。我的同情心再度湧現,這股該死的熱浪又一次在心頭翻騰,我無力招架,意誌耗弱。我彎低身子往前靠,開口勸他。

我們身邊狂風大作,呼嘯喧囂,但是老人絲毫沒有察覺周遭的狀況。在他眼裏,既無天空,也沒有烏雲和暴雨,世界上隻有他的孩子和孩子的健康。我怎麽忍心就事論事把真實狀況告訴這個因為激動、衰弱而渾身顫抖的人呢?說康鐸自己對這件事也沒有十足的把握?老人需要某種東西能讓他牢牢抓住,就像之前他快跌倒時,緊扶著我伸出的援手一樣。於是我迅速將費了好大的勁才從康鐸嘴裏套出的少數能使人安慰的期待總結一番。我告訴他,康鐸聽說了一種新的治療方式,維耶諾教授已經在法國試驗過了,也取得非常優秀的成果。昏暗中,我立刻感覺到身旁有什麽東西動了起來,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老人方才還癱軟無力的身體這時湊了過來,仿佛想要從我身上取暖似的。其實我不應該再多給承諾,但是同情心繼續把我往前拉,遠超過我能負責的程度。沒錯,這種療法成效非凡。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鼓勵他,再過四個月、三個月,將會達到出人意料的療效,說不定——不,甚至可以斬釘截鐵地說,拿來治療艾蒂絲也不會失敗。我的內心逐漸對這誇大其詞的說法產生了興趣,因為安慰的效果實在太迷人了。每次他貪得無厭追問著我“您真的相信嗎?”或者“他真的說了這話?”,我因為心情焦灼,加上軟弱無能,總是極力給予肯定,這時他靠在我身上的重量似乎也跟著減輕了一點。我感覺自己這一番話逐漸增強了他的信心。在這一個鍾頭裏,我生平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體驗到,在所有靈光一現的創意之中,隱含著令人陶醉的樂趣。

我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在那張窮人長椅上對凱柯斯法瓦預示了什麽,承諾了什麽,而且之後也永遠不會知道。正如他貪渴地傾聽我說的一字一句,深深沉醉其中,他閃耀幸福的凝神傾聽也引發了我的樂趣,讓我欲罷不能,承諾越給越多。我們誰也沒留神在我們四周閃放的電光,沒有注意到益發緊迫的隆隆雷聲。我們緊緊相依:一個說,一個聽;一個聽,一個說。我一而再、再而三地發乎最誠摯的信心向他保證:“是的,她將恢複健康,很快就會複原,肯定會康複的。”隻為了一次又一次聽他囁嚅說出“啊”和“謝天謝地”,感受極度亢奮之際那種銷人心魂又令人沉醉的狂喜。誰知道我們就這樣在此坐了多久,忽然間,最後一道關鍵性強風襲來。磅礴奔騰的暴風雨將至前,往往先刮起這種狂風,仿佛要為暴雨鏟平道路。樹木一下子被吹得紛紛彎了腰,枝丫斷裂,嘎吱劈啪響,栗子像飛彈似的此起彼落打在我們身上,塵土漫天飛揚,猶如龐然碩大的濃雲將我們團團裹住。

“回家去,您得趕快回家。”我一把將他拉起,他絲毫沒有反抗。我的鼓勵為他注入了力量,恢複了健康,他走路不再似之前那般踉蹌搖晃。他腳步淩亂,飛也似的和我一起趕到等待的車子那兒,然後由司機扶進車裏。我這才鬆了一口氣。我知道他安全無虞,也安慰了他。現在他終於能夠安然入睡了,這個深受震撼的老人,終於能夠睡得深沉、安穩又幸福。

然而就在我怕他著涼,趕忙拿毯子要蓋住他兩腳的短暫瞬間,發生了駭人驚慌的事情。他猛然一左一右緊抓住我兩隻手腕,我還來不及掙脫,隻見他已把我兩手拉到嘴邊,先吻了右手,然後左手,接著又是右手,最後再換左手。

“明天見,明天見。”他喃喃低語道。汽車疾駛離去,宛如被正好刮起的刺骨疾風給抬走。我張口結舌,呆立原地。不過,雨滴劈裏啪啦開始落下,似鼓槌、如冰雹般轟隆隆打在我的軍帽上。我在淅淅瀝瀝的傾盆大雨中跑完通向軍營的最後四五十步。我渾身濕透,才一跑到軍營大門,一道閃電立刻劈下,將籠罩在狂風暴雨夜裏的街道照得亮晃晃的。繼之而來一陣震耳雷鳴,天際仿佛一起被扯了下來。這道大雷一定就打在附近,因為地麵為之撼動,玻璃震得哐啷哐啷,像破碎了似的。突如其來的刺目電光雖然炫得我雙眼發僵,但我已不似一分鍾前,老人家感激涕零拉過我的手親吻時嚇得那麽厲害了。

情緒激烈亢奮後,睡眠連帶會變得深沉香甜。隔天早晨,我從自己醒來的狀態察覺到,暴風雨前的抑鬱氣氛和夜晚談話時如觸電般的緊繃情緒,使我昏沉恍惚。我仿佛從深不可測的深淵驚跳而出,先是呆望著習以為常的軍營房間,感覺很陌生,接著開始思索自己何時跌入這種深淵般的睡眠,又何以至此,但結果隻是白費力氣。不過現在沒有時間井井有條回溯既往了,我的另一個記憶力——屬於公事上的記憶力,似乎與我儲存私事的記憶涇渭分明,如軍紀般嚴格執行功能——即刻提醒我,今天要進行特殊操練。底下吹響軍號,清晰可聞戰馬嗒嗒踏著馬蹄。我從勤務兵一再催促的焦急模樣看出,動身的時刻已迫在眉睫了。我迅速穿上早已準備好放在一旁的軍服,點起一支煙,火速衝下階梯,跑進中庭,及時入列,整裝待發的騎兵中隊正喊出“前進、開步走”的命令邁步出發。

置身在策馬行軍的縱隊,人的存在已不再是個單獨的個體。此起彼落的嗒嗒馬蹄聲回**在耳邊,很難保持頭腦清晰思考,也不能做白日夢。實際上在陣陣刺耳的嗒嗒聲中,我隻感覺到騎兵隊正悠閑地在一個盡善盡美的夏日裏策馬前行,人們想象中的完美夏日正是如此:碧空如洗,萬裏無雲,一片清朗。陽光雖然熾烈,卻毫不顯悶熱,四周景致的輪廓分外鮮明。遠方的每一棟房舍、每一棵樹、每一寸田野,清清楚楚盡收眼底,沒有一處遺漏,仿佛就置於自己手上。窗台上花團錦簇,屋頂冒出縷縷炊煙,更因濃烈又清透的色彩顯得生機盎然。我幾乎認不出眼前這條我們一周又一周以同樣速度奔馳其上、邁向同樣目標的無聊公路,繁密的樹葉在我們頭頂上拱成一片宛如新刷的綠蔭穹頂,枝丫茂盛,翠綠更顯濃鬱。我卸下重擔,悠閑自在騎坐在馬鞍上,最近幾天、幾個星期以來壓迫我神經的一切焦慮不安、沉重陰鬱與重重問題,全都一掃而空。這個燦爛的夏日上午,我任務執行得實在出色,找不出比這次更卓越的表現了。任何事做起來得心應手,水到渠成,一切都如願以償,令人感覺舒暢。蔚藍的天空,碧綠的草地,熱血沸騰的優秀戰馬,隻要**一夾,韁繩一收,便馴服地聽從命令,甚至連自己發號施令的聲音也悅耳動聽。

強烈的幸福感也如同一切令人陶醉的事物,多少也會使人麻痹。沉浸在眼前的美景,享受當下,總能讓人遺忘過去的種種。因此,我在馬鞍上度過幾個小時精神振奮的時光,下午沿熟悉的道路前往莊園時,前一晚的境遇隻剩朦朦朧朧的麵貌。我的心全被無憂無慮以及期待他人快樂的喜悅之情所占滿。自己感到幸福愉快時,也會把其他人想象成一樣幸福愉快。

果不其然,我才在熟悉不過的莊園大門上一敲,平素畢恭畢敬、公事公辦的仆人隨即應門,招呼的聲音特別快活,而且立刻催促我說:“我可否現在就領著少尉先生上塔樓去呢?兩位小姐已經在上頭恭候大駕了。”

不過他說話時為何雙手躁動不停?為什麽滿麵春風望著我?為什麽又迫不及待衝向前頭?我邁步登上回旋梯走向露台時不由得問自己,他究竟怎麽回事?這個老約瑟夫今天到底怎麽啦?他焦灼難耐,急著火速將我帶到上頭。這個規矩老實的家夥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呢?

不過,感受到愉快的心情,總是令人心曠神怡。在陽光燦爛的六月天,我邁著健壯年輕的雙腿走上彎彎曲曲的階梯,從側窗望去,一會兒看見北方,一會兒南方,忽一會兒是東方,接著又是西方,廣闊無際的夏日風光一覽無遺,亦是悅目娛心。距離塔頂隻剩下十或十二級階梯時,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絆住了我的腳。昏暗的回旋樓梯間,忽地飄**著舞曲旋律,輕快飛揚,空靈似幻,由小提琴拉出主旋律,大提琴伴奏,生動活潑的女聲花腔交纏唱和,縈繞樂曲之上,平添風格。我大為訝然。音樂從哪兒傳來的呢?近在耳邊,又恍若遠在天際;猶如清靈仙樂,卻又似凡俗之音,一首輕歌劇中的流行曲,仿佛從穹蒼飄落人間。或許附近某家旅館裏有樂隊演奏,風兒用僅存的一絲震顫,將巧妙的旋律傳送過來?但是下一秒我即察覺這支空中管弦樂隊是在露台上演奏,但是並非真正的樂隊,而是來自一台簡單的留聲機。我怎麽如此愚笨啊,我真以為今天能四處感受到心醉神迷,能期待奇跡呢。怎麽可能把整個管弦樂隊塞進狹窄的塔樓露台呀!不過,我再登上幾階後,又變得不確定了。音樂毫無疑問是從留聲機流瀉而出的,但是那歡唱的女聲,聽來如此自由無拘,如此逼真生動,不太像發自一台嗡嗡作響的小箱子,而是姑娘親口唱出的樂音,唱得天真歡愉、熱情奔放。我停下腳步,更加凝神細聽。飽滿的高音無疑是伊蘿娜的嗓音,優美、充沛、生動,如同她的胳臂一般柔嫩。但是一起唱和的歌聲又屬於誰呢?那是我不熟悉的聲音。顯然艾蒂絲邀請了女性友人,一位不拘小節、活潑動人的年輕姑娘。我由衷好奇不已,迫不及待想見見這位啾啾喳喳、出乎意料飛落在我們塔上的小燕子。我一踏上露台,發現隻有艾蒂絲和伊蘿娜兩位姑娘相伴而坐,而發出輕盈愉悅、無拘無束銀鈴般歌聲與笑聲的人竟然是艾蒂絲時,不由得目瞪口呆,無以複加。我之所以錯愕不已,實在是一夜之間產生了如此的變化,對我來說總是不太自然。隻有心裏安穩踏實、身體健康的人浸**在滿滿的幸福中,才能無憂無慮地高聲歡唱。但是這個孩子,這個生病的姑娘不可能已經痊愈,除非在夜與日轉換之際確實發生了奇跡。我不由得訝異,她為什麽如此陶醉,究竟是什麽迷惑了她,以至於從喉嚨裏、從靈魂深處飛躍出幸福至極的沉穩自信?我很難解釋自己剛開始的感受,其實心裏覺得很不舒服,仿佛我意外撞見了兩位女孩赤身**。若非這位生病的姑娘對我隱瞞她真正的本質,故弄玄虛,就是她真的一夜之間脫胎換骨,成了另一個人?但是,為什麽會如此?究竟怎麽辦到的?

但是兩位姑娘看見我時,絲毫不顯得慌亂,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馬上就好了。”艾蒂絲對我喊著,然後對伊蘿娜說,“趕緊關掉留聲機吧。”接著招呼我過去。

“您終於來了,總算來了,我已經久候您多時了。快說吧!請把一切經過告訴我,但是要說得非常、非常仔細……爸爸把所有事情全混淆在一起,聽得我一頭霧水……您也知道,他隻要一激動,就沒法子好好說話……請您想想,他半夜三更上樓來找我時,我正因為可怕的暴風雨而輾轉難眠,冷得要命,風從窗戶灌進來,我沒有氣力爬下床,內心一直希望會有人清醒,可以上樓來把窗戶關好。這時,我忽然聽見了腳步聲,越來越近。我先是嚇了一大跳,畢竟已經半夜兩點或三點了呀。驚嚇中,我一開始沒有認出是爸爸,因為他簡直變了一副模樣。他急切走到我床邊,攔都攔不住……您真應該親眼看看他,他又哭又笑……沒錯,您想想看,爸爸暢懷大笑,笑聲響亮,肆無忌憚,兩腳交互舞動著,活脫像個大孩子似的!等他一開始敘述,我卻是如此困惑迷惘,起先還無法相信他的話……我以為爸爸在做夢,或者做夢的人是我。但是,伊蘿娜後來也上樓來了,我們又聊又笑,直到天明……不過,現在您倒是說一下……請您說說……那個新的治療方式是怎麽一回事呢?”

我掙紮著不要露出駭然驚慌的神態,但我感覺就像遭到洶湧波濤迎麵衝襲,腳步踉蹌不穩,竭力想要頂住波濤衝擊,卻始終徒勞無功。她那句話猶如閃電般劃過,我頓時豁然開朗。我,隻有我,才會在這個一無所知的姑娘身上誘出嶄新悅耳的聲音;我,隻有我,在她心裏注入會招致厄運的明確信心。凱柯斯法瓦一定把康鐸告訴我的話轉達給她聽了。可是,康鐸究竟對我說了什麽?……我又傳出了哪些話呢?康鐸把話說得非常小心謹慎,字斟句酌,而我這個受到同情心牽製的傻瓜又加油添醋胡謅了什麽,使得整棟莊園因此明朗歡樂,心煩意亂的驚慌老人轉眼返老還童,受苦受難的病人誤以為自己痊愈了?我究竟……

“呐,怎麽一回事……您還在猶豫什麽呢?”艾蒂絲催促著,“您很清楚每一個字、每一句話對我有多重要啊。所以說,康鐸到底向您說了些什麽呢?”

“他說了些什麽?”我把話重複了一遍,想要爭取點時間,“呃……您不是已經知道了嗎?……您知道的,都是好消息……康鐸醫生希望隨著時間過去,能出現最好的結果……我若是沒弄錯,他打算嚐試一種新的療法,已經去打探詳情……據稱是效果非常好的治療方式……如果……如果我理解正確的話……我當然無法評斷,不過,至少您可以信任他,當他……我相信,我確信他會辦得妥妥當當的……”

但是,她若非沒有察覺我閃爍其詞,就是焦灼不耐的情緒淹沒了心裏一切抵抗。

“啊哈,我就知道這樣下去不會有進展的,沒有人會比自己更了解……您還記得我對您說過按摩、電療和助行器全都是瞎折騰罷了嗎?……這些進展太緩慢,叫人怎麽抱有期望……您看,今天我自己就沒有先詢問過他,自行拆下了這個愚蠢的機器……您簡直無法想象我頓時感覺多輕鬆……馬上就能好好走路了……我相信都是這該死的機器絆得我不能走。不行,我早就感覺到必須換個方式治療才行……但是……但是您現在倒是趕緊告訴我,那個法國教授的治療方式究竟是怎麽一回事啊?一定非得到那兒去不可?不能在此地治療嗎?我痛恨療養院,厭惡那種地方……更何況,我不想看見病人!……我看自己就已經看夠了……所以說是怎麽樣的療程呢?……喏,您趕快說吧!……最要緊的,需要多長的治療時間呀?真的很快就能治好嗎?爸爸說他四個月就治好了患者,隻要四個月,患者就能上樓下樓,可以活動手腳……這……這實在難以置信!……您別默不作聲坐著啊,請您快點說!……他打算何時開始治療,整個療程需要多久時間呢?”

趕緊收手,我暗自對自己說。別讓她陷入這種瘋狂中執著不放,誤以為一切仿佛已經穩當明確,十拿九穩了。於是我小心翼翼開口,試圖給她潑點冷水:

“確切的日期……當然嘍,沒有哪位醫生一開始就能確定日期的,我不相信現在就能把日期確定下來……更何況……康鐸醫生隻約略提到這種方式……他說據稱療效非常好,不過,至於是否完全可靠……我的意思是……還是隻能根據個案具體試驗而定……總之,得耐心等待,等到他……”

然而她情緒亢奮,激動莫名,根本聽不進我心虛的反駁。

“啊,您不了解他!從他嘴裏套不出什麽明確的說法的。他簡直謹慎過頭了啦。但是,即使他隻曖昧地答應了一點兒,也會從頭到尾都成功的。他這個人可以信任的。您不知道我多需要治愈我的病,至少確切知道一定能結束治療也好……他們老是告訴我要有耐心,耐心!但是得讓人清楚要忍耐到什麽程度,又要忍受多久呀。若有人告訴我還要再六個月、還要拖一年——我就會說,好吧,我忍下來,然後做好他人要求的事情……但是謝天謝地,終於有一絲曙光了!您沒法想象昨天我感覺有多輕鬆,仿佛自己根本才剛開始活著。今天一早,我們已經出城去了——您很訝異,不是嗎?——自從我知道自己度過危機後,別人怎麽說、怎麽想,或者背後怎麽打量我、憐憫我,我都不在乎了……現在我要每天都開車出去,向自己證明,漫長的愚蠢等待和咬牙忍耐終於結束了。而明天,星期日——您也放假吧——我們還計劃了大事。爸爸答應我明天開車到養馬場去。我好幾年沒去了,大概四五年的時間……我根本不想再上街。但是明天我們要搭車外出,您當然也一起來。您一定會大吃一驚的,伊蘿娜和我一起準備了大驚喜。或者……”她轉頭對伊蘿娜大笑道,“我現在就要泄露這個天大的秘密嗎?”

“說吧。”伊蘿娜笑著說,“別再保守秘密了!”

“好吧,親愛的朋友,請您聽好了——爸爸希望我們搭汽車出門。可是車子開得太快,坐車也很無聊。這時,我想起約瑟夫曾經提到那個性格古怪的老侯爵夫人——您知道的,這座莊園以前歸她所有,一個可憎的人物——她每次出門,總是乘四駕馬車,那是輛大型的四輪旅行馬車,車身塗得五彩繽紛,就停在車棚裏……她為了通告天下自己貴為侯爵夫人,所以每次出門總要人套上四駕馬車,即使隻前往火車站也一樣。除她之外,附近不準有人乘坐這種馬車……您想想看,若能像蒙主寵召的侯爵夫人一樣駕馬車出遊,該是多麽有趣啊!而且老車夫還在這兒……哎呀,您不認識這位能幹的老總管。自從我們有了汽車後,他就退休了。不過您真應該看看,當他得知我們要乘坐四駕馬車出遊時,立刻邁著搖晃不穩的兩腿顫顫巍巍走上來,想到這把歲數還能再駕馬車,他高興得淚流滿麵……事情全都安排就緒了,早上八點我們就駕車出門……由於一大清早就得起床,您理所當然要在此過夜。您可是不能拒絕的。樓下已幫您準備好舒適的房間,您還需要什麽,要皮斯塔給您從軍營帶來——對了,皮斯塔明天會裝扮成仆人,就像在侯爵夫人身邊服侍……不行,別爭辯。您一定得讓我們開心,沒有拒絕的餘地,否則饒不了您……”

她的話宛如旋緊後不斷運轉的發條,一刻不歇。我張口結舌聽她滔滔不絕,猶因眼前不可思議的轉變而頭昏腦漲。她的聲音判若兩人,不若平日講話時語調煩躁不耐,變得輕快流暢;那張原本熟悉的臉龐也換了個樣子,健康的鮮嫩膚色取代了病懨懨的蠟黃麵色;漫不經心的急躁舉止也已不複見。她微醺般陶醉地坐在我麵前,雙眸熠熠生輝,嘴角笑意飛揚。這種濃鬱的陶醉欣喜不由自主感染了我,我仿佛酒醉般逐漸放鬆內心的抗拒。我欺騙自己說,或許這事是真的,或者終有一天會成真。也許我根本沒有欺騙她,說不定她真的很快就會痊愈。說穿了,我其實沒有說謊,抑或說的全然不是謊話,畢竟康鐸確實閱讀過一項驚人的治療方式,有什麽道理不會在這個充滿誠摯信心、使人感動的孩子身上奏效?也許在這個光隻是感受到一絲康複的氣息,就雀躍不已、精神振奮的敏感人兒身上會出現奇跡呢?為什麽要澆滅使她神采飛揚的熱切心情,為什麽要拿怯懦畏縮來折磨她?這個可憐人早就折磨自己夠久了。就如同一位以空泛言語激起眾人熱情的演說家,這種熱情後來又變成真正的力量回饋回他身上;同樣,我浮濫誇大的同情在姑娘身上所引發的堅定信心,也回返到我的心裏,逐漸無法戰勝。最後老父親露麵,發現我們三人散發著無憂無慮的亢奮氣氛。我們天南地北聊著,擬訂計劃,好似艾蒂絲早已痊愈,身體健康。她問到哪兒可以再學習騎馬,我們軍團是否願意指導她,給予幫助?還有,父親現在是不是該把答應捐給教堂修建新屋頂的費用拿給神父呢?一切大膽冒失的計劃,顯然理所當然預示了她痊愈有望。她無憂無慮地開懷大笑,嬉笑戲謔,我心裏最後的一絲抗議從此不再吭聲。夜晚我一人在房間獨處時,心底才升起微弱的聲音提醒自己:她給自己的承諾不會太誇大嗎?你是不是最好想辦法冷靜她那胸有成竹的危險自信?但是,我沒有繼續深思。我何須擔心自己說了太多還是太少呢?即使我預告太多,遠超過我該說的話,但是她聽了我出於同情而扯的謊言後也非常開心啊。讓人開心,絕對不是罪過或者不公不義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