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昨天預先宣布的郊遊,一大清早就熱熱鬧鬧展開了。陽光灑落在我留宿的幹淨客房,照得房間通亮。我一醒來,最先傳入耳裏的就是喧嘩笑聲。我走近窗前,瞥見老侯爵夫人那輛大概是昨天夜裏拉出車棚的龐然旅行馬車,莊園的仆役全跑出來圍觀,讚歎紛紛。富麗堂皇的馬車當真是該送到博物館展示的古董,一百年前,甚至可能是一百五十年前,由坐落於製繩場大街上的維也納皇家馬車製造商為侯爵家一位祖先建造。馬車設置了美輪美奐的彈簧,防止巨大車輪行進時引起的震動。車身貼上繪有牧羊場景與古代寓言的古色古香壁紙,圖案畫得有點憨拙。當年或許色彩鮮豔繽紛,如今已有點褪色了。鋪著綢緞軟墊的馬車內部,隱藏著各式各樣設計精巧的舒適設備,旅途中,我們有機會一一玩賞,例如可折疊的小桌子、小鏡子和香水瓶等。這個碩大的玩具建造於一個業已消逝的世紀,乍看之下感覺不太真實,仿佛化裝舞會的道具。然而正是這一特色產生了平易近人的效果,仆役和傭人們個個興高采烈,宛如歡度嘉年華會般,一心一意使這艘行駛在鄉村道路上的沉重大笨船能夠靈活運轉。製糖廠的技工特別熱心地幫車輪上油,還拿槌子敲打鐵皮護板,仔細檢查。四匹馬全套上韁繩,周身裝飾著一束束鮮花,猶如拉著結婚禮車。老馬車夫約奈克趁此機會在一旁趾高氣揚地訓人。他身穿褪色的侯爵府製服,兩條患痛風的腿出人意表竟走動得相當靈活。他向年輕仆役說明他全部的技術與知識,這些仆役雖會騎腳踏車,必要時也能操作摩托車,卻不會正確駕馭四駕馬車。昨天晚上他還向廚師解釋,昔日在舉行賽馬尋蹤遊戲或類似活動時,仍舊務求府邸的榮譽,即使前往非常偏遠的地方,在林間和草地上端出點心時,也應遵行在莊園餐廳供餐時的禮節,餐點也理當精致豐盛。於是在他的監督下,傭人張羅著錦緞桌布、餐巾和銀製餐具,裝進當年侯爵府銀器室裏繡飾著家徽的盒子。這時頭戴白色亞麻大盤帽、笑容可掬的廚師才能拿出真正的餐點,有烤雞、火腿、餡餅、剛出爐的白麵包和好幾瓶酒,酒瓶全以稻草包住,免得在凹凸起伏的鄉村道路上給撞破了。一個年輕小夥子代表廚師伺候大家,他被安排在車後的位置,以前侯爵府的跑腿就站在那裏,旁邊則是頭戴五彩羽毛帽的執勤仆役。由於這類繁瑣的裝飾功夫,因此準備過程多多少少呈現出舞台般的歡樂氣氛。

我們奇特出遊的消息早已沸沸揚揚迅速傳開,所以不乏觀眾前來湊熱鬧。從鄰近村莊跑來許多農夫,穿著五顏六色的鄉下慶典服裝;附近救濟院來了滿臉皺紋的老太太和煙鬥不離嘴的白發老翁們;但最主要的,還是從遠近各處跑來的赤腳孩童,他們驚訝得目瞪口呆,先是盯著裝飾了嬌嫩鮮花的馬匹,目光隨後又往上望向馬車夫。馬車夫的手雖已幹枯,卻仍穩穩操控綁著神秘繩結的長馬鞭。皮斯塔同樣不遑多讓,也令他們雀躍不已。平時大夥隻認得身穿藍色司機製服的他,現在他卻套上古老侯爵府的號衣,手裏拿著銀亮的狩獵號角,躍躍欲試急著想吹奏出發的信號。不過就算要動身,也得等我們享用完早餐。

等我們終於走近華麗隆重的大馬車,不由得暗自發笑,因為我們不若豪華馬車和氣勢煥發的仆役來得氣派有看頭,實在有意思。凱柯斯法瓦仍舊穿著一成不變的黑大衣,腿部僵硬,不靈活地登上飾著陌生貴族家徽的馬車,活像隻黑鶴,看起來有點滑稽古怪。對於兩位姑娘,大夥或許期待看見她們一身洛可可的華麗服飾,頭發撲滿白粉,臉頰點顆美人痣,手裏搖曳著一把花哨的扇子。至於我,瑪麗亞·特蕾莎女皇時代白得耀眼的騎兵製服大概還比較恰當,而非我藍色的輕騎兵軍服。不過,即使沒有這些曆史服裝,善良的人們一看見我們終於坐進笨重龐然的車廂,依舊感到莊嚴慎重。皮斯塔舉起號角,響亮吹奏一聲,號角聲漫過歡欣鼓舞激動揮手招呼的圍觀仆役。老馬車夫馬鞭一抽,漂亮地在空中畫了個大圈,啪的一聲,宛如槍響。巨大的馬車一啟動,猛然激烈一震,大家被震得頭暈目眩撞成一團,笑得不可遏止。但是能幹的馬車夫隨即熟練地駕馭四匹馬穿越大門,我們坐在龐然大肚的車廂裏,忽然覺得大門狹窄得有點叫人心慌,但最後總算順利走上公路。

我們沿途造成很大的轟動,也贏得了眾人不可思議的尊敬,但這其實不足為奇。幾十年來,附近這一帶沒再看過侯爵家的馬車與四駕馬車。對農夫們而言,馬車突如其來重新出現,似乎預示將要發生一件近乎超自然的事件。說不定他們以為我們正要驅車前往皇宮,或者皇帝陛下駕到,或是發生了其他無法想象的事情,因為馬車經過之處,眾人一律飛快脫下帽子,宛如麥穗被人一刀割下。光腳的孩童們興高采烈追逐著馬車。若是半路上遇見其他車輛,例如載滿幹草的車子或者輕型的鄉村馬車,對方車夫會利落地迅速躍下車座,摘下帽子,勒住馬匹讓我們通過。整條街隻屬於我們所有,無一例外,就如同在封建時代似的,物美豐饒的土地和滾滾麥穗屬於我們,人和動物也是我們的。乘坐這輛龐然大物,速度當然快不起來,我們這一路因此有了雙倍的機會仔細遊覽風光,拿一切尋開心,兩位姑娘尤其好好利用了這個大好機會。新鮮的事物總吸引著年輕人,例如我們這輛顯眼特殊的馬車,路人看見我們不合時宜的外貌所展現的恭順敬畏,還有其他大大小小的意外驚喜等,一切迥異於尋常的經曆提高了兩位姑娘的興致,她們心醉神迷,心花怒放。尤其是已經好幾個月沒有正式邁出過大門的艾蒂絲,更是在清朗明亮的夏日裏,縱情釋放她無法控製的瘋癲勁。

我們第一站停在一個小村莊,這時正好揚起悠長鍾聲,呼喚村民參加周日禮拜。阡陌縱橫的田間小徑上,幾個姍姍來遲的人正趕往村裏。夏日裏,一束束高聳的麥稈間,隻見男人頭上的絲綢黑平禮帽,至於在女人身上,隻能看見五顏六色的編織帽。人們從四方八方湧來,形成一條徒步前進的長龍,猶如麵貌模糊的毛毛蟲,穿越金色麥浪。我們從不太幹淨的主要幹道進村,把幾隻鵝嚇得嘎嘎亂叫,驚慌四逃。這時,嗡嗡鳴響的鍾聲靜了下來,周日禮拜開始了。艾蒂絲忽然冷不防開口,強烈要求大家下車,一起參加禮拜。

忠厚老實的鄉下人看見自己寒酸的市集廣場上竟然停了一輛不可思議的馬車,而平時從道聽途說中認識的地主帶著家人——顯然他們也把我當成家族一員——希望出席他們小教堂的禮拜時,他們不由得歡呼喝彩,大為激動。教堂司事趕緊迎了出來,仿佛當年的卡尼茲當真成了歐羅斯瓦侯爵本人。他奉承地通知我們說,神父要等我們進了教堂才開始禮拜。眾人心懷敬畏,低頭夾道歡迎我們。他們一看見體弱的艾蒂絲由約瑟夫和伊蘿娜攙扶進來,明顯深受感動。這些單純的人發現厄運也毫不畏懼惡狠狠地降臨在“有錢人”頭上時,往往最受震撼。四下響起一陣竊竊私語,不過婦女們隨即熱心地趕忙拿來坐墊,讓這位衰弱的姑娘盡量能坐得舒適。當然是坐在第一排,他們很快就清出了第一排的位置。緊接著,神父開始彌撒,感覺他為了我們,似乎特別主持得莊嚴隆重。教堂建築分外單純簡樸,我深受感動。婦女的歌聲清脆嘹亮,男聲顯得粗獷笨拙,孩童的嗓音天真又純潔。比起我在家鄉聖斯蒂芬主教座堂和聖奧古斯丁教堂每個周日習以為常的精致莊重儀式,這些單純的歌聲反而讓我感受到更純粹、更直接的虔敬信仰。

我不經意往身旁的艾蒂絲望了一眼,發覺她竟凝神專注,全心全意祈禱著。我大吃一驚,不由自主分了神。至今為止,我從未在她身上發現一絲跡象,能推測她受過虔誠的教育或者擁有虔誠的思想。但現在,我從她身上看見另外一種祈禱方式,那與大部分學習而來的禱告習慣截然不同。她蒼白的臉低垂著,猶如一個冒著強烈暴風前進的人;雙手緊握著誦經台,外在的感官仿佛全轉向內在,嘴裏不知不覺喃喃念誦著經文。她全身緊繃的姿態透露出急切的渴望,似乎想要竭盡最後一絲氣力,迫使自己達成極端之事。教堂的黑色木椅偶爾傳來一陣抖動,竟是因為她潛心祈禱,深受撼動,不禁全身顫抖,猛烈得連僵硬的木頭也隨之晃動。我立刻明白,她正在向天主祈求某種明確的事物,希望能從他那兒得到。要感受到這位生病的姑娘,這個半身不遂的患者渴望何事,一點兒也不困難。

禮拜結束後,我們扶艾蒂絲回到馬車上,她仍舊久久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一言不發,不再淘氣嬉戲,也不再好奇地東張西望。仿佛剛才半小時全神專注於內心熾烈的搏鬥,耗損了她的元氣,使她疲憊不堪。我們自然也收斂了態度,一路上安靜無聲,不由得漸漸感到昏昏欲睡。快接近中午時,我們抵達了養馬場。

我們在養馬場自然也受到特別的歡迎。鄰近地區的小夥子顯然聽說我們來訪的消息,立刻牽出最桀驁不馴的烈馬,策馬縱馳,急速奔向我們,散發出阿拉伯式的異國風情。皮膚曬得黝黑的年輕人,縱聲歡呼吆喝,衣領大敞,扁平帽子上曳著五彩繽紛的長條帶,白色的馬褲寬大飄逸。他們就像一群貝都因人,在未裝馬鞍的馬背上奔騁飛馳,如狂風暴雨勢不可擋,好像要把我們一個勁兒衝翻似的。我們拉車的馬兒慌張不安地豎起了耳朵,老約奈克不得不使勁繃緊雙腳,使勁拉穩韁繩。忽聽一聲哨響,這幫瘋狂的人驀地巧妙排成一列,轉變成英姿煥發的高傲隨從,一路護送我們到養馬場管理員那兒。

對我這個科班出身的騎兵來說,這兒有太多東西可讓人看得目不暇接。他們為兩位姑娘牽來了幾匹小馬。兩人一看見小馬瘦骨嶙峋的腳走路仍不靈光,笨拙的嘴還不懂得好好咀嚼遞到麵前的糖,簡直樂不可支。我們大家各取所需開心嬉戲著。廚房小夥子遵循著約奈克的指示,露天擺設好了豐盛的餐點。不一會兒,在濃鬱滑順的美酒佳釀助興下,我們原本有些冷卻的歡樂情緒又逐漸高亢。大夥天南地北無所不談,更感受到彼此誌同道合,無拘無束。在這幾個小時裏,總有抹陰鬱的想法掠過我心頭,正如一抹薄雲飄過蔚藍如絲的晴空。因為一直以來,我始終把我們當中這個最瘦弱卻也笑得最響亮、最開心、最幸福的女孩,當成承受病痛的患者,絕望無助,心煩意亂;或者,眼前這個擁有豐富獸醫知識正在檢查馬匹的老人,輕拍著馬兒,和每個小夥子開玩笑,塞小費給他們,竟是兩天前受到狂亂恐懼驅使,像個夢遊者在夜晚攔截我的人。就連自己,我也差點認不出來,四肢如此輕盈,仿佛上了熱油般放鬆。用完餐後,艾蒂絲被領到養馬場管理員妻子的房間稍事休息,我接連試騎了幾匹馬。我和幾個年輕人比賽,在草原上策馬奔馳,鬆開韁繩,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酣暢自在。啊,真希望能永遠停留在此,不必聽命於任何人,在一望無際的田野上自由奔放,享受飛翔般的無拘無束!我一路馳騁到很遠的地方,聽見狩獵號角響起,催促我們回返時,心裏還不禁感到一絲惆悵。

熟門熟路的約奈克回程選擇了另一條路,讓我們有機會瀏覽另一番風光,大概也是因為沿著這條路,會在一處清涼的小樹林走上比較長的一段時間。這一天事事順利,幸福無比,最後一樁等待著我們的意外驚喜,更為此行錦上添花。馬車駛入一處約莫有二十戶人家的不起眼小村莊,這偏僻小地方的唯一道路幾乎被十幾輛空****的貨車給堵住。奇怪的是,卻不見有人現身,為我們體積龐大的馬車騰出路來,仿佛整區的人都給地麵吞噬了。隻見約奈克手執大馬鞭,熟練地往空中啪地一抽,聲響猶如手槍擊發。不一會兒,比星期日還要空**的景象很快就有了解釋。有幾個人驚慌失措趕忙跑過來,才知道這是一場令人愉快的誤會。

原來這一帶最有錢的農夫的兒子,今天迎娶住在另一個村莊的窮親戚的女兒。在我們無法通行的那條街的盡頭,有座穀倉騰出來供人跳舞,身材相當肥壯的新郎父親從那兒衝出來歡迎我們,他的臉因為殷勤巴結而漲得通紅。或許他當真以為名聞遐邇的馮·凱柯斯法瓦地主,為了賞他和兒子一個麵子,特地套上四駕馬車,親自出席結婚典禮;或許他因為虛榮,趁機利用了我們意外經過此地的機會,好在別人麵前提高他在村子裏的聲望。總之,他不停哈腰鞠躬,希望等街道淨空之後,凱柯斯法瓦先生和其他客人能賞光,幹一杯他家釀造的匈牙利葡萄酒,祝福年輕新婚夫妻健康幸福。我們反正興致高昂,自然不會婉拒如此盛情的邀約。於是我們小心翼翼攙扶艾蒂絲下車。心懷敬意的群眾往後退,讓出一條寬闊的通道,在兩旁竊竊私語,驚愕不已瞪著眼看。我們宛如凱旋的將軍,穿越夾道人群,走進農舍舞廳。

進一步細看,舞廳其實是一座清空的穀倉。穀倉兩旁,拿木板在空啤酒桶上各搭了一個平台。右邊平台上放置了一張長桌,鋪著農家自織的白色亞麻桌巾,上麵擺滿豐盛的美酒佳肴。長桌旁,新郎家人圍坐在新婚夫妻身邊,自然也少不了當地鄉紳、神父和憲兵隊長。對麵的平台上,坐著非常浪漫的蓄胡吉卜賽樂手,還有小提琴、低音提琴和齊特琴。打穀場夯得嚴嚴實實,變身為舞池,擠滿了賓客。穀倉裏摩肩接踵,人滿為患,小孩子不準進入,有些擠在門口向內張望,有一些爬到屋頂,坐在梁上兩隻腳晃呀晃,開開心心看著熱鬧。

有幾位較不夠分量的親戚立刻從尊榮的主桌退下,讓座給我們。我們毫無成見,自然而然和這些忠厚老實的鄉下人坐在一起。他們看見高貴的老爺小姐如此平易近人,顯得非常驚訝。新郎的父親興奮得全身發顫,端來一個大酒壺,親自幫我們的杯子斟滿了酒,揚聲大喊:“為老爺的幸福健康幹一杯!”四下立刻響起熱烈的響應,歡呼聲遠遠傳到外頭的巷子裏。接著,他把兒子和他的新婚妻子拉過來。新娘是個臀部略顯豐滿的羞怯女孩,華麗繽紛的禮服和潔白的新娘花冠,為她增添動人的姿色。她激動得麵色緋紅,笨手笨腳地向凱柯斯法瓦屈膝行禮,畢恭畢敬地親吻艾蒂絲的手。艾蒂絲顯然也激動了起來。每次年輕女孩看見結婚典禮時,似乎總會不知所措,因為在這一時刻,同性間神秘的休戚與共感受占據了她們的心靈,從此靈犀相通。艾蒂絲臉頰也泛起了紅暈,將謙卑的女孩拉到身旁,擁抱了她。接著靈機一動,從手指上脫下一隻戒指——一隻細薄的老戒指,不是很貴重——套在新娘的指頭上。突如其來的贈予,嚇得新娘魂不附體,驚慌失措望向公公,仿佛詢問自己是否真的可以收下這份大禮。公公剛驕傲地點頭同意,新娘已幸福得淚如泉湧。一陣熱烈的感謝浪潮又向我們湧來。毫不任性驕縱的鄉下老實人從四麵八方擠了過來。他們的眼神清楚透露出非常樂意特意做點什麽,以表達對我們的感激之情,但是誰也不敢向如此高尚的“老爺小姐們”攀談,一個字也不敢說。老農夫的太太熱淚盈眶,像個喝醉的人踉踉蹌蹌地周旋在人群之間,莫大的榮耀降臨在兒子婚禮上,她不由得頭昏目眩。新郎拘謹局促,一會兒看著他的新娘,一會兒望著我們,一會兒又盯著自己油亮的沉重長筒靴。

在這個節骨眼,凱柯斯法瓦做出了明智之舉,化解了逐漸尷尬不已的敬畏氣氛。他誠摯地與新郎、新郎父親和幾位鄉紳一一握手,請他們別為了自己的緣故,中斷了美好的歡慶活動。年輕人應該隨心所欲盡興跳舞,無拘無束盡情慶祝婚禮,因為沒有什麽能比這件事更令我們開心的了。與此同時,他招手要樂隊中第一小提琴手上前來。小提琴手早已右臂底下夾著小提琴,弓著背,全身僵硬似的等在平台前了。凱柯斯法瓦丟給他一張鈔票,示意他開始演奏。鈔票麵額想必不小,因為巴結諂媚的小夥子仿佛觸電似的彈了起來,陡然奔回原來站的平台,向其他樂手眨眨眼,下一秒樂聲即刻揚起,四個小夥子奏起了音樂,這的確隻有匈牙利人和吉卜賽人才辦得到。第一聲齊特琴就已彈得勇猛有聲,敲破了大夥的拘謹局促。轉瞬間,男男女女成雙成對滑入舞池,興奮踏著舞步,比之前更狂野、更奔放,所有的小夥子和姑娘全都雄心勃勃,想表現給我們看真正的匈牙利人有多麽會跳舞。年輕人盡情搖擺身軀,起勁躍動、手舞足蹈,原本還充斥敬畏之意的寂靜舞廳,一晃眼陷入熾熱旋風。他們欣喜若狂踩著舞步,每一步都震得平台上的酒杯叮當作響。

艾蒂絲目光晶亮,欣賞著眼前的熱鬧喧嘩。忽然間,我感覺到她的手放上了我的胳臂,命令道:“您也得下場跳舞。”幸好新娘仍暈頭轉向怔怔盯著手上的戒指,尚未卷入舞池旋風裏。我向她一鞠躬,邀請她跳舞。她先是因這不合乎禮儀的特殊榮耀而兩頰通紅,隨後順從地接受我的領舞。我們兩個成了模範,新郎因此再度鼓起了勇氣,他在父親極力慫恿下,也邀請伊蘿娜翩翩起舞。這時,齊特琴手把樂器彈敲得更加瘋狂,小提琴手活脫像個蓄胡的黑衣魔鬼,激動地拉奏著小提琴。我相信這座村子裏,從來不曾像在這場婚禮上,如此狂歡作樂跳著舞,以後也不會再有。

但是,意外事件接二連三發生。這種喜慶場合,絕對少不了吉卜賽老婦人的身影,其中一個看見新娘收到如此豐厚的贈禮,也被吸引得擠到平台前,胡攪蠻纏,要艾蒂絲讓她看手相。艾蒂絲顯然覺得很尷尬,一方麵心裏非常好奇,另一方麵又羞於當著這麽多人的麵參與這類騙人把戲。我靈光一現,輕輕推著馮·凱柯斯法瓦先生和其他人,要他們全部離開平台,免得有誰聽到神秘的預言。好奇的人隻能開懷大笑遠遠站著,旁觀吉卜賽老婦人跪在艾蒂絲麵前,抓起她的手仔細鑽研,嘴裏胡言亂語一通。在匈牙利,人人識得吉卜賽婦人這套老把戲,說穿了,就是挑人最喜歡聽的話講,靠著吉利的信息大撈一筆。然而奇怪的是,艾蒂絲聽著駝背老婦人沙啞的嗓音在耳邊急切低語,情緒似乎越來越激動,我大感意外。她的鼻翼歙張,表示內心一定激動萬分。她神情專注,凝神傾聽,身子越彎越低,偶爾四下張望,憂心忡忡,看看是否有人偷聽,非常謹慎。然後,她招手要父親過去,在他耳邊悄悄交代了幾句,隻見他一如既往,隨即從胸前口袋掏出幾張鈔票塞給吉卜賽老婦人。看在村民眼裏,這筆金額想必是無法計算的天文數字,隻見貪得無厭的老婦人好似被人一刀砍倒,腿一軟跪倒在地,像個瘋婆子似的親吻艾蒂絲的裙擺,嘴裏念叨著費人疑猜的咒語,一邊撫摸她癱瘓的雙腳,動作越來越急促。突地,她猛然退開,仿佛害怕手裏的巨款又被人搶走。

“我們現在離開吧。”我在凱柯斯法瓦先生的耳邊竊竊低語,因為我察覺到艾蒂絲臉色刷白。我叫來皮斯塔,他和伊蘿娜拿著艾蒂絲的拐杖,連拖帶扶,合力將搖搖欲墜的她攙扶到馬車旁。音樂乍然而止,忠厚老實的村民又是揮手又是歡呼,誰也不願意缺席陪我們啟程。樂手圍著馬車,飛快響亮彈奏一聲,為我們送行,全村居民歡聲雷動,大喊著“萬歲、萬歲”。老約奈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控製住早已不習慣這類戰爭似喧囂而**不安的馬兒。

我有點擔心坐在對麵的艾蒂絲。她仍舊渾身發抖,似乎受什麽令人激動的事情折磨。忽然間,她竟哭了出來。不過,那是喜極而泣。她笑的時候也哭,哭的時候也笑。狡猾的吉卜賽女人毫無疑問預言她很快就會恢複健康,甚至可能還說了其他事情。

但是這位啜泣的姑娘隻是不耐煩地說了一句:“哎,別理我,不要理我!”將別人拒之心門外。受到強烈震撼的她,似乎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詭異樂趣。她不斷重複“別理我!不要理我!”這句話。“我知道她是個騙子,那個老太婆。啊,我自己心裏有數。可是,為什麽人就不能糊塗一次呢!為什麽不能老老實實讓人誆騙一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