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們再度駕馬車穿越莊園大門時,天色已暗。大家盛情請我留下來用餐,但是我沒有興致。我覺得已經夠了,甚至可能還太多了。我盡情享受了這個漫長的燦爛夏日,玩得很盡興,增一點,添一點,隻會減損快樂的感受,寧可現在沿著熟悉的林蔭大道回家。我心緒平靜舒坦,仿如曝曬一天之後的夏日空氣,不再有所渴求,隻想滿懷感激回味一切,咀嚼一切。於是我提早告辭,離開莊園。夜空星輝斑斕,溫柔照耀著我。暮靄濃黑,微風緩緩吹拂過隱沒在夜色中的田野,似乎對著我徐徐歡唱。我心旌搖曳,熱情洶湧,宇宙萬物和芸芸眾生,顯得如此美好,勵人心誌。真想擁抱每一棵樹,像撫摸心上人的肌膚般輕撫樹木;想要進入陌生人家,與素昧平生的人同桌共坐,向他們吐露一切。我的胸襟狹隘窄小,情感卻熾熱強烈,我渴望與人分享,傾訴衷情,宣泄熱情,直想將泛濫的磨人幸福感受分送出去,盡可能饋贈他人!

我終於回到了軍營,勤務兵站在房門口等我。我第一次注意到(今天所有事情對我都宛如是第一次經曆),這個魯塞尼亞的農家小夥子長了一張忠心耿耿的圓臉,紅潤如蘋果。啊,也該讓他開心開心啊,我心裏想著。最好送他點錢,給自己和情人買點啤酒喝。今天應該放他假,明天也放,放他一整個星期的假!我這時已把手伸進口袋,將一枚銀幣拿在手中了,卻見他忽地挺胸立正,兩手緊貼褲縫,報告說:“少尉先生,您有一份電報。”

電報?一股不舒服感立刻湧上心頭。世上會有誰有事找我?隻有不好的事情才會抽風似的找上門。我快步走向桌旁,桌上躺著陌生的紙,封得嚴嚴實實的。我的手指動作遲緩,勉勉強強撕開電報。電報上字數不多,但語意犀利,毫不含糊:“明日應召至凱柯斯法瓦府。務必先與您晤談。五時於提洛酒館等候。康鐸。”

短短一分鍾內,暈眩的微醺醉意倏地消失,腦筋一下子清醒,如水晶般清透晶澈。這種情況我曾經曆過一次,發生在去年為一位同袍舉行的歡送會上,他將迎娶北波西米亞一位腰纏萬貫的工廠廠長之女,事先邀請我們參加排場奢華的晚宴。這家夥出手著實大方,毫不吝嗇,端上一瓶又一瓶濃鬱香醇的波爾多酒,後來還請我們暢飲香檳。根據酒品不同,有些人喝了酒後愛大聲喧嘩,有些人變得鬱鬱寡歡。大夥抱來抱去,開懷暢笑,放聲高歌,叫囂喧嘩,鬧得不可開交。席間杯觥交錯,不斷舉杯敬酒,白蘭地和利口酒一杯杯紛紛下肚。大家吞雲吐霧,煙霧繚繞,炙熱窒悶的餐廳籠罩在淡藍色的濃霧中,最後誰也沒有注意到朦朧的窗戶外頭,天邊已泛起一片魚肚白。約莫三四點,大部分人坐都坐不直了,若還有人喊幹杯,他們也頂多癱軟趴在桌上,瞪著無神呆滯的雙眼往上翻了翻。有人想上廁所,就踩著蹣跚的腳步,搖搖晃晃走向門口,或者像個裝滿東西的袋子栽倒在地。總之,沒有人口齒清晰或腦筋清楚了。

這時,大門猛然打開,上校(之後我會對他多加著墨)風風火火疾步走進來,由於人聲鼎沸,喧鬧嘈雜,隻有寥寥幾人察覺到他,或者說認出了他。他粗暴地走到桌旁,一拳打在杯盤狼藉的桌麵,盤子、杯子震得叮當作響。隻聽上校語氣嚴峻刺耳至極,命令道:“安靜!”

隻這麽一喊,四下頓時鴉雀無聲,連昏昏沉沉打著盹的人,也立刻睜開眼睛眨巴眨巴,頭腦完全清醒。上校簡短宣布今天上午師長將突襲視察部隊,他不希望出一丁點兒差錯,給部隊蒙上恥辱。這時,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所有人瞬間神誌清明,醉意頓消,仿佛有人打開了一扇內在的窗戶,酒氣全飄散出窗外。原本混沌糊塗的神情也變了,一聽到職責,每個人馬上繃緊神經,振作精神。兩分鍾後,全員離開一片狼藉的宴席,對於自己該履行的責任與義務一清二楚。士兵全被叫醒,勤務兵疾步到處奔走,所有的東西也都迅速清潔刷洗,就連馬鞍上的鞍橋,也擦得幹幹淨淨。幾個小時後,終於通過令人膽戰心驚的視察,沒有出半點紕漏。

我一拆開電報,心裏那股溫柔微醺的美好感受,也如出一轍從我身上崩落。刹那間,我明白自己好幾個小時以來不願意承認的事情:一切興奮高亢的情緒不過是謊言帶來的迷醉,我由於軟弱,由於不祥的同情心,迷惑了他人,參與了這個騙局。我心裏有數,康鐸是來要求解釋的。現在我得為自己與他人的得意忘形付出代價了。

心裏若是焦灼不安,必定會準時赴約,我甚至在約定前的十五分鍾,就已站在酒館門口。康鐸則是從火車站搭乘雙駕馬車準時抵達,不早也不晚。他免去了客套禮節,徑自走向我。

“太好了,您準時赴約,我就知道能夠指望您。我們最好還是到上次那個角落去,我們要談的事情,可不能傳入他人耳裏。”

我覺得他懶洋洋的態度好像有所改變,情緒似乎激動煩躁,卻又自我克製著。他腳步沉重走進酒館,態度近乎粗暴地命令殷勤迎來的女侍者說:“送一升葡萄酒來,就是前天那種酒。別來打擾我們,有事我會叫你。”

我們坐了下來。女侍者還沒把酒放穩,康鐸已迫不及待開口。

“我就開門見山地說了——我得動作快點,否則城外那家人若是聽到風聲,心生猜疑,會以為我們兩個在這兒陰謀搗蛋。光是打發掉無論如何也要立刻送我到城外莊園的司機,已經夠麻煩了。不過我們回到正題吧,這樣您才能明白發生什麽事!

“是這樣的,前天我收到一封電報。‘敬愛的朋友,請您盡速前來。大家心急如焚,恭候大駕。謹致誠摯信賴之意,感激萬分。凱柯斯法瓦敬上。’接連看見‘盡速’和‘心急如焚’這類極端的字眼,我感覺很不舒服。為什麽突然會心急如焚?前幾天我不是才檢查過艾蒂絲嗎?再說,特別拍電報來表達他的信賴是什麽意思?感激又所為何來?總之,我沒把這當成十萬火急的事,暫且先將電報擱置一旁,畢竟這老人家一天到晚發神經幹這種事。但是,昨天一早我卻受到了衝擊。艾蒂絲給我來了一封快信,信中長篇大論,語無倫次,激昂亢奮之情躍然紙上。她說自己一開始就知道我是世界上唯一能拯救她的人,我們終於要熬出頭了,她無法形容她有多麽高興。她寫信的目的隻想向我保證,我絕對可以百分之百信任她。我接下來安排的療程不管有多艱難,她也會滿懷信心一一照做。隻不過我應該盡快、立刻進行新的療程,她簡直心急火燎,迫不及待了。她又重申一次:我可以向她提出任何要求,隻求我能趕快開始。諸如此類,等等。

“無論如何,‘新的療程’這句話使我恍然大悟。我頓時了解,必定有人多嘴,向老人或者向他的千金提到維耶諾教授的治療方式。這種事不可能空穴來風。而這個人除了您,不可能有第二人選,少尉先生。”

我大概不由自主動了一下,因為他立刻咄咄逼人說:“請勿爭辯這一點!我沒有向其他人提過維耶諾教授的方法,一點兒口風也沒有透露。如果城外那家人相信幾個月後能像抹布擦掉灰塵一樣,將現在的病一掃而光,那就是您的責任了。不過,我們也無須相互指責。要說多嘴,我們兩人半斤八兩,我把事情告訴了您,您又加油添醋轉達給他人。我對您說話應該更加謹慎,這是我的責任,畢竟治療病患不是您的本行,怎麽可能了解病人和他們的親屬所使用的詞匯不同於一般人?怎麽也想不到‘也許’聽在他們耳裏,立刻成了‘肯定’。因此,要給予他們希望,必須小心提煉出恰當的劑量,否則樂觀主義會衝昏了他們的頭,使其變得粗暴瘋狂。

“不過,就談到這裏吧。事情發生就發生了,後悔沒有意義!我們也無須追究責任!我約您來此,不是要找您抬杠。既然您幹涉了我的事情,那麽我覺得有義務向您解釋來龍去脈。這是我請您來此的目的。”

康鐸這時才第一次抬起頭正眼看我,不過他的目光毫不嚴厲,反而露出萬分同情,現在就連聲音也柔和了起來。

“親愛的少尉先生,我知道接下來這番話,會讓您感到非常痛苦。但是話說現在沒有時間多愁善感,哀歎惋惜。我向您說明過,在醫學雜誌上讀過那篇報道後,我即刻寫信向維耶諾教授詢問更詳細的信息。我相信我隻透露了這些。嗯,昨天上午,我收到了他的回複,和艾蒂絲那封熱情洋溢的信一起送來的。乍看之下,他的答複是正麵的。維耶諾真的在那位病患和其他幾位病人身上取得了驚人成效,遺憾的是,他的治療方式無法運用在我們的病例身上,這正是尷尬之處。他治愈的是患有結核性脊椎炎的病人——我就不再贅言專業細節了——這種病隻要改變受壓位置,就能再度恢複運動神經的功能。而我們的病例是中樞神經係統受損,維耶諾教授所使用的種種療法,例如穿著馬甲躺著不動進行日光浴,以及他所發展的特殊體操,等等,一開始就沒有辦法納入考慮。遺憾!非常遺憾啊!他的方法完全不適用在我們的病例身上。苛求那個可憐的姑娘接受全套繁瑣麻煩的療程,十之八九隻是折磨她罷了,完全毫無用處。好,這就是我有責任告知您明白的事情。現在您已了解事情的真實狀況,您給予可憐的姑娘無謂的希望,讓她欣喜若狂,以為自己幾個月內又能跑跑跳跳,翩翩起舞,實在是輕率至極!誰也別想從我口中聽見如此愚蠢的說法。反觀您,冒冒失失承諾為她摘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現在大家全緊抓著您不放,是有其道理的。歸根究底,是您搞砸了整件事,就隻有您一個人。”

我感覺手指發僵。打從看見躺在桌上的電報那一刻,雖然下意識預感到這一切,但是康鐸向我說明時就事論事的強硬態度,仍讓我感覺被人拿了把鈍斧往腦門一砍。我本能想要為自己辯護,不樂意扛下全部的責任。不過,我嘴裏擠出來的話,卻像個做錯事被逮到的小學生般支吾其詞。

“為什麽這麽說呢?……我不過是想做點好事……即使我對凱柯斯法瓦說了什麽,也純粹是出於……出於……”

“我明白,我都明白。”康鐸打斷我,“當然是他死纏爛打,逼著您說的。他那不顧一切的執著,確實誰也無法招架。是的,我都知道,我知道您純粹出於同情,也就是說,出於最高尚、最良善的動機而一時心軟。但是我也曾經警告過您,同情心可是該死的雙麵刃啊,若是不懂得使用,最好收手,心尤其要穩住。同情心就如同嗎啡,隻有一開始能減緩病人的痛苦,是種藥物,是種輔助手段。但若不懂得掌握正確劑量,不及時停藥,搖身一變,就成了殺人的致命毒藥。剛開始注射幾劑,能使人感覺舒服,鎮靜心神,減輕疼痛。然而要命的是,人這個有機體,不管是身體或者心靈,皆擁有可怕的驚人適應力。於是就像神經係統需要越來越多的嗎啡,我們的情感也要求越來越多的同情,不知饜足,最後遠超過我們的能力。不管是在何處,遲早有一天,不可避免將出現非說‘不行’的時刻。到那時候,已無心思顧慮別人聽到最後這次拒絕,比起您從未伸出援手,究竟會不會更加恨您。是的,親愛的少尉先生,人得確實控製自己的同情心,否則後果比麻木不仁危害更深啊。這點我們醫生清楚,法官也知道,執法人員和當鋪老板也都懂這個道理。如果大家同情心不時泛濫,這個世界就停滯不前了。同情心是危險的玩意兒,是危險的玩意兒啊!您也看見您自己一時心軟,給這兒造成了什麽麻煩呀。”

“話雖如此……可是總不能……總不能眼睜睜看著別人絕望受苦,而棄之不顧吧……畢竟也沒關係,如果我能設法……”

康鐸忽然疾言厲色打斷我。

“錯了,大有關係!如果拿同情心把別人當傻子耍,責任可是相當重大,他媽的非常重大!一個成熟的人插手幹預事情之前必須三思而後行,決定自己要走到何種地步,而不是隨便玩弄他人的感情!我承認您出於純正高尚的動機,才把這些人哄得暈頭轉向。但是,在這個世上,不會問您是態度冷硬或者個性遲疑,而是取決於最後究竟成功了還是搞砸了。同情,當然是美事一樁!不過,同情可分為兩種。一種是膽怯善感,說白了其實隻是心靈焦灼,麵對他人的不幸,急於從難堪的情緒波動中盡快脫身。這種同情,絕不是共感他人的痛苦,不如說是種本能的防禦,免得自己的心靈受到波及。另一種才是貨真價實的同情,不是感情用事,反而富有創造性。這種同情清楚自己的目標,堅決果決,耐性十足,能共同經曆一切苦難,直到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甚至力竭也不罷休。唯有走到最後,唯有走到極端痛苦的盡頭,唯有耐性超凡,才有能力幫助別人。隻有決心舍己為人,犧牲奉獻,才有資格幫助別人!”

他的聲音裏隱含著一絲苦澀,我不由自主地想起凱柯斯法瓦曾經說過,康鐸因為無法治愈一位盲眼女子,最後娶其為妻,仿佛想要贖罪似的。雙目失明的妻子非但沒有心懷感激,反而處處折磨他。不過,他這時又輕柔地把手放在我胳臂上,感覺體貼又溫暖。

“哎,我這番話沒有惡意。您不過是感情用事,這種事誰都會碰上。言歸正傳,回到您和我身上。我請您到這兒來,不是為了閑扯心理學。我們必須正視實際的問題。在這件事上,我們顯然需要取得共識。您絕不可以再一次從背後破壞我的計劃。請您聽清楚了!讀完艾蒂絲那封信後,我很遺憾不得不假設我們的朋友已完全陷入瘋狂,鬼迷心竅,以為采用那個不適用的療法,能像拿海綿一樣幹幹淨淨擦去一身複雜的疾病。這件蠢事已深植他們心中,非常危險,除了立刻動手術將之取出,別無他法。越早采取行動越好,對我們大家都有益處。當然,這將會是沉重的打擊。真理雖始終是苦口良藥,可是也不能容許癡心妄想繼續滋長。但您盡可以放心,我會小心處理,盡可能照顧到他們的感受。

“現在談談您吧!對我而言,最方便的方法自然是將所有責任推給您,說您誤解我的意思,您言過其實或者胡言亂語了。但是我不會這樣做,寧願將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隻是話先說在前頭,我也無法完全讓您置身事外。您了解那個老人家,明白他脾氣固執得可怕。即使我說破了嘴,解釋一百遍,還把維耶諾教授的信拿給他看,他也會哀歎連連說‘但是您承諾過少尉先生……’以及‘可是少尉先生說……’。他會不斷引用您說過的話,佯裝即使如此,依舊存在著某種希望,以哄騙我和自己。您若不當見證人,我和他之間將沒完沒了。癡妄幻想不像溫度計裏的水銀,輕輕一晃,就能輕易甩下。被殘忍宣布得了不治之症的病患一旦擁有一絲希望,即使渺如一枝麥稈,他也能立刻製作成大梁,再拿大梁建蓋出一整棟房舍。但是這種海市蜃樓對病人傷害極大,趁著癡心妄想尚未在海市蜃樓中落戶生根之前盡速拆除,是我身為醫生的職責。我們處理這件事務必幹淨利落,不得浪費時間。”

康鐸停頓不語,顯然在等我表示讚同。但是我沒有勇氣迎視他的目光。我心髒劇烈狂跳,昨日景象也隨之一一掠過我眼前:我們興高采烈駕著馬車駛過夏日鄉村風光,生病姑娘的臉龐沐浴在陽光下,洋溢著幸福,容光煥發,還有她溫柔撫摸小馬的模樣,宛如女王般端坐在喜宴桌旁。老人家的眼淚又是如何一再滾滾滑入笑得抽搐的嘴裏。種種的一切,將因猛然一擊而灰飛煙滅!變得煥然一新的姑娘又將退回原形,隻憑一句話,就要把千辛萬苦逃出絕望處境的姑娘,再度打回焦灼難耐的無間地獄!不行,我知道自己不可能做出這種事,於是畏畏縮縮地說:

“可是,是不是最好……”在他探問的眼神逼視之下,我又語塞了。

“什麽?”他口氣尖銳地問道。

“我隻是想說,是否……是不是可以先緩一緩,暫且別坦白……至少等個幾天,因為……因為……印象中她昨天似乎完全做好接受新療程的準備了……我是說,內心做好了準備……如同您之前所言……她現在有了心理力量……我指的是,她現在或許有能力激發出更多內在力量,隻要……隻要再多給一點時間,讓她相信自己所期待的新療法,最後能夠徹底把她治愈……您……您沒有親眼看見,所以您……您無法想象,光是告訴她可能治好,就對她造成了多大的影響……我印象中,她的行動確實立刻靈活多了……我的意思是,難道不應該先讓這種影響發揮一下作用嗎?……當然……”我的聲音從唇邊逸失,因為我感覺到康鐸抬起眼,驚訝地盯著我看,“當然,我對此一無所知……”

康鐸始終目不轉睛看著我,然後低聲發牢騷:

“瞧瞧,這可不是置身先知當中的掃羅[1]嗎?簡直是判若兩人嘛!您似乎徹底卷入了這件事,甚至連‘心理力量’都記住了!再加上您的臨床診斷——我都不知道自己居然不知不覺培養了一位助手和會診醫生!除此之外,”他若有所思,一隻手神經質地輕輕搔著頭發,“您所說的話,其實一點兒不蠢——很抱歉,我指的當然是就醫學上來看並不愚蠢。奇怪,真的很古怪,接到艾蒂絲那封興奮若狂的信時,有那麽一會兒時間,我也問自己,在您說服她相信自己將會飛速痊愈之後,有沒有可能充分利用她這種積極亢奮的態度……同事先生,您的考慮確實不壞啊!要安排這件事易如反掌,就把她送到瑞士的恩加丁,我有個朋友在那兒當醫生。讓她沉浸在幸福中,相信自己即將開始新的療程,但其實不過仍是老套。乍一出手,或許能取得驚人的成效,我們將收到一批又一批洋溢熱情的感謝信函。懷抱幻想,改變空氣,換個場所,強化能量,這一切動作確實會大有幫助,也能哄慰人心,畢竟在恩加丁待上兩個星期,就連您和我也能出其不意振奮精神。不過,親愛的少尉先生,身為醫生,我要斟酌的不僅是開頭,還有療程進展與結尾,尤其是結尾。我必須考慮到反作用力,當希望膨脹到無以複加的程度時,不可避免會產生反作用力——是的,不可避免!我身為醫生,同時也是步步斟酌的棋手以及耐性十足的玩家,但是絕對不能成為碰運取巧的賭徒。至少由別人償付賭注時,嚴禁如此。”

“可是……可是您不也認為病情會明顯好轉啊……”

“確實如此,一開始病情會往前邁進一大步。女性對於感受,對於幻想的反應始終十分驚人。不過請您想象一下,幾個月後,我們提到的所謂心理力量一旦耗竭殆盡,受到煽動勉強激起的意誌已頹靡不振,熱情也揮霍衰竭,更甚者,度過幾個星期緊張的日子,她現在明確預期自己屆時會康複的時機一直沒有來臨,沒有徹底恢複健康,會怎麽樣?麻煩您設想一下,這種狀況出現在飽受焦灼之苦而衰弱力疲的敏感姑娘身上,結果會有多悲慘!我們的問題不在於使病情稍有起色,而是涉及更基本的關鍵,是要將需要耐性的緩慢而可靠的方法,調整成冒失危險的躁進方法呀!她若是發現自己遭人蓄意欺騙,以後要怎麽信任我,信任別的醫生,或者其他人呢?即使真相殘酷無情,也寧願告訴她實情。在醫學上,使用手術刀往往是較溫和的手段。別再拖延了!出於好意,我實在無法承擔這類別有心機的後果。請您要三思啊?換作您是我的話,有勇氣這麽做嗎?”

“有的。”我不假思索回答,才一說完,就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嚇一跳。“意思是……”我小心翼翼補充說,“隻要她多少有點進展,我一定坦誠相告……請您原諒,醫生……這要求聽來很過分……可是您最近不像我觀察到他們迫切需要能夠攻克難關的東西,而且……當然必須告訴她真相……但是應該等到她可以承受的時候……不是現在,醫生,我向您發誓……隻要不是現在就行……不要現在就告訴她。”

“那麽,應該是什麽時候呢?……”他沉吟道,“更何況,該由誰來冒這個險?總有一天勢必要解釋原委,到時候她的失望將危險百倍,是的,甚至會危及生命。您真的願意承擔這樣的責任嗎?”

“是的。”我語氣堅定(我之所以語氣如此堅定,是因為害怕必須和他立刻前往莊園),“完全由我一人承擔責任。我十分清楚,暫時給予艾蒂絲希望,讓她以為能夠痊愈,徹底恢複健康,對她目前大有幫助。日後若是需要向她解釋,或許是我們……我許下太多承諾,我會真心誠意坦白。我相信她會諒解一切的。”

康鐸目不轉睛注視著我。“了不起!”他終於喃喃說,“您對自己的能力可真有信心啊!不過說也奇怪,您發乎內心的信念竟也感染了我們其他人,先是城外那戶人家,然後恐怕我也逐漸受到了感染!好,若您真能承擔責任,在危機出現時負責平複艾蒂絲的心情,那麽……那麽事情當然又是另外一番麵貌了……或許真可以冒個險,再等個幾天,等到她心緒穩定一點……不過,少尉先生,一旦負起這類責任,就沒有回頭路了!我有義務在事前詳細警告您。我們醫生在手術前都會提醒病患注意各種可能的風險。而承諾一位長久不良於行的人在最短的時間內能夠完全複原,不比拿手術刀所需擔負的責任還要輕微。所以請您得仔細想清楚,要鼓舞一個受到自己欺騙的人再度振作,需要的氣力可是無法估量喲!我討厭事情不清不楚,閃爍其詞。所以,在我放棄原本打算立刻開誠布公,向凱柯斯法瓦解釋那個療法不適用我們的病例,很遺憾他們還要再多點耐心之前,我必須知道是否可以信賴您。我能夠確實指望您屆時不會棄我於不顧嗎?”

“絕對可以。”

“好吧。”康鐸一把推開酒杯。我們誰也滴酒未沾。“不如這麽說吧,但願一切順利,因為這麽拖下去,我心裏總覺得不舒坦。我現在把我的打算清楚告訴您——我是一步也不會逾越真實情況。我會建議她到恩加丁接受治療,但同時也解釋維耶諾的方式完全沒有經過測試,明確強調要他們別期待奇跡出現。盡管如此,他們如果仍舊因為信任您,而沉溺於荒謬愚蠢的希望中,接下來就要看您了——您答應我了——您要及時把這件事情,您的事情處理妥當。我信任您更甚於自己身為醫生的良知,或許有點冒險,不過我願意承擔後果。畢竟我們兩個都是為了可憐的患病姑娘好。”

康鐸站起身:“如同方才所說,一旦因為失望而出現危機,我就指望您了。比起我的耐性,但願您的焦灼不安能取得更好的結果。我們就再給可憐的孩子充滿信心的幾個星期吧!這段時間她若確實大有起色,那麽幫助她的人是您,不是我。事情就這樣吧!我差不多該走了。城外那戶人家還在等我呢。”

我們離開酒館,馬車在門前等他。康鐸坐進了車裏。在最後一刻,我的嘴唇**了一下,仿佛想把他叫回來,但是馬兒已拉動車子全速前進。事已無法挽回了。

三個小時後,我在軍營宿舍裏的桌子上發現了一張便簽,字跡是倉促中寫下,由汽車司機火速送來的:“請您明天盡可能一大早過來。有許多事情要告訴您。康鐸醫生剛才在此。十天後我們就要動身。我高興得要命。艾蒂絲。”

[1]以色列聯合王國的開國國王。(編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