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說來奇怪,那本書竟碰巧在這一夜落入我手裏。一般而言,我不太讀書。我營房宿舍裏搖晃不穩的書架上,放著六或八本軍事書籍,其中包括《勤務規章》和《軍階名錄》,對我們軍人來說,這兩本簡直就是完全必用手冊。除此之外,一旁還擺了二十幾本經典文學,軍校畢業後,我總隨身帶到各個駐防地,可是從來沒翻閱過。帶著這些書,或許隻是想為我不得不居住的空**陌生營房,增添一點私人家當。除此之外,還有一些印製粗糙、裝幀拙劣的書籍,未裁切的書頁隻割開了一半,我完全沒把書看完。這些書落到我手上的過程也莫名其妙。有個駝背又矮小的叫賣小販,偶爾會跑到我們咖啡館來,睜著淚汪汪的紅腫雙眼,眼神特別憂傷,纏著人兜售信紙、鉛筆,還有一些廉價的低級色情文學,例如《卡薩諾瓦豔情記》《十日談》《歌手回憶錄》,或者有趣的《軍營韻事特集》等所謂的風流文學,他希望這些書能夠在騎兵圈裏熱賣。我出於同情——又是同情!——或許也是想擺脫神情哀傷的他的苦苦糾纏,所以我接二連三買了三四本印製低劣的下流書籍,然後漫不經心隨手擺在架上。
不過這天晚上,我疲憊不堪,神經刺激過度,輾轉難眠,也無法清晰思考,於是想找本書,轉移自己的注意力,看倦了好有睡意。我抓起童年讀過但印象已有點模糊的《一千零一夜》,希望天真爛漫、五光十色的故事,能夠發揮最有效的麻醉作用。我躺在**,昏昏沉沉讀起書,整個人懶散無力,不太想翻頁,遇到沒有裁切開的頁麵,為了省事,幹脆直接跳過。我注意力渙散,讀了開頭莎赫劄德和國王的故事後,又繼續往下讀。忽地,我猛然嚇得跳起來。我讀到一篇奇怪的童話,有個年輕人看見一個老瘸子躺在路上。“瘸子”一詞像尖銳的劇痛抽刺著我,神經也因為突如其來的想象如遭閃電焚擊。童話中,白發蒼蒼的老瘸子絕望地祈求年輕人,說自己無法行走,問年輕人能否把他馱在肩上。具有惻隱之心的年輕人——惻隱之心,為什麽你要有惻隱之心?我心想——果真伸出援手,彎下腰,把老人馱在肩上。
但是外表看似無助的老頭子,實際上是個妖精,是邪惡的妖怪、卑鄙的魔法師。他一騎上年輕人肩膀,毛茸茸的雙腳驀地纏上恩人的脖子,怎麽甩也甩不掉,將一心助人的年輕人當作坐騎,殘酷地鞭打驅使。肆無忌憚的無情老家夥,一個勁兒催促憐憫他的年輕人,不讓他有時間喘息。惡靈想到哪裏,可憐的年輕人就得馱著他去,從此不再有自己的意誌。他是坐騎,是壞蛋的奴隸,即使兩膝搖晃、嘴唇龜裂,但因為憐憫別人而成了醜角,也隻能繼續往前跑,肩上馱著詭計多端、卑鄙邪惡的老人,像馱著自己悲慘的命運。
我停止閱讀,心髒激烈跳動,好似要從胸口跳了出來。我一邊看書,一邊產生了令人無法忍受的幻覺,我竟然看見了那個陰險狡詐的老頭子,看見他先是躺在地上,淚眼愁眉睜著眼睛,乞求富有同情心的年輕人大發慈悲,還看見他後來怎麽騎上了年輕人的肩膀。妖精一頭白發披散兩旁,還戴著一副金框眼鏡。迅雷不及掩耳間,我本能把童話故事裏的老頭和凱柯斯法瓦的臉合在一起,自己則在刹那間成了不幸的坐騎,遭他鞭打,驅策往前。是的,我清楚感覺到喉頭緊緊鎖住,簡直透不過氣來。書從我手中掉落。我躺在**,渾身冰冷,聽著心髒撞擊肋骨的咚咚聲,宛如敲在硬木上。我睡得很不安穩,睡夢中惡毒的獵人仍舊不斷驅趕著我,我不知道要跑向何方。隔天一大早醒來時,頭發濕漉漉的,全身乏力,疲憊不已,仿佛長途跋涉,不斷趕路。
上午我和同袍出操,即使謹慎照表操課,精神警醒執行勤務,依然無濟於事。下午我一踏上那條無可避免的道路,走向莊園,肩膀隨即感覺到鬼魅般的重擔。我有預感,從現在起必須擔負的責任,變成了一種難如登天的全新職責。我的良心因此有所動搖。那一夜,我在花園長凳告訴老人家,他的女兒不久的將來痊愈有望,純粹是出於同情而誇大其詞,所以下意識沒說出實話,甚至也違反了我的意誌,但我不是有意欺騙,絕不是故意說出惡劣的謊言。可是,爾後,情況不同了,我已很清楚短期內不可能治愈,所以必須假裝泰然冷靜,步步為營,硬著頭皮堅持下去。撒謊時不動聲色,以免露出馬腳,語氣須堅信不疑,像個老奸巨猾的罪犯,犯案前幾個星期、幾個月,精心策劃行動的每一細節,周密思索辯護借口。我生平第一次明白,世上最惡劣的壞事不是邪惡與殘酷造成的,而是應該歸罪於軟弱。
後來在凱柯斯法瓦莊園裏發生的一切,果然正如我所擔憂的。我才走進塔頂的露台,就受到熱忱歡迎。我特意帶了幾朵鮮花,想要一開始先轉開對我的注意。可是她忽然驚呼一聲:“老天啊,您何必帶花送我呢?我又不是首席歌劇女伶!”下一秒我就坐到了這位迫不及待的姑娘身旁,聽她滔滔不絕從頭開始細說。她的聲音透露出一絲夢幻的語調,她稱康鐸醫生是“噢,這個獨一無二的大好人!”,說他再度使她鼓起勇氣。十天後,他們就要啟程前往瑞士恩加丁的一家療養院——既然終於要采取激烈措施醫治這個病,何必要再多耽擱一天呢?她老早就知道以往使用的醫療手段錯得離譜,什麽電療啊、按摩啦,以及種種的愚蠢機械,全都於事無補,不會有進展。老天啊,差不多快到緊要關頭了。她曾經兩次試圖了斷自己,試過兩次,全都失敗了。若非現在情況有變,她是不會告訴我的。沒有人能夠長久依賴他人而生存於世,每走一步、做一點小事都要靠人幫忙,一刻鍾也無法獨立自主,終日遭人窺視,受人監視,還因為覺得自己隻會帶給別人負擔,是場噩夢,是令人難以忍受的存在,使人感覺透不過氣來。是的,也該是時候了,差不多是緊要關頭了。隻要治療得當,我將看見她複原得有多神速。過去那些微不足道的愚蠢好轉,根本算不上有所起色!要麽就徹底恢複健康,否則不算康複。啊,光是想象會複原,就令人喜不自勝,感覺萬分美妙……
她就這樣娓娓而談,欣喜若狂,宛如山間溪澗噴湧,水流湍急,珠花飛濺。我感覺自己儼然像位醫生,傾聽發燒的病人囈語連連,看著剛正不阿的指針,數著她劇烈跳動的脈搏,憂心不安地把這種激動熱烈、焦急燒灼,診斷為精神失常最確鑿的臨床證明。一聽見她奔放的笑聲如輕柔浪花般漫淹過澎湃洶湧的湍湍話語,我總不由得全身直打哆嗦,因為我知道她不知道的事情呀。我知道她在自我欺騙,知道我們正在欺騙她。她終於打住不講,這時我宛如在夜晚行進中的火車上,因為車輪驟然刹住而忽然驚醒。不過,她是自己驀地打住話頭的:
“呐,您有什麽看法?您為何傻裏傻氣坐著,請容我這麽說,宛如受驚似的坐著呢?為什麽您不說話?您一點兒也不為我感到高興嗎?”
我感覺被人贓俱獲似的。現在若不用真正興高采烈的開朗語調說話,以後恐怕也永遠辦不到了。但是我不過是個可憐的說謊新手,尚未掌握有意欺瞞的技巧,所以費了點勁兒才硬生生拚湊出幾句話:
“您怎能這麽說?我不過是嚇到了……您一定能夠理解的……在我們維也納,若是遇見天大的喜事,總是會說:‘高興得說不出話來。’……我當然為您感到莫大的喜悅。”
從我口中說出的話矯揉造作,聽起來毫無感情,我自己聽了都作嘔欲吐,她一定也立刻察覺到我心中有所鬱結。隻見她態度大變,歡愉之情頓時黯淡下來,露出惱火的表情,仿佛被人從夢中搖醒。方才因亢奮而熠熠生輝的雙眼,忽地變得冷峻,橫眉豎眼,宛如張弓挾矢,即將射出憤怒之箭。
“哦,我怎麽察覺不出您為我感到莫大的喜悅呢!”
我聽出她話中的貶損之意,試圖安撫她說:“可是,孩子……”
隻見她身子霍然一正:“您別老是叫我‘孩子’,您明明清楚我無法忍受這種叫法。您究竟又大我幾歲呢?您不是特別感到驚喜,對此尤其不是十分……十分……關心,或許我有資格冒昧覺得訝異。不過話說回來,您為什麽不應該高興呢?畢竟這間陋室將關閉幾個月,您可以趁機休息喘口氣,和同袍在咖啡館裏玩玩塔羅牌,擺脫服侍病人的無聊差事啊。是的、是的,我相信您確實感到高興。您又可以舒服過日子了。”
她的話一句又一句重重擊來,深深打中我惶惶不安的良心。我毫無疑問露出了馬腳。我很清楚,這種時候她若是情緒一上來,會變得非常危險,於是我試圖把爭論轉化成輕鬆有趣的談話,好轉移她的注意力。
“舒服過日子,您想得真美喲!騎兵能在七、八、九月過上舒服的日子,哈!您難道不知道這幾個月正是騎兵受苦受難的旺季嗎?先是準備演習,接著往來調防波西尼亞或者加裏西亞,再來就是正式的演習以及盛大的閱兵典禮!軍官躁動不安,士兵疲於奔命,從早到晚隻有勤務,凡事一絲不茍,全得精準執行。這場紛亂要一直熱鬧到九月下旬。”
“到九月下旬?……”她忽然陷入沉思,腦子裏似乎轉著念頭。“但是,什麽時候……”她終於開口說道,“什麽時候來呢?”
我一頭霧水。真的,她的意思我一點兒也聽不懂,於是天真問道:“上哪兒去?”
她又眉頭緊蹙:“您別老是問得如此笨拙,行嗎?!來看我們啊!來看我!”
“到恩加丁?”
“否則是哪兒呢?難不成是崔普斯綴爾遊樂園嗎?”
我現在才恍然大悟。我才花光最後七克朗買了一束花,哪怕去維也納一趟車票隻要半價,對我來說也是種奢侈,現在卻要我負擔前往恩加丁的旅費,實在有欠考慮。
“您瞧瞧,”我暢懷大笑,“這就是你們老百姓對軍人的看法,上咖啡館、打台球,漫步林蔭大道,興致一來,就換上便服,花個幾星期遊曆世界各地。外出遠足一下,可真是簡單極了。兩根手指往帽簷一放,說:‘再會了,上校先生,我現在沒什麽精力繼續當兵了!等我改天覺得又有勁了,到時候再見吧!’你們以為我們枯燥乏味的日子過得有多愜意呢!您知道嗎?我們這種人若想額外放一小時的假,就得纏上繃帶,報告時露出老實服從的謙卑模樣,‘畢恭畢敬’提出請求。不錯,隻是請一小時的假,就得如此大費周折,弄出一大堆名堂。若是要請一整天,至少得有個姑媽不幸死亡或者家人出殯。我如果在演習期間,態度恭順謙卑,向上校說明我想放個八天假,到瑞士遊覽風光,那麽我還真想瞧瞧他會端出什麽表情。他想必會回敬我幾句您在任何純正文雅的字典裏都找不到的話。行不通的,我親愛的艾蒂絲小姐,您把事情想得太簡單了。”
“哎呀,天下無難事,隻怕有心人!您可別妄自尊大,以為軍隊裏缺了您不行似的!您不在的日子裏,就讓其他同袍來訓練您的魯塞尼亞羊群就好了。再說,爸爸半個鍾頭就能辦妥請假事宜。他在國防部裏有十幾個熟人,隻要上級一句話,就能滿足您的要求。何況除了您的馬術學校和練兵場,您也該多開開眼界,對您隻有好處沒有壞處。所以別找借口,事情就這麽決定了。爸爸會把事情辦妥的。”
我真是蠢啊。但是,她那散漫隨便的口氣惹惱了我。這幾年的軍旅生涯,畢竟也培養出我某種軍官自尊心。一個血氣方剛、不知天高地厚的黃毛丫頭,居高臨下支使國防部各個將軍,仿佛他們是她父親的私人職員!我感覺受到貶低,那些身穿藍色大禮服的將軍,可是被我們視為神明呐!不過,即使我怒火中燒,口氣仍舊輕鬆說道:
“好吧,到瑞士恩加丁度假,聽起來挺不錯呢!若是真如您所設想,無須我畢恭畢敬‘苦苦懇求’,便有人將這等好事送到我麵前,那可真是太棒了。不過,令尊還需要向國防部為少尉霍夫米勒先生申請一筆特殊旅費讚助喲。”
這下換她愕然口呆了。她聽得如墮五裏霧中,覺得我的話中有一層看不透的意思,秀眉在煩躁不耐的兩眼上方蹙得更緊了。看來我必須把話說得更清楚一點。
“理智一點,孩子……抱歉,我們理性地談一談吧,艾蒂絲小姐。很遺憾事情不如您設想的那麽容易。您是否考慮過,這場荒唐的旅行需要耗費多少錢嗎?”
“啊,原來您指的是這個呀?”她的口氣坦率又天真,聽起來非常大方,“這根本小事一樁。頂多幾百克朗吧,一點兒也不礙事。”
至此,我再也控製不住自己的火氣了,因為那正是我最敏感的地雷。我想我曾經說過,我在軍團裏屬於身無分文的那一群,隻能仰賴軍餉和姑媽微薄的津貼過活,我對此備感痛苦。在我們的圈子裏,若是有人當著我的麵語氣輕蔑地談到錢的事情,好似那不過像到處叢生的薊草,我總會大動肝火。這是我的痛處。在這一方麵,不良於行的人是我,拿著拐杖的人是我。正因如此,這個嬌生慣養的任性姑娘,這個明明自己飽受缺陷之苦、痛不欲生的人,竟無法理解我的痛苦,我不由得怒不可遏,舉止失常。我不禁違反本意,近乎粗暴地吼道:
“頂多幾百克朗?小事一樁,不是嗎?對軍官來說,不過是無足掛齒的區區小事!聽我竟提起這雞毛蒜皮的瑣事,您一定會覺得寒磣吧?不是嗎,寒磣、小家子氣、吝嗇極了?但是,您是否好好思考過,我們這些人是如何縮衣節食過日子的?曆經了什麽艱辛?又是如何做牛做馬嗎?”
她覷著眼睛愣視著我。愚蠢的是,我猜測那目光含有鄙夷之意,心頭頓生衝動,想把我的貧窮狀況全攤出來讓她明白。因此,就如同當初她為了折磨我們這些健康的人,故意在我們麵前一瘸一瘸走過房間,以自己的殘廢模樣挑釁我們,報複我們擁有健康,我也感覺體內湧起一股憤怒的樂趣,想將自己的拮據困頓、仰賴他人生存的窘境,全都**裸攤在她眼前。
“您究竟知不知道一個少尉能領多少軍俸?”我朝她吼道,“您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嗎?好,我就告訴您吧:每月一日領到兩百克朗,要供三十天或者三十一天花用,還有義務要把日子過得‘合乎軍官身份’。他靠這點軍俸要支付飯錢、房錢、裁縫費和鞋費,以及‘合乎軍官身份’的奢侈品。更別提戰馬如果出了差錯,願老天垂憐。若是精打細算後還能攢下幾個銅板,就到您老拿來調侃是軍官樂園的咖啡館大吃一頓。假如他真的像個臨時工一樣節衣縮食,就能在咖啡館樂園裏一邊啜飲一大碗牛奶咖啡,一邊品嚐山珍海味。”
我今日知道,自己當初如此宣泄憤怒有多麽愚蠢,簡直是種犯罪行為。一個成長過程備受寵愛、不諳世事的十七歲孩子,一個長年關在自己房間裏的瘸子姑娘,怎麽能想象金錢的價值、軍俸和我們登峰造極的貧困災難呢?但是,把自己受到的無數細瑣侮辱,一次報複在某個人身上,這種樂趣似乎冷不防從背後撲向我,使得我盲目亂打,不假思索,宛如一個盛怒之下猛攻窮打的人,完全不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
但是我才一抬起頭,當即已明白自己打得有多野蠻、有多凶殘。她身為病人,敏銳善感,立刻察覺到自己不知不覺中觸及我最敏感的地方。她不由自主麵紅耳赤,飛快用手捂著臉。我看得出來她內心使勁抗拒,顯然易見有某個念頭使她熱血上衝,漲紅了臉。
“而您……您還買那麽貴的花送給我?”
尷尬的氣氛當頭籠罩,久久不去。我對她感到不好意思,她在我麵前也覺得羞愧。我們都不是有意要傷害對方。眼下誰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忽然間,風兒暖暖輕拂過林木的聲音,樓下庭院裏母雞的咯咯聲,清晰可聞,遠處還不時傳來車子駛過省道時微弱的車輪滾動聲。這時她又再度振作了精神。
“我真笨,竟然聽信您的胡謅亂語!我真傻得可以了,甚至還動了脾氣。您何必管一趟旅程要花多少錢呢?您來看我們,自然是我們的座上賓。您認為您好心來看我們……爸爸還會同意讓您破費嗎?真是一派胡言!我可是讓您當傻子耍了……好了,別再談這事……不,我說過了,別再說了。”
但是這一點我不能妥協。我以前早就說過,沒有比當食客這種想法更令我無法忍受了。
“不行!還要再說一句!我們誰也不希望引起誤會吧!所以我有話直說了:我不希望有人為我向軍團請假,不願意別人幫我付款。我不喜歡要求破例優待,獲得方便。我要和同袍並肩同進,不要額外好處,也不需他人庇護。我知道您是出於好意,令尊大人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有些人就是不能平白受祿,享盡生活中所有好事……這件事就到此為止吧。”
“也就是說,您不願意來了?”
“我並沒有說不願意。我向您清楚解釋了為什麽無法過去。”
“即使我父親邀請您也不成?”
“也不去。”
“那……即使是我求您呢?……如果我誠心誠意求您,盛情邀請您呢?”
“請您別這樣做,沒有意義的。”
她垂下了頭。不過我還是察覺到她唇邊抽搐,像遠方的閃電,明確預示了一場危險的憤怒風暴即將來臨。因為這個驕縱任性的可憐孩子,屋裏人人都得看她眼色,遵照她意願行事,現在竟然有人敢反抗她,對她說“不”,她因此怒火中燒。她陡然抓起桌上的花束,氣急敗壞遠遠丟到欄杆外。
“好。”從她齒縫迸出了這個字,“至少我總算清楚您的友誼有多深了。考驗過一次也好!就為了幾個同袍可能會在咖啡館裏嚼舌根,您就舉出一堆借口搪塞!就因為害怕在軍團留下不良的操行分數,寧願掃了朋友的興致!……好!解決了!我不會再苦苦哀求您了。您沒有興趣——好吧!結束了!”
但我感覺她激動的情緒尚未完全消退,因為她一次又一次頑強重複著“好”這個字,兩隻手還同時用力緊抓著扶手,撐起身體,仿佛要衝起來攻擊人似的。忽然間,她看著我,目光尖銳。
“好,這件事結束了。我們謙卑的請求已遭拒絕。您不來看我們,不願意來看我們。您不喜歡這樣做。好!我們能撐過去的,畢竟以前沒有您,日子也過來了……不過,有件事我想要知道,您願意現在真心誠意回答我嗎?”
“當然願意。”
“要老老實實回答!人格保證!請您以人格擔保!”
“如果您堅持如此的話——我以人格擔保。”
“好、好。”她口氣冷硬,幹淨利落一連重複著“好”,好似拿了把刀一下割掉了什麽東西,“好。別擔心,我不會再堅持閣下大駕光臨。我隻想知道一件事,而您已經以人格向我擔保了。那就是,您覺得來看我們並不恰當,因為您感覺不是滋味,因為您窘迫不安……或者其他什麽原因……不過那與我又有何幹?好……好。這件事算是解決了。但是,現在請您誠實回答,清楚明確回答我:您究竟又為什麽要上我們家來呢?”
我對她可能提出的任何問題都有心理準備,唯獨沒料到會出現這個問題。我錯愕木然,結結巴巴說了幾句預備作為開場白的話,希望能夠爭取時間。
“這個……這件事很簡單啊……根本不需要人格保證……”
“是嗎?……簡單嗎?很好!這樣更好了!那就請說吧!”
這下無法再規避了。對我而言,說實話最為省事,但是我發覺自己必須小心翼翼,修飾說法才行。於是我故作輕鬆,一派自然說:
“親愛的艾蒂絲小姐,請別在我身上尋找什麽神秘的動機。您畢竟了解我這個人,應該清楚我不太會考慮自己的一言一行。我向您發誓,我從未想過要檢驗自己為什麽上這戶人家,為何拜訪那戶人家,為什麽自己喜歡這個人,卻討厭那個人。我沒辦法給您更明智或者更蠢的說法,隻能說我之所以經常到府上拜訪,是因為我很喜歡過來看你們,比起別的地方,我在府上感覺舒服百倍。我以人格擔保。我想你們或許稍微受到輕歌劇的影響,認為我們騎兵總是氣宇軒昂、風趣幽默,仿佛成年累月都在熱鬧過節似的。但是,從內部來看,情況卻不如表麵那般氣派優雅,即使是備受稱頌的同誌情誼,有時候也不是那麽可靠。若是有十幾個人套在一起拉車,總會有一個人特別使勁;倘若有機會升遷晉級,很容易會得罪排在前麵的人。我們每說一個字都得時時小心留意,而且永遠不確定自己是否惹了上麵的大頭不高興。空氣中總氤氳著一場風暴。服兵役說穿了就是一種勞役,而勞役又不能獨立進行。何況,軍營和酒館不算是真正的居家生活,在這種地方,誰也不需要誰,誰也不關心誰。是的,沒錯,和同袍在一起,有時候非常愉快,相處熱絡,但是最終仍無法真正獲得安全感。而我到府上來,把佩劍一解下,各式各樣的擔憂不安也隨之擱置一旁。我愜意自在和你們談天說地,那麽……”
“嗯……那麽怎樣呢?”她心焦如火,脫口問道。
“那麽……呐,您或許會覺得我如此直言不諱,有點厚顏無恥……那麽,我也就說服自己,你們很樂意有我為伴。我覺得自己是這裏的一分子,比起其他地方,我在府上感覺更加像在自己家裏一樣。我每次注視您時,總覺得……”
我不由自主頓了一下。不過她立刻重複我的話,口氣依然激動:“嗯,我怎麽樣了……”
“……這兒有個人,待在她身邊,我並不像和同袍相處時那樣顯得多餘……當然,我知道自己無足輕重,有時候也覺得奇怪,你們怎麽沒有老早對我感到厭煩……我經常……你們並不知道我經常提心吊膽,擔心你們是否已經不喜歡我了……可是,我又總會想起您孤單一人待在偌大的空**房子裏,如果有人來看您,您會有多高興。您瞧,這個想法始終不斷鼓舞著我……我每次在塔頂或者您閨房見到您,總對自己說,我來看您是好事,免除您孤零零一個人閑坐無事,寂寞度過一天漫長的時光。您真的無法理解這點嗎?”
這時,出現了出乎意料的變化。她灰色的雙眸頓時僵滯不動,仿佛我的話裏有東西將瞳孔化成了石頭。但是手指同時又漸漸**不安,上上下下摸著扶手,隨後又敲起平滑的木頭表麵,先是輕輕敲著,接著越來越急躁。她的嘴角微微扯動,下一秒忽地唐突說道:
“是的,我理解,我完全理解您的意思……您現在……我想您現在真的說出了實話。您說得非常、非常客氣,萬分委婉,但是我仍清清楚楚理解了您的意思,理解得十分透徹……您說您來看我,是因為我是如此‘孤單’,換句話說,就是因為我被釘死在這該死的輪椅上,所以您每天才會步履沉重到城外來。您這個好心人隻是動了惻隱之心,來探望這個‘生病的可憐孩子’——我不在場時,大家都這麽叫我。我早就知道了,我都知道。您出於同情才來看我,是的、是的,我相信您,您現在又何必否認呢?您正是所謂的‘好心人’,也喜歡聽我父親這麽稱呼您。這樣的‘好心人’看見挨打的狗、看見長了疥瘡的貓,都有憐憫之心,有何理由不對瘸子大表同情呢?”
她冷不防掙紮著要撐起身子,不靈活的身體掠過一陣**。
“還真感謝啊!但我不屑接受這種針對我的殘疾而生的友誼……沒錯,您別露出後悔不已的眼神!您當然會感到遺憾,因為您不小心說出了實話,承認自己之所以上我家來,是因為我讓您‘覺得可憐’,就像那個女仆說的那樣。隻不過女仆是發乎真心說這話,而且直言不諱。但是,您身為一位‘好心人’,表達得更為委婉、更加‘體貼’,拐彎抹角說是因為我一整天孤零零獨坐此處的關係。我全身上下早就感覺到您純粹是因為同情才過來的,而且您還希望自己的犧牲奉獻,能換得他人的讚賞。但是很遺憾,我不喜歡別人為我犧牲!不管是誰犧牲,我都無法忍受了,何況是您……我不準您這麽做,您聽見了嗎?我禁止您這樣做……您以為我真的得仰賴您隨意來此一坐,依賴您那晶亮曖昧的‘關懷備至’目光,或者‘婉轉貼心’的閑聊嗎?……不,謝天謝地,我不需要你們大家……我能夠處理自己的事,我一個人就熬過來了。如果撐不下去,我也知道要怎麽擺脫你們……您看!”她一隻手忽地翻過來,伸到我麵前,“這裏,您看這傷疤!我已經試過一次,隻是太笨拙了,拿了把鈍剪刀,無法割到動脈。倒黴的是,他們還及時趕來,包紮了我的傷口,否則我早就擺脫你們大家,還有你們卑鄙的同情心!下一次我會做得更漂亮,您放心好了!別以為我會毫無反抗,甘心任你們處置!我寧可去死,也好過受人憐憫。瞧!”她忽然放聲大笑,笑聲宛如鋸子鋸物般粗糙刺耳,“您瞧那兒!我那憂心忡忡的貼心父親為我修建這座塔時,忘了這個……隻記得要讓我飽覽美景……醫生也說要多曬太陽,這兒陽光充沛,空氣清新。但是誰也沒想到這露台對我有多大用處,父親沒想到,醫生和建築師也都一樣……您自己往下看……”她猛然撐起自己,把搖晃不穩的身體瞬間甩到欄杆邊,雙手死命抓住欄杆,“從這兒掉下去有四五層樓高,底下是堅硬的石塊……那就夠了……謝天謝地,我的肌肉還有充足的力量,可以讓我攀過欄杆。是的,我拄著拐杖走路,練就出一身結實的肌肉。隻需要猛然一甩,就能永遠擺脫你們該死的同情心。你們大家這下也可以輕鬆了,父親、伊蘿娜,還有您,我這個怪物像夢魘似的壓得你們無法透氣……您看,易如反掌,隻要稍微彎身向下,然後……”
她眼睛閃著怪異的光輝,整個人彎身俯過欄杆,我驚慌失色跳起來,飛速抓住她的胳臂。但是她仿佛遭火焚身,全身一顫,對著我嚷道:
“走開!……您怎麽膽敢碰我!……走開!……我有權利做自己想做的事。放手!……立刻放開我!”
我沒有理會她的話,設法用力把她從欄杆上拉下來,她忽然轉過上半身,朝我胸口一推。可怕的事情發生了。她這一推,失去了支撐點,重心也失去平衡,鬆軟無力的膝蓋宛如被鐮刀一砍,頓時一萎,猛地癱軟倒下,跌落時,還想抓住桌子穩住自己,卻隻掀翻了桌子。最後千鈞一發間,我還嚐試想扶住搖搖晃晃正要撲倒、肢體不靈光的姑娘,結果桌上的東西紛紛落了我們一身,花瓶哐一聲砸得粉碎,杯子、盤子四散飛落,湯匙丁零當啷掉下。那隻大青銅鈴發出咚隆一聲巨響,掉落在地,沿著露台一路滾去,裏頭的木槌當當當敲個不停。
癱瘓的姑娘不幸癱倒在地,躺在地上毫無反抗之力,憤怒得直打哆嗦,又氣憤又羞愧,號啕大哭。我想要扶起那單薄的身軀,她卻奮力掙紮,對我咆哮:
“走開……走開……走開,您這個下流、粗魯的家夥……”
她兩隻手在身邊亂揮,一再試圖要自己爬起來,不願意我幫忙。每次我湊過去想扶她一把,她就縮起身子拚命反抗。狂怒之中,她朝我大吼大叫:“走開……不準碰我……滾開!”我這輩子沒經曆過這麽可怕的事情。
這時候,我們背後傳來輕微的嗡嗡聲,電梯升上來了,顯然青銅鈴滾落在地,發出的聲響把隨時待命的仆人給喚來了。他急急忙忙走過來,驚恐的雙眼立刻識趣地垂下目光,看也沒看我一眼,徑自輕輕架起她顫抖不已的身體——他想必習慣了這個動作——抱著不斷啜泣的姑娘走向電梯。一分鍾後,電梯又發出輕微的嗡嗡聲往下降。我獨自一人呆立原地,身邊是翻倒的桌子、摔破的杯盤,一片狼藉。仿佛閃電憑空而落,打個正著,將東西炸得滿地掉落,亂七八糟四散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