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不知道自己在露台上破碎的杯盤之間站了多久,來勢凶猛的脾氣完全弄得我暈頭轉向,我怎麽也想不透怎麽會有如此發展。我到底說了什麽蠢話?究竟為什麽會激起這股無法解釋的憤怒呢?不過,我背後又傳來類似通風機的熟悉聲響,電梯再次上升。仆人約瑟夫又走了過來,那張始終刮得幹幹淨淨的臉龐,籠罩著奇怪的愁霧。我心想他是來收拾整理的。站在這一片破爛狼藉中妨礙他打掃,我感覺很不好意思。但是他目光低垂,一聲不響走近我,同時從地上撿起一條餐巾。
“請您原諒,少尉先生。”他謹慎地壓低了嗓子說。每次說話,似乎都伴隨著鞠躬敬禮(啊,他是個老派的奧地利仆人呀)。“請允許我稍微給少尉先生擦掉水漬。”
我的目光隨著他忙碌不停的手往下看,這才發現上衣和淺色軍褲各沾有一大片水漬。顯然我俯身想扶起跌倒的姑娘時,隨著桌子翻倒而掉落的茶杯,裏頭的茶水濺到了我身上。仆人跪在地上,拿著餐巾在水漬上又是擦、又是拍。我從上方俯視他一頭灰發、形狀方正的腦袋,忍不住懷疑這個老人是不是故意把身子彎得很低,免得我看見他的臉和深受震撼的眼神。
“不行,這樣不行。”他最後憂鬱地說道,頭依舊沒抬起,“少尉先生,我最好派司機到軍營取另外一套軍裝過來,您這樣是無法出門的。不過,請您放心,一個鍾頭後衣服就幹了,我會立刻把褲子熨得平平整整。”
他聽起來隻是用專業的口吻熱心說著話,語調卻不由自主泄露出關切,還有些許錯愕。我告訴他別費事了,不如幫我打電話叫車,我本來也馬上要回去了。但是他出乎意料幹咳了幾聲,抬起略帶疲憊的善良眼睛,懇求地看著我。
“拜托,少尉先生是否能夠再留一會兒?如果少尉先生現在就離開,實在太可怕了。我很清楚少尉先生若不多等片刻,小姐的情緒一定會激動得嚇人。伊蘿娜小姐現在陪著她……把她送上床了。不過,伊蘿娜小姐吩咐我轉達您,她隨後就過來,希望少尉先生務必等她。”
我一反本意,內心深受感動。大家多麽疼愛這個病人啊!人人都嬌寵她、為她說情!這個善良的老人被自己的勇氣嚇得驚慌失措,又忙不迭地在我的軍裝上來回擦拭,動作特別顯眼。我不禁感覺有必要對他說些真誠的話,於是輕輕拍他的肩膀說:
“約瑟夫,由它去吧,沒關係的!太陽很快就曬幹水漬了。我希望您泡的茶不會太濃,免得留下一大片明顯的痕跡。由它去吧,約瑟夫,您還不如收拾一下這些餐具。我會等伊蘿娜小姐過來。”
“噢,少尉先生願意等,實在太好了!”他可真是鬆了口氣,“凱柯斯法瓦老爺也快回來了,他一定很高興歡迎少尉先生。他特別交代我……”
這時,樓梯間傳來輕盈的腳步聲,伊蘿娜上樓來了。她也像約瑟夫剛才一樣,眼睛低垂向我走來。
“艾蒂絲請您下樓到她臥室一會兒。隻待一會兒!她要我轉達您,她誠心誠意請求您過去。”
我們一起走下螺旋梯,彼此不發一語,默默穿越會客室和第二間房,走進顯然通往各個臥室的長廊。走廊又陰暗又狹窄,我們兩人的肩膀偶爾碰到一起,也可能是因為我情緒激動,走得浮躁不安、步履不穩的關係。伊蘿娜在第二扇門前停下腳步,急切地在我耳邊低語:
“您要好好對待她。我不知道方才在塔頂發生什麽事,不過我很清楚她這種突如其來的脾氣爆發。我們大家都很清楚,但是誰也不能生她的氣,真的不能。我們這種人根本無法想象從早到晚無助地躺著,一籌莫展,是什麽樣的滋味。神經到最後想必積累了重重不安,滿腹激憤,總有一天要發泄出來,她自己不知道,而且也不願意如此。請您相信我,事後沒人比這個可憐的孩子更悲傷了。正因為她無地自容,深切自責,更應該加倍對她好。”
我沒有回答,回答也隻是多餘。伊蘿娜反正一定察覺我內心受到了強烈震撼。她小心翼翼敲了敲房門,房內怯生生輕輕傳來一聲“請進”,她又趕緊囑咐說:“請您別待太久,隻要一會兒就行!”
手一推,門便無聲無息開啟,我走了進去。我第一眼注意到房間相當寬敞,橘色的窗簾嚴嚴實實遮住了靠近花園那側的窗戶,房內暈成一片紅色朦朧光影,看不清楚家具擺設。過了一會兒,我才分辨出房間深處有個淺色的長方形床鋪。那兒傳來一聲熟悉的靦腆聲音。
“請過來,坐在這凳子上。我隻耽擱您一點兒時間。”
我靠過去,枕頭上那張瘦削的臉隱藏在秀發底下,微微綻光。一床色彩繽紛的棉被蓋在她身上,棉被上的花卉刺繡一路蔓延到孩子氣的細瘦下巴。艾蒂絲有點戒慎恐懼,等待我就座後,才敢畏畏縮縮發出聲音。
“請您原諒我在這兒接待您,隻是我的頭很昏……我不應該在大太陽底下待那麽久,每次這樣曬太陽,我總會頭昏腦漲……我覺得自己剛才實在神誌不清了,我……但是……但是,您會全忘了吧……對嗎?您沒再生氣我的粗暴無禮了吧?”
她的聲音裏蘊含著濃濃哀求,誠惶誠恐,我不由得立刻打斷她:“您在想什麽啊……全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讓您在烈日高溫下坐那麽久。”
“這麽說,可以相信您的話……您不生我的氣了,真的不生氣了?”
“完全不生您的氣。”
“您還會再來……像以前一樣?”
“沒錯。不過,當然有個條件。”
她不安地望著我:“什麽條件?”
“您要對我多點信心,別動不動就擔憂得罪我或是汙辱我!朋友之間並不會老是煩心這些無稽之事。但願您知道自己神采奕奕、心情愉快時,有多迷人就好了!我們大家也會隨之開心,您父親、伊蘿娜和我,還有屋子裏上上下下全都會非常高興!我真希望您能看見前天郊遊時的自己,您是多麽興高采烈,我們大家也跟著快樂——我整個晚上都還一直回想呢。”
“您整個晚上都在想我?”她抬起眼睛望著我,似乎有點不太肯定,“真的嗎?”
“想了整個晚上。啊,我怎麽可能忘記這麽美好的日子呢。整個旅程精彩美妙,太棒了!”
“是的。”她的語氣如夢似幻,“真的很棒……太——美——妙——了……先是駕車越過田野,然後看小馬,還有參加村裏的婚禮……從頭到尾都美妙非凡!啊,我真應該經常驅車出遊!或許真是因為一天到晚呆坐在家裏,愚蠢封閉了自己,神經都衰弱了。您說得沒錯,我疑心病太重了……我是說,患病之後才變成這樣的,老天啊,我不記得自己以前曾經害怕過誰……生病後,我變得沒有安全感,惶惶恐懼……總是想象每個人都盯著我的拐杖,人人都在可憐我……我知道那是不懂事的幼稚驕傲在作祟,是跟自己鬧脾氣,十分愚蠢。我也知道那樣做是找自己麻煩,隻會耗弱神經。但是,如果這病一拖再拖,永無止境,怎不叫我心生猜疑呢!啊,真希望這件事最後能夠趕快結束,我才不會心情鬱悶,暴躁易怒!”
“事情確實很快就會結束了啊。您需要的隻是勇氣,再多一點勇氣就行了,加上耐性。”
她微微撐起身子:“您相信……您確實相信新療程可以結束這件事嗎?……您想想,前夜爸爸上來時,我還信心十足……可是今晚不知道什麽原因,一陣恐懼忽然襲上我心頭,害怕醫生弄錯了,告訴我假信息,因為……因為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以前我對醫生的信任,對康鐸醫生的信任,就如同信仰天主一樣虔敬。治療時,一開始是醫生觀察病人,但久而久之,病人也懂得觀察醫生了……都是這個樣子的。可是昨天——這件事我隻告訴您一個人——昨天他檢查我的身體時,我偶爾有種感覺……哎,我該怎麽解釋才好……他好像……好像在對我演戲……他顯得局促尷尬,裝模作樣,不像平常那麽坦率、那麽真誠……我不知道為什麽,就是感覺他由於某種原因,無法坦然麵對我……當然,我聽到他打算盡快送我到瑞士後,高興得不得了……但是……但是私底下……這件事我隻對您一個人說……那股無謂的恐懼始終揮之不去……不過請您別告訴他,拜托,千萬不要!……新療程似乎哪裏不對勁……他好像隻是想用這個方法來哄我……或是隻想借此安撫爸爸……您瞧,我就是沒辦法擺脫這種可怕的猜疑。可是這能怪我嗎?聽多了別人嘮叨說很快就會康複,實際上病情卻是進展緩慢,慢得非常可怕,能不開始懷疑自己、猜疑別人嗎?不,我真的再也無法忍受這種永無止境的等待了!”
她又激動地撐起身體,兩手不停顫抖。我趕快俯身靠向她。
“別這樣!別……別又激動了!您還記得剛才答應過我的話嗎?……”
“好,好的,您說得沒錯!折磨自己一點兒用也沒有,隻不過牽連了別人受罪。而其他人,這能怪其他人嗎?我對其他人來說本來就是累贅,拖累他們的生活……但是,不,我一點兒也不想談這事,真的,我不想……我隻想謝謝您不再生氣我愚蠢大發脾氣……也感謝您總是對我這麽好,這麽……這麽叫我感動,我實在不值得您這樣對待我……而我偏偏對您……不過,我們不會再談這件事了,對嗎?”
“永遠不會再提起了,請您放心吧。現在您好好休息一下。”
我站起來,伸手打算向她道別。她躺在枕頭上,模樣清麗動人,對我綻放笑顏,表情半是膽怯靦腆,半是平靜祥和,看起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即將入睡的孩子。事情好轉,不安的氣氛煙消雲散,宛如暴雨過後的清朗碧空。我靠近她,感覺沒有牽絆,心情甚至愉快了起來。但是,她忽然間驚坐起身。
“天哪,怎麽回事?您的製服……”
她注意到我的軍裝沾了一大片水漬。她一定回想起隻有自己跌落時摔破了杯子,才可能釀成這個小災禍,頓時心生內疚,一雙眼瞼隨即低垂,遮住了雙眸,原本已經伸出來的手又嚇得縮了回去。看見她把這種傻氣的瑣事看得這麽嚴重,我深受感動,所以裝出輕鬆的口氣安撫她。
“啊,沒事的。”我開玩笑說,“沒什麽大不了的,隻是有個頑皮的小孩把水潑到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依然慌亂失措。不過,她也改成了戲謔的口吻,心懷感激說:“您有沒有把頑皮的小孩狠狠修理一頓呢?”
“沒有。”我回答說,完全是鬧著玩的語氣,“用不著修理,那孩子早又乖乖聽話了。”
“您真的不生她的氣了嗎?”
“完全不生氣。您真應該聽聽她說‘請您原諒’,多麽悅耳啊!”
“所以您不會懷恨在心了嗎?”
“不會,一旦原諒,事情就忘了。隻不過,她當然要繼續乖乖聽話,做好別人要求的事情。”
“那孩子該怎麽做呢?”
“要有耐心,親切待人,保持心情愉快,別在太陽底下坐太久,多搭車兜風,確實聽從醫生的指示。不過現在這孩子得先睡覺了,不可以再說話,不許再胡思亂想。晚安。”
我把手伸向她。她躺在**,巧笑倩兮,雙眸熠熠生輝,容貌美麗迷人。她五根纖巧的手指放在我手中,溫暖又安穩。
然後我轉身離開,心情輕鬆愉快。我的手握上了門把,身後忽地傳來一連串輕笑聲。
“那孩子現在很乖嗎?”
“無可挑剔,所以她得了一百分。但是現在該睡覺了,睡覺、睡覺,別再想些不好的事。”
我已經半打開門,一陣輕笑又飄了過來,傻裏傻氣又有點淘氣。枕頭那兒再度傳來聲音說:“您忘了聽話的乖孩子在睡前該得到什麽嗎?”
“什麽?”
“乖孩子應該得到一個晚安吻呀。”
我無緣由地感到心裏不太舒服。她的聲音裏閃爍著一絲挑逗的語氣,我不喜歡。之前她眼神火熱地盯著我看,我已經覺得有點過頭了。不過,我不想掃了她的興,惹這位容易激動的姑娘生氣。
“啊,當然了。”我故作漫不經心地隨口說,“我差點給忘了。”
我又往回走幾步,來到她的床邊,忽然覺得一陣靜默,原來她憋住了氣息。她的視線一直盯在我身上,看著我走近,頭靠在枕頭上動也不動。手和手指一樣紋風未動,隻有兩隻眼睛牢牢盯在我身上,隨著我的動作遊移。
快點、快點,我暗自思忖,心裏越來越不舒服。我匆匆忙忙彎下身,嘴唇淺淺地在她額上倉促一吻,還特地小心別碰觸她太多肌膚,隻在近處感受到她模糊曖昧的發香。
然而這時候,她的雙手忽然舉起,顯然放在棉被上等待多時了。我還來不及挪開頭,兩隻手已像鉗子似的從兩邊緊緊壓住我的太陽穴,把我的頭往下扳,將我的嘴從她額頭移到她唇上。她的唇緊緊貼住我的,熾熱、貪婪地吸吮著,兩人牙齒從而碰到一起。她的胸部同時拱起,使勁往上挺,想要碰觸我彎下去的身體。我這輩子沒遇過比這個殘廢孩子的吻更狂熱、更絕望,又更饑渴的了。
但是不夠,還不夠!她使出爛醉似的蠻力緊緊摟著我,直到自己透不過氣來,才漸漸鬆開擁抱,但兩手隨即急躁地從太陽穴插進我的頭發裏,始終沒有放開我。後來她暫時鬆了一會兒手,往回躺,深情地凝望著我,然後再度摟住我,隨意在我的臉頰、額頭、眼睛和嘴唇貪婪熱吻,吻得狂野卻又虛軟無力。每吻一次,她就囁嚅歎息說:“傻瓜……傻瓜……你這個傻瓜……”叫喚聲漸漸熾熱,不斷說著“你、你、你”。她的攻勢越來越饑渴,越來越熱情。對我的吻和擁抱越來越激烈,**似的拚命使勁。忽然間,她全身猛地一震,好似一匹布乍然裂成兩半……她終於放開我,頭躺回枕頭上,雙眼閃閃發光,誌得意滿地注視著我。
接著,她急忙轉過頭,精疲力竭,羞愧地低聲說道:“現在走吧,快走,你這個傻瓜……走呀!”
我走出去,不,是步履踉蹌搖搖晃晃走出房門,一來到陰暗的走廊,身上最後一絲氣力也消失了。我頭昏腦漲,天旋地轉,不得不扶著牆穩住自己。原來如此,原來是這麽回事!這就是她如此焦躁不安,莫名對我咄咄逼人的秘密。然而揭露得太遲了。我的驚嚇莫可名狀,感覺就像一個不做多想、輕鬆自在低頭賞花的人,卻忽然遭一條毒蛇迎麵襲來。若是這位敏感的姑娘打我、罵我,唾我口水,或許還不會令我如此驚慌失措,因為她敏感易怒,我早已做好隨時麵對意外之事的心理準備。唯獨沒料到此事,沒料到她這樣一個飽受命運摧殘的病人,竟然可能會愛人,而且也渴望被愛。沒料到這個孩子,這個尚未成熟的姑娘,這個上天束手無策的未完成品(我找不到其他的詞形容了),竟然通曉一位真正女人的萬種風情與熱切欲望,膽敢妄想戀愛,膽敢渴慕愛情。我什麽都料到了,就是沒想到這個飽受命運捉弄而成殘廢的姑娘,沒有氣力拖動自己的身體,居然夢想愛人與被愛。也沒想到她竟嚴重誤會我了,我純粹出於同情,才會一再過來看她。但是轉眼間我恍然大悟,頓時大吃一驚。我這個唯一的男人,一天又一天,來到囚室關切這位與世隔絕、遭人遺棄的姑娘,她自然期待從我這個受同情心擺弄的傻子身上,得到另外一種柔情。我一頭熱的浮濫同情心要對此負起重大責任。但是我這個笨蛋,遲鈍得無可救藥,對此卻渾然未覺,隻在她身上看見受苦的人,看見一個瘸子,一個孩子,而非一個女人。即使隻是短暫刹那,我內心也從沒想象過在裹著她的棉被底下,有個**裸的嬌軀在呼吸,在感受,在等待,那是一副女人的軀體,和其他女人一樣渴望愛與被愛。我這個二十五歲的年輕人想也不敢想,女人中的病患、殘廢、發育不全者、年老色衰者、無家可歸者、受辱者,居然也有膽子去愛。涉世未深的年輕人真正開始生活、經曆生活前,總是根據所聽所讀的餘暉想象世界、形塑世界。擁有屬於自己的閱曆之前,必然是依循別人的觀點和典範。在書中、戲劇或者電影裏(電影簡化了現實生活,使其變得膚淺),往往隻有年輕、漂亮、萬中選一的人,才彼此愛慕渴望。我始終認為,必須特別英俊挺拔、才幹出色、得天獨厚,才能獲得女子青睞。這也是我麵對一些豔遇會裹足不前的原因。我能泰然自若、無拘無束與兩個女孩相處,是因為在我們的往來互動中,我一開始就排除了與性吸引力有關的一切情愛。而我從未懷疑她們除了認為我是個親切的年輕人、一個好朋友之外,還會有其他想法。雖然我偶爾感受到伊蘿娜的性感之美,卻從來沒有把艾蒂絲視為異性,腦中當然未曾隱約想過在艾蒂絲單薄瘦弱的身體裏,會有同樣的內髒在運作,靈魂裏也有強烈欲望在催迫,就像其他女人一樣。從這一刻開始,我才逐漸了解(詩人多半對此諱莫如深),比起生活幸福、身體健康者,那些遭人遺棄、受人汙辱、麵貌醜陋、年老體衰、憔悴枯萎、受人貶抑的人在渴慕愛情時,心裏的貪婪更加激切、更為危險。他們的愛狂熱、陰沉、黑暗。這些上天的繼子繼女沒有未來、沒有希望,卻擁有世間最饑渴、最絕望的**。他們隻有透過愛與被愛,才感覺得到自己的存在合情合理。從絕望的深淵底部,發出渴求生命的驚慌呐喊,聽來最為驚心動魄——我這個涉世未深、沒有經曆過大風大浪的人,想也不敢去想這種可怕的秘密!直到這一刻,這番醒悟才像一把燙得灼熱的利刃刺進我心裏。
傻瓜!——現在我也才明白她向我拱起半成熟的胸部,貼緊我的胸膛時,驚慌中會脫口而出這個詞。傻瓜!——是的,她這樣叫我是對的!其他人想必第一眼就看透了情勢,父親、伊蘿娜、約瑟夫和其他仆役,大家早就猜疑她的愛、她的**,或許還因此感覺驚慌失措,八成也有不祥的預感。隻有我這個被同情心衝昏頭的傻瓜渾然未覺,隻知扮演善良老實的呆頭鵝同伴,誇誇暢談,插科打諢,沒有察覺她因為我的不解風情與遲鈍不覺,焦灼的心靈受到無比煎熬。就像三流喜劇中,悲傷陰鬱的主角深陷一場陰謀中,觀眾早就一清二楚他已落入圈套,隻有他這個笨蛋仍舊一本正經繼續表演,無愁無憂演了又演,始終不明白自己陷入何種天羅地網(而別人打從一開始便已熟悉網的每根纖維、每個網眼)。莊園裏的人想必在一旁清清楚楚看見我在這場荒唐的感情捉迷藏中胡**索,直到她粗暴地揭去我眼上的繃帶。然而,就像一點微弱的燈光便足以同時照亮房內的十幾件物品,我現在終於——太遲了、太遲了!——明白過去幾個星期許許多多的細節,不禁羞愧得無地自容。至今我才恍然大悟,為什麽我每次肆無忌憚地叫她“孩子”,她總是氣得牙癢癢。她根本不想被我當成孩子,而是女人、戀人。現在我總算了解,為什麽我有時候明顯因為她的跛腳而深感震撼時,她的嘴唇會不安地顫抖;了解她為什麽痛恨我的憐憫之心,怨得咬牙切齒。她身上的女性本能顯然洞察到,同情不過是一種溫吞的兄妹情誼,不過是真正愛情混沌悲哀的替代品。可憐的姑娘想來一直苦苦等待著尚未出現的一句話,等待著信號,顯示我茅塞頓開,但是她的等待始終落空。她想必在我高談闊論的時候備受折磨,在焦灼不安的炙熱鐵網上煎熬,心靈一抽一顫殷切等候,等待第一個含情款款的姿勢,等待我至少終於察覺到她的熱情。而我什麽也沒說,什麽也沒做,卻又不走得遠遠的,依舊每日來訪,因而不斷增強了她的信念。但是我的心靈卻又駑鈍不察,使她迷惘不已。不難理解她為什麽終於神經崩潰,將我給生吞活剝了!
所有一切,化作數百個畫麵,飛快閃過我的腦海。我仿佛遭到炸彈攻擊似的,靠在昏暗走廊的牆上,喘不過氣來,兩腳幾乎和她的腿一樣癱瘓麻木。我在黑暗中摸索了兩次,想要繼續前進,第三次才摸到了門把。這扇門後是會客室,我腦筋迅速轉動著,左邊有道門通往玄關大廳,我的佩劍和軍帽就放在那兒。所以我該趁著仆人沒來,快速穿越會客室,繼續往前走,繼續走。立刻走上階梯,趕快走,繼續走,別停留!盡快逃離莊園,否則晚了,可能會遇見想探詢內情、知道答案的人。趁現在趕快離開,別遇見她父親、伊蘿娜和約瑟夫,最好誰也別碰見,免得我像個蠢蛋似的在圈套裏越陷越深。快走,趕快離開就對了!
然而已經太遲了!會客室裏已等著伊蘿娜,她顯然也聽見了我的腳步聲。她一看見我,臉色立刻大變。
“耶穌瑪利亞,怎麽回事?您的臉色好蒼白……是……是艾蒂絲又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沒事。”我好不容易才有力氣擠出幾個字,一心隻想趕快離開,“我想她現在睡了。請見諒,我得回營了。”
但是我粗魯的態度想必透露出震驚恐慌,隻見伊蘿娜果決地抓住我的胳臂,硬把我按倒,不,推到單人沙發上。
“這裏,您先坐下來再說。您得先冷靜一下……您的頭發……您的頭發成什麽樣子了?您頭發淩亂,一身汙垢……不行,您坐著。”我正想彈起來,她又說:“我去拿杯白蘭地。”
伊蘿娜走到酒櫃前倒了杯酒,我一口灌了下去。她憂心忡忡看著我顫抖著手把酒杯放下(我這輩子從來沒這麽虛弱,感覺精力盡失),然後靜靜在我旁邊坐下,默不作聲,偶爾從旁小心翼翼投來一瞥,眼神裏盡是擔憂,仿佛正在觀察一位病人似的。她最後終於開口問道:“艾蒂絲……對您說了什麽?……我的意思是,說了……什麽和您有關的話?”
從她關切的態度看來,我感覺她全都猜到了。但是我虛脫軟弱,無力反駁,隻能輕聲低喃:“是的。”
她紋風未動,也不發一語,我隻察覺到她的呼吸忽然變得急促。她戰戰兢兢湊近身子。
“您難道……真的直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嗎?”
“我怎麽料得到這種事……如此荒謬!如此瘋狂!……她怎麽會有這種想法……怎麽會對我……為什麽偏偏是我?……”
伊蘿娜輕歎道:“天啊,但她始終認為您純粹是為了她而來……您是因為這個原因才來看我們的。但是我……我壓根兒不相信,因為您總是這麽……這麽落落大方,這麽親切真誠,完全是另外一種樣子。我打從一開始就擔心您隻是同情罷了,可是我怎麽忍心警告那個可憐的孩子,勸她打消給她帶來幸福感的癡心妄想呢?我怎麽能如此殘忍……幾個星期以來,她腦子裏僅有一個想法,您對她……她反複問我,問了又問,我是否認為您真的喜歡她。我總不能殘酷對待她……我必須安撫她,增強她的信心。”
我再也克製不了自己:“錯了,您反而必須勸她,非打消她的念頭不可。她瘋了,熱昏了頭,滿腦子幼稚的奇思幻想……那不過是一般黃毛丫頭對製服的迷戀,明天若是換了別的軍官來,對象也會換成他。您必須向她解釋清楚……務必及時勸她打消念頭。對象是我,單純隻是偶然,碰巧來的人是我,不是別人,不是一個比我更優秀的同袍。在她這個年紀,這種事情很快就會過去的……”
然而伊蘿娜悲傷地搖了搖頭:“不是的,親愛的朋友,您別欺騙自己了。艾蒂絲對此事非常認真,認真得可怕,甚至一天比一天還要危險……不,親愛的朋友,這麽嚴重的事情,我無法忽然之間幫您卸下負擔,讓您輕鬆以對。您若是能料想到莊園裏發生什麽事就好了……三更半夜,銅鈴總要響個三次、四次,鈴聲刺耳嚇人。她肆無忌憚喚醒大家,等到大家心驚膽跳,以為發生什麽事情,急忙趕到她床邊後,她卻又直挺挺坐在**,一臉迷惘困惑,凝神發呆,翻來覆去老是問我們同樣一個問題:‘你會不會覺得他至少有點喜歡我,即使隻有那麽一丁點兒?我長得又不醜。’然後她會要一麵鏡子,卻又立刻扔掉。一會兒後,她也意識到自己的行為有多瘋狂。但是兩個鍾頭以後,一切戲碼又從頭來過。她深感絕望,不斷問著她的父親、問約瑟夫和女仆,昨天甚至還私下請來那個吉卜賽老婦人——您還記得她吧?——幫她算命,又算了一次……她寫了五封信給您,封封內容又多又長,但寫完又馬上撕掉。從早到晚,從淩晨到深夜,她想的、說的沒有別的,隻有這事。有一次她還要求我去找您,探詢您是否喜歡她,隻有一點喜歡,還是……還是討厭她,因為您沒說什麽話,有點閃爍回避。她要我立刻動身,在路上攔住您,還叫司機即刻將車開過來。她把要我對您說的話、詢問您的問題,諄諄交代了不下三次、四次、五次。最後一刻,我都已經站在玄關大廳了,又聽見銅鈴響起,我不得不穿著大衣、頭戴帽子走回她身邊,她要我以母親的生命發誓,絕對不可對您有任何暗示。唉,您怎會知道呢!每當您在身後關上莊園大門離開,對您而言,事情就結束了。但是您前腳才一走,她就一字不漏把您對她說過的話講給我聽,問我相不相信,或者有什麽想法……我如果說:‘你也看見他有多喜歡你。’她便朝我大嚷:‘你騙人!那不是真的!他今天沒對我說過一句好話。’但是,她同時又想再聽一次,所以我得重複把話講三次,向她發誓……然後,還有那個老爺子!從那之後,他完全失魂落魄。他將您視如己出,寵愛有加。您真該看看他睜著疲憊的雙眼,一連好幾個小時坐在她的床邊,撫摸她,安慰她,直到她終於入睡。然後他回到房間,徹夜未眠,心神不寧走來走去,踱來踱去……您……您真的對一切毫無察覺嗎?”
“沒有!”我絕望得無法控製自己,音量大得嚇人,“沒有,我向您發誓,我什麽也沒察覺到!一丁點兒也沒有!難道您以為我早已猜想到這件事,還能來府上,和你們安然坐在一起下棋、玩多米諾骨牌、聽唱片嗎?……她怎麽生出這種妄想,認為我……偏偏是我……她怎能要求我同意這種胡鬧,接受這種兒戲?……不行、不行、不行!”
一想到自己並非出於本願為人所愛,我就感到萬般痛苦,直想一躍而起,可是伊蘿娜使勁拽住我的手腕。
“安靜點!親愛的朋友,我求求您,千萬別激動,我尤其懇求您稍微小聲點!隔牆有耳,她總有本事聽到別人說話呀。拜托您看在上天分上,請別冤枉她。因為恰好是您將新療程的信息先告知了她的父親,消息是由您而來的,所以可憐的她將之視為一種訊號。老爺子當時三更半夜立刻衝到她的臥房,將她喚醒,您真的無法想象,這兩人相對而泣,感謝上天終於要結束這種可怕的日子。他們堅信一旦艾蒂絲痊愈,像其他人一樣健康,您就會……我不需要把話講得太明了。正因為如此,您不可以在她需要健全神經來麵對新療程的時候,幹擾她的心緒。我們必須極其小心,上天垂憐,別讓她獲悉您是如此……如此感到驚慌恐懼。”
但是絕望的我怎麽也無暇顧及了:“不行、不行、不行。”我用手猛烈敲著扶手:“不行,我沒辦法……我也不願意受人愛慕,如此被人所愛……我沒辦法假裝若無其事,再也無法自由自在大方調笑,甜言蜜語了……我辦不到!您根本不知道剛才發生了什麽事……在那兒,在她的臥室裏……她徹底誤解我了。我對她隻有惻隱之心,隻有同情,唯獨如此罷了,其他什麽也沒有!”
伊蘿娜沉默不語,凝望出神,然後歎了口氣。
“嗯,我打從一開始就對此感到憂心!這段時間,我隱約有所感覺……但是,老天啊,現在該怎麽辦?該如何委婉讓她明白這件事?”
我們默默無語呆坐著。該說的都說了。我們彼此心裏有數卻無計可施,找不到出路。驀然間,伊蘿娜直起身子凝神細聽,表情緊張。我幾乎同時也聽到了大門傳來車子駛近的引擎聲。一定是凱柯斯法瓦回來了。她霍然站了起來。
“您現在最好別與他打照麵……您的情緒太激動,無法若無其事和他說話……請您等一下,我盡快取來您的軍帽與佩劍,最簡單的方式是從後門走到花園去。我會編個借口,解釋您為何無法待到晚上。”
她一個箭步就取來我的東西。幸好傭人趕到車子那兒去了,我才能不引人注意,穿越莊園建築。走到了花園後,我心裏的恐懼大肆躥升,很害怕遇到人不得不說話,所以急急忙忙加快腳步。我縮頭彎腰,第二次像個受驚膽怯的小偷似的,逃離這座不祥的宅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