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這個涉世不深的年輕人始終認為患相思、為愛煩惱是最折磨人心的事情。可是這一刻,我開始覺得還有其他或許比患相思、渴望愛情更煎熬的煩惱,那就是非己所願為人所愛,卻無力抵抗對方排山倒海而來的**。眼睜睜看著身旁有個人受到渴望炙熱灼燒,隻能袖手旁觀,束手無策,沒有權利、沒有能力,也沒有氣力將此人救出烈焰。愛得不幸的人,偶爾還能控製自己的**,因為他不僅蒙受其苦,也是一手造成自身苦難的始作俑者。愛人者若是不善控製自己的**,至少他是咎由自取才會受苦。然而受人愛戀,自己卻沒有產生相同的情愫,那就是無藥可救的崩毀,因為對方**的程度與限度並非取決於他,反而超出了他的力量。對方的意誌若想要主宰一切,他的意誌終將薄弱無力。或許隻有男人才能充分領會這類羈絆毫無希望可言,對他而言,這種迫使他必須起而對抗的情勢,既是種折磨,也是種罪過。女性若是抗拒非己所願的熱情,隻不過是在心底深處遵循她那個性別的法則罷了。女性一開始總會表現出拒絕的態度,仿佛那是與生俱來的本能。即使她拒絕熱烈的追求,也沒人會說她沒人性。但是,一旦命運翻轉了天平,女人一旦克服了羞恥心,向男人表白她強烈的情感,尚未確定對方的心意,就獻出自己的愛情,若是被追求的男子抗拒不接受,態度冷淡的話,那就是天大的災難了!不回應女子的渴望,也就意味著傷害了她的自尊,激起她的羞恥心,從此結下永遠解不開的糾葛。拒絕女子的熱情追求,等同於傷害她最高貴的情感。女人一旦**出自己的軟弱,即使你抽身時再怎麽婉轉體貼,也隻是徒然;即使說出多麽客氣委婉的話語,也毫無意義;單純獻給她友情,也不過是侮辱。男人的任何抵抗,全都無可救藥地變成殘酷不仁,若是不接受愛情,將永遠無辜陷入罪過當中。你剛才還感覺自由自在,你擁有自己,對誰也沒有虧欠,但是轉眼間,你被人追獵,遭到圍困,無意中不情不願地成了他人欲望掠奪的對象與目標,這完全是無法掙脫的可怕枷鎖呀!你現在知道,有人白天黑夜等待你,想念你,渴望你,呼喚你,而對方是個女人,一個陌生的女人!你打從心靈深處感到強烈震驚。她以她全身每個毛孔、她的身體、她的血液想要你,要求你,渴望你。你的雙手、你的頭發、你的嘴唇、你的肉體,她全都要。你的白天和夜晚、你的感受、你的性欲,還有你全部的想法與夢想,所有一切她都要與你分享,所有一切她都要從你身上取走,隨著呼吸,吸吮入她心中。不管白日或黑夜,不管你清醒或是沉睡,世上某處有個人一直醒著,情欲熱切地等待著你,有個人看護你,夢見你。你不願意去想日夜思念你的女人,但隻是徒勞;你不存在於自己心裏,而是在她心裏,所以千方百計想要脫身,卻不過是枉然。有個陌生人忽然把你像麵活動鏡子似的放在心裏,不,不是像麵鏡子,隻有你自願湊近時,鏡子才會吞進你的影子。但是,這個愛上你的陌生女人,早已把你吸入她的血液裏了。不管你逃到哪裏,她心中始終裝著你,隨身帶著你。你遭到了拘捕,永遠囚禁在另外一個人心裏,不再是自己,不再自由無拘,不再清白無辜,永遠受到追逐,永遠得承擔義務。你總是感受到她時時刻刻“思念著你”,像有張火熱的唇不斷吸吮著你。你滿腔仇恨,滿心驚慌,由於她對你的相思之苦而備受折磨。我現在終於恍然大悟:一個男人最荒唐愚蠢、最擺脫不了的困境,是違反本願為人所愛,這是一切痛苦中最殘忍的折磨,而且沒有過錯,卻惹罪招愆。

我即使是在一瞬而逝的白日夢中,也沒想過會有女子愛我愛得如此毫無保留。雖然同袍們大肆吹噓這個或那個女人如何“死皮賴臉地追求”自己時,我經常在場旁聽。聽他們冒冒失失描述這種死纏爛打的故事,我或許也會跟著眾人起哄嬉鬧,縱聲大笑,因為我當時尚未體會到,任何一種形式的愛情,即使是最可笑、最荒謬的,也是一個人的命運,若是冷漠以對,也會因為傷害對方的情感而犯下過錯。不過,若光是所見所聞或者從書中讀來的知識,也隻會輕輕從人身上掠過,絲毫無法著力。唯有親身經曆,人的心靈才能領略情感的本質。因此,我也必須親自經曆一段荒謬無稽的愛情加諸於良心的沉重負擔,才能對他人產生同情,同情這個拚命獻出身心的人,同情那個死命抵抗他人泛濫感情的人。然而,在眼前這個處境中,要擔負責任的人卻偏偏是我,責任甚至還沉重到不堪想象的地步!拒絕一位女子的愛情,使其失望,已是殘酷無情,簡直可謂是加諸心靈的粗暴行徑,而今我還必須對這個暴躁易怒的姑娘說“不行”“我不願意”,更不知道可怕多少倍!我不得不傷害一個患病的姑娘,生命早已將她傷得滿身創痛,我卻雪上加霜,進一步摧殘她,還要奪走這位內心惶惶不安的姑娘最後一根拐杖,奪走她賴以支撐的最後一絲希望。我心裏有數,光隻是同情,已使這位姑娘大為震驚了,若是逃避她的愛情,將會傷害她至深,甚至可能毀掉這個人。我打從一開始便殘酷認識到,若是不能接受她的愛,或者不假裝響應她的愛情,我將犯下滔天大錯,而這非我所願。

但是,我無從選擇。在心靈理解到危機之前,身體已抗拒她突如其來的擁抱。我們的本能始終比清晰的思想更加通曉事理。在驚慌失措的最初瞬間,我猛然掙脫她強人就範的柔情蜜意時,便已模模糊糊預感到一切了。我很清楚自己永遠不可能具備救世主的力量,像這個殘廢姑娘愛我那般愛她,我的惻隱之心甚至也不足以支撐我甘心忍受這啃蝕神經的**。在我抽身逃走的最初瞬間,我已預料到不會有出路,也沒有中庸之道可行。這荒唐的愛注定會造成一人不幸,不是我就是她,說不定是兩個人同時遭難。

我永遠也無法厘清自己是怎麽走回城裏的,隻知道自己走得又急又快,隨著脈搏跳動,腦海裏反複隻有一個想法:快走!快走!趕快離開這座宅邸,逃離糾纏,快跑,快逃,消失得無影無蹤!別再踏進這座莊園,不要再見到那些人,一個也別見!躲起來,別讓人看見,不再對誰有責任,不要再陷入任何糾葛!我知道自己還努力思考著,打算辭掉軍職,弄些錢來,然後遠走他鄉,越遠越好,別讓荒誕不經的渴望勾著我。然而這些念頭不過是空想,而非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因為在我的頭腦裏,有句話執拗地不斷敲著:走、走、走,走就對了!

後來我從沾滿塵土的鞋子和薊草割破的軍褲看出,自己一定橫越了草地、田野和街道,亂跑了一陣子。至少等我終於走到大街上,太陽已落到屋頂下了。這時,有人冷不防從背後拍我肩膀,我當真像個夢遊的人似的猛然驚醒。

“喂,東尼,原來你在這兒呀!我們總算逮到你了!我們到處找你,翻遍了每個角落,正想打電話到你城外那棟騎士城堡去呐。”

我看著圍在身邊的四個同袍,有每次都少不了的費倫茲,還有約士奇和騎兵上尉史坦胡貝爾伯爵。

“哎呀,動作快點呐!巴林凱突然跑來了,從荷蘭還是美國,天知道從哪兒冒出來的。總之,他今晚邀請了全團軍官和服役一年的士兵用餐,上校會來,市長也將出席。今天在紅獅旅館可是有個盛大宴會呐,八點半。幸好我們逮到你了,要是你開小差,老頭定要大發雷霆!你也知道他有多偏愛這個巴林凱,隻要他出現,大家都得列隊迎接呀。”

我仍渾渾噩噩無法集中精神,不知所措地問道:“誰要來?”

“那個巴林凱呀!別露出那副蠢樣行不行?難道你不認得巴林凱?”

巴林凱?巴林凱?我頭腦遲鈍,思緒紛亂,仿佛從塵埃密布的舊貨堆中費力挖出這名字。啊,有了,那個巴林凱——他曾經是軍團裏的壞孩子,早在我駐防此地服役之前許久,他便已在這兒當少尉,後來升到中尉,是團裏最精良的騎士、最狂妄的家夥、最大膽的賭徒和獵豔高手。不過,後來發生了點難堪的事情,但我沒去打探究竟是怎麽回事。總之,二十四小時內,他脫下軍裝,掛在吊鉤上,轉身浪跡天涯去了,隻留給大家議論紛紛各式與他有關的特殊傳言。最後,巴林凱在開羅的牧羊人旅館,釣上了一位富可敵國的荷蘭女人,一個擁有數百萬家產的寡婦,也是某家旗下有十七艘船的船公司老板,在爪哇和婆羅洲還有產量豐富的大農場。他從此否極泰來,東山再起,而且成了我們的隱形守護神。

我們上校布本希克當年想必幫忙巴林凱擺脫了一個棘手麻煩,因為巴林凱對他和軍團始終忠貞不二,令人感動。隻要他到奧地利來,都會特地拜訪駐防地,慷慨解囊,揮金如土,他離開幾個星期後,城裏仍舊津津樂道他的奢豪行徑。來到軍團,他總會再穿一晚舊軍裝,又成為軍中同袍的夥伴。這樣做,對他不啻是種心靈需求。他坐在熟悉的軍官桌旁,怡然自得,輕鬆快活,可以感覺紅獅旅館裏粉刷拙劣、煙霧彌漫的大廳,對他而言,比他在阿姆斯特丹運河旁的華麗宮殿還要親切百倍,更像是他的家。我們始終是他的孩子、他的弟兄,他真正的家人。他每年都為我們的障礙賽馬提供獎金,聖誕節也固定贈送兩箱或三箱各色燒酒和香檳。新年時,上校還有十足把握能收到金額龐大的支票,充實軍團同誌的銀行戶頭。隻要是穿著輕騎兵製服,領口別著我們的領邊,一旦遇到困難,就完全能指望巴林凱會伸出援手。寫封信給他,一切便處理妥當。

換作其他日子,能與這位備受推崇的人物見麵,我會衷心感到高興。然而我此刻千頭萬緒,一思及要開懷談笑、大聲寒暄、敬酒祝詞,就覺得是世上最難以忍受之事。所以我千方百計,借口腸胃不太舒服,想要盡快開溜。但是費倫茲霍然一喝“門兒都沒有!今天別想開小差”,猛地挽住了我的手臂。我隻得不情不願地屈服於他。他們繼續拉著我走,我腦子裏思緒紊亂,聽著費倫茲講述巴林凱如何幫了誰脫離困境,而且在很短時間內給他妹夫謀了個職務。如果我們這些人想要扶搖直上,隻要跳上船去找巴林凱,或者漂洋過海到印度去。約士奇這個身形瘦長、脾氣倔強的家夥,總愛在老實的費倫茲熱情洋溢大表感激之情時,酸他幾句。他諷刺道,巴林凱要不是釣上了一尾肥美的荷蘭鱈魚,不知道上校是否還會如此熱絡迎接他的“心肝寶貝”喲。話說回來,聽說她可是比巴林凱大了十二歲,史坦胡貝爾伯爵笑哈哈說:“既然要賣身,至少得賣個漂亮的好價錢呐。”

現在事後想想,我也著實納悶,當時我盡管渾渾噩噩,卻把每句話記得清清楚楚。清晰的思考能力雖然麻木,但是內在神經卻又極度亢奮,兩者經常相伴出現,神秘莫測。我們一走進紅獅旅館的大廳,歸功於平時養成的紀律,指派給我的工作,我下意識好歹做得有模有樣。要完成的活兒還真不少。一大堆橫幅、旗幟和徽章得掛好,平常隻有舉行軍團舞會時,才會裝飾得琳琅滿目,擺出來炫耀。幾個勤務兵在牆上大聲敲敲打打,不亦樂乎。史坦胡貝爾在一旁反複灌輸那個號手該在何時吹奏號角,又怎麽個吹法。約士奇寫得一手工整好字,所以寫菜單的任務就落到他身上,菜肴全都詼諧地取了嘲諷的名稱。他們把安排席次的責任塞給我。這段時間,仆人已擺設好桌椅,侍者將幾十瓶葡萄酒和香檳放到桌上,叮叮當當聲此起彼落。美酒佳釀是巴林凱從維也納的沙賀飯店差人運來的。說也奇怪,我竟在這陣喧囂紛鬧中感覺心情舒適,想來是嘈雜聲蓋過了我太陽穴裏脈搏的沉重跳動和一堆問題。

八點鍾,一切終於安排就緒。現在得趕回軍營,梳洗整頓,迅速更衣。我的勤務兵已收到命令,軍袍和漆皮軍靴早已備好。我趕緊拿冷水衝衝頭,看了表一眼,還有整整十分鍾。我們上校非常重視準時,分秒不差,實在討厭。我利落地脫掉衣服,踢掉滿是灰塵的皮鞋,隻著內衣襯褲站在鏡子前,正要梳理蓬亂的頭發時,卻有人敲門。

“誰也不見。”我命令勤務兵說。他聽從命令,一個箭步衝向門外。接待室傳來竊竊私語聲。沒多久,庫斯瑪手裏拿了封信回來。

給我的信?我穿著襯衫和**站在那兒,接過長方形的藍色信封。信又厚又沉,像個小包裹。我根本不用看筆跡,就知道寫信的是誰,頓時感到手中宛如有一把火似的。

晚點再說、晚點再說,我本能急忙提醒自己。別看信,現在千萬別看!但是我早已違反本意拆開信封,讀起信來。一路讀下去,兩隻手也不由得越發哆嗦。

這封信一共寫了十六頁,龍飛鳳舞,字跡潦草。這種信,一輩子隻會寫一次,也隻會收到一次。句子宛如從裂開的傷口中汩汩流出的血液,不分段落,沒有標點符號,一字未完,另一字即接踵而來,攻城略地,匆促進擊。如今事隔多年,每一字、每一句依然曆曆在目。這封信,我讀了不知多少遍,至今仍能隨時隨地不分白日黑夜,從頭到尾一字不漏逐頁背誦。收到信那天之後,我把折起來的藍色信封放在口袋,帶在身上好幾個月,在家裏、在軍營、在防空洞、在前線的篝火旁,不時拿出來讀。我們師團在沃裏尼亞遭受敵軍包抄夾擊,被迫撤退時,我擔心這封在狂喜忘形之下寫就的告白信落入敵人手裏,才把信給銷毀了。

“六封,”信的開頭這樣寫著,“我給你寫了六封信,但每次又把每一頁都給撕了,因為我不想泄露自己的心情,我不願意。隻要心裏還有抗拒,自己就要忍住。我和自己搏鬥了好幾個星期,在你麵前偽裝自己。每次你來看我們,態度親切和善,一無所知,我總要壓抑自己的手不準顫抖,命令自己眼光淡然冷漠,免得嚇得六神無主。我甚至經常有意對你冷嘲熱諷,嚴肅無情,隻求你別感覺到我的心正為你熊熊燃燒——我嚐試了力所能逮的各式努力,甚至還超越了人類能力的極限。但是,今天事情發生了,我向你發誓,那是一時衝動,並非我真正的意願,並非我心所樂見。我也不明白怎麽會如此衝動,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嚴厲懲罰自己,我實在羞愧得無地自容。我知道,我都明白,自己硬湊向你,硬要你接受我,有多麽荒謬、多麽愚蠢瘋狂。一個殘廢的人,一個瘸子,沒有愛人的權利呀。命運將我打擊得體無完膚,形態可憎,我自己看了都覺得惡心,覺得厭惡,又怎麽能不成為你的累贅?我心知肚明,像我這樣的人沒有愛的權利,遑論為人所愛。這種人應該默默爬向角落,萎死在那兒,而非拿自己的存在幹擾他人生活。是的,這一切我全都心裏有數,正因為一清二楚,所以感到崩潰。我從來不敢妄想突襲你,但是除了你,還有誰讓我深深相信,不久的將來我不再是一個像現在這副模樣的畸形了呢?我可以像其他人一樣活動跑跳,像那些數以百萬的芸芸眾生一樣,他們壓根兒不知道,能自由自在每走一步,都是上天的恩賜,是奇妙無比的美事。我曾經鐵了心要隱瞞心事,等到自己真的變得和別人一樣,變成一個女人,而且說不定——說不定!——能配得上你,我的愛人。但是,我卻耐不住焦灼迫切的性子,我渴望恢複健康,強烈得在你俯下身來那一秒,我已經以為,打從心底真誠又傻氣地以為自己是另一個人,早已霍然痊愈,脫胎換骨成了一個全新的人!我盼望得太久了,夢想太久了,而你又近在眼前,有那麽一刹那,我忘了自己卑鄙的雙腿,眼裏隻有你,感覺自己變身成我希望呈現給你的那種女人。年複一年、日複一日隻夢想著一件事,一天中也會有短暫片刻做起白日夢的,這點你難道無法理解嗎?相信我,我的愛人,正是渴望自己不再殘廢跛腳的強烈癡心妄想,才會造成我腦袋糊塗;正是渴望自己不再遭人摒棄、不再是個瘸子的焦躁不耐,才會讓我的心如脫韁野馬般躍出了胸膛。請你理解,我早已對你愛慕已久,思念無限啊。

“但是,在我尚未真正再生之前,你現在已知道了不該知道的事情,也知道我為了誰一心想康複,在這世上究竟隻為了誰——隻有你!隻有你!請你原諒我對你的愛情,我的摯愛,我尤其懇求你,不要害怕,千萬不要在我麵前驚慌恐懼!別以為我因為一次急迫的糾纏,日後會繼續騷擾你;別以為我現在弱不禁風,對自己反感,還會想要絆住你。不,我向你發誓,你永遠不會感覺受我逼迫,我希望你感覺不到我。隻是,我願意等待,耐心等待,等到上天憐憫我,賜我恢複健康。我懇切祈求你,我的摯愛,不要畏懼我的愛。請你想想,沒人像你這樣同情我。請想想,我困坐在沙發上,沒有能力自己走一步,沒有氣力跟著你,也沒有氣力迎向你,有多麽孤立無助。請你想想,請想想我不過是個囚徒,必須在自己的囚室裏等待,焦躁不安耐著性子等著,直到你出現賜贈我一個鍾頭的時間,直到你允許我凝望著你,傾聽你的聲音,在同一個空間裏感受你的呼吸,感覺你的存在。這是多年來初次賜給我的唯一幸福。請你想想,請想象一個人日日夜夜躺著、等候著,度日如年,有多煎熬、有多痛苦。然後你來了,我卻無法像其他姑娘一樣跳起來跑去迎接你,無法擁抱你,不能留住你,隻能被迫坐著,克製自己,壓抑自己的感情,隱瞞心事。一字一句,一個眼神,聲音裏的每個顫動,我都得特別留心,隻求別讓你以為我妄自尊大,自以為有資格愛你。但是,相信我,我的愛人,即使是如此折磨人的幸福,對我也始終是種幸福。我每次隻要成功控製住感情,總會誇獎自己,疼愛自己。你對我的愛一無所悉,自由自在,無憂無慮,悠然轉身離開,唯一留給我的隻有痛苦,知道自己已經無可救藥愛上你了。

“但是,如今事情發生了。我的愛人,我現在無法否認對你的感情,已經無法駁回了。我懇求你,別殘酷對待我。即使最貧窮、最卑微的人也都有自尊心。我受不了你因為我無法克製自己的感情而鄙視我!我不指望你回報我的愛情,不,請治療我、拯救我的上天明鑒,我絕對不敢心存如此大膽妄念。我做夢也不敢想你可能會愛上今日這副模樣的我。我希望你明白,我不要你的犧牲,不要你的同情!我什麽都不要,隻希望你容許我等待,靜靜等候時機終於成熟!我知道這樣要求你有點過分。然而,把最卑微、最微不足道的幸福賞賜給一個人,難道真的太多了嗎?這種幸福,即使是狗兒偶爾抬起頭,默默望著主人,主人也會心甘情願賜給它啊!難道要立刻暴力驅退它,拿輕視鞭撻它嗎?唯獨一點,我告訴你,像我這樣的可憐人,如果因為我泄露情感而引起你的反感,唯獨這點我無法忍受。我已是如此無地自容,絕望透頂,你若還想懲罰我,那麽隻剩一條路可走,而你心知肚明那是什麽,我已經給你看過了。

“但是別怕,請別驚慌,我並非想威脅你!我不想嚇唬你,不是因為得不到你的愛,就想壓榨你的同情,這可是你的心至今給我的唯一東西啊。請你別受拘束,自在放鬆,不要擔憂。看在上天的分上,我不想拿自己的負擔來加重你的負擔,不想拿你沒有責任的過錯強加於你。我隻要求一件事:請你原諒方才發生的事,並徹底遺忘。忘記我說過的話,忘記我泄露的情感。請慰藉我的不安,請明確給我一個微薄卑微的信息!立刻告訴我,即使隻有一個字也夠了,我並沒有引起你的反感,你會再來看我們,假裝什麽事也沒有發生。你根本猜不到我有多擔憂失去你。從你在身後關上門那時起,不知道為什麽,有種莫名的致命恐懼便始終折磨著我,害怕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麵。在我放開你的那一刻,你的臉龐慘白無色,眼神驚慌恐懼,我雖然熱情如火,也霎時冷卻如冰了。我知道你立刻逃出了屋子,這是仆人告訴我的。你一下子就走了,佩劍和軍帽也不見了。他在莊園裏上上下下找你,我的房間和其他地方都找遍了,始終不見你人影。於是我知道,你逃走了,像躲避麻風病、躲避瘟疫一樣逃離了。但是,親愛的,不是的,我不是要責備你,能理解你的人可是我呀!我看見自己兩條僵硬腿上的木棍,也都會被自己嚇一大跳啊。隻有我清楚自己焦躁不耐煩的時候,有多惡劣、多情緒化、多會折磨人、多叫人難以忍受,隻有我最能夠理解別人因我而受到的驚嚇。噢,我能深刻理解,遭到我這樣一個怪物襲擊時,一定會嚇得直打哆嗦,趕緊逃離。但是,我懇求你原諒我,若是沒有了你,我的世界將沒有白天,也沒有黑夜,隻有一片絕望。隻要一張字條,送給我一張隨手寫就的小字條,或者空白紙張和花都可以,隻要表示一下就行了!隻要給我一點東西,能讓我辨別你沒有摒棄我,沒有討厭我就可以了。請你想想,過幾天我就要離開,一去就是幾個月,八天、十天後,你的苦難就結束了。不過,我的萬千痛苦才開始,因為我好個星期、好幾個月身邊不會有你。可是我不去想這些痛苦折磨,我隻想著你,就像平常那樣,永遠隻想念著你!八天後你就解脫了,所以請再過來一趟,來之前先給我捎個口信,給我個表示!若是不清楚你是否原諒了我,我就無法思考,無法呼吸,無從感受。你若是拒絕給我愛你的權利,那麽我也不想活了,也活不下去了。”

我讀了又讀,不斷從頭讀起。捧著信的雙手顫抖不已,一思及有人不顧一切如此愛我,我不禁大為震驚,不寒而栗,頭顱裏仿佛有鐵錘敲著,越敲越猛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