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我像個癱倒在地的影子般,緊跟著上校穿廊踩梯,煤油燈照得這些空間蒼黃沒有生氣,陰鬱空**,隻剩飄浮在空氣中的汗味體臭。斯維托薩·布本希克上校是個征戰多年地地道道的老行伍,是最令人畏懼的上級將領。他腿短、脖子短,額頭也低,雜亂的濃眉底下兩隻炯炯有神的深邃眼睛很少愉快地看著人。他的身體結實粗壯,腳步聲又重又實,清清楚楚地透露出他的農民出身(他來自匈牙利南部的巴納特)。不過他憑著水牛似的窄額頭和堅硬如鐵的腦袋,不屈不撓,也慢慢晉升至上校軍階。他教育程度低下,談吐粗鄙,動輒罵人,舉止難登大雅之堂,部裏自然而然將他在鄉郊駐防地之間調來調去,他距離能穿上紅鑲帶的將軍褲子遙遙無期,這點在上層領導之間已取得共識。他盡管其貌不揚,鄙俗不雅,在軍營或者操練場上卻無人能與之匹敵。他熟悉規則的所有條目,任一細則都了然於心,猶如蘇格蘭清教徒之於《聖經》的滾瓜爛熟。對他而言,這些條目絕對沒有彈性——不像其他比較機敏的長官會靈活運用,使其自圓其說——反而像是宗教戒律,軍人無權討論是否有意義、是否合乎情理。他獻身至高無上的軍旅生涯,就像信徒虔信天主一般。吃喝嫖賭他樣樣不沾手,從沒進過劇院或者聽過音樂會,而且和他的統帥弗朗茨·約瑟夫一世一樣,除了《勤務規章》和《但澤軍事報》,其他書刊一概不讀。世上除了奧匈帝國的陸軍之外,其他都不存在。而在陸軍之中隻有騎兵隊,騎兵隊中隻有輕騎兵,輕騎兵隻有他的團。總歸一句話,他的生命意義在於,自己帶領的團在各方麵都必須表現得比其他團還要優秀。
目光狹隘的人一旦取得權力,不管在哪裏,都令人無法忍受,然而在軍隊裏卻是最為可怕的。因為在軍隊服役,須遵守上千條吹毛求疵的規則,其中大多已過時、僵化,隻有狂熱的老行伍才背得出來,隻有蠢蛋才會要求人一字不漏地確實執行。軍營裏,麵對這位信奉神聖規條的狂熱分子,沒人能感到安心。一絲不苟的恐怖,化成馬背上那個肥短的形體,震懾四方。他威儀十足高踞餐桌旁,目光鋒利如針,餐廳和辦公室裏,人人對他畏懼萬分。每當他出現,總有一股恐懼的寒風先發而至。如果全軍團列隊等待檢閱,布本希克騎著矮小的閹馬緩緩踱來,微微低垂著頭,宛如要往前衝撞的公牛一般,這時隊伍就會整個僵住,仿佛對麵的敵軍正卸下重炮,準備瞄準。大家心知肚明,第一炮隨時可能發射,避免不了,也阻擋不了,而且誰事先也說不準第一炮會不會命中自己。甚至連戰馬也猶如凍僵似的紋風不動,耳朵顫也不顫,大氣都不敢喘一下,也聽不見靴刺叮當作響。獨裁的暴君從容騎著馬,顯然非常享受自己身上散發出來的懾人的恐怖氣場。他目光敏銳,仔仔細細檢查一切,什麽都逃不過他訓練有素的鋼鐵般的雙眼,能抓出戴低了一英寸的軍帽,沒有擦幹淨的紐扣,佩劍上的鏽跡,馬匹身上的汙泥。一發現不合規定的行徑,即使是瑣碎至極,一樣刮起狂風暴雨,或者比較貼切的形容是,一道謾罵的狂暴泥石流鋪天蓋地衝來。他狹窄製服衣領下的喉結中風似的迅速鼓脹,宛如患了急性腫瘤,剃短的頭發底下,額頭漲成豬肝紅,粗大的青筋一路爬到太陽穴。粗嘎的聲音接著劈裏啪啦破口大罵,不論受害者有錯還是無辜,整桶穢物髒水一律劈頭澆下,有時候他的咒罵實在不堪入耳,軍官個個憤憤不平地瞪著地麵,為他在士兵麵前感到羞愧。
士兵懼怕他就像害怕真正的撒旦一樣。一點瑣事,就把人抓去關禁閉,有時候盛怒之下,還會揮動他結實的拳頭動手打人。我就親身經曆過,這個“肥青蛙”——他生氣時,肥短的脖子總是鼓脹得像要炸了似的,所以我們都這麽叫他——有次在馬廄大發雷霆,一個魯塞尼亞的輕騎兵嚇得在隔壁畫著俄羅斯十字架,嘴唇哆嗦著喃喃念頌祈禱文。布本希克當時把可憐的士兵操練得死去活來,精疲力盡,要他們重複操練卡賓槍,練得手臂都快斷了,還命令他們騎上最桀驁不馴的馬匹,一直騎到褲子都滲出血來。但出人意料的是,這些老實單純的受虐農民子弟竟然敬愛他們的暴君,愛得盲目魯鈍,愛得戰戰兢兢,甚至超過敬愛其他態度溫和卻有距離感的軍官。仿佛有某種本能告訴他們,他的嚴肅姿態是出自一種擇善固執的狹隘意圖,希望符合天主期望的秩序。除此之外,我們這些軍官也沒有受到更好的待遇,多少也安慰了那些可憐的家夥。即使自己被砍得遍體鱗傷,一旦知道鄰人的背部同樣遭到大刀猛力一砍,也會覺得好過一點。暴力強權被公平正義神秘地抵消了。士兵總是津津樂道年輕的W親王的事,借以取暖,聊表欣慰。W親王和至高無上的皇室有親戚關係,就以為自己能隨心所欲。但是布本希克照樣不留情麵,判處他十四天禁閉,就像處罰某個村民的兒子一樣。即使許多高官從維也納打電話來關切,一樣白費力氣。布本希克沒幫那個素行不良的人減少一天的懲罰。話說回來,他如此頑固不通,也因此斷送了自己的前途。
不過更加匪夷所思的是,即使是我們這些軍官,也擺脫不了對他的某種依戀。他公正無私、強硬無情的態度中,帶有一種傻氣的真誠,尤其待人無條件有誌一同、休戚與共的精神,直叫我們心悅誠服。正如同他無法忍受輕騎兵製服有一絲灰塵,馬鞍上有任何穢物,他同樣也不能容忍任何不公不義之事。軍團隻要出現醜聞,儼然就像打擊了他個人的榮譽。我們屬於他,而且心裏十分清楚,若是有誰闖了禍,最明智的做法就是直接去找他,雖然一開始他會把人臭罵一頓,後來仍會挽起袖子,想辦法救人脫離困境。若是要幫軍官爭取晉升機會,或者幫生活困頓的人向阿爾柏瑞希特基金會預支津貼,他也二話不說,立刻驅車前往部裏,拿他的厚腦袋硬鑽,不把事情辦成不會罷休。不論他怎麽惹怒我們、怎麽折磨我們,在所有人心底某個隱秘的角落,還是能感覺到這個來自巴納特的莊稼漢,即使粗魯矮胖、目光狹隘,卻比其他貴族軍官更加忠誠、更加真摯地捍衛軍隊的意義與傳統,捍衛這看不見的光輝。在我們這些收入微薄的下級軍官內心深處,與其說靠著軍餉過活,倒不如說是仰賴這種看不見的光輝維生。
我們軍團的劊子手,斯維托薩·布本希克上校就是這樣一個人,這時我正跟在他後麵走上樓梯。他有男子氣概,行事正直,但目光狹隘,有點愚蠢,不過他這樣對待我們,終其一生同樣也如此要求自己。後來在塞爾維亞戰役中,波提歐瑞克指揮的軍隊大舉潰敗,出兵前軍容煥發、刀槍晶亮的輕騎兵隊,最後隻剩下四十九人活著渡過薩瓦河,隻有上校一人留在河對岸的敵軍區。他眼睜睜看著驚慌撤退、潰不成軍的場麵,不啻感到軍隊榮譽受到奇恥大辱,於是做了大戰所有領袖和高階將領中隻有微乎其微的人在戰敗後才會做的事:拿起沉甸甸的軍用手槍,往自己的腦門射進一顆子彈,以免目睹奧地利分崩離析。他憑著遲鈍的感受,從驚慌敗逃的軍團所呈現的可怕畫麵,似乎已預知了奧地利的失敗。
上校打開門鎖,我們走進他的房間。房裏可說家徒四壁,斯巴達式的簡樸,比較像是大學生宿舍。一張鐵製的行軍床——他不希望自己的床鋪比弗朗茨·約瑟夫一世皇宮裏的床還要舒適——兩張彩色印刷品,右邊是皇帝肖像,左邊是皇後,還有四五張裝幀便宜的紀念照片,拍的是退伍典禮和軍團晚會,以及兩把交叉的佩劍和兩把土耳其手槍。這些就是全部的物品。沒有舒適的沙發椅,沒有書籍,隻有四張硬邦邦的藤椅,圍放在一張粗糙堅硬的桌旁,桌上空無一物。
布本希克煩躁地撚著八字胡,一次、兩次、三次。我們全都熟悉這種激烈動作,在他身上,那明顯表示他極度焦躁,後果可能一發不可收拾。他呼吸急促,最後也沒請我坐下,咕噥著:“不必拘謹!有話直說,別拐彎抹角,說吧。是手頭緊迫,還是和女人搞出亂子了?”
必須站著說話讓我覺得很難堪,尤其置身刺眼的光線中,我感覺自己在他焦躁的目光逼視下幾乎無所遁形。於是我迅速反駁說根本和金錢沒有關係。
“那麽就是女人搞不定了!又來了!你們這些家夥就是沒辦法安分一點!以為世界上沒有女人了,是嗎?他媽的,要得手還不容易呀!繼續說,少說廢話,問題出在哪裏?”
我盡可能言簡意賅報告說我今天和凱柯斯法瓦先生的千金訂了婚,三個小時後又徹底否認了這項事實。不過請他別誤會,我並非想要事後粉飾自己不名譽的行為,相反,我來此見他這位上級長官,純粹希望私下知會他,我身為軍官,十分清楚自己的錯誤行為所招致的後果。我知道自己的責任,而且會承擔責任的。
布本希克睜大眼睛,不解地瞪著我。
“你胡說八道些什麽啊?不名譽的行為和後果?哪來這些玩意兒,究竟怎麽回事?這種事沒什麽嘛。你說和凱柯斯法瓦的千金訂了婚?我見過她一次。你的品位真古怪,她不是畸形又殘廢嗎?好,所以你事後大概又把這件事思索了一遍。這種事沒什麽大不了的。以前也曾有個人幹過這種事,他也沒有因此成了無賴啊。還是說,你……”他往我走近了一點,“還是說你和她發生了不正常的關係,現在捅出婁子了?若是如此,自然是不光彩的事了。”
我又氣又羞。他這種輕浮的態度,甚至刻意輕描淡寫的語氣,顯然誤會了我的意思。於是我兩腳一並,立正說:“上校,請容我向您報告:我在咖啡館當著軍團七個同袍的麵撒了彌天大謊,謊稱說我並沒有訂婚。我因為怯懦和窘迫,欺騙了自己的同誌。明天費倫茲·哈夫立策克少尉就會跑去質問那個告訴他正確消息的藥劑師,全城的人將得知我在軍官席上說了不符事實的話,做出有失身份的行為了。”
他瞠目結舌地抬頭看著我,遲鈍的腦袋顯然終於開始運轉了。隻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陰沉。
“你說在哪兒?”
“在咖啡館我們常聚會的軍官席上。”
“你說當著同袍的麵講的?所有人都聽見了嗎?”
“是的。”
“而藥劑師知道你否認這件事了?”
“他明天就會知道。他,還有全城居民。”
上校激動得又撚又扯他濃密的八字胡,仿佛想要拔掉似的。看得出來,他低窄的額頭底下正在運轉著。他惱怒地踱來踱去,兩手反剪在身後,來回踱了一次、兩次、五次、十次、二十次,沉重的步伐踏得地板微微晃動,靴刺輕輕作響。最後他終於在我麵前站定。
“喏,你說,你打算怎麽做?”
“隻有一條出路,上校應該也知道。我來此隻是想辭別上校,請求您費心,在事後默默了結一切,盡量不要引起**。不要因為我的關係,玷汙了軍團的名譽。”
“胡說八道!”他喃喃地說,“胡說八道!就為了這種事!你這麽一個身體健康、風度翩翩的正派年輕人,就為了一個殘廢的姑娘尋死尋活?!八成是那個老狐狸拐騙了你,而你采用一般正當的方法仍沒辦法脫身。我才不在乎那些人,他們與我何幹!但是,同袍和藥劑師那個愚蠢家夥都知情了,事情自然棘手難辦了!”
他又開始踱來踱去,比之前走得更急。他似乎絞盡腦汁思索著。每次他踱了一趟折回來,臉色就漲得更紅,太陽穴上的青筋暴露蔓生,像又粗又黑的根。最後,他終於果斷地停下腳步。
“好,仔細聽好了。這種事情必須快刀斬亂麻。若是傳得人盡皆知,到時候就不好收拾。首先,告訴我有哪些人在場?”
我把名字講給他聽。布本希克從胸前口袋拿出聲名狼藉的紅色皮革小記事本,他隻要逮到軍團出現違規事宜,就會立刻掏出記事本記錄,猶如拔出武器似的。要是在記事本上被記上一筆,不必奢望下次休假有自己的份了。他按照農民的習慣,先把鉛筆拿到舌頭上沾了沾,指甲寬大的粗短手指再鬼畫符似的一一寫下名字。
“這些就是所有人了嗎?”
“是的。”
“確定就這幾個?”
“是的,上校。”
“好的。”他把記事本塞回胸前口袋,動作宛如插劍入鞘。結尾這一聲“好的”,也一樣鏗鏘有力。
“好的,事情算是解決了。明天趁這七個人腳還沒踏進操練場前,我會一一叫過來。會談之後,若還有誰膽敢記得你說過的話,隻能請上天垂憐他。我會再單獨找藥劑師談談,好好哄哄他。你放心好了,我會編造些說辭,也許說你正式公開婚訊之前,必須先取得我的同意,或是……或是……,等等。”他忽然湊到我眼前,近得能感受到他的氣息。他眼神銳利地看著我:“說實話,絕對要老老實實回答:你之前有沒有喝酒?我的意思是在你做出這件蠢事之前喝過酒嗎?”
我羞愧不已:“是的,上校,我出城前確實是喝了幾杯白蘭地,到了那兒之後……用餐時又喝了不少……可是……”
我預期會遭到一頓痛罵,沒想到他臉上卻忽然綻放光彩,笑得合不攏嘴。他兩手一拍,放聲大笑,笑聲震耳欲聾,自鳴得意。
“太棒了,太棒了,我有辦法了!這下我們可擺脫困境了。事情現在已一清二楚!我隻要告訴大家你喝得爛醉如泥,像頭死豬,根本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就行了。你沒以人格保證吧?”
“沒有,上校!”
“那麽一切就妥當了。我會告訴他們你喝醉了,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甚至還發生在一位大公爵身上呢!你喝得酩酊大醉,完全沒頭緒自己胡扯了什麽,也沒有好好聽別人說話,還誤會了他們的問題。這樣一切就說得通了!至於藥劑師,我會私下坦率告訴他,我狠狠訓了你一頓,因為你醉醺醺衝到咖啡館去,跌跌撞撞不成體統。好,算是解決了第一步。”
我心裏不由得火冒三丈,他竟然如此誤解我。我氣憤的是,這個其實心腸很好的死腦筋完全想幫我找台階下,以為我是因為膽怯,才拉住他的袖子,求他救我脫離困境。見鬼去吧,他為什麽壓根兒不願意理解我的做法有多麽卑劣可恥呢!於是我精神一振,說道:“報告上校,我認為這樣做,完全沒有解決事情。我很清楚自己做了什麽事,也知道我沒辦法再正眼迎視正派之士的臉孔。我是個流氓無賴,我不想繼續苟活下去,而且……”
“住嘴!”他打斷我,“噢,抱歉,請讓我安靜思考一下,別對我喋喋不休。我知道自己必須采取何種行動,不需要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夥子教導我怎麽做。你以為這件事隻關係到你嗎?不,親愛的,這不過是第一步罷了,接下來還有第二步:你明天一大早就走,我這兒不需要你了。這種事得盡快淡忘掉,你不準在此多留一天,否則會有人愚蠢地打探消息,到處閑言閑語,我可不喜歡這樣。我軍團裏的人絕不許他人隨便探聽不休,側目而視。我無法容忍……明天起,你調到恰斯拉夫當預備軍官……我親自寫調任令,並給你一封信交給中校,至於信裏寫什麽,就不關你的事了。你隻管悄悄離開,我要做什麽,是我的事。今夜就和你的勤務兵收拾行李,明天一大清早趁全團官兵尚未起床前,趕緊上路,離開軍營。中午定期報告時,我會宣讀你有緊急任務,已經調派他處,免得有人刨根問底。至於你事後要怎麽處理老人和那姑娘的事情,與我無關。自己捅的婁子,得自己收拾。我隻在乎這事惹出的臭味和閑言閑語會不會流到軍營裏來……好,就這麽決定了。明天一大早五點半到這兒來,一切準備就緒,我把信給你,你拿了信就上路!懂嗎?”
我遲疑不決。這不是我來此的目的,我並非想要逃之夭夭。布本希克察覺到我內心的抗拒,於是又威嚇重複道:“懂了嗎?”
“遵命,上校。”我一板一眼冷靜回答,內心卻對自己說,“隨便這個老傻蛋想說什麽就說吧,我還是要完成該做的事。”
“好,現在到此為止吧。明天一大早,五點半。”
我立正站好。這時他朝我走來。
“沒想到幹出這種蠢事的人偏偏是你!我真不願意把你送給恰斯拉夫那幫人。軍團的年輕人中,我一直最欣賞你。”
我感覺他正在考慮是否要伸出手來。他的眼神柔和許多了。
“還需要什麽嗎?隻要我使得上力,別不好意思,盡管開口,我很樂意幫忙。我不願意大夥兒認為你被掃地出門。什麽也不需要嗎?”
“不需要,上校,謝謝您。”
“那更好。好,再會。明日清晨五點半見。”
“遵命,上校。”
我凝視著他,仿佛要看他最後一眼。我知道他是我在這世間最後一個說上話的人,明天也將隻有他一人知道真相。我兩腳並攏,抬頭挺胸,肩膀一抬便向後轉。
不過,即使是這個遲鈍的人,也察覺到事情不對勁。我的眼神或步伐想必讓他起了疑心,隻聽他在我背後厲聲命令道:“霍夫米勒,回來!”
我轉過身來。他挑起雙眉,仔仔細細打量我,然後語氣刻薄卻不無好心地咕噥說:“你這家夥,我不喜歡你這樣子,你心裏還有事。我覺得你把我當傻子,其實你已經決定要幹蠢事了。但是,我絕不容許你因為這件屁事而做出傻事……拿手槍或是之類的東西……我絕不容許……你聽懂了嗎?”
“遵命,上校。”
“什麽,別給我來‘遵命’這一套!別想糊弄我,我可不是今天才出來混的。”他的聲音忽然變得輕柔,“手伸出來。”
我聞言照辦。他緊緊握住我的手。
“現在,”他直視著我,目光銳利,“霍夫米勒,你現在以人格擔保,今晚絕不會做傻事!人格保證你明天五點半會出現在此,然後動身前往恰斯拉夫。”
我無法迎視他的目光。
“上校,我以人格保證。”
“好,這就好了。你知道嗎?我就擔心你氣頭上會幹出蠢事。沒人知道你們這些衝動的年輕人會幹出什麽事來……隨時就想了斷一切,說動槍就動槍……過陣子,你的頭腦會清醒一點。這種事牙一咬就撐過去了。霍夫米勒,你不會看見這事可能產生不好的後果,絕對不會!我會處理得妥妥當當,這種蠢事不會在你身上發生第二次。好,現在回房吧。你這樣的人若是出了事,那可就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