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剛才那一幕惹得我心煩意亂,回家的路上,我不斷鼓勵自己要“撐住!挺過去!”。不計代價,都要堅持到底!你答應過康鐸了,不可食言而肥,前功盡棄。不要因為一時情緒激動或者鬧脾氣,而有所動搖。你始終要銘記在心,這種敵意隻不過表現出她的絕望心情,因為這個人愛著你,而你因為冷酷無情而虧欠了她。堅持到最後一刻,隻剩最後三天半,隻剩三天,之後你就通過考驗,卸下內心重擔,能夠休息好幾個星期、好幾個月了!現在要有耐心,忍耐一點,隻要撐過最後這段時間,最後這三天半,這最後的三天就行了!
康鐸是對的。唯獨深不可測、無法掌握之事,才會嚇得我們膽戰心驚。反之,一切節製有度、一切明確肯定之事,隻是挑戰我們接受考驗,成為探測我們力量的尺度。三天,我覺得自己撐得過去,意識到這一點,我就感到安心了。隔天,我把勤務執行得有聲有色,這點足以說明許多事情。我們這次比平常提早一個小時到操練場,瘋狂來回操演,直到汗流浹背,汗水濕潤了領口。怒氣衝衝的上校甚至不由自主誇了我一句:“還不錯嘛。”我自己也大感意外。不過這次掃中暴風尾的是史坦胡貝爾伯爵,而且更加狂烈。伯爵是位狂熱的馬迷,前天剛購入一匹長腿的紅鬃馬,是年輕氣壯、桀驁不馴的純種馬。可惜他自恃騎術高超,沒有事先好好試過馬兒再買。就在講述操練策略時,一隻鳥兒的影子嚇到了這匹無法無天的馬,它驚得仰起前蹄。第二次發生在進攻演練時,馬兒徑自放蹄狂奔,史坦胡貝爾若不是騎藝出色,早在全體軍官麵前滑稽地摔得人仰馬翻了。他使出媲美雜技的技術,一番搏鬥後,才製服了暴躁的馬兒。然而他這番可敬的成就卻沒換來上校連聲讚揚。上校不耐煩地發牢騷說,他絕不允許操練場出現這種馬戲雜耍,伯爵先生若是對馬兒一竅不通,至少應該事先在馬術學校好好訓練坐騎,而不是在大家麵前丟人現眼,顯得可悲。
這番惡毒的批評徹底激怒了史坦胡貝爾騎兵上尉。回營路上以及後來用餐時,他總是一再把自己遭受了莫大冤枉掛在嘴邊。他解釋那匹紅鬃駿馬本就精力旺盛,等著瞧,隻要徹底矯正它的拗脾氣,總有一天會茁壯成昂然出色的神駒。不過,這位怒火中燒的先生越是憤憤不平,同袍越愛揶揄奚落。他們嘲笑他上當了還沒自覺,把他氣得怒發衝冠。你一言,我一語,抬杠互鬥,氣氛越來越激烈。就在討論正火熱的時候,有個勤務兵走近我背後,報告說:“少尉先生,有您的電話。”
我一躍而起,心裏有不好的預感。最近幾個星期,電話、電報和信件捎來的消息,總使我神經衰弱,心慌意亂。她又想做什麽了?八成是因為自己叫嚷要我今天下午別過去,而感到不好意思了。好,如果她後悔,事情就容易多了。總之,我把電話亭那扇加上軟墊的門嚴嚴實實關好,仿佛就此完全切斷我的公務領域和另外那個世界。打電話來的是伊蘿娜。
“我隻想告訴您,”她在電話中說,口氣有點拘謹,“您今天最好不要過來。艾蒂絲覺得很不舒服……”
“不會很嚴重吧?”我打斷她的話。
“沒事,不嚴重……我隻是想今天最好讓她休息,還有……”她猶豫了很久,不太尋常,“還有……現在反正也不在乎多這一天了。我們不得不……我們不得不推延這次旅程。”
“推延?”我問話的口氣想必驚慌失措,隻聽她連忙補充說:“是的……不過我們希望隻是推延幾天……總之,我們明天或者後天再詳談……也許我這段時間會再打電話給您……我隻是希望盡快通知您一聲……今天最好不要過來……然後……祝您一切順利,再見!”
“好,可是……”我吞吞吐吐對著電話說,但是沒有聽見回答。我又聽了幾秒。沒有,沒有回答。她掛斷電話了。真奇怪,她為什麽急著中斷這次談話?電話掛得這麽快,仿佛生怕我繼續問她似的。想必有什麽隱情……為什麽要推延?為什麽推延行程,動身的日子不是確定了嗎?一切不是都準備妥當了嗎?康鐸說八天。八天,我內心也完全調整好了,現在又……不可能……不可能的啊……我受不了這樣起起伏伏……我也會精神疲勞呀……最後總也得讓我安靜、安靜啊……
電話亭裏真的這麽熱嗎?我像個快要窒息的人用力推開軟墊門,踉踉蹌蹌走回位置。顯然沒人注意到我剛才站起來離開過。其他人依舊吵吵鬧鬧,一來一往奚落史坦胡貝爾。拿著烤肉盆的勤務兵,始終堅守在我的空椅旁。我隨手拿了兩三片肉排放在盤子上,打發他走開。但是我沒有拿起刀叉,因為腦袋裏響起猛烈的嘀嗒聲,仿佛有把小槌子無情地將“推延!推延行程!”這幾句話鑿入骨頭裏。一定有個理由。絕對發生事情了。難道她生了重病?我冒犯她了?她為何忽然又不想走了?康鐸不是承諾過,我隻要堅持八天嗎?而我已經熬過五天了……沒辦法再多堅持下去……我就是辦不到!
“哎,東尼,你究竟在胡想什麽啊?我們的烤肉似乎不怎麽合你胃口,是吧?看來是吃慣了珍饈美味喲。我就說吧,他已經嫌我們這兒的東西不夠精致啦。”
又是該死的費倫茲,老是發出這種沒有惡意的黏膩笑聲,嘴巴老愛不三不四地暗示我巴著城外那家人蹭飯吃。
“見鬼了,別拿你的蠢笑話煩我,讓我安靜行不行!”我怒吼道,鬱積多時的火氣想必全注入吼聲裏,隻見對麵兩個見習軍官訝異地抬頭望過來。費倫茲放下手裏的刀叉。
“喂,東尼,”他語帶威脅說,“我可不準你用這種語氣跟我說話。吃飯時開個玩笑總可以吧。你說得沒錯,別處的夥食是不是比較合你胃口,那是你的事,與我無關。但是在我們的餐桌上,請允許我冒昧說你一句,你動都沒動過我們的午餐。”
鄰座的人饒有興味地打量著我們,刀叉碰撞盤子的聲音一下子變小了,連少校也覷起眼,眼神鋒利地瞥向我們這兒。我發現不趕緊彌補剛才的失控不行了。
“哎呀,費倫茲,”我硬擠出笑聲回道,“你可否也好心允許我頭痛一回呢,我也會覺得不舒服呀。”
費倫茲立刻趁勢讓步:“哎,真抱歉,東尼,誰想得到呢?說真的,你的氣色實在糟透了。我已經好幾天感覺你不太對勁了。不過,你又會振作起來,恢複精神的,我一點兒也不擔心你。”
這件插曲總算順利落幕。但是怒火仍在我體內熊熊燃燒。城外那家人究竟想要我怎麽樣?反反複複、起起伏伏、忽冷忽熱——不行,我不準他們弄得我疲於奔命!我已經說過三天,頂多三天半,多一個鍾頭都不行!不管他們要不要推延行程,我也不在乎了!我不想再傷透腦筋,不要該死的同情再來折磨自己了。這樣下去,我早晚會發瘋。
我得自我克製,免得泄露內心的怒氣。我恨不得捏碎杯子,或者一拳憤憤打在桌上。我渴望逞暴鬥狠,發泄內心緊繃的情緒,而非束手無策地幹坐著,心神不寧地等待他們會不會又寫信或者打電話,等待他們是否推延行程的消息。我就是忍受不了了,一定得采取行動。
對麵的同袍仍舊討論得十分激動。“我告訴你,”身材瘦高的約士奇譏諷說,“那個新伊欽來的馬販子徹頭徹尾騙了你。紅鬃馬我也懂那麽一點,你應付不了這匹烈馬的,沒人能夠馴服它。”
“是嗎?那麽我倒要看看。”我突兀地插入他們的話題,“我倒想看看是否真沒人能馴服這樣一匹烈馬。史坦胡貝爾,你介意我現在把你的紅鬃馬騎上一兩個小時,給它點顏色瞧瞧,把它治得服服帖帖嗎?”
我不知道這想法打哪兒冒出來的,但是我亟須找個人、找個對象發泄怒氣。渴望鬥毆、揮拳的需求極端強烈,眼下碰巧出現機會,我立刻緊抓不放。大家張口結舌盯著我。
“太棒了。”史坦胡貝爾哈哈大笑說,“隻要你膽量夠大,甚至還幫了我一個忙呢。我今天猛使力操控那牲口,手指頭簡直要抽筋了。如果有新騎士能夠騎騎這匹頑劣的馬,應該也不錯。倘若你覺得合適的話,何不現在就上馬呢!上吧,來吧!”
眾人紛紛一躍而起,有預感將有場不折不扣的好戲可看了。我們一起走到馬廄,去牽出“愷撒”。史坦胡貝爾給他大膽魯莽的馬取了這個征服者的名字,或許有點草率了。愷撒因為我們一群人七嘴八舌,聚集在馬廄門前大聲喧嘩,顯得有點驚慌焦躁。它在狹小的馬房裏噴著鼻息,猛然回抽,跳來蹦去,掙扯著轡頭,撞得梁木哢啦哢啦響。我們費了番工夫,才把這匹疑心重重的牲口弄到馬術學校。
一般而言,我的騎術不過中等,根本比不上史坦胡貝爾這類熱衷馬術的騎兵。不過,今天找不到比我更適合的人,桀驁不馴的愷撒也找不到比我更危險的對手。因為這一次,怒氣繃緊了我的肌肉,使其堅韌強壯。我一心渴望征服,渴望戰勝,這種邪惡的欲望激起我一種近乎施虐的樂趣。至少要這頭頑固的牲口(人是沒辦法揮拳擊打無法企及之物的)瞧瞧,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大膽的愷撒雖然像火箭似的四處踏蹄飛奔,猛踢牆壁,而且揚蹄立身,陡然打橫一縱,想要把我甩下來,但隻是徒費氣力。我精力旺盛,冷酷地勒緊轡繩,仿佛要把它的牙齒扯掉似的,鞋跟也使勁踹它兩肋,奮戰一番後,它很快就收斂了脾氣。紅鬃馬負隅頑抗,刺激我、引誘我、振奮我,一旁軍官連番好評,如“了不起,他給它吃足了苦頭!”或者“瞧瞧這個霍夫米勒!”,同時也鼓舞我勇氣大增,更加穩操勝算。身體上取得成就後所產生的自信,也會過渡到精神層麵。經過半小時粗暴無情的搏鬥後,我終於勝利地高踞馬鞍上,**那隻銳氣盡挫的牲口咬牙切齒,大汗淋漓,熱氣蒸騰,宛如剛洗完熱水澡。脖子和韁繩上濺滿白沫,兩耳乖乖低垂著。又過了半個鍾頭,凶悍難馴的駿馬已柔順聽話,遵照我的指示。我完全無須再夾緊大腿,大可安心下馬,接受同誌的祝賀。可是,我內心仍有許多搏鬥的欲望,尚未宣泄殆盡,而且使勁爭鬥之後,我覺得情緒更加高漲,所以我請求史坦胡貝爾允許我再策馬到操練場,當然不是縱馬奔馳,而是徐徐小跑,讓汗水淋漓的馬兒稍微涼快一下。
“當然沒有問題。”史坦胡貝爾點頭笑著說,“我看得出來,你會把馬兒完好無缺地帶回來給我。它不會再亂使性子了。幹得好,東尼,致上我的敬意!”
於是我在同袍的如雷掌聲和喝彩聲中離開馴馬場,鬆攬韁繩,帶領精疲力盡的馬兒穿過城,走上草地往城外去。馬兒步履悠閑,我也感到輕鬆。怒氣和煩躁在剛才那緊張的一個小時,全發泄在倔強頑劣的馬兒身上。如今,愷撒溫順馴服,步伐輕躍。我不得不承認史坦胡貝爾說得沒錯:愷撒姿態優雅出色。沒有一匹馬奔騰飛躍時,能比它高貴瀟灑,韻律十足,輕快靈活。我先前的不快逐漸煙消雲散,心情開朗,享受如夢似幻的美好時光。我和馬兒來回嬉戲奔馳,足足放鬆了一個鍾頭。最後,四點半左右,我慢慢策馬回營。愷撒和我今天都足夠了。我讓它踩著悠然律動的步伐,快步沿著熟悉的公路走回城裏,自己也舒服得暈乎乎的。這時,我背後響起了一聲喇叭,聲音嘹亮尖銳。神經質的紅鬃馬立刻豎起耳朵,身子開始顫抖。我感受到馬兒的浮躁不安,及時勒緊韁繩,**一夾,驅策它離開路中央,走到路邊一棵樹旁,等待車子順利駛過。
司機想必十分體貼,完全能理解我小心翼翼策馬讓到一旁的用心。他盡可能放慢速度,慢到幾乎聽不到引擎聲。其實我無須全神貫注在渾身打戰的馬兒身上,慎重地緊夾大腿,準備麵對它突發往側邊一跳或者向後退,因為車子經過時,這隻牲口動也不動靜靜站著。於是我有餘裕能抬頭張望。就在我抬起目光那刻,敞篷車裏有個人向我揮手。我認出了康鐸圓滾滾的光頭,他旁邊那個頭型像雞蛋、覆著稀疏白發的人則是凱柯斯法瓦。
我分不清打戰的是馬兒還是我自己了。怎麽回事?康鐸人在這裏,卻沒有通知我?他想必上凱柯斯法瓦家去了,車子裏那老人就坐在他旁邊呢!可是他們為什麽沒有停下車,向我打個招呼?為什麽像陌生人似的徑自駛過?康鐸怎麽忽然到鄉下來了?兩點到四點,他應該在維也納看診啊。他們一定特地緊急把他召來,而且是一大早就打電話了。肯定發生了什麽事。想必和伊蘿娜那通說要推延行程,並要我今天別過去的電話有關。一定出事了,而且還瞞著我!她終究還是尋了短見——昨晚,她的一舉一動就透出某種決然的態度,胸有成竹似的諷刺著眾人,隻有企圖使壞、計劃涉險的人,才會露出那種神情。她一定做了不好的事了!我該不該追上去,也許還能在火車站攔截到康鐸?
可是,也許他還沒啟程,我腦筋飛快運轉著。不,如果確實發生了不幸,他絕不會不留信息給我就回維也納。或許他在軍營裏留了話。我知道他這個人不會撇下我暗地裏做什麽勾當,或者對付我。這個人不會拋棄我,見死不救。現在隻管趕快回營!他肯定在宿舍裏留了一句話、一封信、一張字條,或者他本人正在宿舍等我。趕快回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