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們先穿越候診室,康鐸接著打開通向隔壁房間的門。他的妻子坐在尚未收拾的餐桌旁,手裏正打著毛線。她的動作持久穩定,輕巧地擺弄著兩支棒針,看不出那雙手屬於一位盲人,裝著毛線的小籃子和剪刀有條不紊地對齊排在一旁。等到低垂著頭的女人抬起空洞的瞳孔望向我們,平滑的圓弧眼球上映照出縮小的桌燈,才看出她的雙眼絲毫沒有感覺。
“喏,克拉拉,我們言出必行吧?”康鐸溫柔地走向她。他每次對她說話時,喉嚨裏總是柔滑流瀉出這種輕顫的嗓音。“我們沒有談太久,不是嗎?你都不知道,少尉先生來看我,我有多高興!不過,親愛的朋友,您請先坐一會兒吧。克拉拉,我一定要讓你知道,少尉先生派駐在凱柯斯法瓦居住的那個城市喲,你應該還記得我那個小病人吧?”
“啊,那個可憐的癱瘓孩子,是吧?”
“這樣你也就明白了吧:我偶爾從少尉先生那兒獲悉他們家的情況,就用不著自己親自跑一趟了。他幾乎天天到他們府上關心一下女孩,陪陪她。”
雙目失明的女子把頭轉向她估計是我大概站立的方向,原本嚴峻的表情忽然間緩和了下來。
“少尉先生,您人真好!我能想象她會有多開心!”她向我點點頭,擱在桌上的手情不自禁地向我移近。
“是的,對我也很好,”康鐸繼續說,“否則以她這樣的處境,情緒勢必焦躁不耐,我就得多到鄉下幾趟,診療她,給她打氣。她前往瑞士休養之前的這個星期,霍夫米勒少尉能夠稍微關照一下,不啻大大減輕了我的負擔。她不太容易相處,但他把可憐的姑娘照顧得非常好,我知道他不會拋下我不理的。比起我的助手和同事,我更加信任他。”
我立刻明白,康鐸希望當著另外一個孤立無助的女子麵前,要我負起責任,打算把我綁得更緊一點。不過我很樂意接下承諾。
“您當然可以信任我,醫生先生。這最後八天,我絕對會出城去看她,從第一天到最後一天,一天也不漏掉。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意外,我也一定立刻致電給您。不過,”我越過雙目失明的女人頭上,意味深長地看著他,“一定不會發生意外,也不會出現麻煩的。這點我有十足的把握。”
“我也是如此。”他嘴角一揚,認可了我。我們完全了解彼此的意思。不過,他妻子這時微微抿著嘴,心裏似乎煩惱著什麽事。
“少尉先生,我還沒有向您道歉呢,恐怕之前我對您有點……有點不太客氣。可是那個笨丫頭未通報有客人上門,我完全沒有頭緒在候診室等待的人是誰。何況艾馬裏希從來沒提過您,所以我以為您隻是個會打擾他的陌生人。他每次回家,總是疲累不堪。”
“夫人,您完全沒有錯,甚至應該對我更嚴厲一點呢。我恐怕——請原諒我不揣冒昧——尊夫為他人付出太多了。”
“是一切!”她激動地打斷我,一下子把椅子往我這兒挪近,“我告訴您,他付出了一切,他的時間、精神、金錢。他為了病人廢寢忘食。每個人都剝削他,而我雙眼失明,無法幫他減輕負擔,分擔憂愁。您若明白我有多擔心他就好了!我一天到晚都想著:他現在還沒有吃飯,現在又去搭火車、搭電車,半夜他們又要叫醒他了。他把時間給了所有人,就是沒有留給自己。上天啊,誰會感激他這麽做呢?沒人!沒有人會感激他!”
“真的沒人嗎?”他俯向激動的妻子,微笑著說道。
“當然呀。”她雙頰桃紅,“但是我又無法為他做些什麽!他看完診回家來,我早已飽受恐懼的折磨了。啊,您要是能說說他多好!他需要有人攔住他。一個人總不可能幫助所有人啊……”
“但是總得試試嘛。”他看著我說,“這就是生活的目標,唯一的目的啊。”我感覺這句提醒長驅直搗我的內心。但是,自從我知道自己意誌堅定之後,已能忍受這樣的目光了。
我起身。就在這一刻,我立下了一個誓願。雙目失明的女子一察覺到我的椅子往後挪,立刻抬起雙眼。
“您當真要走了嗎?”她問道,真心感到十分惋惜,“好可惜,太可惜了啊!但是,您很快會再來的,對吧?”
我心裏有種異樣的感覺。我是怎麽回事?我心裏不住訝異。大家全都信任我,盲眼女子抬起空洞的雙眼,對著我綻放笑顏;而這個男人,幾乎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現在也親切地把手放在我肩上。我走下樓梯時,已經不明白一小時前驅使自己上這兒來的原因了。我究竟為什麽想要逃走?隻因為脾氣暴躁的長官狠狠訓了我一頓?隻因為有個身體殘障的可憐人愛上了我?隻因為有人想要套住我,想要抓著我不放?但幫助別人,感覺實在很美妙啊,這是唯一真正值得的事,真正會有好報的事。這個認知,催使我心甘情願完成昨日還讓我感覺像個不堪承受的受害者的事情:對別人熾烈而偉大的愛情心懷感謝。
八天!自從康鐸定下我任務的期限後,我感覺自己又有了把握。隻有一會兒的時間,或者說隻有那唯一的刹那,心裏還有一絲擔憂,那就是艾蒂絲表白之後,我第一次重新要去看她的時刻。我心裏有數,兩人有過如此熱切的親密接觸之後,不可能不受影響,無拘無束地見麵。火熱之吻後的初次目光接觸,一定隱含著這樣的問題:“你原諒我了嗎?”甚至更危險的可能還有:“你容忍我的愛?你回報我的愛嗎?”我能清楚地感受到,令人麵紅耳赤的第一眼,克製住焦躁但又擋不住焦躁的第一眼目光,是最危險同時卻也是最關鍵的一眼。笨拙地說錯一個字,姿勢一個不對,即殘忍地暴露出我不準備暴露的心事,做出康鐸殷殷告誡我不可犯下的粗暴、侮辱的行徑。然而,隻要熬過這個目光,我就得救了,或許也永遠拯救了她。
不過,隔天我才踏進莊園,隨即便注意到艾蒂絲也有同樣的擔憂,她早有先見之明,采取了避免和我單獨見麵的預防措施。我人還在前廳,即聽見女子談天說地的嘹亮聲音。平常我們相處時,從來不會有其他客人打擾,但是在這個不尋常的時刻,看來她邀了熟人來保護自己,度過剛開始的嚴峻瞬間。
我尚未踏進會客室,伊蘿娜便急忙迎了出來,動作迅猛,引人側目——可能是艾蒂絲授意,也可能是她自動自發。她領我過去,向我介紹區長夫人與千金。那位千金膚色萎黃,滿臉雀斑,很愛挖苦人。我很清楚艾蒂絲根本受不了她。不過,似乎也因此化解了我們第一次目光接觸時的尷尬。這時伊蘿娜把我推到桌旁坐下,和大家喝茶談天。我極力和那個滿臉雀斑、傲慢無禮的呆頭鄉巴佬周旋,艾蒂絲則和區長夫人交談。這樣的分配絕非偶然,我和她之間塞進了幾個中間人,淡化了我們暗潮洶湧的緊張接觸。我雖然感受到艾蒂絲的目光偶爾不安地落到我身上,但我總算可以避免直視她。兩位女士最後終於起身告辭,機靈的伊蘿娜這時又輕巧地把情勢安排妥當。
“我送兩位女士出門。你們可以趁這個時間準備下盤棋。我還得張羅點出門旅行的事情,但一個鍾頭後就回來找你們。”
“您有興趣下盤棋嗎?”我現在詢問艾蒂絲不會尷尬了,也能直視她的眼睛。
“好啊。”其他三人離開會客室時,艾蒂絲垂下了目光。
我放上棋盤,還特別吹毛求疵,一個一個擺放棋子,想要拖延點時間,而她始終低垂著目光。平常,我們會習慣按照古老的下棋規則,把一個黑子和白子分別捏在手裏,握緊兩個拳頭藏到背後,以決定誰先進攻,誰先防守。選擇棋子時,免不了得說話,要求說要“右手”或者“左手”。不過即使是這樣的交談,我們現在也都很有默契地避免掉,我隻顧著排好棋子。千萬別開口說話!將所有心思囚禁在棋盤上的六十四個小方格裏!專心盯著棋子,連對方移動棋子的手也別看!於是我們佯裝沉浸於對弈中。平素隻有熱衷鑽研的棋藝大師才會渾然忘我,無視周遭一切,全神貫注在棋局上。
但是沒多久,下棋本身便暴露了我們虛假的騙人把戲。第三局時,艾蒂絲徹底崩潰了。她一連走錯好幾步,從顫抖的手指,我清楚看出她再也無法忍受這種虛假不真的沉默了。下到一半,她便推開了棋盤。
“夠了!給我一支煙!”
我從雕花銀盒拿出一支煙,討好地點燃了火柴。火光一亮,我無法回避她的雙眼。她兩隻眼睛動也不動地凝視著,不是看著我,也非望向某一個特定方向,而是凍結在冰冷的憤怒中,僵硬不動地瞪著,顯得陌生而遙遠。但是雙眼上的眉毛緊蹙,宛如顫動的弓般抽搐不已。我立刻明白,這閃電般清楚的信號,預示著她身上必然會出現的情緒崩潰。
“別這樣!”我由衷驚慌,趕忙警告說,“拜托別這樣!”
但是她猛然一仰,靠在單人沙發椅背上。我看著這陣抽搐傳遍全身,她的手指**地抓著扶手,越抓越深。
“別這樣!別這樣!”我再次拜托她,除了這句哀求的話,我想不出還能說什麽。但是她憋了很久的哭泣終於潰堤。不是聲嘶力竭的哭天搶地,而是緊抿著嘴,撼動人心的無聲哭泣,卻更加駭人。這是種因為自己哭泣而感到羞愧,卻又止不住眼淚的痛哭。
“不,我請您別這樣,不要這樣!”我俯身向前,一隻手擺到她胳臂上,想要安撫她。但她的雙肩立刻宛如有股電流躥過,將蜷縮成一團的身體劈開一條縫。
她身體陡然止住抽搐,停滯僵硬,動也不動。仿佛整個身體正在等待,正在側耳傾聽,想了解這陌生的碰觸所隱含的意義,是表示溫柔,還是愛意,或者純粹是同情?這種屏息等待,整個身體紋絲不動側耳傾聽的等待,著實十分可怕。我沒有勇氣挪開這隻驀然平息洶湧哭潮的手,但也沒有力氣強迫自己的手指展現柔情蜜意,那是艾蒂絲的身體和灼熱肌膚迫切期待的柔情。我就這樣讓手像異物似的放著,我感覺她體內的血液似乎全湧來此處,在我的手底下溫熱又顫顫跳動。
我的手意誌薄弱,不知道在她的胳臂上停留了多久,在這幾分鍾裏,時間就像房間內的空氣一樣凝滯不動。不過,我感受到她的肌肉微微使起勁來。她別過視線,沒有看著我,右手輕輕地把我的手從她的胳臂移開,拉向自己的身體,緩緩拉近心口,左手這時也含情脈脈、怯生生移過來。兩隻手嗬護似的握著我**且寬厚的男人的手,接著非常、非常輕柔地撫摸起來,感覺怯怯喬喬。她深情款款的手指一開始隻是好奇遊走在我毫無防備、動也不動的手掌上,如風般輕掠過皮膚。她的觸碰細柔又天真,小心翼翼地大膽往上,從手腕輕撫到指尖,從內到外,從外到內,把我手的輪廓摸了又摸,似撒嬌,似**。碰到堅硬的指甲時,嚇得停住不動,但一會兒後又把指甲周圍摸了一遍,接著沿著血管滑回手腕,一次又一次往上摸,往下摸。這是靦腆溫柔的探詢,不敢大膽地緊抓住我的手,不敢箍緊,不敢抓牢。這種戲耍似的愛撫,宛如一道溫水澆淋而下,恭恭敬敬又童稚天真,充滿讚歎又嬌羞答答。不過,我感覺戀愛中的姑娘把我貢獻出來的部分,當成完整的我,全然擁抱著。她的頭情不自禁地往後深深靠在沙發上,似乎想要更歡愉地享受這樣的碰觸。她像個沉睡的人似的躺著,又如正在做夢的人般閉著眼睛,輕啟朱唇,一種徹底放鬆的神情平靜了她的麵容,同時使其綻放光彩。纖柔的手指一而再,再而三,沿著我的手腕摩挲到指尖,反複來回,幸福感越發強烈。在這樣密切的觸摸中,毫無任何貪欲,隻有一種沉靜的、驚歎的喜悅,終於能夠短暫擁有我一小部分身體,傾訴她無可比擬的愛意。自此之後,我沒有在任何一位女子的懷抱裏,即使是熱情如火的女子也一樣,感受過比這近乎夢幻的似水柔情的逗弄,還要更加激動我心。
我不清楚如此撫摸了多久。這類經驗,往往跳脫出慣常的時間概念。膽怯害羞的輕撫令人酥麻,令人暈眩,宛如催眠一般。比起之前那個突如其來的熾熱之吻,我更感悸動,更為迷醉,始終沒有勇氣抽回手。我不禁想起信中寫的:“隻要你容忍我的愛情。”我昏昏沉沉,如夢似幻,享受不停地從肌膚傳到神經的酥軟感,隻能束手無策,無力抵抗。然而潛意識又感覺羞愧難當,受人如此極端愛戀,自己除了怯弱害怕,心緒擾亂,以及一陣尷尬的戰栗外,竟沒有其他感受。
我逐漸受不了自己僵住不動的狀態。不是她的愛撫使我疲累,也不是纖柔手指來回遊移引起的暖流,或者輕如嗬氣的羞怯摩挲,折磨我的,是自己的手了無生氣枯死般擱著,仿佛不屬於我,輕撫著手的那個人,也不屬於我的生活。我猶如半夢半醒間聽見鍾聲忽地驚醒的人,知道自己必須予以回應,若非抗拒這般愛撫,就是也以愛撫相應。但是我提不起一絲力氣選擇任何一種,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催促著我得趕緊結束這場危險的遊戲。於是我小心翼翼地繃緊肌肉,慢慢地,慢慢地,非常緩慢地,從她兩手輕柔的包握中抽出我的手,希望別驚動她。但是,連我自己都尚未明白之前,敏感的姑娘立刻察覺到我開始抽回手了。她似乎大吃一驚,猛然放掉我的手,手指宛如凋謝般垂落,我肌膚上的涓涓暖流頓時逸失。我收回遭她拋棄的手,有點尷尬,因為艾蒂絲的臉色一沉,孩子氣地噘抿著唇,嘴角又開始微微抽搐。
“別這樣!別這樣!”我低聲說,找不到其他的話,“伊蘿娜馬上就來了。”她聽見這番空洞無力的話,隻是顫抖得更厲害。我的同情心又陡然猛烈燃起。我俯下身,嘴唇匆匆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
然而,她眼神嚴厲地瞪著我,一臉絕望,神情抗拒,似乎看透了我,仿佛能讀出我腦子裏的想法。我瞞不過她澄明銳利的感受。她發覺我的手慌忙逃開,掙脫了她的柔情蜜意,而這倉促的一吻不是真正的愛,隻不過是出於窘迫與同情罷了。
盡管我鉚足全力,仍舊無法表現出最大限度的耐性,沒有使盡最後力氣偽裝自己,這始終是我在這幾天裏不可挽回的錯誤,不可原諒的錯誤。雖然下定決心自我克製,別在舉手投足、眼神與言談間,透露出她的柔情造成我心中不適,卻隻是枉然。我總是將康鐸的告誡謹記在心,時時自我耳提麵命,如果傷害了這個敏感脆弱的姑娘,自己將會造成多大傷害,得承擔多大的責任。我不斷告訴自己:就讓她愛你吧,隱藏你的感受,偽裝自己,就這八天維護她的自尊心吧。別讓她察覺你的欺騙,而且是雙重欺騙,因為你表麵上生氣勃勃,胸有成竹不斷談及她即將痊愈,實際上內心卻因為羞愧畏怯而惶惶顫抖。我時時刻刻提醒自己要泰然自若,大方磊落,聲音開朗誠懇,雙手展現溫柔體貼。
然而,女子一旦向男人告白愛慕之意,在她與男子之間,即流動著一股激昂、神秘與危險的氣流。令人不寒而栗的是,愛人者始終能洞察被愛者是否真正感到幸福。愛情就其最內在的本質而言,不希望受到任何局限,一切有所節製、有所限度的表現,隻會使戀人產生反感,無法忍受。他能從對方一舉一動中的壓抑與克製,感受到阻力;從對方有所保留的感情中,有理由察覺到暗藏的抗拒。當時我的行為舉止顯然有些張皇扭捏,言談拙笨,虛情假意,因為我所有的努力,始終頂不住她警覺的等待。最後我沒有辦法說服她。她越發懷疑不安,猜想我並沒有付出她唯一真正渴望從我這兒得到的,亦即以我的愛回報她的愛。聊天時,尤其在我賣力取悅她,想贏得她的信任時,她卻偶爾抬起絕望的眼神,銳利地看著我,我總不由得垂下目光。我感覺她仿佛刺入一枚探針,想要探測我內心最底層的狀況。
三天就這樣過去,我備受折磨,她也受罪。我不斷感受到她目光裏和沉默中所蘊含的饑渴等待。我想應該是第四天吧,她開始出現莫名其妙的敵意,一開始我還沒有理解過來。我一如往常,午後不久就過去了,還給她帶了一束花。她收下花,卻沒有正眼看一眼,就意興闌珊擱在一旁,故意表現出冷淡不在乎的神情,暗示我別奢想光用一束花就打算贖回自己。她近乎輕蔑地說了一句:“哎喲,幹嗎送這麽漂亮的花呢!”旋即又築起堡壘,將自己掩藏在沉默當中,明顯露出敵意。我設法不受影響,神色自若地和她聊天。但她頂多簡單回道“是噢”,或者“這樣啊”,或者“真怪,真奇怪”,明確露出侮辱人的神情,仿佛我的談話絲毫引不起她的興趣。此外,還特意做出一些舉動,強調她有多麽心不在焉:擺弄一本書,一下翻開,一下擱到一旁;把各種東西拿在手裏把玩;誇張地打了一兩次哈欠;接著又在我講話講到一半時把仆人叫來,詢問有沒有把灰鼠皮大衣裝箱;等他回複裝了,才又麵對我,冷冷地說:“請您盡管接著講。”但是緊接著底下沒有講出口的那句話,十分明顯可猜出是:“不管您在我麵前胡說八道什麽,我一點兒也不在乎。”
我終於感覺力量不濟,眼睛多次望向門口,而且次數越來越頻繁,希望能夠來個人,救我脫離這令人絕望的獨白,伊蘿娜或凱柯斯法瓦都行。但是就連這目光,也沒逃過她眼底。她假裝關切問道:“您找什麽嗎?您要什麽嗎?”我無言以對,隻能訕訕說了蠢話:“沒有,什麽也不需要。”也許當時最明智的做法應該是公開接受戰鬥,對她大嚷:“您到底要我怎麽樣?為什麽要折磨我?如果您不開心,我也可以離開!”可是我答應康鐸要避免衝突或挑釁了。於是我沒有一把拋開這種惡意沉默壓在身上的負擔,反而努力活絡氣氛,又絮絮叨叨愚蠢地講了兩個小時,仿佛在無聲的熾熱沙丘上吃力跋涉。好不容易凱柯斯法瓦終於現身。他最近總有如驚弓之鳥,這時也同樣露出膽怯的模樣,或許還顯得更加窘迫。他說:“我們是否要去用餐了?”
我們全都在餐桌旁就座,艾蒂絲坐在我對麵,一次也沒抬眼,一句話也沒對其他人說。我們三人覺得她這樣壓抑著默不作聲,實在冥頑不靈,咄咄逼人,讓人備受侮辱。於是我更挖空心思,製造氣氛。我大談我們上校像個偶發性酗酒者,定期在六月和七月罹患他所謂的“演習病”,越臨近大操練的日子,他就越煩躁,越來越愛雞蛋裏挑骨頭。雖然我感到咽喉上的衣領似乎漸漸勒緊,仍加油添醋,把愚蠢的故事講得生動有趣。但是隻有其他兩人被故事逗笑,看得出來他們笑得很勉強,而且盡力掩蓋艾蒂絲令人難堪的刻意沉默,她已經第三次誇張地打了個哈欠。不過我對自己說,你就盡管說下去吧。於是我描述我們怎樣疲於奔命,被操練得不知如何是好。昨天雖然有兩個輕騎兵因為中暑而掉下馬背,上校這個粗暴的剝削者仍舊日日剝我們的皮,而且變本加厲。現在誰也預測不了何時能從馬鞍上下來。他隻要一犯演習病,脾氣就更加暴躁,逼我們操練個二三十次愚蠢的訓練。我今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及時溜走。但是明天能否準時離開,隻有敬愛的天主和上校大人才知道了。他現在可是把自己看成是天主的俗世總督呢。
這段話不過是無傷大雅的陳述,不可能傷害任何人,或者刺激任何人。我是對著凱柯斯法瓦說出這段話的,泰然愉快,說話時也沒有看向艾蒂絲(我已經受不了她瞪著虛空的呆滯目光了)。這時,忽然哐當一聲。艾蒂絲原本一直煩躁地擺弄著餐刀,現在卻倏地把餐刀扔向了盤子,對著錯愕不已的我們尖聲大吼:
“既然給您添了這麽多麻煩,您還是待在軍營或者咖啡館就行啦。沒有您,我們也過得去的。”
仿佛有人從窗外射進了一槍,我們大家全都屏住呼吸,嚇得僵在原地。
“艾蒂絲啊,別……”凱柯斯法瓦囁嚅說著,感覺口幹舌燥。
但隻見她猛地靠回椅背,嘲諷道:“我們真該同情這個受苦受難的人哪!為什麽就不能放這位少尉先生一天假呢?我可是很樂意放他假的哦。”
凱柯斯法瓦和伊蘿娜麵麵相覷,六神無主。他們很清楚一股積壓已久的怒火將莫名其妙一股腦兒發泄到我身上。從他們看著我的驚駭神情,我明白他們兩人擔心我會粗暴地響應她的粗魯無禮。於是我更加努力克製自己。
“艾蒂絲,您知道嗎?您其實說得沒錯。”我的心髒劇烈跳動,但我還是盡量維持熱絡的口吻,“我勞頓不堪還到府上來,確實也沒辦法做你們稱職的聊天伴兒。我也一直感覺到自己今天可把您給悶瘋了!不過這幾天您就好心將就一下我這個累得要命的家夥。我還有多少時間能上你們這兒來呢?你們沒多久就要動身離開,這宅邸到時候肯定空無一人。我簡直無法想象,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整個算來不會超過四天,短短四天,事實上隻有三天半,然後你們……”
這時冷不防躥起一陣笑聲,尖銳又刺耳,仿佛布匹撕裂的聲音。
“哈!三天半!哈哈哈!連這半天他都計算在內了,清楚算出他何時終於能夠擺脫我們!說不定他還特地買了一份日曆,上麵拿紅筆標注:‘假日,我們啟程?’不過呢,您可得小心,人算不如天算喲!哈!三天半!三天和一個半天,一個半天,一個半天……”
她笑得越來越激烈,眼神冷硬地乜著我們。雖然笑得起勁,全身卻不住哆嗦。與其說她樂不可支,笑到發抖,毋寧像是危險的高燒不退而戰栗不停。看得出來她恨不得跳起來。在如此激動憤怒的情緒下,這是最自然、最正常的動作。然而她雙腿癱軟無力,隻能困坐在椅子上。這種殘暴的鉗製使她動彈不得,所以爆發出來的怒氣中,隱含著一股惡意,一種帶著悲劇色彩的無能為力,猶如一隻遭到囚禁的困獸。
“我立刻把約瑟夫叫來。”伊蘿娜臉色刷白,低聲對她說道。多年來,她早已能反射性地猜出艾蒂絲的動作。這時,艾蒂絲的父親也立刻趕到她身邊。但是他的擔憂顯得多餘了,因為約瑟夫一進來,艾蒂絲不發一語就讓他和凱柯斯法瓦給帶走,沒有告別,也沒有說任何道歉的話。看到我們震驚的表情,她顯然才察覺自己引起了多大的**。
隻剩下我和伊蘿娜兩個人。我宛如墜機的人,嚇得瞠目結舌,全身僵直,昏昏沉沉站起來,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事。
“請您體諒。”伊蘿娜急忙壓低聲音對我說,“她現在晚上都睡不著。一想到要出這趟門,她就莫名激動……您真的不知道……”
“我知道,伊蘿娜,我什麽都知道。”我說,“正因如此,我明天會再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