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康鐸毫無疑問一眼就看清了眼前情勢,但是完全不露聲色,毫無失態之舉。

“啊,你陪著少尉先生啊。”他態度和藹,愉悅快活,但我察覺到他將強烈的緊張情緒隱藏在愉快的表象下,“你人真好,克拉拉。”

他邊說邊走向盲眼妻子,溫柔地撫摸她蓬亂的灰發。這一摸,她整個表情都不一樣了。先前扭歪了她那張肥厚大嘴的恐懼,在柔情的愛撫下,全部消失無蹤,換上不知所措的嬌羞微笑,宛如新娘一般。她一感覺到他在身邊,馬上轉向他,有點凹凸不平的額頭在燈火映照下,顯得純淨明亮。她才剛大發雷霆,現在卻忽然平靜下來,露出安心的神情,這種轉變實在難以描繪。她顯然忘了我的存在,隻沉浸於康鐸就在身邊的幸福裏。她的手仿佛被磁鐵吸引似的,在空中摸索著尋找他。柔軟的手指一碰到他的上衣,立刻上上下下把他的胳臂摸過一遍又一遍。康鐸知道她的身體想挨近他,於是挪向她。她像個精力盡失的人倒地休息似的,整個人靠在他身上。康鐸麵帶笑容,摟著她的肩膀,看也不看我一眼,反複說道:“你人真好,克拉拉。”他的聲音似乎也撫慰了她。

“對不起。”她開口道歉,“可是我必須向這位先生解釋,得讓你先吃口飯呀,你一定饑腸轆轆了。一整天在外東奔西跑,還有十二通、十五通電話找你……原諒我跟這位先生說,請他最好明天過來。可是……”

“親愛的,這一次啊,”他笑說,一邊仍不忘撫摸她的頭發(我明白他這樣做是不讓她因為笑聲而感到難堪),“將會麵推延到明天可是大錯特錯噢。這位先生,這位霍夫米勒少尉先生幸好不是病人,而是朋友。他很久以前答應過我,一旦進城來,就會來看我。他白天公務繁忙,隻有傍晚才抽得出空。現在隻有一個問題:你有沒有可口的晚餐能招待他呢?”

她臉上又露出害怕的緊張表情。我從她猛然一嚇的莽撞反應明白,她希望和思慕已久的丈夫單獨相處。

“噢,不了,謝謝。”我急忙拒絕,“我馬上就要離開了,免得錯過夜車。我真的隻是想轉達城外居民的問候,幾分鍾就行了。”

“城外一切安好嗎?”康鐸直視我的眼睛問道,目光敏銳。他想必看出事情不太對勁,他連忙又補充說:“好的,親愛的朋友,請聽我說,我的妻子始終了解我的狀況,而且往往比我自己還要清楚。我的確饑腸轆轆,若是不吃點東西,抽根雪茄,什麽事也幹不了。克拉拉,如果你覺得合適的話,我們不妨現在過去安安靜靜用餐,讓少尉先生在此稍候片刻。我會給他本書,或者他暫且歇會兒。”他轉過來看著我說:“我想您也累了一天了。等我飯後抽雪茄時,就過來您這兒。不過,當然是穿著拖鞋和家居服嘍。少尉先生,總不會要求我一身大禮服來見您,對吧?……”

“我真的隻要留十分鍾,夫人……然後就得趕到火車站去了。”

這段話再度點亮她的臉龐。她轉向我,幾乎變得平易近人。

“少尉先生無法和我們共進晚餐,實在遺憾啊。我希望您改天能再來拜訪我們。”

她的手伸向我,柔弱單薄,有點蒼白,手背出現了皺紋。我滿懷敬意,親吻了她的手。然後懷著真誠的崇敬之心,看著康鐸小心嗬護著雙眼失明的妻子走過房門,不讓她撞上左右兩邊,動作熟練,仿佛手裏捧著十分脆弱的易碎珍寶。

房門敞開了兩三分鍾,我聽見輕輕曳步而行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沒多久,康鐸又轉了回來,臉上已換了一副表情,和先前南轅北轍,拉長了臉,神態警醒。他內心緊張時,總是這副神情。毫無疑問,他顯然明白我若是沒有迫切的理由,不會不請自來,貿然闖進他家。

“我二十分鍾後回來,到時候我們很快把事情徹底討論一遍。這段時間您最好在沙發上躺一會兒,或者舒舒服服伸展四肢躺在安樂椅上。您的臉色非常難看,我親愛的朋友,看起來簡直是疲勞過度。我們兩個都得保持頭腦清楚,集中精神啊。”

他的聲音瞬間一變,大聲說話,好讓隔著兩間房的人也能聽到:“好的,親愛的克拉拉,我就過來了。我趕快拿本書給少尉先生,免得他等著無聊。”

康鐸的眼睛果然訓練有素,看得很準。他一說出口,我才發現自己心煩意亂過了一夜,又緊張了一整天,確實是疲勞不堪。我遵照他的建議——我感覺自己完全屈從於他的意誌了——舒服地躺在診療室的安樂椅上,頭放鬆往後靠,兩手懶洋洋擺在柔軟的扶手上。我方才等得心情陰鬱之際,已夜幕低垂,黑暗籠罩大地,除了高玻璃櫃裏的醫療器具閃爍銀光,我幾乎看不清其他物品。後頭角落上方,我坐的安樂椅四周,夜色形成一個拱形壁龕,將我包覆其中。我不由自主閉上眼睛,失明女子的臉龐隨即浮現眼前,仿佛浸**在一圈魔光中。康鐸的手一碰到她,才環抱住她,她驚恐慌張的神情瞬間洋溢幸福的光彩,轉變之突然,令人難以忘懷。了不起的醫生,我心想,但願你也能如此幫助我。我模模糊糊感覺到,自己似乎想要憶起另一個也是受苦受難的人,她同樣心神不寧,膽戰心驚如此凝望著。我想要記起促使我來此的某件事,但是腦袋一片空白。

忽然,有隻手碰了碰我的肩膀。康鐸走進完全淹沒在夜色中的漆黑房間時,一定輕手輕腳,要不然就是我可能真的睡著了。我正想站起來,可是他按著我的肩膀,輕柔卻充滿力道。

“您就別動,我坐到您身邊來。在黑暗中比較好談話。我隻請求您一件事:講話聲請輕點!您該知道,盲人的聽覺有時候特別敏銳,非常奇妙,而且他們還有種神秘本能,可以猜到一切。所以,”他的手仿佛施展催眠術似的,從我的肩頭順著胳臂輕觸到我的手,“您請說吧,不需要害羞。我一眼就看出您有事不對勁。”

說也奇怪,我竟在這種時候想起了士官學校的一個同學,他叫作厄文,長相秀氣,一頭金發,宛如一位姑娘。雖然我不承認,但我想我當時應該有點愛上他。白天我們幾乎不交談,或者隻聊些無關緊要的事。我們大概因為對彼此有未說破的好感,而感到不好意思吧。隻有晚上寢室熄了燈,其他同學都睡了,我們兩個才支著肘,躺在兩張緊挨在一起的**,隱身在夜色的掩護下,大談我們孩子氣的想法和觀點。隔天一到,我們一樣又覺得羞怯拘束,相互回避了。多年以來,我早已想不起當年的低語表白,那些曾經是我少年時代的幸福與秘密。但是現在,我伸展四肢舒適地躺在此處,夜色籠罩四周,我完全忘了原本要在康鐸麵前偽裝的意圖,我不想坦白一切,卻身不由己。就像當年向士官學校的同學訴說微不足道的憤怒,以及傻氣的青春年少所懷抱的偉大狂妄的夢想,我也把艾蒂絲出乎意料的情緒爆發,我的驚訝錯愕、恐懼擔憂、心煩意亂,一五一十——這其中也包含了坦承招供的秘密快感——說給康鐸聽。我在沉寂的黑暗中陳述一切,除了康鐸頭部偶爾晃動時,鏡片曖曖閃光,其他一切都靜止不動。

一陣沉默,但繼之傳來一陣奇怪聲響。康鐸顯然正兩手交纏,把指關節扳得哢啦哢啦響。

“原來如此。”他懊惱地咕噥道,“我這個笨蛋竟忽略了這點!總是如此,永遠隻看見疾病,卻忘了體會病人的感受。隻知道仔細檢查各種病症,偏偏卻忽視了本質,忽視了病人心理的變化。也就是說,我確實感受到這個姑娘有所不同,您還記得我幫姑娘看完診之後,問老爺子是不是有別人插手治療嗎?因為她一心隻想盡快恢複健康,這種突如其來的熱切願望,看得我一下子目瞪口呆。我確實猜得沒錯,有個外人插了一腳,但我這個傻瓜隻想到理發師或者什麽江湖術士,以為她給什麽把戲衝昏了頭,卻沒想到最簡單、最合乎邏輯的事情,唯獨漏掉了顯而易見之事。青春少女懷春思慕,本就是與生俱來的天性。不過棘手的是,偏偏發生在這個時候,而且來勢洶湧。噢,上天啊,可憐的孩子,可憐的姑娘!”

他已經站了起來。我聽見他踱來踱去的短促腳步聲,接著是一聲歎息。

“太可怕了,竟然發生在我們正要安排她出門旅行的時候。這件事,即使是神也無力回天,因為她告訴自己必須為了您恢複健康,而不是為了自己。太糟了,唉,若是有個什麽打擊,實在可怖至極,不堪設想。如今她渴望一切,要求一切了,不會僅滿足於稍有起色,稍有好轉罷了!我的天哪,我們承擔了多麽可怕的重責大任啊!”

我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抗拒。我很不高興自己被牽扯進去,於是我毅然打斷他的話:“我同意您的看法,後果確實難以預料,所以要及時打消她這個荒唐的妄念。您必須積極涉入,必須告訴她……”

“說什麽?”

“呃……這種愛慕隻不過是兒戲,完全是胡鬧。您必須好好勸她。”

“勸她?勸什麽?勸一位女士打消熱情?告訴她,她不應該出現這種感受?她愛的時候,不應該愛?若真這麽做,可正是錯得離譜了,而且愚蠢透頂呀。您聽說過邏輯能戰勝**嗎?難道能說服發燒說:‘發燒啊,別讓人發燒呀!’或者對火說:‘火呀,別再燃燒了!’當麵對一位病人,麵對一個不良於行的姑娘吼叫:‘看在上天的分上,別說服自己也能談戀愛,行不行?你這種人竟然表露情感,期待感情,實在太狂妄了。你是個瘸子,最好安分守己!快待到角落去!放棄吧,停手吧!放棄自己吧!’還真是善良體貼的美妙想法啊!您顯然希望我對那個可憐的姑娘這麽說。不過,請您也好心想想可能會造成的巨大影響吧!”

“可是,您必須……”

“為什麽是我?您不是明確表示過要扛下所有責任嗎?現在為什麽又推到我身上呢?”

“我總不能自己向她承認說……”

“也沒要您這麽做!您也不準這麽做!先是把她迷得神魂顛倒,一下子又要求她理性!……不是明擺著胡鬧啊!您不能讓這可憐孩子從您的聲調和眼色看出,她的愛慕讓您痛苦又難堪。她若知道了,感覺就會像被人拿斧頭一把劈掉腦袋!”

“可是……”我的聲音一時出不來,“終究還是得有人向她說清楚……”

“說清楚什麽?麻煩您行行好,把話說得更精準一點!”

“我的意思是……那個……那完全毫無希望,實在荒誕不經……免得她……如果我……如果我……”

我頓住不語。康鐸也默不作聲,顯然在等我把話說完。然後他冷不防往門口邁了兩大步,一下打開了電燈開關。燈光炫目刺眼,我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三道刺目的白色火光瞬間燃亮燈泡,房間轉眼照得通亮,宛如白晝。

“好!”康鐸語氣激動,“好,少尉先生!看來不能讓您太安適。躲在黑暗中,人很容易隱藏自己。談論某些事情,清楚直視對方眼睛還是比較好。所以別再顧左右而言他,少尉先生,事情不對勁。我無法說服自己,您上門來,純粹隻是給我看那封信,背後一定還有蹊蹺。我感覺您做了什麽打算。您要不坦承以告,要不請恕我謝客了。”

他那副眼鏡對著我鋒利一閃。我害怕看見映照出人影的鏡片,於是垂下了目光。

“您默不作聲,可不顯得有多威武啊,少尉先生,這不表示您問心無愧。不過,我大概預料到是什麽把戲,應該八九不離十。請勿拐彎抹角,您該不會真打算因為這封信……或者其他原因,忽然想結束您所謂的友情吧?”

他等待著。我沒有抬起眼睛看他。他的聲音透露出有如主考官般咄咄逼人的語氣。

“您知道現在溜之大吉會有什麽後果嗎?尤其在您偉大的惻隱之心把姑娘迷得暈頭轉向之後?”

我沉默不語。

“那麽,請容我冒昧,與您分享我個人對於這種行為舉止的鑒定與判斷。這種走為上策的舉動,實在是可憐的怯懦行徑……哎,您別這般軍人模樣似的立刻跳起來好嗎?!請把軍官身份和榮譽規範擱在一旁!畢竟我們在此討論的,不是這類愚蠢的事情,而是關係到一個活生生、有價值的年輕女子,而且還是由我負責的人——在這種情況下,我既無興致也沒有心情保持什麽禮貌了。總而言之,為打消您自欺欺人的念頭,以為拔腿跑掉不會良心不安,我就開門見山明確地告訴您:您在這樣一個緊要關頭一逃了之——現在請別充耳不聞——實實在在是殘害無辜姑娘的卑劣罪行,我恐怕甚至還不僅如此,簡直可以說是謀殺!”

這個矮胖的男子像個拳擊手似的掄起拳頭,朝我步步逼近。或許他平日穿著柔軟的粗絨布家居服,趿拉著拖鞋,看起來滑稽可笑。但是他此時義憤填膺地朝我大喊,憤怒中卻顯露出某種動人心弦的東西。

“謀殺!謀殺!謀殺!沒錯,您自己清楚!這樣一個容易激動又驕傲的姑娘,生平第一次向一個男人傾訴衷情,而這位正直男子的回應卻是嚇得驚慌失措,溜之大吉,仿佛見鬼似的,您難道認為她挺得過去嗎?拜托您,請發揮點想象力好嗎!您難道是沒讀信,還是沒長心眼呢?即使是一般健康的女性,也承受不了遭人如此蔑視!一旦遭受這種打擊,內心的傷痛多年也無法平複!而這個隻仰賴您胡謅給她荒謬的治愈希望支撐下來的姑娘,這個被人拋棄、六神無主的人,能夠承受得住嗎?她就算不是毀於此一震驚打擊,也會毀在自己手裏!是的,她會親手了結自己的。一個墜入穀底的絕望之人,絕對吞不下這類侮辱。我肯定她一定受不了這類野蠻暴行。而您,少尉先生,和我一樣清楚這點。由於您清楚結果,所以您一走了之的行徑,不僅懦弱膽怯,還是有預謀的殘忍謀殺!”

我不由自主地又往後退。他一說出“謀殺”的刹那間,一切畫麵如閃電般劃過我眼前:塔樓露台的欄杆,她兩隻手死命緊握著欄杆不放!我緊抓她,千鈞一發間,使出蠻力將她拉回來!我明白康鐸並沒有言過其實。她確實會從露台縱身跳下去。塔樓底下鋪設的方形石浮現在我眼前。這一瞬間,我看見了所有經過,仿佛一切才剛發生,仿佛一切已經發生了。我的耳朵呼呼作響,宛如自己也從五六樓呼嘯著跌了下去。

不過康鐸仍舊窮追不舍:“怎麽樣?您否認啊!倒是表現一點您身為軍人應該具備的勇氣吧!”

“可是,康鐸醫生……我究竟該怎麽做?……我總不能勉強自己……說些我不樂意說的話啊!……我怎能這麽做,仿佛自己接受她的癡心妄想似的……”我控製不住自己,發作道,“不行,我受不了,我沒有辦法忍受!……我沒有辦法,我不願意,而且也辦不到!”

我一定喊得非常大聲,因為我感覺到康鐸的手指緊緊鉗住我的胳臂。

“天哪,小聲點!”他一個箭步衝到電燈開關前,立刻關了燈,隻剩書桌上台燈的黃色燈罩底下還落出一圈光暈。

“要命哪,跟您說話真得像麵對病人一樣謹慎。坐下,您請先安安靜靜地坐下。在這把安樂椅上,什麽困難的問題都討論過。”他挪近我身邊。

“現在別激動,拜托您保持冷靜,一件一件慢慢說!首先是,您一直哀歎說:‘我沒有辦法忍受!’這句話我覺得還不夠清楚。我得知道,您究竟無法忍受‘什麽’?可憐的姑娘一心熱烈癡愛著您,這個事實到底為什麽會讓您嚇成這副樣子?”

我正準備話說從頭,回答他的問題,康鐸卻又急忙插嘴說:“不用操之過急,慢慢說!尤其別覺得不好意思!遇到如此**的告白,一開始會嚇一大跳,這點我其實能理解。隻有腦袋空空的笨蛋,才會認為在女人堆中取得所謂的‘成就’,值得興高采烈,隻有蠢蛋才會為這種事得意非凡。真正的男人感覺到有位女**戀自己,而自己無法回報她的情感時,毋寧是更感驚愕的。這些事情我都明白。但是,由於您的表現一反常態,心慌意亂得無以複加,我便不得不問了:這件事裏頭,是不是還有其他特別的事情攪和其中,我的意思是特別的狀況……”

“什麽狀況?”

“喏……因為艾蒂絲……這種事情實在難以啟齒……我的意思是……她的……她的身體缺陷是不是引起您某種反感……某種生理上的厭惡?”

“不……完全不是如此。”我激烈抗議道。她身上那種孤立無助、手無寸鐵,正是不可抗拒吸引我的地方。某些時刻,我心中若對她興起一絲類似戀人的神秘柔情,純粹也是因為她的痛苦、孤獨和殘疾深深撼動了我。“不!從來不是如此!”我確信不疑重複說,口氣近乎憤怒。

“那樣就好,我稍微安心了一點。身為醫生,我往往有機會在表麵看來最正常不過的人身上,看見這種心理障礙。我怎麽樣也無法理解那種隻要看見女人稍有一點不正常,立刻心生強烈反感的男人。但是,就是有為數不少的男子,一旦發現構成人體的數百萬、數十億細胞裏,出現一丁點兒變異,便立刻排除任何產生愛情的可能性。可惜這類排斥就如同一切本能一樣,完全無法克服。不過這點不適用在您身上,嚇得您退避三舍的,不是她的癱瘓,所以我備感欣慰。這樣一來,我隻能推測是……我能直言不諱嗎?”

“當然。”

“您驚恐的不是事實本身,而是後果……我的意思是,您完全不是因為可憐的姑娘愛慕您,而受到天大的驚嚇,而是內心恐懼其他人若得知您愛戀她,會對此訕笑奚落……因此,我的看法是,您之所以極度慌亂失措,其實隻不過是種恐懼——請見諒——害怕成為其他人、成為您同袍的笑柄。”

我感覺康鐸仿佛拿了根尖針直直往我心窩一刺。他說的話,我早已無意識隱約感受到,卻提不起勇氣思索。打從第一天,我便害怕同袍奧地利式的“冷嘲熱諷”,譏笑自己與這位跛腳姑娘的特殊關係,雖然沒有惡意,卻會傷人。我太清楚他們若是“逮到”某人與“相貌醜陋”或粗野的女人在一起時,會怎麽樣挖苦譏嘲了。就因如此,我才出於本能地在這個世界和那個世界,在軍團和凱柯斯法瓦家之間,過著雙重生活。事實上,康鐸猜得沒錯:我一察覺到她的熱情,心頭難堪的,主要是羞於麵對其他人,麵對她父親、伊蘿娜、仆人、同袍。甚至因為我那不祥的同情心,而在自己麵前羞愧得抬不起頭。

但是,我感覺到康鐸的手摩挲著我的膝蓋,宛如有魔力一般。

“不,您別感到羞愧!一個人的行為如果抵觸眾人製式的想象力,他就會害怕眾人,這點我非常了解。您不也看過我妻子了嗎?沒人理解我為什麽娶她。一切若不符合眾人所謂正常的狹隘思路,他們一開始會先表現出好奇,繼之就產生惡意了。我那些醫生同事暗地裏竊竊私語,流傳我治壞了她的病,純粹是出於恐懼才娶了她。我那些朋友,所謂的朋友,又散布說她家財萬貫,或者即將繼承一筆遺產。我的母親,我自己的母親有兩年時間拒絕接受她,因為她已經幫我安排了另外一門親事,對方是教授的閨女,這位教授是當年大學裏最負盛名的內科醫生。如果我娶了教授女兒,三個星期後就能當上講師,然後升任教授,我的人生從此直上青雲,一帆風順。但是我也心知肚明,我若是拋棄了這個女人,她將會萬劫不複。她隻信任我,如果我奪走了她這點信任,她將沒有能力繼續活下去。我開誠布公地向您承認,我從來不後悔自己的選擇。請您相信我,身為醫生,正是因為身為醫生,是很難不感到良心不安的。他知道自己真正能幫上忙的地方微乎其微,作為一個人,他無力對付每日見到的龐大苦難。他從深不見底的苦海消除的,不過是滄海一粟。以為今天治好了病人,明天卻又染上了新的疾病。總會覺得自己漫不經心,粗枝大葉,再加上不可避免犯下的診斷錯誤、治療失當等等。因此,意識到自己至少能夠拯救一個人,沒有使一個信任你的人失望,正確做好一件事,總還是件好事。畢竟我們一定要清楚自己隻能庸庸碌碌、渾渾噩噩地過日子,還是生活得有目標。請您相信我,”他在我身邊,我忽然感覺很溫暖,甚至升起一股柔情,“若是能夠減輕別人的負擔,承擔一點重責是值得的。”

他聲音裏低沉的顫動感動了我,胸口驀地感到微微燒灼,那股熟悉的壓力又出現了,仿佛我的心髒在擴張或是收縮。一想到那個不幸的孩子遭人拋棄,身陷絕望,又重新喚醒了我的惻隱之心。我心裏有數,同情的暖流就要開始湧動奔流,而我無力抵擋。可是,不可以妥協!我對自己說。別又把自己牽涉進去,不要再被拉回去!於是我態度堅決地抬起頭。

“醫生先生,每個人某種程度上都了解自己能力的極限。因此我不得不警告您,請不要指望我!現在該幫助艾蒂絲的人是您,不是我。我在這件事上已經涉入太深,遠遠超過我的本意。而我老實告訴您,我絕不像您認為的那般善良或者樂於犧牲奉獻。我已經用盡全力了。我再也受不了別人崇拜我、景仰我,還得裝出那是我所希冀或者容許的。寧可她現在了解自己的處境,也比日後失望的好。我以軍人的身份擔保,我衷心提醒您,現在我再重複一次:請不要指望我,請別高估了我!”

我想必說得斬釘截鐵,隻見康鐸目瞪口呆地注視著我。

“從這番話聽來,您似乎已經做出了某些明確的決定。”

他冷不防站起來。

“請您和盤托出吧,不要隻說一半!您是否做了什麽不可挽回的事情?”

我同樣也起身。

“是的。”我從口袋拿出辭呈,“這個,請您自己看。”

康鐸接過那封信,似乎有點遲疑。他擔憂地瞥了我一眼,走到台燈那兒,就著微弱的光線讀起信來。他無聲地讀著,看得很慢。然後折起辭呈,不假思索,就事論事平靜地說道:“我想在我方才向您解釋過一切之後,您完全了解這件事的後果。我們也確定您一旦逃開,將會對那孩子造成致命的影響……不是謀害了她,就是她自我了斷……因此,這張紙不僅是您的辭呈,也是那可憐孩子的……死刑判決書,我設想您對這個事實絕對一清二楚。”

我沒有回答。

“少尉先生,我向您提出了一個問題,現在我再重複一遍:您清楚這件事情的後果嗎?您的良心能承擔全部責任嗎?”

我仍舊默不作聲。他靠過來,把拿在手裏那張折好的辭呈遞還給我。

“謝謝!我不想涉入這件事。喏,您拿走吧!”

但是我的手臂癱瘓了,沒有力氣舉起來。我也沒有勇氣迎視他探詢的目光。

“這麽說,您不打算把這份……死刑判決書交上去囉?”

我背過身,兩手藏在背後。他明白了。

“我可以把它撕了嗎?”

“可以。”我回答,“請您撕了它。”

他走回書桌旁。我沒有轉過去看,隻聽見一陣撕裂聲,第一聲、第二聲、第三聲,接著傳來撕碎的紙片沙沙掉進垃圾桶裏的聲音。說也奇怪,我竟然鬆了口氣。在這個命運左右一切的一天,又再一次出現了決定。我不必自己抉擇,命運已幫我決定好了。

康鐸走近我,輕輕把我按回安樂椅上。

“好,我相信我們阻止了一場可怕的悲劇……一場巨大的可怕悲劇!現在言歸正傳!無論如何,我很感謝有這個機會能多少認識您這個人。不,您別推辭。我沒有高估您,我絕非把您看成凱柯斯法瓦老是誇獎的那個‘了不起的好心人’,而是一位感情起伏不定,心靈特別焦灼不耐,極不可靠的夥伴。我很開心阻止了您愚蠢的荒唐行為,但是我很不喜歡您很快下好決心,轉眼之間又改變了主意。容易受到情緒左右的人,不可強迫他承擔最嚴肅的責任。我如果要找人承擔義務,對方需要有毅力與耐性,您會是我最後考慮的人。

“因此,請您聽好了!我不會要求太多,隻要求您絕對必要之事。我們不是說動了艾蒂絲開始新的療程——或者應該說,她以為是種新的療程。她為了您,決定離家,出門數個月,您也知道,他們八天後就會動身。好,這八天需要您的幫忙。別擔心,我馬上能減輕您的負擔,也就是說,隻有這八天!我要求您的不多,您隻要答應我,在他們出發前這一周,不要魯莽行事,不要做出意外之舉,尤其是言語上和行動上,絕不能透露這可憐孩子的愛慕之情,如此使您心煩意亂。目前暫且先這樣。我相信,由於事情攸關一個人的生命,請您自我克製八天時間,不過是最起碼的要求。”

“好……可是之後呢?”

“以後的事情,暫時先不去想。如果我要動腫瘤手術,也不會老早先問,若是腫瘤幾個月後又長出來怎麽辦?倘若有人叫我幫忙治療,我隻有一件事要做:毫不猶豫,動手出刀。在任何事情上,這是唯一正確的舉動,因為這才唯一符合人道。其他一切全靠機運,或者比較虔誠的人會說:交給天主了。幾個月內,有什麽事情不會發生呢?!說不定她的病況比我預期的進展神速,或者由於相隔遙遠,她的熱情冷卻下來了。我無法預先估算出所有的可能性,您更不應該如此!請您隻將全副心思放在一件事上:在這段關鍵時期,別表現出她的愛情對您……對您而言是如此可怖。請您再三提醒自己:八天、七天、六天,我正在拯救一個人,我絕對不可以侮辱她、冒犯她,使她六神無主、喪失勇氣。八天之中,表現出男子氣概,態度堅定。您覺得自己撐得過這八天嗎?”

“可以!”我脫口而出,連忙又接著補充,口氣更加果決,“沒問題!一定辦得到!”知道我的任務有上限後,我感覺到體內升起一股新的力量。

我聽見康鐸重重舒了口氣。

“謝天謝地!現在我終於能向您坦承我之前有多麽焦慮了。相信我,倘若您真的以一走了之來響應她那封信、她的表白,艾蒂絲絕對活不下去的。因此,接下來幾天才會顯得如此關鍵。其他一切日後自有安排。我們暫且先讓可憐姑娘過幾天幸福的日子吧,八天渾然無知、開開心心地生活。您可是擔保了這一周不會有事,對吧?”

我不發一語,徑自向他伸出手。

“那麽,我想一切都妥當了。我們可以安心去見我妻子了。”

然而他卻沒有起身。我感覺他有點猶豫。

“還有一件事。”他輕聲補充說,“我們醫生有必要把不可預料的事考慮進來,對各種可能性做好心理準備。如果——隻是假設——發生了什麽變故……我的意思是,您若是失去力量,無以為繼,或者艾蒂絲的猜疑導致某種危機,請您務必立刻通知我。在這危機四伏的短短八天裏,絕對不容許發生不可挽回之事。如果您感覺無法勝任此一任務,或者八天內不自覺暴露了自己的感受,請不要羞於見我。看在上天的分上,請別對我不好意思,我看過太多赤身**的人和破碎的靈魂了!不分晝夜,您隨時可以來找我,或者打電話過來。我會時時刻刻準備挺身而出,因為我知道事情的嚴重性。好,現在,”旁邊的椅子挪動了一下,我察覺康鐸站了起來,“我們最好過去另一個房間。我們談了太久,我妻子多少會感到不安。即使這麽多年,我仍必須小心別刺激她。一旦受過命運摧殘,人永遠容易受傷。”

他又邁出兩步,走到開關前,燈泡又亮了起來。他這時正好轉過來麵對我,我覺得他的相貌似乎有所不同。或許是刺眼的光線映照得他臉部輪廓鮮明突出,我第一次發現他額頭上竟刻滿了深深的皺紋,全身姿態透露出這個男人有多疲憊、有多勞累。他始終把一切施與他人,我心裏想。而我稍有不順心,就想提腳溜之大吉,可悲之至。我心情波濤洶湧,心懷感激注視著他。

他似乎察覺我在看著他,於是對我微微一笑。

他一隻手拍拍我的肩膀說:“您能來看我,把事情談開來,實在太好了。請您想想,您若是不假思索,一走了之,會有什麽後果!這個想法將一輩子壓得您喘不過氣來。人可以逃離一切,唯獨逃不開自己。我們現在過去吧,來吧,親愛的朋友。”

眼前的男人在這一刻以“朋友”稱呼我,令我十分感動。他知道我之前有多麽懦弱膽怯,卻沒有看輕我。“朋友”這兩個字又賦予我信心,這是年長者送給年輕人,閱曆豐富者送給惶惶不安的初出茅廬者的鼓勵。我如釋重負,心情輕鬆地跟著他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