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一到軍營,我趕緊把馬兒牽進馬廄,然後從側麵樓梯跑上樓,免得同袍纏著我閑聊、道賀。果然,勤務兵庫斯瑪已經等在我的房門前。他的神情慌張,緊張得肩膀都縮了起來,我心想果然有事。他神態驚惶,向我報告有位先生在房間等候,他不敢打發走對方,因為他覺得事情似乎很急迫。我曾經嚴格命令他,不準讓任何人進我房間。不過,康鐸八成給了他小費,難怪庫斯瑪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但是我沒有斥責他,反而和藹地說了聲“沒關係”後直接走向門,他臉上的惶愧頓時化成驚訝。謝天謝地,康鐸來了!他會詳細說明一切的。
我匆忙用力打開門,房間昏暗無光(庫斯瑪把百葉窗放了下來,免得熱氣滲入屋內),最深處的角落有個人影動了一下,仿佛從陰影中浮現而出。我正欲熱情相迎,卻發現對方根本不是康鐸。在房間裏等候我的另有其人,而且正是我最不想見到的人,那就是凱柯斯法瓦。即使在更加黑暗的地方,我也能從他畏畏縮縮地站起身,鞠躬致敬的樣子,在幾千人中認出他來。他隻是先清清嗓子,尚未開口,我已預知會聽到低聲下氣、動搖人心的語氣了。
“對不起,少尉先生。”他微微一鞠躬,“請原諒我不請自來,徑自上您這兒。不過,康鐸醫生委托我特別向您問候,請您原諒他沒有停下車……時間非常緊迫,他務必要趕上前往維也納的特快車,因為他晚上在那兒……於是……於是他請托我,立刻向您轉達他深表遺憾……因為如此……我才……我的意思是,因為這個緣故,我才冒昧上樓到您這兒來了……”
他站在我麵前,低垂著頭,宛如銬著一副枷鎖。瘦骨嶙峋的頭顱和中分的稀疏白發,在黑暗中閃爍著銀光。他犯不著如此卑躬屈膝,看見他這種態度,我內心燒起一把火。我覺得很不舒服,因為每當他狼狽萬狀兜著圈子說話,背後總隱藏著特定的目的。若隻是要轉達無關緊要的問候,一位患有心髒病的老人根本不會親自爬上四樓,打電話來一樣也能轉達,或者留到明日再說。小心了!我對自己說,這個凱柯斯法瓦對你另有企圖。他可是曾經從黑暗中跳出來過的。一開始像個乞丐般奴顏婢膝,到頭來卻將他的意誌強加於你,就像你夢中那個精怪對付大發惻隱之心的人一樣。千萬別妥協!別被逮到!不要開口詢問,不要打聽消息,盡快向他道別,送他下樓!
但是站在我麵前的是個年歲已大的人,而且還低聲下氣垂著頭。我看見他白發稀疏的頭顱,仿佛做夢似的憶起了祖母的頭頂,她低頭一邊打毛線,一邊講故事給我們這些小孩聽。總不能無禮打發掉一位生病的老人啊。即使我已有了多次經驗,仍舊沒有汲取教訓。我指著椅子說:“凱柯斯法瓦先生,您還親自跑一趟,真是太客氣了!您實在太和善了!您請坐!”
凱柯斯法瓦沒有回答,大概沒聽清楚我說的話,不過至少了解了我的手勢。他怯生生在我指的那張椅子最外緣坐下。我腦中閃電般倏地想起:他年輕時寄宿在陌生人家吃救濟飯時,想必也是如此惶恐無措。如今他已是百萬富翁,仍舊同樣神情坐在我寒磣破舊的藤椅上。他慢條斯理地摘下眼鏡,掏出口袋裏的手帕,仔仔細細擦拭鏡片。不過,親愛的朋友,我學乖了,我早已明白你擦拭鏡片的招數了,你所有的花招我全都一清二楚!我知道你拖泥帶水擦著鏡片,不過是想爭取時間。你希望我先開口說話,提出問題,我甚至知道你希望我問什麽。你要我詢問艾蒂絲是否真的病了,推延行程的理由又是什麽。但是我會特別提防的。你若有話對我說,悉聽尊便!我不會自動送上門!不,我絕不會再受騙了!我受夠了該死的同情心,也受夠了沒完沒了地予取予求!該結束這些諱莫如深的多端詭計了吧!如果你有求於我,趕快直截了當誠實道來,別拿愚不可及的擦鏡片當障眼法!我不會再落入你的圈套,我受夠自己的同情心了!
老人仿佛聽見我緊閉雙唇下未說出口的話,終於無可奈何地放下擦得晶亮的眼鏡。他顯然感覺到我不願意幫他忙先開口,所以必須自己起頭才行。他仍舊執拗地低垂著頭,眼睛沒有看我,而是開口對桌子說起話來,仿佛希望從裂紋累累的硬木頭上尋求更多的同情。
“少尉先生,我知道,”他的口氣抑鬱,“我沒有權利,噢,確實如此,我沒有權利占用您的時間。但是,我該怎麽辦?叫我們該怎麽辦呢?我實在無計可施了,我們全都走投無路了……天知道她怎麽會興起這個念頭,沒人能跟她談,她誰的話也不聽了……我明明知道她這麽做並非出於惡意……她隻是不幸,遭遇了天大的不幸……她純粹是因為絕望,才如此對待我們……請您相信我,隻不過是由於絕望呀。”
我等著他往下說。他什麽意思?她對他們做了什麽事?究竟是什麽?倒是快點照實吐露啊!你講話為什麽故弄玄虛,為什麽不直截了當說出到底怎麽回事?
但是老人茫然若失地瞪著桌子:“我們什麽事情都談妥了,也全都做好了準備,訂好火車臥鋪,預訂最雅致的房間,昨天下午她還迫不及待地想要趕緊動身。她親自整理要帶走的書,試穿了我自維也納訂購的新衣裳和皮草。但是我怎麽也想不透,她竟驀地興起了奇怪的念頭,就在昨天晚餐後——您還記得她情緒有多激動吧。伊蘿娜想不通,誰也想不通她究竟怎麽回事。隻聽她又叫又嚷,發誓說她死也不會離開,世間沒有任何力量能把她拖走。她說她要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就算有人燒了她頭上的這棟房子,也誓死不離開。她不加入這場騙局,不再受人愚弄。大家隻想以療養為借口把她弄走,擺脫掉她。但是我們可錯得離譜了,全都大錯特錯!她就是不走,她要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
我全身一陣冷戰。原來這就是她昨天勃然大怒,縱聲大笑的原因。難道她察覺到我已無以為繼,所以特別安排了這一幕,想要引我日後跟到瑞士去嗎?
不過我命令自己:別牽扯進去!別露出被惹怒的神情,千萬別讓老人發現她打算留下來,竟如此啃噬著你的神經!於是我特意裝出愣頭愣腦的樣子,漫不經心地說:“啊,這種事司空見慣啊!您不也最清楚她的脾氣陰晴不定,反複無常嗎?伊蘿娜打過電話給我,隻不過是延遲幾天出發罷了。”
老人深深歎了口氣,歎息聲從心底沉重爆裂開來,宛如一陣地震。這股陡然的衝擊,仿佛也同時奪走了他胸腔最後一口氣。
“上天啊,若是如此就好了!然而可怕的是,我擔心……我們全都擔心她根本不願意出門了……我不知道,我實在一點兒也不懂,她忽然不在乎這次療程了,病情能否治好,她也不關心了。‘我不想再受人折磨了,我不想讓人亂治一通,這一切全都毫無意義!’她說了這些話,聽得我心跳都要停了。‘我不要再被騙了!’她又哭又叫,‘我全都看透了,所有事情我全看得一清二楚……所有一切!’”
我迅速轉著腦筋。天哪,難道她發現了什麽蛛絲馬跡嗎?我露出馬腳了?康鐸不小心做了什麽事?她聽見我們無意中講出的無心話語,就此起了疑心,感覺到瑞士療養這件事不太對勁?難不成她銳利的目光,她那疑心重重的銳利目光,終究還是看透了我們把她送走其實毫無用處?我小心翼翼暗中試探。
“這我就不太明白了……令愛平常不是非常信任康鐸醫生嗎?既然他這麽熱切勸她接受這個治療……我實在想不透了。”
“是啊,但事情就是如此!……她不想再接受治療,壓根兒就不想把病治好!實在是瘋了。您知道她說什麽嗎?……‘我無論如何不會離開,我受夠連篇謊言了!……寧願瘸腳一輩子,像我現在這樣,永遠留在這裏……我不想要治好病,我不願意,這一切都毫無意義。’”
“毫無意義?”我重複了一遍,頓感手足無措。
老人的頭垂得更低了,我看不見他泛淚的眼眶,再也看不見他的眼鏡。稀疏白發飄動不已,我這才知道他全身劇烈打著哆嗦。這時,他喃喃低語著,聽不太清楚他的話。
“‘我就算痊愈,也沒有意義了。’她一麵說,一麵啜泣,‘因為他……他……’”
老人深深吸了口氣,仿佛需要很大力氣,才能把接下來的話說出口。最後,他終於脫口而出道:“‘他……他隻不過是同情我罷了。’”
聽到凱柯斯法瓦說出“他”的口氣時,我霎時渾身冰冷。這是他第一次向我暗示自己女兒的感情。我已經好一陣子發現他明顯在回避我,根本不敢正眼看我,而以前他卻是那麽熱絡地想要與我交好。不過,我心裏有數,他回避我的原因是羞愧難當。對這位老人來說,眼睜睜目睹自己的女兒追求一位男子,而這人卻逃離她身邊,想必非常可怕。她的秘密表白想必狠狠折磨著他,她直言不諱的渴望勢必使他無地自容。就像我一樣,他也失去了自然無拘的態度。想要隱藏秘密,或者不得不隱藏秘密,終將失去坦率自由的眼神。
但是,現在攤開來了,我們兩個心中受到同樣的打擊。泄露秘密的話語說出口後,我們隻是不吭一聲默默坐著,回避彼此的目光。狹窄的屋內,一團沉默籠罩在我們圍坐的桌子上方,空氣沉悶凝滯。然而,沉默逐漸擴張開來,如同一團黑色毒氣,膨脹到天花板,充斥了整個空間。虛空從上麵,從下麵,從四麵八方壓迫而來,推擠著我們。老人的咽喉被這團沉默緊緊扼著,聽得出來他得費很大的勁,才能勉強呼吸。再過一會兒,這股壓力將會使我們窒息,或者激得其中一人暴跳起身,說句話,打破這片能置人死地、抑鬱沉默的空虛。
這時,眼前忽然有了動靜。我一開始隻注意到他動了一下,動作遲鈍笨拙,怪異得可以。忽然,老人冷不防萎縮成一團,軟綿綿地從椅子上滾了下來。椅子翻倒在他身後,發出一聲巨響。
中風了,這是我第一個念頭。忽然中風了,康鐸說過他患有心髒病啊。我大吃一驚,急忙奔過去,想要扶起他到沙發那兒躺下。這時候我才發覺老人根本不是從椅上摔倒,而是自己滑下來的。我一開始慌慌張張跑過去時,根本沒注意到他是故意跪倒在地。就在我要把他扶起之際,他忽地往前一滑,抓住我的雙手,哀求說:
“您一定要幫助她……隻有您能幫她了,隻有您……康鐸也說過,除了您,其他人全使不上力!……我求求您,請您可憐她吧……這樣下去不行……否則她會尋死,會毀了自己的。”
盡管我的手不停哆嗦,還是一把拉起跪倒在地的老人。他牢牢鉗住我的雙手,絕望中拚命緊抓的手指宛如鷹爪般掐進我的肉裏,就像妖精,我夢中那個脅迫同情者的妖怪。“您幫幫她吧,”他氣喘籲籲地說,“看在老天的分上,請您幫幫她……我們不能讓這孩子老是陷於這種狀態……我向您發誓,這可是性命攸關的大事啊……您簡直無法想象,她在絕望中說了什麽樣荒謬無意的話……她啜泣說,她必須弄走自己,別擋著礙事,您才能得到安寧,我們大家也終於能安靜、安靜,不受她幹擾……她不僅口頭說說而已,而是認真得駭人……她已經企圖自殺兩次了,一次拿刀割腕,另一次吞安眠藥。她一旦決定了,沒人能改變她的想法,誰也不行……現在隻有您能救她了,隻有您……我向您發誓,隻有您一個人能……”
“這是理所當然的啊,凱柯斯法瓦先生……請您先冷靜下來……隻要能力所及,我理所當然盡力而為。如果您願意,我們現在立刻出城去,我來勸勸她。我現在就和您走。要我說什麽、做什麽,完全由您決定……”
他猛然放開我的手,瞪著眼睛說:“要您做什麽?……您難道真的不明白,還是不願意理解?她都已經向您敞開心胸,表白感情,將自己交給您了,還因為做了這樣的事情而羞愧得要命。她給您寫了信,您沒有回複隻字詞組,現在又日日夜夜擔心您想辦法要把她送走,想擺脫她,因為您瞧不起她……她害怕您覺得她惡心,恐懼得都要瘋了……因為她……因為她……您難道真的不懂,讓一位像這孩子一樣性情高傲、情感狂熱的人無盡空等,是會把人給逼死的嗎?您為什麽不給她點希望?為什麽不給她捎個消息?您怎麽能對她如此殘忍,如此無情?為什麽要把這個可憐的無辜孩子折磨得淒慘至此?”
“可是,我已經盡己所能來安慰她了……我確實告訴過她……”
“您什麽也沒對她說!您想必自己也察覺到了,您來看她,卻對此絕口不提,她簡直要發狂了,因為她隻等待一句……等待每個女人期望從心儀的男子口中聽到的一句話……隻要她仍舊不良於行,根本不敢有什麽奢望……可是現在,她確定能夠痊愈,幾個星期後就能完完全全康複,那麽她有何理由不能和其他年輕女孩一樣,懷抱同樣的願望?為什麽不可以……她都已經向您表示過、向您說過,她等候您的一句話等得多麽焦躁急切……她能做的都做了……她總不能低聲下氣乞求您……而您,您卻絕口不提,能讓她開心幸福的話一個字也不說!……說出那些話難道真讓您覺得如此可怕嗎?您日後將可能得到一個人在世上能擁有的一切啊!我年歲已大,又病痛纏身,我名下的一切,都會留給你們,莊園、產業,以及我四十年來攢下的六七百萬……一切都將屬於……您明天就可以拿到財產,任何一天,任何時候都可以,我自己什麽也不要……隻希望我離開人世後,有人能照顧那個孩子。我知道您是個好人,一個正派老實的人,您會愛護她,會好好對待她的!”
他喘不過氣來,頹然無助,虛弱地跌坐在沙發上。但是我的氣力也耗損殆盡,精疲力盡倒在另外一張椅子上。我們又像先前一樣,麵對麵默不作聲地坐著,誰也不看誰。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坐了多久,隻偶爾感受到他死緊攀住的桌子因為他身體一顫,也跟著微微晃動。不曉得時間又過了多久,我忽然聽見咚的清脆一響,好像硬物撞硬物的聲音。隻見他低垂的額頭碰到了桌麵。我深深感受到這個人正在受苦,心裏頓時湧現一股必須安慰他的強烈需求。
“凱柯斯法瓦先生,”我俯身向他,“請您務必相信我……我們平心靜氣把一切好好思索一下……我再次向您說一次,我隨時供您差遣……隻要力所能及,一定全力以赴……隻是……您剛才暗示我的事情……實在……實在不可能……完全不可能啊。”
他像遭到最後致命一擊倒臥在地的動物似的,輕輕抽搐著,因為激動而沾了點白沫的嘴唇費勁地動了一下,不過我沒給他機會開口。
“凱柯斯法瓦先生,那是不可能的,我們不要再談下去了……請您想想……我是什麽人物啊?不過是個小小的少尉,靠著軍餉和每個月微薄的津貼過日子……這樣拮據的收入是無法維持生計的,是無法過活的,遑論供應兩個人的生活……”
他想打斷我的話。
“是的,我明白您想說什麽,凱柯斯法瓦先生。您認為錢並不重要,這方麵好安排。我也很清楚您非常富有,而且……我能得到您擁有的一切……但是,正因您家財萬貫,而我不名一文,是個無名小卒……所以一切才不可能……別人會以為我純粹是為了錢財,把自己給……您相信我,艾蒂絲自己一輩子也會拋不掉心裏的疑慮,認為我是為了錢才娶她,雖然……雖然情況特殊……請相信我,凱柯斯法瓦先生,這事行不通的。盡管我是如此真心誠意敬重令愛,而且……而且……而且也喜歡她……但是,您一定能夠理解吧?”
老人動也不動。我本來以為他完全沒聽懂我的話,但是那虛弱的身體漸漸有了動作。他疲憊不堪地抬起頭,悵然發愣。過了一會兒,兩隻手扶住桌沿,想要撐起自己沉重的身體,但是沒有一下就成功起身。他試了兩三次,始終體力不支。最後,好不容易站了起來,但因為用力過度,身體有點搖搖晃晃。黑暗中,他的瞳孔僵滯不動,宛如兩塊黑色玻璃。這時,他喃喃自言自語,語氣陌生遙遠,不痛不癢得叫人心慌,仿佛他自己原本那個人的聲音已經死去。
“那麽……那麽一切都完了。”
語調聽來令人毛骨悚然,徹底自暴自棄的神態叫人害怕。他的眼睛始終茫然無神,也沒低頭瞧,直接就伸手在桌上摸索眼鏡,拿到後,沒有戴到呆滯的眼睛上——何必看呢?何必還要活呢?——而是笨手笨腳塞進口袋裏。發青的手指(康鐸就是從這兒看到了死亡)又沿著桌麵四處摸索,終於也在桌邊摸到了皺巴巴的黑呢帽,這時才準備離開。他眼睛沒瞧我一眼,喃喃說:“非常抱歉,打擾了。”
他把帽子隨便扣在頭上,腳不太聽使喚,蹣跚拖著走,氣力盡失,像個夢遊者般踉踉蹌蹌地走向門口。這時,他忽然想起什麽似的,摘下帽子,向我鞠一躬後又重複道:“非常抱歉,打擾了。”
備受命運打擊的老人心慌意亂之際,卻還向我彎腰鞠躬,這個彬彬有禮的姿勢簡直徹底擊垮了我。我頓時感到心裏又湧現那股溫暖的熱流,那股熾熱洶湧的噴泉,直上眼睛,嗆得兩眼火熱熱的,心腸也同時軟了下來,意誌變得薄弱無力。同情心再度泛濫,將我淹沒。我不能就這樣放他走,這老人來此雙手奉上了他的孩子,他在人世間唯一的**,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向絕望,走向死亡。我不能奪走他的性命,必須說些話,安慰他,使他寬心,讓他冷靜下來。於是我快步追了上去。
“凱柯斯法瓦先生,您可別誤會我的意思……您絕不能就這樣走掉,最後對她說……在這個階段,對她而言那將十分可怕……而且事實也非全然如此。”
我越說越激動,因為老人顯然沒有聽進我的話。絕望中,他宛如化成了鹽柱,僵立不動,猶似陰影中的暗影,一個活死人。我想要安慰他的需求越來越強烈。
“事實不是這樣的,凱柯斯法瓦先生,我向您發誓……對我來說,最可怕的莫過於傷害令愛……傷害艾蒂絲……或者……或者她以為我不是打從心裏喜歡她……沒人能比得上我對她的真心誠意,我向您發誓,沒人比我更喜歡她……她以為我不在乎她……真的隻是胡思亂想罷了……正好相反……正好相反……我隻是認為,如果現在……如果今天對她說這些……實在毫無意義……首要之務是……她要好好愛惜自己……要真的接受治療,恢複健康……”
“然後呢……她痊愈之後呢?……”
他冷不防地轉向我,方才還死氣沉沉的呆滯瞳孔,忽然磷磷綻光。
我嚇了一跳,本能感受到危險迫近。若是現在給出承諾,我就得承擔責任。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我驀地想起一件事:她渴望的一切不過是假象。她不可能立刻就痊愈了呀,可能得拖上好幾年。康鐸說過,先別想太遠,現在隻要安撫她,讓她鎮靜下來!為什麽不給她一點希望,有什麽理由不讓她開心,至少短時間讓她感到幸福?於是我說道:“是的,如果她痊愈了,那當然……我一定會……親自上門一趟。”
他目瞪口呆看著我,身體抖了起來。他體內仿佛有股力量把他推向我。
“我可以……可以把這話告訴她嗎?”
我又感覺到了危險,但已無力抵擋他苦苦哀求的眼神。於是我堅決說道:“可以的,請您轉告她。”然後向他伸出手。
他的眼睛閃爍著淚光,熱淚盈眶,殷殷地看著我。門徒拉撒路死後四天因耶穌而再度複活,昏昏沉沉地爬出墳墓,看見藍天與聖潔的天光時,一定也是這種眼神。我感到他的手在我的手裏不停地顫抖,越抖越厲害。他額頭慢慢低垂,越垂越低,我及時想起他之前也低下頭,然後親吻了我的手,於是匆忙抽回手,重複道:“可以的,請您轉告她。請您也告訴她不要擔心。現在最重要的是恢複健康,為了自己,也為了大家,盡快痊愈!”
他欣喜若狂,重複我的話說:“好的。恢複健康,盡快痊愈。噢,我篤定她現在就會立刻動身,恢複健康了,因為您恢複健康,為了您恢複健康……一開始我就知道是天主將您送到我麵前的……不、不,我沒有辦法答謝您,天主將會給您報酬的……我告辭了……不,請您留步,不要麻煩了,我這就告辭。”
他踩著另外一種我從沒在他身上見過的輕盈步伐,靈活地走向門口,黑色大衣的下擺隨之輕揚飛舞。門在他身後關上,聲音清脆,甚至有點歡快。我獨坐在黑漆漆的房裏,微微感到驚愕。一個人做出關鍵性舉動之前,內心若事先沒有定奪,就會出現這種感受。一個小時後,勤務兵謹慎地敲我房門,遞給我一封信,藍色的信紙,尺寸十分熟悉。我受到同情心驅使,意誌薄弱許下了承諾,直到此時,我才明白自己將要承擔多大的責任。
“我們後天動身,我已經答應爸爸了。請您原諒我這幾天的舉動,但一想到自己對您而言或許是個負擔,我就恐懼得要發狂。現在我清楚自己為什麽要恢複健康,為了誰一定要痊愈了。現在我什麽也不怕了。請您明天盡早過來一趟。我從未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見您。您永遠的艾。”
“永遠。”一看到這兩個字,我猛地一陣冷戰。這兩個字將牢牢困住一個人,永無盡期,不可挽回。現在沒有退路了。我的同情心再一次比我的意誌更強大。我把自己交出去了,再也不屬於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