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他奶奶的,搞什麽鬼,亂七八糟!退回去!散開!你們這些兔崽子!”發出吼聲的人是我們的上校布本希克。隻見他滿臉漲紅,騎馬奔馳而來,朝著操練場大聲咆哮。上校會怒發衝冠不是沒有道理的。一定是有人下達錯誤的指令,導致應該並列轉彎的兩排人馬,其中一排由我指揮,卻全速迎麵衝刺,現場陷入一團混亂,情勢危急。有幾匹馬受到驚嚇,跳離隊伍,其他幾匹則高高立起前蹄,有個輕騎兵摔下馬,身陷亂蹄之中,軍官狂喊嘶吼,勃然大怒。槍劍鏗然碰撞、戰馬竭力嘶鳴、馬蹄雜遝,地表隆隆作響,宛如真正的征討攻伐。士官縱馬奔走怒叱,才慢慢勉強解除這場紛亂。一聲尖銳刺耳的號角嘹亮吹響,重新整好隊伍的全體中隊,再度一列列排好,整頓成先前的隊形,隊伍前列整齊劃一。這時,四下逐漸籠罩在可怕的靜默中。人人都知道算賬的時候到了。戰馬由於方才的**仍舊亢奮不已,或許也因為感受到背上騎兵特意壓抑的緊張感,所以瑟瑟顫抖,不安聳動。騎兵整齊排列,頭盔連成的一長直線因而微微起伏,猶如拉得緊繃的電報線,在風中擺晃。就在肅然不安的寂靜中,上校策馬走到隊伍前頭。光從他端坐馬鞍,身體筆直,腳蹬緊馬鐙,馬鞭激動地啪啦啪啦打在自己翻領高筒軍靴上的姿態看來,預料將有一場風暴來襲。他輕勒韁繩,馬兒隨即停住腳步。接著,隻聽得一聲厲吼響徹整個操練場,宛如一把屠刀劈頭砍下:“霍夫米勒少尉!”

我這時才恍然大悟這場混亂何以發生。毫無疑問,是我自己下達了錯誤命令。我剛才想必分神了,思緒又飄到擾得我心慌意亂的可怕事情上。都是我的錯,我必須負起完全責任。我大腿輕輕一夾,**坐騎快步經過同袍身邊,跑向停在隊伍前麵三十步動也不動等候的上校跟前。同袍因為尷尬,全都把頭轉開,看往別處。我在規定的距離前停下馬。四下連最細微的金屬碰撞聲和當啷聲也一絲不聞,一片寂然無聲,宛若死滅的最後靜默,就如同行刑時,下令“射擊”前的默然瞬間。包含最後一排的魯塞尼亞小夥子在內,人人都知道等在我麵前的是什麽。

我很不樂意回想接下來的事情。上校雖然特意壓低生硬粗嘎的嗓音,不讓弟兄們聽見他奉送給我的不堪入耳的粗話,但偶爾仍有幾句如“蠢得跟驢一樣”或“指揮得像隻豬一樣笨”之類的難聽嗬斥,從他的喉嚨高聲迸出,劃破寂靜,十分刺耳。至少從他臉孔漲成豬肝色,麵紅耳赤責罵著我,每次話語停頓間,還夾雜著馬鞭彈打在軍靴上的劈啪聲,想必誰也——包括最後一排在內——沒錯過我就像個小學生似的給狠狠地削了一頓,被怒火中燒的老行伍罵得狗血淋頭,噴得滿臉臭唾沫。我感覺身後有上百道好奇,甚至是嘲諷的目光刺進背脊。這是個陽光燦爛的六月夏日,燕子悠然自得地在蔚藍晴空下歡愉飛翔,之前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人像我一樣遭受如此一場鋪天蓋地而來的冰雹。

我握著韁繩的雙手因為煩躁與憤怒而不住顫抖,恨不得往馬兒臀部狠抽一鞭,奔馳遠走。但是,我仍舊遵守規定,紋風不動,板著麵孔忍受訓示。布本希克末了痛罵說,他絕不會讓我這樣一個草率的蠢東西糟蹋了操練,明日我再聽候發落,今天他不想再看見我的嘴臉,隨即輕蔑地吼了一聲:“退下!”聲音冷酷又尖銳,宛如踢了我一腳。最後他馬鞭又打了一下軍靴,結束教訓。

不過,我仍必須服從軍規,舉手至帽簷旁敬禮後,才能調轉馬頭回到隊伍前列。沒有一個同袍的目光公然望向我,大家因為尷尬,全都把眼睛深藏在頭盔陰影底下。他們為我感到羞愧,或者說,至少我感覺如此。幸好,一道命令縮短了我在眾目睽睽下的難堪過程。號角聲吹響,操練重新展開。隊伍散開,回到各排隊形。費倫茲趁此機會,佯裝偶然策馬過來,對著我低語道:“別放在心上!誰都會遇到這種事的!”為什麽愚蠢至極的人往往心地又最善良呢?

但是這老實的小子好心沒好報。因為我毫不客氣地回吼“拜托管好你自己就行了”,然後不留情麵轉身離開。在這一瞬間,我第一次打從心靈深處感受到,大發惻隱之心,竟會傷人傷得如此笨拙。這是我初次有此體驗,但為時已晚。

都拋掉!拋掉一切!我在心裏呐喊著。我們這時又騎馬返回城裏。離開,離開就是,隨便上哪兒去,到誰也不認識你的地方,擺脫掉所有一切!走,走就對了,逃離,快逃走!不須受人崇敬,也無須忍受侮辱!走,快走——這句話不知不覺融入馬蹄的節奏裏。一到軍營,我迅速把韁繩扔給一個輕騎兵,立刻離開了庭院。我今天沒心思到軍官食堂去,不想遭人奚落,更不想引人同情。

但是我也不知道該往哪裏去,沒有計劃,沒有目標,無論是城裏還是城外,這兩個世界都沒有我的容身之處。隻管走,快走,我的脈搏直直鼓噪;走吧,隻管走,我的太陽穴隆隆作響。出去就對了,哪兒都行,盡快離開該死的軍營,離開這座城市!沿著可憎的大街往前走,繼續走,往下走!忽然之間,有人在距離很近的地方真心誠意地朝我說:“你好!”我不由自主循著聲音的方向望去。那個身材高大,下半身穿著馬褲,上身是灰色運動服,一身便服,頭戴蘇格蘭帽,親密向我打招呼的是誰?我從沒見過,一點印象也沒有。這位陌生人站在一輛車子旁邊,兩位身著藍色工作服的技工正在修理車輛。對方沒有察覺我的困惑,徑自走向我。是巴林凱,平時我隻見過他穿軍裝的模樣。

“這車又患了**炎嘍。”他比了比車子,對我笑著說,“每次出門都得發作一次。我想還得等個二十年,才能真正安心開這輛車出門。還是騎我們優秀的老戰馬簡單多了,我們這種人至少熟悉馬兒一點。”

我不禁對這位不熟悉的人產生一股強烈好感。他舉止自信,成竹在胸,而且眼神明亮溫暖,顯露出漫不經心、瀟灑自在的氣質。他才出其不意向我打了聲招呼,我腦中頓時就閃過一個念頭:這個人完全值得信任。大腦在緊張的瞬間運轉速度驚人,不到一秒,最初閃現的念頭已經牽引出一連串的想法。他穿的是便服,他是自己的主人,而且也經曆過類似的事情,還幫助過費倫茲的妹夫。他樂於助人,有什麽理由不幫我?我的呼吸尚未完全平緩過來,風馳電掣般迅速出現的想法,已形成一連串震顫流動的考慮,最後陡然匯結成果斷的決定。我鼓起勇氣走向巴林凱。

“不好意思。”我說,暗自驚訝自己竟然毫不忸怩作態,“或許你有五分鍾的時間可以和我談談?”

他愣了一下,接著微微一笑,露出潔白的牙齒。

“我的榮幸,敬愛的霍夫……霍夫……”

“霍夫米勒。”我幫他把話說完。

“隨你差遣。沒時間給自己的同袍,實在也太不像話了!你要到樓下餐廳,還是我樓上房間?”

“如果你不介意,寧可上樓去。真的隻要五分鍾,我不會耽擱你太久。”

“多久都行,反正還要半小時才修得好那輛破車。隻是,我樓上的房間不是太舒適就是了。旅館老板想給我二樓的高級房間,但是我出於多愁善感,還是要了以前的老房間。當時我……算了,不說這個。”

我們走上樓。確實沒錯,對有錢的家夥來說,這房間寒磣得驚人。一張單人床,沒有櫃子,也沒有舒適的沙發,隻有兩張硬邦邦的藤椅,擺在窗戶和床鋪之間。巴林凱拿出金色煙盒,遞給我一支煙,然後開門見山切入主題,以免我難開口。

“好的,敬愛的霍夫米勒,我能幫上什麽忙呢?”

不必婉轉迂回,我心想。於是我直接說明來意。

“巴林凱,我打算辭掉軍職,離開奧地利,所以想請教你的意見,也許你能給我點建議。”

巴林凱倏地臉色一正,麵部線條繃緊了起來。他扔掉香煙。

“胡來——像你這樣的小夥子!你腦子裏究竟在想什麽!”

這時,我心裏陡然升起一股頑強的衝動。我感覺到十分鍾前尚未冒出念頭的決心,現在已在我心裏變得像鋼鐵一般堅實剛強。

“親愛的巴林凱,”我的口氣果斷幹脆,不容置喙,“請行行好,不要強逼我解釋。每個人都清楚自己想要什麽,又必須采取何種行動,局外人沒辦法理解的。請相信我,我現在非解決一切不可。”

巴林凱打量著我,想必察覺我是認真的。

“我不想幹涉你的私事,不過相信我,霍夫米勒,你實在胡鬧,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估計你目前大概二十五六歲,很快就會晉升中尉。這樣的成績已相當了不起啦。你在這兒有軍階,有大好前程。若是打算另起爐灶,就連最末等的流浪漢、最卑微的小店員也都將高你一等,因為他們沒有把我們所有的愚蠢成見像個包袱似的馱在背上。相信我,我們這些人一旦脫去軍服,以前的種種功績將所剩無幾。我隻要求你一件事,千萬別因為我曾經成功掙脫泥濘,而蒙蔽了自己的判斷。那純粹是巧合,千中選一的機緣。那些不像我一樣受到上天眷顧的人,如今有何下場,我寧可不願去想。”

他語氣堅定,有幾分令人信服。但是我覺得自己不能退讓。

“我知道,”我承認道,“那是種墮落。但是我沒有其他選擇,非離開不可。請幫個忙,現在不要說服我打消念頭。我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特殊人才,也沒學過什麽特殊本事,但你若真願意推薦我到某處,我承諾你,絕對不會讓你丟臉。我知道我不是第一個找你的人,你也曾經幫忙安頓過費倫茲的妹夫。”

“那個約納斯啊。”巴林凱的手指鄙夷地彈了一下,“不過拜托你想想,他是誰啊?不過是鄉下一個小官員,要幫他有啥困難呢?隻消把他換到另一張好一點的板凳上,他就已樂得感覺自己像天主了。他在哪張板凳上磨損褲子,有何要緊?他根本習慣不了更好的際遇。但是,絞盡腦汁為一位領口已有顆星章的人拿主意,又是另一回事了。不行,親愛的霍夫米勒,上麵的樓層都滿了。若想恢複平民身份,重新開始,勢必得從底層幹起,甚至從地下室起頭,那兒可聞不到玫瑰的芳香啊。”

“我無所謂。”

我的口氣想必很凶,因為巴林凱先是好奇地打量著我,然後目不轉睛地露出怪異的目光,那目光似乎來自遙遠的地方。最後,他把椅子挪近我,一隻手放上我的胳臂。

“霍夫米勒,我不是你的監護人,沒有資格教訓你。不過,請相信一個經曆過難堪事件的過來人,請相信你的同誌。從上層忽然之間滑落到底層,從軍官的馬背上跌落到齷齪的糞土裏,可是事關重大啊……正對你說這話的我,曾經在這年久失修的破爛房間從中午十二點呆坐到天色低垂,同樣也對自己說過:‘我無所謂。’那天上午將近十一點半,我向上級辦理好離職手續後,不願意到軍官食堂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也不願意身穿便服走在天光明亮的街上。於是我要了這間房——現在你知道為什麽我老是入住此房——在這裏等到夕陽西下,免得看見其他人覷著眼,同情地看著我身穿寒酸的灰色運動服,頭戴圓頂硬禮帽偷偷溜走。我就站在那扇窗前,正是那扇窗,又一次眺望窗外往來的行人。同袍們身穿軍裝走過,抬頭挺胸,自由自在,人人都像個小天神,清楚自己是何等人物,歸屬於何處。這一刻,我才感受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上不過渺如草芥。我褪下軍裝,似乎也連帶把皮給剝了下來。你現在一定心想:胡扯!這塊布料是藍色,那塊是黑色或灰色,散步時拿著佩劍或者雨傘,有什麽差別?那天深夜我悄悄出去,在街角遇見兩個輕騎兵,他們從旁經過,沒有向我行軍禮,奔到火車站後,我自己把行李扛進三等車廂,坐在大汗淋漓的農婦和工人之間。直到今天,我骨子裏仍舊感受到那股衝擊——是的,我已知道一切蠢得要命,也不公平,而且我們所謂的軍官榮譽不過是虛名。但是,八年的軍旅生涯與四年的官校訓練,軍官榮譽早已深植我血液裏了!剛開始新的生活,我覺得自己像個殘廢,或者臉中央長了個膿瘡。願上天保佑你不必親自經曆那種感受!就算把全世界的錢都給我,我也不願意再次經曆那個夜晚,不願意再次從這兒溜走,繞過每一盞燈,躲躲藏藏直奔火車站了。何況此時好戲不過才開始啊。”

“可是巴林凱,正因如此,我才想遠遠走避他方,到一處這一切都不存在,也沒人知道別人底細的地方。”

“霍夫米勒,我當時就是這麽說的,正是這麽想的!我隻想遠走高飛,擦去舊有的一切,像張白紙重新開始!寧可漂洋過海到美國當擦鞋童或是洗碗工,就像報上時常刊載的偉大的百萬富翁發跡的故事那樣!但是,霍夫米勒,即使要遠渡重洋,也需要一大筆錢呀。你不清楚我們這種人向人哈腰,心裏是什麽滋味!一個老輕騎兵一旦感受不到脖子衣領上綴著星章,根本沒辦法好好穿著靴子頂天立地,講話也不像以前那般意氣風發了。一天到晚蠢頭蠢腦坐在摯友身旁,尷尬得坐立不安,就在應該開口請求幫忙時,自尊心又出來作祟,封住了嘴。是啊,親愛的朋友,各式各樣的事情我當時全經曆過了,我現在寧願不去回想。總之,都是不光彩的回憶,恥辱、委屈,這些我從來沒告訴過別人。”

他站起身,劇烈擺動兩隻手臂,仿佛感覺衣服太緊似的。他冷不防轉過身來。

“不過,我可以全都告訴你!今日我已經不再引以為恥。況且若能及時扭轉你腦子裏的浪漫想法,說不定對你隻有好處。”

他又坐下,再把椅子挪近點。

“你八成聽說過我釣到大魚的光榮曆史了,知道我怎麽在牧羊人旅館認識我妻子的,對吧?我知道他們在各個軍團裏敲鑼打鼓,大肆宣傳,還希望最好能編撰成奧匈帝國軍官的英雄事跡,印製在教科書裏。其實這件事沒那麽偉大。我確實是在牧羊人旅館認識我妻子的,這點倒是沒錯。不過,我認識她的過程,隻有我和她知道,她不曾向任何人提過這件事,我也一樣。我告訴你的目的,是希望你明白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好的,我就長話短說:我是在牧羊人旅館——你可別嚇到——當侍者時認識她的。沒錯,親愛的朋友,一個平凡寒酸的服務生。我當然不是出於好玩才當侍者,而是因為愚蠢,因為經驗少得可憐。在維也納我下榻的窮酸旅店,也住了一位埃及人。這家夥跑來找我聊天,信口雌黃說他姐夫是開羅皇家馬球俱樂部的主管,如果我能給他兩百克朗,就能幫我在那兒謀得教練的職位。隻要知書達理、名聲佳,就能出人頭地。呐,我在馬球競賽一向拿冠軍,而且他承諾給我的薪水非常豐厚,三年就能攢下足夠的錢,日後就能過個還算體麵的生活。何況開羅遠在天邊,打馬球又能認識稍微上流之人,因此我興高采烈地同意了。哎,我不想拿這些事倒你胃口,不過我敲了十幾戶人家的大門,不得不聽那些所謂的老朋友編造出來的眾多尷尬借口,才勉強湊足了幾百克朗,遠渡重洋,添購行頭。那麽高貴的俱樂部需要搭配騎馬裝和燕尾服才行,總得要穿得體麵再赴任嘛。雖然我搭乘的是中等艙,但錢還是媽的快花光了,抵達開羅後,口袋裏隻剩七個披亞斯德幣叮當作響。我去按了皇家馬球俱樂部的門鈴,一個黑人來應門,他瞪著瞳鈴大眼說不認得什麽埃多普洛斯先生,也沒聽過什麽姐夫,他們不需要教練,更何況俱樂部根本快關門了。你現在了解,那個埃及人顯然徹頭徹尾是個卑鄙騙子,拐走我這個呆子的兩百克朗。我事前不夠機靈,沒有要他拿出所謂的信件和電報給我看。是的,親愛的霍夫米勒,我們對付不了這種無賴,我在找工作的過程中也不是第一次受騙上當,這次卻是徹底跌個倒栽蔥。親愛的朋友,由於我口袋裏隻剩下七個披亞斯德幣,又孤身一人在開羅,舉目無親,而且當地生活花費昂貴,治安不良,犯罪猖獗。我就不說我前六天吃了什麽,住的又是何種地方。我也納悶自己竟然也熬過來了。你看,換成別人陷入這種困境,一定跑到領事館苦苦乞求,強製要人送他回國。不過關鍵就在這裏,我們做不來這種事。我們這種人沒辦法和碼頭工人和遭解雇的廚娘一起坐在接待室的長凳上,受不了一個小領事館員翻開護照,念出‘巴林凱男爵’時看著你的眼神。我們寧願自甘墮落。因此你想想,我偶然得知牧羊人旅館需要人手時,實在是不幸中的大幸。由於我有套燕尾服,而且還是簇新的(前幾天我一直穿著騎馬裝),還會說一口法語,他們好心錄用了我。呐,表麵上看起來,這工作還堪忍受。你就站在那兒,戴著光潔耀眼的胸口襯領,鞠躬哈腰,服侍客人,外表看似光鮮亮麗,事實上,侍者得三人擠在閣樓房間裏,屋頂被太陽曬得滾燙炙熱,還有七百萬隻跳蚤和臭蟲,早上還得輪流使用一個錫盆盥洗。如果拿到小費,我們這種人就感覺手裏仿佛有火在燒似的,諸如此類。好了,事情都過去了!我經曆過就夠了,我撐過來了,那就夠了!

“接著就是和我妻子相遇的過程。她那時剛喪偶不久,和姐姐與姐夫一起到開羅來。沒看過比那個姐夫還要鄙俗的人了,臃腫體胖,腦滿腸肥,狂妄自大,而且不知道為什麽看我不順眼,八成是我風度翩翩礙著他了,也說不定是因為我向他這個荷蘭佬鞠躬時,腰彎得不夠深。有一天,由於我沒有及時將早餐端給他,他借機大發雷霆,斥責我:‘你這個蠢貨!’……你瞧,我們這種人隻要身為軍官一日,肌肉裏終身就流著軍官的血液。我腦子還來不及深思熟慮,身體已像韁繩一抽的馬兒猛然前衝,怒不可遏,就差那麽一點兒,拳頭就要打到他臉上了。不過千鈞一發間,我終於控製住自己。你知道嗎?我始終認為當侍者就像參加一場化裝舞會。過了一會兒,我甚至覺得我巴林凱不得不忍受一個卑鄙下流的奶酪商人如此對待,到後來甚至也有某種殘酷的樂趣。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總之,我隻是靜靜地站著,麵露微笑看著他。不過你要知道,那是種居高臨下的笑容,嗤之以鼻的皮笑肉不笑。那家夥氣得七竅生煙,臉色發青,因為他也感覺到我不知為何總是高他一等。接著,我彬彬有禮,特意嘲諷地朝他彎腰一鞠躬,然後大步走出餐廳,態度從容沉著。他簡直要氣炸了。我的妻子,我是說我現在的妻子當時也在場,目睹我們兩人之間的隱微衝突,緊張又好奇。但是她後來也向我坦承,她從我爆發那瞬間的態度,感覺到我這輩子還沒讓人這樣對待過。於是她追著我到走廊上,說她姐夫實在有點衝動,請我別見怪。好,親愛的朋友,幹脆讓你了解整個來龍去脈吧。她甚至還想塞點鈔票給我,擺平糾紛。

“我拒絕收下她的錢,這點又再次引起了她的好奇,認為我來當侍者必定事有蹊蹺。不過事情還沒完。幾個星期後,我攢足了回國的費用,雖然無須向領事館乞討求救,還是到那兒去了一趟,想要打探點消息。但天緣湊巧,又是一個偶然,無巧不成書,領事這時正好從接待室前走過。這領事不是別人,正是艾爾梅·馮·約哈茲,天知道我和他在騎師俱樂部同桌過幾次了。他立刻給我一個擁抱,並請我到他的俱樂部去,而我在俱樂部又巧遇了現在的妻子,這又是一個機緣巧合,巧上加巧。我之所以告訴你此事,隻是希望你明白,要碰到多麽千載難逢的因緣巧合,才能把我們這種人從落魄處境拉出來。艾爾梅介紹我是他的朋友巴林凱男爵,她頓時滿麵通紅。她當然立刻認出了我,想起自己曾想塞小費給我,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不過我馬上了解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她為人正派高貴,因為她絕口不提之前的事情,仿佛一無所知似的,隻是坦率而真誠地表達自我。後來的事情自然而然水到渠成,就略過不提了。不過相信我,這麽多的機緣巧合湊在一起,可不是天天會發生的事。即使如今我早晚千萬次感謝上天讓我有了錢,有了妻子,卻不希望再經曆一遍以前的日子了。”

我情不自禁一隻手伸向巴林凱。

“我衷心感謝你的警告,現在我更清楚自己將麵對何種命運了。不過還是那句話,我看不見其他的出路。你真的沒有頭緒能給我什麽工作嗎?你們不是經營好幾家大公司?”

巴林凱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歎了口氣,表示同情。

“可憐的家夥,你一定很不好受。不過別擔心,我不會追根究底,我自己就看得出來了。既然事已至此,再多的勸告與攔阻也隻是枉然。那麽身為同誌,定要竭力幫忙,不必多說,事情絕對幫你辦得妥當,無須特別擔保。隻有一件事,霍夫米勒,請你通達事理,不要說服自己,認為我有辦法立刻讓你飛黃騰達,直上青雲。這種事不會發生在正經營運的公司,否則有個人超越別人直接往上晉升,隻會引起他人反感,心生憎恨。你必須從底層幹起,也許得屈身辦事處幾個月,做一些無聊的文書工作,之後再把你送到國外的大農場,或者想辦法變出別的職務。總之,我說過了,這事我會辦妥的。明天我和妻子就要動身到巴黎悠閑度過八到十日,之後再到阿弗爾與安特衛普待個幾天,視察當地幾家代辦處。不過,我們大概三個星期就回來了,一到鹿特丹,我立刻寫信給你。別擔心,我不會忘記的!你絕對可以信任我巴林凱。”

“我知道。”我說,“非常感激你。”

不過巴林凱聽出我話裏微微的失望(也許因為他本身經曆過類似的事情,所以對於話裏的弦外之音特別敏銳)。

“還是……還是你覺得到那時候已經太晚了?”

“不是的,隻要我確定了安排,當然不會太晚。隻不過……不過我覺得最好還是……”我說得吞吞吐吐。

巴林凱飛快想了一下:“你今天會不會剛好有空?……我的意思是,我妻子人還在維也納,而公司是她的,不是我的,最後得由她決定。”

“當然,我當然有空。”我連忙說,同時也想起上校說今天不想再看見我這副“嘴臉”。

“太好了!棒極了!那麽最好的辦法就是你幹脆也搭我那輛車一起走!司機旁邊還有座位。我邀請了我少根筋的老朋友拉約斯男爵和他夫人,所以你自然沒辦法坐後座。我們五點到布裏斯托旅館,我立刻和我妻子談談。屆時就能度過危機了,因為我每次開口請她幫忙同袍,她從來不會拒絕。”

我握住他的手,隨後我們走下樓梯。技工已經脫掉藍色工作服,車子準備出發。兩分鍾後,我們乘坐汽車,轟轟隆隆開上公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