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性德:讓我成為我

我經常在視頻的評論區問大家想聽我講哪個詩人,納蘭性德總是獲得點讚數最多的一個。李白、杜甫、蘇軾的關注度高毋庸置疑,但為什麽大家會這麽好奇納蘭?後來我問了一下,有個評論說:“因為他太像清宮劇的男主了。”這麽一想還真是,還有什麽詩人能像納蘭這樣,擁有這麽多亮眼的標簽?論身份,他是權臣納蘭明珠的長子,康熙的一等侍衛。論成就,他是清詞三大家,代表了清代詞壇的巔峰。清末文人況周頤在《蕙風詞話》中更是這麽評價他:“納蘭容若為國初第一詞手……承平少年,烏衣公子,天分絕高。”眾多標簽加諸在身的納蘭,仿佛天生就是故事的主角。誰不羨慕這樣的人生呢?可讀了納蘭之後,我突然覺得,人不應該活在某時某刻的光環下,也不應該活在某地某人的陰影裏,人應該活出自我。

生為納蘭性德

1655年初,納蘭性德出生。也是這一年,明末四公子之一的侯方域病逝故裏;五十八歲的張岱避於山陰,寄居快園;四十二歲的顧炎武身陷牢獄,他的好友歸有光的曾孫歸莊則向文壇領袖錢謙益求援;而此時的錢謙益與柳如是隱居紅豆莊,另圖再起;那個未來寫下《長生殿》的洪昇年僅十歲,寫出《桃花扇》的孔尚任則隻有七歲;顧貞觀十八歲,於無錫開雲門社,會天下名士;浙西詞派的開創者朱彝尊二十六歲,遊於山陰,與之齊名的陳維崧三十歲,當一代公子侯方域去世之時,他就在侯府之內。當下明清異變,新老交替,山河再換容顏,納蘭性德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生,未來他的一生也都會因此發生改變。

他本名成德,因避諱太子之名而改名性德。他自幼博覽群書,文武雙修,二十二歲便考中進士。隨後,他被康熙留在身邊,授三等侍衛,不久晉升一等侍衛。這個官位有多重要呢?他是皇帝身邊的禦前侍衛,貼身左右,絕對親信,曆來幾乎都是皇親貴胄子弟擔任。又因為這個位置和皇帝親近,它也是未來上升的重要通道。比如和珅最初就是從一個乾清門侍衛升到禦前侍衛,再到後來官拜軍機大臣、皇親國戚。

能擔任這個職位,除了納蘭性德自身才華之外,也要攀到關係。其父納蘭明珠所娶的是努爾哈赤第十二子阿濟格之女,和順治同輩,所以理論上,他和康熙是姑表兄弟。納蘭性德入官場之時,也正是其父納蘭明珠如日中天之際。此時康熙早已鏟除鼇拜,明珠先是調任吏部尚書,隨後又封武英殿大學士,進而加封太子太師,在朝內與索額圖分庭抗禮,成為了絕對的兩大權臣之一。明麵上他是康熙的姑父、親信,背地卻結黨營私,權傾朝野。所以,納蘭性德的命運注定被卷在其中,不得自由。

他年近二十歲時,娶了兩廣總督之女盧氏為妻。兩人情投意合,但這段婚姻隻維持了三年,便以盧氏病亡而終。他本就生性敏感多情,所以自然會把自己的情感寄托於文字。隨後他寫下了一首又一首傳誦千古的詞篇:

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沉思往事立殘陽。

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隻道是尋常。(《浣溪沙》)

飛絮飛花何處是,層冰積雪摧殘。疏疏一樹五更寒。愛他明月好,憔悴也相關。

最是繁絲搖落後,轉教人憶春山。湔裙夢斷續應難。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臨江仙·寒柳》)

辛苦最憐天上月,一昔如環,昔昔都成玦。若似月輪終皎潔,不辭冰雪為卿熱。

無那塵緣容易絕,燕子依然,軟踏簾鉤說。唱罷秋墳愁未歇,春叢認取雙棲蝶。(《蝶戀花》)

好一個“當時隻道是尋常”,三言兩語就點破了世間得失愛恨。試問愛情中最難得的是什麽?就是珍惜平常心。我們總渴望著擁有不凡的夢想,愛著不凡的心上人,一同製造出不凡的奇妙浪漫。可是回頭來看,生活的底色就是尋常。柴米油鹽、生老病死占了大部分人生,而千金難換“珍惜”二字。有人與我立黃昏,有人問我粥可溫,哪怕喜憂參半,但依然敝帚自珍。所以再看,愛之於我是什麽?不是不死的欲望,也不是疲憊生活的英雄夢想,它就是一蔬一飯,就是肌膚之親,就是細水長流,流一寸就有一寸的歡喜和富足。

另外,除了擅長寫愛情詞,他的細膩心思總見於各種文字。他曾被派到黑龍江邊境考察,也曾多次隨康熙出巡。比如1682年,平定雲南後,他隨康熙東巡,祭告奉天祖陵。途經山海關,他便寫下了一首《長相思》:

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

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他的這種文學性格的養成,一方麵是天性使然,另一方麵是環境所致。他自幼飽覽群書,後又師從名門,拜內閣學士徐乾學為師,而徐乾學的舅父就是顧炎武。他十九歲時就與未來的浙西詞派宗師朱彝尊有書信往來,隨後又相會於京,一同探討文學。在眾多相交的文人之中,對納蘭影響最大的一位,便是顧貞觀。他可以說是改變了納蘭命運的一個關鍵人物。是他幫助納蘭將作品整理結集成《側帽集》和《飲水詞》,從此納蘭名動京師,也是他見證了納蘭最後一醉三歎而亡的結局。而他倆之間的故事又和兩首《金縷曲》密切相關。

成為納蘭容若

1676年,三十九歲的顧貞觀被引薦進入明珠府,成為府上的私塾老師,結識了當時才二十一歲的納蘭容若。顧貞觀本是名門之後,才氣橫溢,隻因明末家族落魄,流落江南。而那時少不更事的納蘭總喜歡找顧貞觀聊天,他迫切地想知道那個從小隻在書裏看到的傳奇般的江湖。

久而久之,顧貞觀成為了納蘭探索新世界的窗口。納蘭天真熱情,又瀟灑豁達,從來不會擺架子,顧貞觀陸續為他介紹認識了很多名動一時的江南文人。後來,他經常在自家後園的淥水亭招待這些落魄文人,一起把酒吟詩。好像在妻子盧氏去世之後,在成為一等侍衛之後,他已經好久沒有感受到這種快樂。又好像從作為納蘭家的長子出生以來,那個一直背負著家族希望的他,都不曾有過這種肆意純粹的快樂。

從另一方麵來看,顧貞觀從一個落魄文人一瞬間變成了權相之子的親信,他到底是不是別有用心?不是,但也是。當時文壇所有人都知道,顧貞觀有一個至交好友吳兆騫,無辜遭累而被流放寧古塔,這些年來顧貞觀想盡各種辦法一直在為解救吳兆騫而奔走。而這些納蘭也是知道的,但他卻從來不敢為了顧貞觀向那個高高在上的父親求情,更不敢觸動天子的逆鱗。父親從小對他的教育都是要成為家族的基石,哪怕為此而犧牲一些人。他一直以來的生存法則在告訴他,這麽做不值得,所以他明確地拒絕了顧貞觀。

於是,顧貞觀在心灰意懶之際,寫下了兩首《金縷曲》,其中一首是這樣的:

我亦飄零久!十年來,深恩負盡,死生師友。宿昔齊名非忝竊,隻看杜陵窮瘦,曾不減,夜郎僝僽,薄命長辭知己別,問人生到此淒涼否?千萬恨,為君剖。

兄生辛未吾丁醜,共此時,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詩賦從今須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願得,河清人壽!歸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傳身後。言不盡,觀頓首。

他把這些寫進信裏,告訴納蘭。而納蘭深夜秉燭夜讀,從最開始的難為情,到後來漸漸被字裏行間的真情感動。那一刻,他從小一直向往的東西被觸動了。他喜歡李煜,父母和其他長輩卻訓斥他紈絝、不思進取;他敏感癡情,但周圍人卻告訴他,這些都沒用,權力和地位才更重要。他在那封信裏,看到了他一直以來認可卻不被周圍人重視的東西。那一刻,他突然不再想做那個為了避諱太子而改名的納蘭性德,而是要成為讓自己真心認可的納蘭容若。

他立刻答應了這件事,並給顧貞觀回了一首《金縷曲》:

德也狂生耳。偶然間,緇塵京國,烏衣門第。有酒惟澆趙州土,誰會成生此意。不信道、遂成知己。青眼高歌俱未老,向樽前、拭盡英雄淚。君不見,月如水。

共君此夜須沉醉。且由他,蛾眉謠諑,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問,冷笑置之而已。尋思起、從頭翻悔。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然諾重,君須記。

這首詞寫得非常真誠。上闋納蘭說,我生來就在豪門,實在是命運的偶然安排。很想和天下名士把酒言歡,但卻沒有人了解我的心意,而今終於等到了你。下闋又講,誹謗造謠這種事,古今都有。身在旋渦的我們不能幸免,不如一笑了之。“一日心期千劫在,後身緣、恐結他生裏。”

後來他成功解救了吳兆騫。幾年後,納蘭和吳兆騫兩人先後離世,而顧貞觀從此隱居山林,再不問世事。這其中或許有巧合,或許有我們不知道的機緣,但如今也都成了謎。

他出身將相之家,投身宦海危途,便注定身陷風雨旋渦。天子希望他成為股肱之臣,父親希望他成為家族榮耀,敵人盼他慘淡,師友盼他壯大,相愛盼他共白頭,他夾在其中,從沒人關切他想成為什麽。富貴是真富貴,自在是假自在,壯誌成了浮名誌,多情成了夢裏情,到頭來總是空空。

1685年春夏之交,納蘭性德抱病與好友相聚醉酒,一詠三歎,七日之後,不治而亡。兩年後,康熙罷黜明珠,二十年來不再重用,納蘭家的盛世煙火也隨之消散人間。

很多人無法理解,像納蘭這樣功成名就的貴公子,為什麽後來不得善終?生在高牆內,飄在紅塵中,身不由己,哭笑蹉跎,都不免零落成泥。人終其一生,不是為了成為史書上一則璀璨的注腳,而是按照你的意願,去成為日照金山的落雪,成為月下茅簷的新燕。不用事與願違來搪塞人生,願我們都能勇敢坦**地做自己,讓死水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