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繪姑娘
關於千繪姑娘的故事,需要追溯到兩年以前。
當時,我經常去西麻布一家古老的烤雞肉串小酒館喝酒,身旁總是坐著住在白金的安先生。
“成瀨老師的故鄉是哪兒?”安先生稱我為老師。
“東京。”
“嗬!您是老江戶啊,真叫人羨慕!”
“我可不敢自稱老江戶,原則上講,得在江戶世居三代以上的才稱得上老江戶。我充其量隻能說是老東京,或者東京人。”
“老師就是愛講歪理。您多好,總是住在故鄉。”
安先生已經七十有二,被他稱為老師,我覺得心裏挺不舒服的。我說:“我倒是羨慕故鄉在外地的人,有個回去的地方。”
“看您說的,住在東京,用不著回哪兒去,想跟誰見麵,馬上就能見著。理發館、小酒館、小麵館,都是從小就認識的,多好啊!”
“此言差矣。所謂故鄉,就是要在遙遠的地方,會令人懷念,隻能偶爾回去,才更使人感到故鄉的寶貴。加上回去一次要花很長時間,正好可以用來換換心情。像我們這種生活圈子跟故鄉是同一個的人,哪有換換心情的機會啊?”
“歪理又來了。叫我怎麽說您呢?老師啊,您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啊!我呢,故鄉倒是有,可是呢,想回回不去,您說我這心裏,是要多難受有多難受……”安先生說到這裏說不下去了,端起酒杯往嘴裏灌酒。
我跟這位老人是在一家電腦培訓班認識的。港區的區政府以高齡老人為對象辦了這個培訓班,我被聘為那裏的教師,安先生是我的學生之一。
我在那裏教了將近兩年,在那些上了歲數的學生裏邊,像安先生這麽差的學生,在我的記憶裏好像還沒有過。單單是讓他理解鼠標左鍵和右鍵的不同,就花了兩個月的時間。不,也許直到現在他都沒理解。
但是,安先生學電腦比誰都熱心。下課以後也總是纏著我問這問那,問上一個小時以後,作為對我的感謝,總是帶我到西麻布的這家小酒館來。雖然安先生已經不在電腦培訓班學習了,我們還是經常一起來喝酒。
“安先生的老家在哪兒啊?”我一邊為他斟酒,一邊問道。
“茨城,築波山後邊的一個小村子。”
聽他這麽一說,我笑了:“剛才您說想回回不去,我還以為有多遠,當天往返都可以嘛!下個周末我開車帶您回去一趟!”
“不是遠近的問題。老板!是吧?”安先生放下酒杯,衝著店老板喊了一聲。老板大聲回答說:“可不是嘛!”
“哈哈,我知道了,您在老家搶了銀行,警方發了通緝令,您不敢回去。”我開了一個低級玩笑。
“老師,可惜啊,可惜您隻猜對了一半。我在村裏確實偷過東西,不過,我們村裏根本就沒有銀行。”
“那就是信用社。”我繼續開他的玩笑。
“我在家裏不是老四嘛。”安先生的話有點不著邊際。
“是嗎?您是老四啊?”
“這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一看名字您就明白了。”
“不明白。”
安先生的全名是安藤士郎。
“這還不明白,‘士郎’跟‘四郎’發音一樣。”
“可是字不一樣。”
“老師,您這麽大學問,怎麽連這都不知道?‘四’這個字不吉利,所以用的是‘武士’的‘士’。”
“原來如此。”
“您還是老師呢,反應也太遲鈍了吧?”
其實我是故意裝傻充愣,為的是使兩人間的對話更有意思。
“那麽我問您,老四又怎麽了?”
“因為我是老四,才到東京闖天下來了。”
“什麽?我又不明白了。”
“那我就說給您聽聽。因為我是老四,所以父母也好親戚也好,都不指望我能有什麽大出息。分到我手上的地,隻有貓臉那麽大一塊,不管怎麽精耕細作也吃不飽,更談不上成家立業。忽然有一天我想到,我安藤士郎難道就這麽過一輩子連溫飽都解決不了的日子嗎?想著想著,悲從中來,看著美麗的晚霞,我的眼淚嘩嘩地流個沒完。我不能這麽窩囊地過一輩子,於是決定到東京來闖一闖。我在村裏到處吹牛,說一定要在東京混出個人樣兒來。父母不但沒有阻攔我,反而用嘲笑的口氣對我說,你想出去就出去吧。他們壓根兒不認為我能有出息,我這個四兒子對他們來說,有沒有都一樣。他們這種態度把我惹火了,我決意離開老家,到東京闖天下。”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情啊?”
“一九五〇年的事,看到美麗的晚霞那天是五月十四日。”
“好記性!”
“那天是我的生日。我就是這麽來東京的。當時誰都認為我在吹牛,沒有一個人送我幾個錢當盤纏,父母也沒給一分錢。當時連飯都吃不飽,當然不可能有存款。坐火車需要錢,於是我就去偷了。”安先生的話轉了一圈又回來了,“我盜墓去了。”說完他吐了吐舌頭。
“啊?”
“盜墓弄到不少錢,我就用那筆錢來到了東京。對老祖宗我可是千恩萬謝!”說到這裏,安先生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什麽?難道您老家建有金字塔?金銀財寶陪葬?”
“我們那裏有個習慣,人死了埋葬的時候把現金、大米、偶人之類的放進棺材。大概是擔心死人在陰間沒錢花、肚子餓或悶得慌吧,而且渡冥河也需要錢。當時是土葬,隻要刨開幾座墳,就能弄到一大筆錢,多是硬幣,不過也有紙鈔。盜墓後我就逃之夭夭了。一些珍奇的古幣,我帶到東京以後變賣,沒少賺。”
“跟到廟裏去偷香火錢差不多嘛。”我莫名其妙地佩服起安先生來。
“差不多吧,所以後來遭報應了。”
“盜墓是晚上去的?”
“那當然,大白天的怎麽可能?”
“夠害怕的吧?”
“啊,當然害怕啦。因為是土葬,骨頭還保持著人的形狀,骷髏也看得清清楚楚,比看恐怖電影還嚇人。更重要的是,自己幹了絕對不應該幹的事情,害怕遭天罰,立馬喪命。後來我去過東京後樂園有名的鬼屋,哪算得上恐怖,跟我盜墓時看到過的場麵沒法比。”安先生肩膀突然哆嗦了一下,悶頭喝起酒來。
“原來如此,您是因為盜過墓才不能回老家呀。不過,那都什麽時候的事了?從法律上來說,時效早就過了,再說,誰還記得您盜過墓的事啊。”
“我並不是因為盜過墓,才回不了老家。我每天朝著故鄉,雙手合十向祖先祈禱,請求他們原諒。回不了老家的原因是我一事無成啊!當時我誇下海口,說到了東京一定要出人頭地,結果一無所成,我哪有臉麵去見父老鄉親?”
“事到如今,您就不要再想那麽多了。”
“哪能不想呢?”
“您不是一直都很努力嗎?”
“人們哪,看的是結果,不是過程。”
“難道您一次都沒回去過?”
“當然。”
“您這話真叫我吃驚。來東京多少年了?半個多世紀了吧?大家都在惦記您哪!”
這時候已經是二〇〇〇年了。
“早就把我忘了。老四嘛,沒人把你當回事。”
“不會的。您應該讓家裏人看到您還健在,也要給祖先上上墳。”
“這些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沒有勇氣回去。我是個沒用的東西!”安先生端起酒杯喝了個見底,“啪”地把酒杯放在了桌子上。
“男人,哪個不是打斷了牙齒往肚裏咽!”老板好像很理解安先生似的,又送上來一瓶酒。
“咽歸咽,可我越老越想念故鄉,我真是不想老啊!”安先生悄然自語道。
真傻——這話我並沒有說出口,隻是在心裏想了想。我伸出筷子,夾了一塊早就涼了的煮雞雜。
“老師,您的孩子呢?”
我搖搖手說沒有。
“太太呢?”
“我還是獨身。”我縮著脖子笑了。
“雙親呢?”
“已經不在了。”
“那您一個人過日子?”
“跟我妹妹一起過。”
“那挺好。我一個人過,孤獨!特別是在這深秋的夜裏。我約老師一起喝酒,也是因為想念家鄉。要是有個親人跟我一起過就好多了。”
安先生的太太在哪兒?先於他去世了?孩子在哪兒?要麽安先生一直獨身?我一邊在心裏默默地想著這些問題,一邊喝酒。
就像看透了我的心思似的,安先生主動把答案告訴了我:“其實啊,我有個女兒。”
“啊,是嗎?”
“今年十七歲了。”
“喲,高中小美女呀!”我心裏覺得很奇怪,安先生七十二歲,七十二減十七等於……我在心裏計算著。
還沒等我算出來,安先生又替我說出了答案:“五十五歲的時候生的,真不好意思,都那個歲數了。”
“有什麽不好意思的。男人嘛,到什麽歲數都喜歡女人。”我笑笑說。
“我結婚的時候已經五十四歲了。老婆是日暮裏那邊一間酒吧的女招待,難為情。”
“這有什麽難為情的?女招待也是需要特殊才能的,要讓每個來店裏喝酒的客人心情愉快,並不是誰都做得到。”
“是嗎?您這麽說讓我好高興。那女人的確有您說的那種,什麽來著,特殊才能!隻要有她在,氣氛馬上就變得溫和起來。她大眼睛,長睫毛,身材特別好,可年齡跟我懸殊太大。當初她二十三歲,我比她大三十多歲,很快就過不下去了。孩子她帶走了,這也沒辦法,我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哪帶得了孩子。”安先生用手指擦著酒杯沿,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離婚的時候,您女兒多大?”
“一歲零九個月。”
“後來您女兒怎麽樣?”
安先生搖搖頭,右手伸進上衣口袋裏掏出錢包,從裏邊抽出一張褪了色又皺巴巴的照片遞給我:“離婚之前照的。”
照片上是一個戴著維尼熊肚兜,坐在榻榻米上的小女孩。柔軟的頭發是自來卷,兩隻眼睛睜得大大的,一副很害怕的樣子。無論笑還是不笑,安先生的眼睛都像是用鋼筆在臉上畫的兩條線。小女孩大概長得像媽媽吧。
“名字叫千繪。”安先生眯縫著小眼睛說。
“隻要孩子生活幸福就好。”我把照片還給他,他用手指在照片上女兒的額頭上愛憐地撫摸了一陣,珍重地放回錢包裏。
“對了,老師,我想求您幫我辦一件事。”安先生突然挺直了身子說。
“什麽事?”
“您能不能代替我去看看我女兒,看看她現在怎麽樣了?”
“我?”
“您太忙,沒時間?”
“忙倒是談不上……您親自去看嘛。”
“我不行。我跟老婆離婚的時候,說好了不能再見麵。在千繪的記憶裏,根本就沒有我這個父親,如果我突然出現在她麵前,說我是她父親,會嚇著她的。”安先生使勁擺著手說。
“拉開距離看上一眼沒有什麽關係吧?”
“不行不行,我不敢看。別說看了,單是想象一下,我這心都快跳出來了。”安先生扭曲著臉,用手捂住了胸口。
“您女兒現在在哪兒?”
“這麽說您答應替我去看看了?求求您,下次我還請您喝酒!”安先生說著,追加了酒和烤雞肉串。
“要是石垣島的話我可不去。”我半開玩笑地說。
“沒那麽遠,就在川崎市。”
“什麽?這麽近?安先生您自己……”
“不是跟您說了不行嗎?心髒非得停跳不可!”安先生說著抓住了自己的胸口。
“好吧,我就為您出一把力!”我豎起大拇指說。
安先生抓住我的手一個勁兒地說謝謝:“您可千萬不要對她說是我這個做父親的拜托您去看她的。”
“知道了。”
“老師,您不是有那個什麽電腦照相機嗎?”
“數碼相機?”
“對,就是那個!用那個照幾張千繪的照片好不好?哢嚓哢嚓,照幾張。”
“好!我這個星期天就去,哢嚓哢嚓!”在我看來,這件事情再簡單不過,“哢嚓哢嚓”就能完成任務。
三天之後就是星期天,我坐上火車,直奔川崎市。
由於不太熟悉川崎那邊的路,我沒開車。從品川火車站上車也就十多分鍾的路程,但列車經過多摩川大橋發出隆隆響聲的時候,還真有那麽點兒小旅行的味道。
川崎市幸區中幸町一丁目大倉公寓二〇一室——這是安先生給我的地址。安先生說,離婚後不久,前妻來過一封信,告訴他已經跟一個姓三宅的人結婚。信封上就是這個地址。
我走出車站,手裏拿著地圖,一邊確認地名,一邊找目的地。雖然是秋高氣爽,時間也還不到八點,我還是走了一身汗。
大倉公寓是一座三層樓建築,二〇一室的門上沒有寫著住戶姓名的小牌子,一樓的信箱上也沒有名字。我走到外邊繞著公寓觀察了一下,二〇一室的陽台上放著滑雪板和紙箱一類的東西,看來有人住。
從現在開始,我隻能等待,因為我不能敲開門去給千繪照相,那樣會引起誤會。我得在這裏等她出來,跟蹤她,在車站之類人多的地方趁她不注意,哢嚓哢嚓照上幾張。所幸大倉公寓各家各戶的門都有臨街的開放走廊,很容易看到人從家裏出來。
我來之前就有需要等很長時間的精神準備,帶上了帶耳塞的便攜式收音機。我站在一根電線杆下,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盯著千繪家的家門。為了防止千繪一大早就出門,我特意來得很早。我曾經有過當一名出色偵探的理想,這些問題肯定考慮得到。
當然,我最終還是沒有實現自己的理想,折騰半天還是個半吊子。
快十一點的時候,二〇一室的門開了,從裏邊走出一個發型很怪的年輕人。他一邊穿夾克衫一邊下樓,走到路邊停著的一輛輕型摩托車前,連頭盔都沒戴,騎上就走了。
我覺得有點奇怪。第一,這個年輕人不可能是千繪的繼父;第二,他出門後把門鎖上了,說明他不是訪客。莫非是千繪繼父的拖油瓶?也不是沒有這種可能,但是……
我離開電線杆走進大倉公寓,爬上二樓,站在二〇一室門前觀察了半天,什麽蛛絲馬跡都沒觀察到。
我決定假裝居委會的辦事員,問問二〇一的住戶是不是叫三宅,如果是,我就繼續盯梢。可是,按了好幾次對講門鈴,都沒有回音。
於是我又摁了二〇二室的對講門鈴,一個聲音聽上去很疲倦的男人答話了。
“請問,旁邊二〇一室的住戶是不是姓三宅?”
裏邊沒有反應。
“請問,旁邊二〇一室的住戶是不是姓三宅?”
“我這不是在想嗎?”裏邊的人有點兒不高興。過了一會兒,他又說話了:“不是,我替他收過幾次郵包,好像是姓平井,要不就是平田。”
我垂頭喪氣,但還是有些不甘心:“是否住著一個女高中生?”
“沒見過。”
“這位平井先生搬過來之前誰在二〇一住?”
“我搬來的時候他已經在二〇一住了。”
我又問了二樓其他幾戶人家,都說不知道二〇一住著三宅和一個大概在上高中的少女。但我並非一無所獲,我從二〇五室那裏打聽到,管理這棟公寓的是榮惠房地產公司。
離開大倉公寓步行十分鍾,我找到了位於一條叫做“南河原銀座”的商業街的榮惠房地產公司,裏邊有三個二十多歲的女職員,負責接待找房子的顧客。我走近櫃台,向其中之一問道:“請問,你們是負責管理大倉公寓的房地產公司吧?”
“什麽?”女職員歪著頭,好像沒聽懂我的話的意思。
“位於中幸町一丁目的大倉公寓,三層樓。”
“對對對,中幸町的,那個公寓現在沒有空房。”說完她示意我坐下來談。
“我不找房子,隻是想打聽一下那裏以前的住戶。”我沒坐,繼續站著說話。
“哦。”
“在二〇一室住過的三宅先生。”
“請稍等一下。”女職員衝我點了點頭,轉身離去,消失在裏邊的門裏。過了一會兒,一個六十多歲的男人跟著她從裏邊走出來,一看就是幹過多年房地產的老油條。
“什麽事?”老油條問我。
“我想打聽一下以前住在大倉公寓的三宅一家搬到哪裏去了。”
“你是幹什麽的?”
“我是幸町小學的。住在大倉公寓的三宅千繪是敝校畢業生,我們正在製作校友錄,可是不知道她現在的住址。”我從大倉公寓來這裏的路上看見了那所小學。
“哦,小學的,不過,在一般情況下,我們不能隨便透露住戶搬遷的地址。”老油條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拉開了文件櫃,“什麽公寓來著?”
“大倉公寓,二〇一室。”
“大倉公寓……大倉公寓……有了。”
老油條抽出一個紅色的文件夾,拿到櫃台上來。
“二〇一室的三宅先生,有一個可愛的女孩。”我希望千繪是個可愛的女孩子。
“二〇一室的三宅……三宅……二〇一室……我想起來了,那個菲律賓人!”
“菲律賓人?”我驚奇地問。
“對對對,是有個可愛的女孩。”老油條眯縫著眼睛說。
“菲律賓人是怎麽回事?”我往前探著身子,又問了一遍。
“你不是打聽三宅嗎?三宅的太太就是菲律賓人啊。”老油條摸摸眼睛,狐疑地看看我,又看看文件夾。
“對了,千繪的母親是外國人。”我掩飾地補了一句,接著問,“他們搬到哪裏去了?”
“對不起,這上邊沒有記錄。”老油條翻弄著文件夾說。
“三宅先生沒說過他們一家要搬到哪裏去嗎?”
“好像沒說過。對了!”
“您想起來了?”我又往前探了探身子。
“說是要關了這邊的店,搬到很遠的地方去。”
“很遠?”
“具體什麽地方,他到底說沒說我實在想不起來了。”
“千繪的母親是不是……做女招待的?”
“嗯,在菲律賓酒吧。”
“您知道那間酒吧的店名嗎?我可以到那裏去打聽一下。”
“店名我可不知道,隻聽說在堀之內那邊。誒?小學畢業?他們搬到大倉公寓的時候,孩子有那麽大了嗎?”老油條說完掰著手指頭算了起來。
“麻煩您了!”眼看謊話就要被拆穿,我慌忙撤退。跑了很長一段路以後,回頭看看沒有人追上來,我才氣喘籲籲地放慢了腳步。
安先生的太太是菲律賓人,是我沒有想到的。他為什麽沒向我說明呢?當然,他主要說千繪,沒怎麽提到太太,但是不是覺得娶了個菲律賓老婆很丟臉呢?我也一樣,在房地產公司聽到他的太太是菲律賓人的時候,還大吃一驚,可見歧視窮國的意識仍然根深蒂固。
堀之內是首都圈內有名的紅燈區,有泰國浴室,也有很多酒吧。所謂的酒吧,既沒有酒也沒有菜,也沒有桌椅,隻有兩三個濃妝豔抹的女郎站在裏邊抽煙聊天。她們身上穿著幾乎透明的衣服和超短裙,隻要客人一進店,她們馬上會色迷迷地靠上去,浪聲浪氣地打招呼說“玩玩吧”。對,她們是妓女。堀之內的酒吧都是為嫖客提供短時間性服務的店,可以稱之為“性快餐店”。
橫濱的黃金町也是這種地方。想到這裏,我想起了江幡京,心裏一陣難過。可是,現在的我沒有時間在這裏多愁善感。我不單單是個過路人,我的目的是找到千繪母親當過女招待的店。我走得很慢,不時四處觀望,結果被誤認為是在找妓女的嫖客,站在路兩邊的妓女們不停地向我打招呼。
為了躲避妓女們的糾纏,我在一個路口往右一拐,走進一家叫做“瑪布提”的店。
店裏黑乎乎、靜悄悄的,收銀台也沒有人,正麵掛著黑天鵝絨簾子,好像鬼屋的入口處。我掀開簾子往裏看的時候,有人說話了。
“四點才開始營業!”一個推著拖把擦地板的男人出現在我麵前。
“請問,您這裏有外國小姐嗎?”我爽快地問。
“有啊,我們這裏是菲律賓小姐,一個小時三千,便宜!”
“我想打聽一個人,有個叫三宅的菲律賓小姐在您這裏幹過嗎?”
“你是幹什麽的?”男人的聲音和表情都變了。
“我是她前夫的親戚。前些日子,她前夫的父親病逝,遺囑中說,要把財產分給孫女一部分。這孫女就是這個菲律賓小姐和前夫生的,叫千繪。大概是因為老人家隻有這麽一個孫女,才留下了這樣的遺囑。可是現在不知道千繪住在哪裏,我就到這邊來找找看。”我信口說完上述謊話,把一盒事先準備好的點心遞過去,“這是一點小意思。”
“真囉嗦,總之一句話,你是想知道那個菲律賓小姐的住址,對吧?”
“對,後來她又跟一個姓三宅的日本人結婚了,應該姓三宅。”
“三宅?是辛迪吧?”男人用手頂著太陽穴思索著。
“有個女兒,叫千繪。”
“啊,你說的這位菲律賓小姐,大概就是辛迪。”
“那麽,三宅辛迪辭掉這裏的工作後到哪兒去了?”我就勢追問道。
“辛迪是她的藝名,本名叫……”
“維拉亞!”從簾子後邊閃出一個女的,清秀的眉眼,烏亮的黑發,棕色的皮膚,修長的身材,圓圓的小臉蛋上洋溢著異國情調,典型的南亞美女。
“喲!薩布麗娜,今天來得夠早的呀!”
“井口先生好!我去醫院拿了避孕藥以後直接過來的。”
這個叫做薩布麗娜的妓女對我說,辛迪本名叫維拉亞,不是菲律賓人,而是泰國人。
我覺得這很有可能。在房地產公司的那個老油條眼裏,什麽菲律賓、泰國、越南,都一樣。
“辛迪有個女兒,”薩布麗娜繼續對我說,“叫千繪,辛迪天天帶著女兒的照片,我見過,很可愛!”
“辛迪是什麽時候離開這裏的?”我趁熱打鐵。看來辛迪就是千繪的母親。
“很早,大概有五六年了。”
“您知道辛迪離開這裏以後到哪兒去了嗎?”薩布麗娜並沒有穿高跟鞋,但我跟她說話也得仰著頭,她比我高一大截。
“名古屋。”
“您知道具體地址嗎?”
“不知道,她隻告訴我是去名古屋。”
我看了看井口,他也搖頭表示不清楚。
“您沒問她到名古屋以後要做什麽工作嗎?”我繼續問薩布麗娜。
“辛迪說她要在那邊開一家自己的店。”
“她自己開店當老板?”
“可不是嘛!她又找了一個老公,新老公給她出錢開店。新老公是名古屋人,所以要到那邊去。”
“新老公?她跟三宅先生分手,又跟別的男人結婚了?”
“當時還沒有結婚。女人離婚後六個月內不準結婚!”
這個妓女日本的事情知道得還不少。
“新老公叫什麽?”我繼續追問。
“不知道。”
井口也搖搖頭。
“店名呢?”
“我沒問,落合經理也許知道。”
“落合經理?”
“卡薩布蘭卡的。”
井口補充道:“就是拐角那家泰國浴室。”
“落合經理說他在川崎火車站見過辛迪。”
“什麽時候?”
“辛迪從這裏消失那天。”
我把薩布麗娜這句話理解為辛迪離開川崎去名古屋那天。我向薩布麗娜說了聲謝謝,轉身對井口說:“謝謝你們在百忙之中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托你們的福,我尋找千繪的工作有了很大的進展。不過,還有一件事情想請您幫忙。”
“喂,有完沒完?”
“我想現在就去見卡薩布蘭卡的落合經理,請您給他打個電話,就說有人要去找他問問辛迪的事,這樣我會更順利一些。”
“你直接去有什麽不可以的?”井口臉上露出厭惡的神情。
“我帶你去!反正我現在有閑工夫。井口,不許把點心都吃完!”薩布麗娜說著就往門外走。
我又問了井口一個問題:“有辛迪的照片嗎?”
“沒有沒有!”井口不耐煩地揮揮手。
我隻好追著薩布麗娜走出了店門。
卡薩布蘭卡是一家裝飾成中世紀城堡模樣的泰國浴室。剛到門口,一個娘娘腔皮條客陰陽怪氣地跟薩布麗娜打招呼:“喲!打算換個地方,來我們店上班呀?”
“落合經理在嗎?”
“在。這位大哥,現在是優惠時間,每次優惠五千日元!”皮條客好像沒有看出我是薩布麗娜帶來的,大聲衝我嚷嚷。
我指指薩布麗娜,又指指我自己,緊跟在她身後進了店。
薩布麗娜跟這裏的人很熟,招呼都不用打,就順著鋪有紅地毯的走廊往裏走。左拐右拐來到裏邊一間房,不敲門就進去了。
裏頭一個染著金發的家夥正在看電視上的賽馬直播,看見薩布麗娜進來,大聲叫道:“哎唷,我當是誰呢?身體怎麽樣?”說著伸手摸了摸薩布麗娜豐滿的臀部。
薩布麗娜一把推開他的手:“色鬼!我告訴你老婆去!”
“你在店裏的時候不是讓我摸的嗎?”
“不到我們店裏來,就不許摸!”
“分得還挺清楚。這位是?”那家夥注意到了我的存在。
“辛迪的親戚,在找辛迪。落合經理,把辛迪的情況跟他說說吧!”
我向落合鞠了一個躬,說了聲請多關照。
“辛迪?”落合歪著頭反問道。
“我們店的辛迪!你這個沒良心的,已經把人家忘啦?”薩布麗娜鼓著腮幫子生氣地說。
“哦,去了名古屋的那個辛迪呀?記得。”
“果然是名古屋啊?”我不由得湊了上去。
“好啦,那我回去啦。下次請作為客人到我們店裏來,今天也可以!”薩布麗娜塞給我一張名片,衝我擺擺手,走了。
“關上門!”落合衝薩布麗娜喊了一聲,回頭把電視的音量調小,衝我擺了擺手。
我把剛才在瑪布提說過的那套謊話又對落合說了一遍。
落合聽完我的話,說:“我是在川崎火車站碰上她的。當時她拉著一個大箱子,還領著一個小女孩。我問她是不是去旅行,她說要搬到名古屋去,我吃了一驚,太突然了。”
“您沒問她在名古屋的住址嗎?”
“沒有。當時我想請她吃頓飯,可是她說火車就要開了,來不及,隻說了兩三句話就匆匆走了。”
“都說了些什麽呢?”
“她說要在新橫濱換乘新幹線去名古屋。”
“還有呢?不是說她跟了一個名古屋的男人嗎?”
“好像是。不過在車站我隻看見了她和孩子。”
“名古屋那個男人叫什麽名字您知道嗎?”
“不知道。”
“她要在名古屋那邊開一家店?”
“好像是。”
“店名是什麽,大概在什麽位置?”
“我沒問……不對,問過,您等等。”落合說完站起來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在裏頭胡亂翻找。
過了一會兒,落合拿著一張名片大小的紙走回來對我說:“店名是‘山下’。”說著把紙條放在了茶幾上。
我看見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山下。
“這是她跟我分手的時候親筆寫的。”
那是辛迪在瑪布提時用的名片,“山下”兩個字寫在名片的背麵。
“是日式酒吧嗎?”
“從名字上看好像是。”
“辛迪是泰國人,為什麽給酒吧取這麽個名字?會不會是名古屋那個男人的姓?”
“不,是店名,她還對我說,有機會到店裏來坐坐呢。”
我覺得也許是辛迪直接把新丈夫的姓用作店名。這時我忽然看見在名片的一角還寫著“市場”兩個小字,筆跡跟“山下”不一樣。
“這是什麽?”我指著“市場”兩個字問。
“這是我寫的。對了,我想起來了,我問過她的店在什麽地方,她說是名古屋那邊的市場,那是我回來以後補記的。”
“市場?”我感到困惑。莫非辛迪不經營酒吧,改行經營海產品了?“山下”挺像海產品批發公司的名稱。
“這也沒什麽奇怪的,有些大商業街就叫市場,比如大阪的黑門市場。”即使這樣說,落合也是滿臉困惑。
“您沒聽錯吧?”
“那也說不定。很久以前的事了,回憶不起了。”落合搖搖頭說。
“謝謝您!托您的福,我覺得距離辛迪越來越近了。”說完我把名片還給他。
“不要了,你拿走吧!”
“那我就不客氣了。”我收好那張名片,又說,“對了,再求您一件事,您這裏有沒有辛迪的照片?”
“沒有吧。”落合一邊這樣說著,一邊站起來再次走到辦公桌前翻抽屜。過了一會兒,他笑眯眯地回來了:“隻有這一張,我們倆好的時候照的。”
那是一張大頭貼。心形的框子裏,落合與一名黑頭發大眼睛的少婦臉靠著臉。焦距好像沒對準,但足以把握住臉部特征。
“這個能送給我嗎?”
“可以。把剛才給你的名片借我用一下。”落合把大頭貼揭下來,粘在名片背麵,“您要是找到了辛迪,一定要轉告她,就說我還惦記著她,讓她有機會到川崎來。”
“一定轉告。”
我覺得,雖然在黑道上混的人看上去都不是好東西,但都挺講義氣的。我不討厭他們。
回到東京,我連家都沒回,直接去找安先生。
“你老婆是外國人,為什麽瞞著我?”我不滿地劈頭就問。
“我並沒有打算瞞您,我要找的是千繪,維拉亞……無所謂……不,恐怕內心深處還是想隱瞞的,丟人……”安先生緩緩低下頭,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算了算了,該說對不起的是我。”想說的話說出來了,我也就不生氣了。
“老師,我都向您坦白了吧,您要給我保密啊。”安先生低著頭小聲說,“我跟維拉亞是假結婚。”
“啊?”
“在日暮裏的酒吧裏見到她時,她是個非法滯留者。這時,某家婚介所找到我說,如果我願意跟維拉亞假結婚,就給我一筆錢。這家婚介所實際上是黑社會操縱的,專門組織外國女人從事色情行業……”
在日本,從事色情業的外國女人大多是持旅遊簽證入境的,因為在酒吧和泰國浴室打工申請不到工作簽證。旅遊簽證最長滯留期間是九十天,也就是說,這些外國女人最多隻能在日本幹九十天。當然她們可以在簽證到期之前回國,重新申請簽證,但那樣做一來非常麻煩,二來很可能被拒簽,於是就出現了非法滯留現象。不過,非法滯留者一旦被警察發現,立刻就會被強製遣送回國,之後就很難再次踏上日本國土了。
為了解決非法滯留者的危機,假結婚應運而生。跟日本人結婚,就可以拿到配偶簽證,但結婚對象並不那麽好找,於是出現了由黑社會操縱的婚介所。婚介所專門找那些經濟困難的獨身男子,對他們說,隻要答應假結婚,就能獲得相應的報酬,從幾十萬到上百萬。當然,這些錢都由非法滯留的外國女人支付,她們還要向婚介所支付相當的手續費。即便如此,她們手裏剩下的錢還是比在本國多。盡管東京證券交易所的股指跌破了一萬日元大關,盡管失業率超過了百分之五,日本這個國家還算富裕。
“我沒有別的奢求,隻願意家裏有個女人,能跟我坐在一起吃吃飯看看電視,我就滿足了。我不要求她做飯、洗衣服,當然也沒有**。如果我強迫她,不是跟要錢一樣嗎?
“可是,兩人在一起生活了一段時間,她就主動要求跟我睡一張床。也許是日久生情,不,大概是她可憐我。她懷上了孩子,我以為她肯定要墮胎,但她是一個虔誠的基督教徒,絕對不會墮胎。
“千繪出生後,我過了半年多的幸福生活。維拉亞很快回她的酒吧打工去了,我照著《育兒大全》竭盡全力養育千繪。維拉亞不管回來多晚,都要抱抱孩子,我呢,就給她做一碗熱麵條。節假日,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去超市買牛奶和一次性尿布,跟一家人一樣……
“幸福的日子沒有持續多長時間,維拉亞提出跟我分手。她沒有說具體原因,但我可以猜得到。大概她忽然想到,自己為什麽要跟這個老男人在一起?本來就是沒有愛情的婚姻!她這麽想也是理所當然。女兒的名字是我起的,她可能很後悔同意我給女兒起了這麽個日本味十足的名字。我要是再年輕一些,長得再帥一些,掙的錢再多一些,可能就是另外一種結果了。
“維拉亞正式跟我分手以前,就跟那個叫三宅的人好上了。雖然我認為,就算三宅不出現,維拉亞也會跟我分手,但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偷偷去看了三宅的家。人家比我年輕得多,而且是大田區一家小工廠的老板,每個月都給維拉亞母女生活費,幾乎可以說是她們母女的監護人。維拉亞找了個好男人,她和千繪跟上這個男人,會得到幸福。”
安先生一口氣說完這段經曆,呈大字形躺在了榻榻米上。
“對不起,是我逼著你把不愉快的往事說了出來。”我說。
安先生一骨碌從榻榻米上爬起來:“您說什麽哪老師,應該是我向您道歉!把這麽莫名其妙的事情拜托給您,讓您犧牲自己的休息時間到處幫我找千繪。謝謝您!累壞了吧?走,喝一杯去,我請客!”
我製止住他:“不不不,請客的事,找到千繪以後再說。”
“不是沒戲了嗎?”
“沒戲?到名古屋就能找到!”
“您肯替我去名古屋?”安先生眼睛裏閃爍著希望的光芒。
“當然!不就是名古屋嘛,坐新幹線,用不了兩小時就能到!”
“可是,老師,不知道住址,您怎麽找?”
“小林少年?”
“我呀,以前在偵探事務所幹過。”
“嘿,是嗎?您是什麽都幹哪!走,咱們喝一杯去!”安先生站了起來。
“事情還沒辦成……”
“為預祝成功幹杯嘛!”
吹牛誰都會,問題是,怎麽才能找到千繪?
回家以後,我問綾乃:“你對名古屋熟悉嗎?”
“一點兒都不熟悉。”
“咱們家有住在名古屋的親戚嗎?”
“沒有。”
“你在名古屋沒有朋友?”
“小虎,你想去名古屋旅遊?”
“不是旅遊,最近我大概要去一趟。”
“給我買一套禦園座的最中冰激淩來!”
“什麽?”
“禦園座!劇場!那裏賣一種特製冰激淩,把冰激淩夾在酥脆的糯米餅裏,可好吃了!”
“先別說這個,我問你在名古屋有沒有朋友。”
“有啊。”
“你怎麽不早說?我有個問題,你能替我打電話問問嗎?”
“後天見麵。”
“啊?”
“住在東京的名古屋人不行嗎?”
“行啊,行!”
“他是我們這個業餘歌舞團的成員。”
“哦,原來是這麽回事。”
“後天我們有活動,結束後我可以安排你跟他見麵。”
“一定啊。”
“他呀,是洋子的男朋友,叫加賀見!”
“嘿……”
“也不知道他們什麽時候好上的,讓我大吃一驚。”
“嗯。”
“洋子喜歡上他也可以理解,不過,在團裏老是粘在一起,多礙眼。而且女的都喜歡加賀見,實在太礙眼了。”
“你呢?”
“什麽?”
“你有男朋友嗎?”
“剛才我不是說過了嗎,在團裏談戀愛,太礙眼!”
“團外呢?”
“他呀……”綾乃目光迷蒙地看著天花板,意味深長地笑了笑,問道,“你覺得他會偏向哪一邊?”
兩天以後,下午,在白金台白金大道的露天咖啡館,我見到了加賀見。
加賀見高高的個子,臉盤不大,丹鳳眼,英國人似的高鼻梁,誰見了都不會覺得討厭的適中長發,兩側挑染,脖子上圍一條酒紅色圍巾,的確是個引人注目的男人,加上吉他舞蹈樣樣在行,不可能不招女人喜歡。
相互介紹以後,我把綾乃和洋子趕到別的座位上,跟加賀見單獨談。
“在名古屋,有沒有一個相當於東京築地的市場?”我說話的口氣比較傲慢。這倒不是因為對方看上去年齡比我小,而是因為他長得比我帥,我有些嫉妒。
“您指的是中央批發市場嗎?”
“在什麽地方?”
“在金山。”
“金山?”我從口袋裏掏出袖珍名古屋地圖冊。
“名古屋火車站南邊。對不起,請把地圖給我。”加賀見接過名古屋地圖冊,翻到金山那一頁,把中央批發市場指給我看,位置在名古屋棒球場和熱田神宮之間。
“還有,那種一般人可以買東西的市場,比如說東京的阿美橫丁市場、大阪的黑門市場那樣的,有沒有?”
“有,柳橋中央市場。”加賀見把地圖冊翻到柳橋中央市場那一頁指給我看。柳橋中央市場就在名古屋火車站附近,步行大概隻需要五分鍾。
“這裏有酒吧什麽的嗎?”
“市場裏有沒有不好說,附近到處都有。”
“也有外國女人打工的酒吧嗎?”
“肯定有。”
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所謂市場,絕對不是什麽批發市場,而是這個柳橋中央市場。批發市場跟維拉亞對不上號。
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加賀見說話了:“您打算去名古屋進貨?”
“不,找人。一個從東南亞來的女人,在名古屋某市場的酒吧裏當女招待。”我簡單地做了解釋。
“如果是那種酒吧,那很可能在柳橋中央市場附近。”
“你也這麽認為嗎?”我開始對這個帥哥有好感了。
“批發市場不合情理。另外,名古屋也有一個叫市場的地方,是不是跟您要找的市場有關係呢?”
“除了剛才說過的那幾個市場還有別的市場?”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指的是地名。”
“什麽?”
“想起來了,在守山區。”加賀見翻著地圖,指著名古屋室內棒球場北邊的一片地區,那裏有兩個黑體字:市場。
“地名?”
“對,名古屋市,守山區,市場町。”
“哦,地名也有叫市場的,可能性也不是沒有……”我摸著自己的下巴,不住地點頭。我想起來了,千葉縣的船橋市也有一個“市場町”。
“不過,成瀨先生,我得向您說明一下,”加賀見歪著頭說,“這一帶是郊外,不能說絕對沒有那種酒吧,至於是不是有外國女人在那裏打工,就很難說了。”
“不一定非得有外國女人。”我說。店名叫“山下”,應該是一家比較樸素的小酒館。個人經營的小店,從經濟方麵考慮,開在郊外應該比入駐繁華的市區更合適。
“還有個叫市場木町的地方,不知您是否需要了解。”
“還有?”
“西區的市場木町。這裏也不是什麽繁華區,不過比起守山區的市場町還要熱鬧些。”
“謝謝你!有了你的指點,找起來就方便多了。對了,你跟洋子的事進展得怎麽樣了?”
加賀見幸雄,我覺得這人挺不錯的。
從星期二到星期五,我在東京把該做的事都做了。
我先上網,在名古屋市守山區市場町查找名叫“山下”的酒吧,沒有。緊接著又查小酒館、小吃店、咖啡館等餐飲業場所,隻有兩家叫“山下”。西區的市場木町則一家都沒有。
我也查了柳橋中央市場附近的酒吧,沒有叫“山下”的。後來我索性查遍整個名古屋,本來以為會有幾百家,結果隻出現了八家。我分別給這八家叫“山下”的店打電話,問有沒有一個叫維拉亞的外國女人在那裏打工,都說沒有。
於是我去到位於有棲川宮紀念公園的都立中央圖書館查閱全國的電話號碼簿。盡管卡薩布蘭卡的落合一口咬定“山下”是店名,但我心裏一直沒有否定這是維拉亞新丈夫姓氏的可能性。名古屋到底是擁有兩百萬人口的大城市,姓山下的,名古屋東北部有三百七十二個,西部有三百七十四個,中南部有五百十一個,光是把這些人的電話號碼抄下來就讓我頭昏腦漲。我還花了五天時間打電話,結果一無所獲。
我身心俱疲。但是就此鳴金收兵,我就不是成瀨將虎了。偵探的調查活動,總有百分之九十九是白幹。我不能灰心,如今拒絕電話局把自家號碼載入號碼簿的不是大有人在嗎?
我決定跑一趟名古屋。
八點五十六分,我乘坐的新幹線到達名古屋站,在那裏換乘東海道線,很快就到了金山站。下車後,我直奔中央批發市場。
咦?怎麽這麽清靜?我忽然想到今天是星期天,批發市場休息。我不甘心,到裏邊的小酒館、壽司店、烤肉店問了一圈,還把維拉亞的大頭貼拿給大家看,結果沒有一個人對這個外國女人有印象。
我坐車返回名古屋站,把失敗的預感深深埋在心底,快步向柳橋中央市場走去,不到十分鍾,就看見馬路兩旁林立的店鋪。我見小酒館就進,見人就問,問到快中午,依然毫無結果。
我先坐地鐵,再換乘名古屋鐵路,奔向守山區的市場町。
離市場町最近的車站是矢田站,剛下車就能看到名古屋室內棒球場巨大的銀色屋頂,仿佛觸手可及。可出站時我吃了一驚,原來這是一個既沒有自動檢票機,也沒有工作人員的無人小站。從繁華的市中心到這裏,隻不過坐了半個小時的車,而且旁邊就是現代化的室內棒球場,怎麽會是個無人小站呢?
走出車站不久,就能看見一條大河。這條河好像叫矢田川,河床非常寬闊。有人在慢跑,有人躺在河堤上曬太陽,人們利用星期天享受著大自然的恩惠。
走過一座一百多米長的石橋,就是守山區市場町,從地圖上看,這是一座方圓一公裏左右的小鎮。
我返回車站,坐車去了西區的市場木町。這裏比守山區市場町繁華一些,卻也沒有打聽到維拉亞的下落。剩下的還有高田批發市場和北部批發市場。已經下午四點了,我的體力和精力都消耗殆盡,十一月的冷風奪走了我的體溫,好冷啊。
我買了一罐熱咖啡,喝下去暖暖身子。我找了一個背風的地方,打開地圖冊,不是找去高田批發市場和北部批發市場的路,而是查一下怎麽回名古屋站。我想放棄尋找,回東京去。
我在翻地圖的時候,突然有兩個字跳進我的眼簾:一場!
我眼前一亮,叫出聲來:“對呀!‘一場’跟‘市場’發音一樣!”[2]
這個“一場”位於清洲町,通火車。從名古屋站到清洲站,坐東海道線隻需六分鍾。
我認為這個偶然的發現也許是命運的安排,於是抱著最後一線希望,向清洲進發。
清洲離名古屋雖然隻有一站,氣氛卻跟名古屋市區完全不一樣。鐵路一側全是稻田,另一側是市區,非常冷清。雖然住家不少,還有一家大型電機工廠,店鋪卻沒幾家,過往行人很少,車站前也沒有別的站常見的房地產公司和拉麵館,甚至連公共汽車和出租車的停靠站都沒有,像一個偏遠地區的小鎮。
雖然很失望,我還是順著大街往裏走去。走了沒多遠,我發現了一家理發店,進去後,我向一位坐在長椅上看電視等理發的中年女性打聽,這一帶有沒有從東南亞來的開酒吧的女人。
“有啊。”
由於對在這裏找到維拉亞沒抱什麽希望,聽到她的回答,我愣了一陣才掏出大頭貼給她看。
“對,就是這個人。”她非常肯定地說。
“她的店是不是叫山下?”
“不是。”聽到這否定的回答,我心裏一涼,但接下來的話讓我差點兒歡呼起來。
“叫千繪。”
“千繪?”
“對,千繪。”
“請您告訴我這家店在什麽位置!”我急切地掏出地圖,請她在千繪酒吧所在位置做個記號,然後飛也似的跑出了理發館。
我是個實利主義者,得到千繪的消息後,情緒特別高昂,連這個冷清的小鎮也喜歡起來。這裏的大部分人家還是傳統的黑漆木板牆和格子窗,門前種著姿態優雅的鬆樹。走在街上,會產生一種懷舊的情緒。我真羨慕這些能夠保持傳統的現代人。
不過,這種懷舊情緒並沒有維持多久。前方紅綠燈閃爍,車流滾滾的大馬路隨即出現。我穿過這條大馬路往南走,很快就到了目的地。
那是位於汽車修理廠和一片住宅區之間的一座粗糙的板式組合建築,店門上方有一塊很大的油漆招牌,上麵的詞不是“千繪”,而是三個大寫的英文字母“TIE”,字母經過藝術處理,右上角往上翹著。
維拉亞是泰國人,比起漢字,更喜歡使用英文字母。她為落合寫在名片後麵的,實際上是橫著寫的“TIE”三個英文字母。大概是寫的時候有些著急,T的位置低了些,那條豎線短了些,略向左偏斜;I離T太近;E中間那橫太長了。
落合和我都是按照習慣豎著看名片,維拉亞慌忙之中寫得歪歪扭扭的三個英文字母TIE,豎過來看就成了漢字“山下”。
我悟到的還不止這些。
TIE是她女兒名字“千繪”的日語發音,但她沒有使用正式的拚法CHIE,而是使用習慣拚法TIE,恐怕也是有理由的。
英文詞TIE是“領帶”的意思,作為動詞,有“係、連接”的含義,發音上又和拉維亞的祖國泰國的英文THAI相同。
維拉亞用TIE三個字母,把她最愛的女兒和祖國緊緊地連接在了一起。真是一個聰明絕頂的女人!
笑過之後,感動的淚水奪眶而出。終於找到了!疲勞頃刻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時候還不到六點,TIE的門上還掛著“準備中”的牌子。不過,店前的燈箱式移動招牌已經搬了出來,還亮了燈。
現在進去也沒什麽不可以,管它三七二十一,反正百分之百是這家店,沒有必要猶豫!
“歡迎光臨!”
我剛把店門推開,一個清脆爽朗的聲音就鑽進了我的耳朵,隻見一名穿著紅色連衣裙的女子正用抹布擦櫃台。不是維拉亞,是個非常年輕的日本姑娘。
“開門了嗎?”我問。
“已經開啦,您這邊請!”姑娘把我帶到一個座位上,安排我坐好。
“可是,門上還掛著‘準備中’的牌子呢。”
“哎呀!我忘了!”她吐了吐舌頭,跑了出去。
我坐在好像不怎麽結實的椅子上,環顧四周。這間酒吧不大,櫃台前大約有十把椅子,還有一組可以坐六個人的沙發,然後就是一個唱卡拉OK的小舞台。還沒有別的客人來,店員好像也隻有剛才那個女孩。
女孩回到櫃台裏邊,打開音響開關,流行音樂在酒吧裏響了起來。
“這位先生,您好像是第一次來敝店吧?”女孩問我。
“對,第一次來,連清洲都是第一次。”
“是嗎?沒什麽好看的吧?”
“不是有座清洲城堡嗎?”來的路上,我從車窗看見了一座城堡。據史書記載,日本戰國時代的一五六〇年,織田信長就是從這裏出發,奇襲桶狹間,以少勝多打敗了當時勢力強大的今川義元,從而聞名天下的。
“我才不喜歡什麽城堡!我喜歡能買東西又能玩的地方。”
“要買東西,要玩,可以去名古屋。從這裏到市中心又不遠,住在這邊再合適不過,相當於東京的自由之丘或荻窪。來瓶啤酒!”我覺得這女孩是當地人,就跟她聊了起來。的確,從距離上講,清洲跟自由之丘差不多,但街道上的氣氛截然不同。在東京想看到清洲這樣的景色,非得跑到青梅或成田那邊去不可。
“先生是東京人?”
“對,來,祝咱們有緣相識,幹一杯!”我舉起酒瓶,要為她斟酒。
女孩拿出一個小杯子,雙手捧著接受我的饋贈:“謝謝您,我就不客氣了。”
一大一小兩個玻璃杯撞在一起,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音。
我左看右看,看不見維拉亞的身影,就問:“媽媽桑還沒來?”
“嗯,她有點事,待會兒也許會過來看看。”女孩說話時,牙齒好像咬著什麽東西。
“這裏的媽媽桑是泰國人吧?”
“對。誒?您第一次來,怎麽會知道媽媽桑是泰國人?”
“這個嘛,剛才聽過路的行人說的。我喜歡在有東南亞女人的酒吧裏喝酒。”
“比如說,菲律賓酒廊之類的地方?”
“那種豪華的地方我不喜歡,我就喜歡這種小酒吧。不過,既然媽媽桑不在,我就過會兒再來。”
“小媽媽桑不行嗎?”姑娘指著自己的臉笑著問我。
“當然也可以,不過,還是外國人好。”
“我一半是外國人呀!”
“什麽?”
“我是媽媽桑的女兒,真正的小媽媽桑!”
“啊?!”
“有什麽可大驚小怪的?也是,我長得一點不像外國人,很多人都不相信。哎呀!還沒給您上下酒菜。先來點意思意思。”女孩說著開了一袋米果,抓了兩小把放進一個木製小盤子裏。
她就是千繪?不對吧,安先生說,千繪才十七歲,可是,眼前這位女孩身穿露胸的軟緞連衣裙,黑色胸罩隱約可見,塗抹著厚厚唇膏的豔紅嘴唇,濃密的假睫毛上刷著睫毛膏,長長的指甲抹上了珠光閃爍的指甲油……
不過話又說回來,最近的孩子們由於喜歡化妝,看起來都比實際年齡大。仔細看看她的雙臂,皮膚繃得很緊,手背和手指上的紋路都沒長成,說十七歲也不奇怪。但是,十七歲的孩子怎麽能在酒吧當女招待呢?是不是安先生老糊塗,把年齡弄錯了?
“菜單在黑板上寫著,我們這裏的拿手菜是炒麵。”小媽媽桑把裝著米果的木製小盤子放在我麵前,順手為我斟滿酒。
“聽你說話沒有本地口音,從什麽地方搬來的?”
“我?沒有口音嗎?這裏的方言我也經常說。不過您要是這麽說,我是從東京那邊搬來的。”
“東京什麽地方?”
“這個嘛……川崎。”
果然是千繪!於是我單刀直入:“請問小媽媽桑,你叫什麽名字?”
“千繪,你可以叫我千繪媽媽桑。”
我雖然有精神準備,可還是覺得像挨一巴掌似的,臉上火辣辣的。她既不是我的女兒,也不是我的戀人,我為什麽有這種感覺呢?
“歡迎光臨!”隨著千繪清脆的聲音,又進來一位客人。這下可救了我,我正不知道該對千繪說些什麽好呢。
後來我又叫了一杯燒酒,喝完就離開了千繪的酒吧。出門之前借著酒勁兒,我用數碼相機為千繪拍了好幾張照片。
出來後我沒有直奔車站。現在是六點半,離最後一班新幹線還有將近四個小時,我打算在酒吧外邊觀察一下。十一月的風吹得我直打哆嗦,我把夾克衫的拉鏈拉到頭,雙手插在口袋裏,還是覺得冷。於是我在自動售貨機裏買了一罐熱咖啡,一邊暖手,一邊來回走。
八點左右,從千繪酒吧裏走出來一個男人,大概是喝多了,走起路來搖搖晃晃的。街上那麽多車,他這樣太危險了。我上前扶住他,關切地問:“您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喝醉的人舌頭都不靈活。
“您還記得我嗎?剛才我也在千繪酒吧喝酒。”
“哦,你……好……”那人握住了我的手。
“您喝得好開心啊。”
“開……什麽……心、心哪,還沒……喝夠呢。”
“那咱們再找個地方接著喝。”
“沒……沒錢啦。再……再喝,我媽該……罵,罵我了。”
“沒關係,我請客!”
“哦?那……走吧!”那人拍拍我的後背,摟住我的肩膀。
這家夥姓新開,醉了也會算計。在新開的引導下,我們走進一家壽司店。閑聊幾句之後,我找機會轉入正題。
“千繪酒吧的媽媽桑,今天沒到店裏來吧?”
“可不是……嘛,今天……又沒……見著。”新開噴著酒臭,長籲短歎。
“媽媽桑不怎麽到店裏來嗎?”
“最近……沒怎麽見過她。我媽可囉嗦了,我回家晚一點兒……她就罵我。喂!老板,再來一份海膽壽司卷!”
還吃啊?今天他可逮著冤大頭了。
“是因為身體不好嗎?”我問。
“嗯,好像是肝髒……不好,不,要不就是……腎髒。”
我已經預感到維拉亞生病了:“沒住院嗎?”
“住院?沒有吧。對了,沒有。要是住了……院,就不會在店裏……露麵了。”
“所以她女兒才到店裏幫忙?”
“對。千繪……好可愛呀!”
“她什麽時候開始在店裏當小媽媽桑的?”
“有半年了吧。”
“每天?”
“嗯。”
“還上學嗎?”
“上學?”新開瞪大了眼睛。
“對呀,她才十七歲,應該正在上高中。”
“早就畢業了。”
“啊?”
“違反兒童福利法?”
“嗯,要是被人知道了,媽媽桑就會被罰款,酒吧就會倒閉,那樣的話,媽媽桑和千繪就活不下去了。而且,這一帶酒吧很少,我們這些人就沒地方去樂嗬了。”新開好像酒醒了,大口大口地吃著海膽壽司卷。
“沒雇別的店員嗎?”我給新開斟了滿滿一杯啤酒。
“沒有,那裏一直是媽媽桑一個人。”
“現在該雇一個了吧?”
“因為沒錢雇人,千繪才到店裏幫忙的嘛,這孩子真了不起。”
“沒考慮關門休息一陣子嗎?”
“休息不了才叫千繪當了小媽媽桑的嘛!”
“媽媽桑的丈夫是做什麽工作的?”
“正因為丈夫沒了才休息不了的嘛!”
“離婚了?”
“跑了!”
“跑了?”
“欠了一屁股債,跑了!”
“什麽時候跑的?”
“有一年了吧,為此媽媽桑可是吃了不少苦。丈夫欠下的錢她得還!我想幫她,可我一個工薪階層,能幫多少呢?也就是常到她的店裏去,讓她增加點兒收入而已。”新開歎了口氣,端起啤酒一飲而盡。
我們從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絕對不能說謊,在家也好,在學校也好,聽得耳朵都磨出繭子來了。但是,長大後要是仍然嚴守絕對不說謊的戒律,不但沒人說你誠實,還會被罵作大傻瓜。
打個比方,明天是聖誕節,你有一個四歲的女兒,正在愉快地盼望著聖誕老人送來的聖誕禮物,你卻對她說,聖誕老人是美國商人製造出來,為了騙走人們口袋裏的錢。聖誕老人並不存在,聖誕禮物是爸爸花錢買的。盡管你沒有說謊,但能說你的誠實是正確的嗎?
我的苦惱也在這裏。是把千繪的現狀如實告訴安先生,還是編一套謊話讓他安心?回東京的新幹線上,回家以後在被窩裏,當保安值班的時候,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
最後的結論,還是把千繪的現狀如實告訴他。
如果我編一套謊話,說千繪在一所隻有有錢人家的小姐才上得起的私立學校,校規嚴格。她既不染發也不化妝,學習成績年級排名二十,還是學校網球隊副隊長,雖然沒有男朋友,但經常收到男同學的情書……這樣無異於愚弄安先生。我實話實說,也許是在內心深處覺得我成瀨將虎比他安藤士郎程度高,也許是出於對弱者的同情,也許不過想試試說了實話到底會怎麽樣。就好比他托我去買蛋糕,反正沒有指定生產廠家,而且他這個年紀也吃不出好壞,我就在超市隨便買個批量生產的便宜蛋糕了事。
不管怎麽說,安先生是我的朋友。雖然他年齡比我大,在電腦培訓班我是他的老師,我們也是朋友。既然是朋友,就應該是平等的。
果然不出所料,安先生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看過照片,聽完我的講述以後,他沒有像往常那樣拉著我出去喝酒。
安先生受到的打擊實在是太大了。在那以前,他每個星期肯定要給我打一次電話,每個月至少約我一起喝兩次酒。但在那之後,他再也不給我打電話,再也不約我一起喝酒了。我放心不下,請他一起去喝酒,但他臉上沒有一點兒笑容,問他近況如何他也是沉默不語,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
原因我最清楚,所以我更加不忍心看他這樣下去,也不知道應該對他說些什麽才好。我錯了,當了一回誠實的大傻瓜!我跟安先生的關係自然也就疏遠起來。
我把安先生當作朋友,但我的朋友不止他一個,而且我還身兼數職,不能老是惦記著他——我用這個理由原諒了自己。
我跟安先生已經有一年多沒有聯係了。
[1]江戶川亂步的偵探小說中的人物。
[2]日語中這兩個詞的發音都為ichib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