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往

9

在殺人般的暑熱終於告一段落的時候,我得到了蓬萊俱樂部要在崎玉縣搞促銷活動的情報。那是八月二十四日早晨,我照常五點起床,鍛煉身體以後吃早飯。正在享受飯後煙的時候,電話鈴響了。

電話是阿清打來的。他說:“一個住在崎玉縣的朋友來電話告訴我,家裏收到了蓬萊俱樂部散發的廣告。”阿清也通知了他所有的朋友,一旦有關於蓬萊俱樂部的情報,就跟他聯係。

“崎玉縣的什麽地方?”

“本莊。”

“促銷活動哪天搞?”

“今天。”

“我說阿清,你的偵探素質比我還要高嘛!”我跟阿清開了個玩笑。我有點嫉妒他,由嫉妒而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趕緊又問了一遍:“今天?”

“對,今天下午一點。”

“今天去不了啊。”今天是星期六,我休息,跟麻宮櫻約好一起吃午飯,之後再開車去兜風。

“可是學長,錯過今天,下次什麽時候能碰上很難說!”

“真是的!你早些告訴我嘛!哪怕昨天晚上也好。”我一邊歎氣一邊咂舌。

“我剛接到朋友的電話啊!”

“知道了,就今天去。”跟麻宮櫻的約會改到明天也行。

“拜托了。”

“你拜托誰呀?你也一起去!”

“啊?我不行,我扛不住花言巧語強賣東西的家夥,去那裏保準上鉤,要是強賣給我一條一百萬日元的羽絨被怎麽辦?”

“兩人一起去,互相監督,保證不會上當。還有,按照我計劃好的作戰方針,沒有兩個人就沒法實行。”

“可是,兩個大男人一起去參加這種保健用品體驗會,你不覺得有點奇怪嗎?要是兩個女的還說得過去。要是你無論如何需要一個人跟你一起去,應該找女的,最好是裝成一對夫婦。”

請麻宮櫻幫忙?既不耽誤約會又不耽誤偵查,一舉兩得。可是,我跟她認識了才幾天啊?如果已經認識了十年八年,也許會覺得新鮮甚至刺激,高高興興地跟我去。這麻宮櫻可就難說了,她很可能會說,比起沒滋沒味的保健食品,我更喜歡吃赤阪的奶酪蛋糕!對了,那次在東京都飯店裏見麵,由於我說話不注意,曾經惹得她很不愉快。

在我胡思亂想的時候,阿清又說話了:“令妹綾乃不是挺有閑工夫的嗎?”

10

我的目的地是一片旱地正中央的一座長條形建築物,頂著傾斜度不大的石棉瓦屋頂,兩側有很多卷簾門,像個倉庫。旁邊有一塊跟建築物同樣大小的空地,有很多車停在那裏。

綾乃緊咬著嘴唇走在我身邊,好像在生氣,我也一言不發。我們兄妹並沒有吵架,隻是不想說話。雖說天氣涼快下來了,那也隻是早晚。白天在太陽底下走上十五分鍾,誰都會不高興。

我把車停在了十七號國道邊的一家飯館前,這倒不是為了節約汽油,我的車是品川車牌,開過去恐怕太招眼了。

我沒跟綾乃詳細說明來這裏的目的,隻說是受朋友之托,看看蓬萊俱樂部的商品是否值得信賴,沒有提久高愛子的名字。綾乃雖然是我的親妹妹,也不能告訴她詳情,對朋友講義氣嘛。綾乃大概受到了我這個哥哥的影響,對什麽事都不刨根問底。但是作為交換條件,她跟洋子去夏威夷旅行的時候,我得開車把她們送到成田機場。

那座建築物的卷簾門升起一個,門口站著兩個穿西裝的人。

“等等!”我拽住正要往卷簾門方向走的綾乃,觀察起停車場上的車。果然不出我所料,這些車的車牌多數是熊穀的,還有一些大宮和群馬的,品川車牌的隻有一輛大型客貨兩用車。我湊近那輛車,看見裏邊有很多羽絨被和紙箱,肯定是蓬萊俱樂部的車!有沒有什麽地方寫著俱樂部總部的地址呢?我把額頭頂著車窗玻璃往裏看。

“看什麽哪?”突然,身後傳來一個嚴厲的聲音。回頭一看,一個穿西服的家夥走了過來,胸卡上的名字是“日高”,可能是俱樂部的人。

“啊……不……沒看什麽……那個……”我一時不知道怎麽解釋。

“對不起您了!他呀,有點兒頭暈,想靠在這車上歇一會兒。你不要緊吧?”綾乃先向那個人解釋一番,然後看著我的臉問道。

“啊,好多了。可能有點中暑,走了那麽遠的路……”我用手捂著額頭,使勁兒喘著粗氣,裝成頭暈的樣子。

“這可不太好,趕快進去吧,裏邊為您準備了冰水。”日高領著我們向入口處走去。

我對綾乃耳語道:“這回你可幫了我大忙。”

“從夏威夷回來的時候,拜托你去機場接我們。”

“沒問題!”

走到入口處,站在那裏的兩個年輕人一起威嚴地大聲喊道:“歡迎光臨!”兩人都把頭發染成茶褐色,穿一身西服,腳上卻是球鞋,顯得不倫不類。

“請您把鞋脫了,裝進塑料袋裏自己拎著。”其中一個茶褐色頭發的年輕人對我們說。

我們按照他的吩咐脫了鞋,裝進他遞過來的塑料袋裏拎著,踏上了鋪在地上的粗糙的席子。走進去後,出乎我意料的是,裏邊沒有擺著羽絨被和按摩椅之類的保健用品,迎麵是一塊白色塑料板,上麵寫著:

為您設計八十歲以後的健康人生

——醫學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配有長條桌的座位基本上被占滿了。沒有空調,隻有幾台電扇搖著頭轉。帶著扇子的人對著自己的臉一個勁兒地扇風。我和綾乃被安排在靠後麵的座位。

“請喝水!這是我們蓬萊俱樂部特製的負氧離子礦泉水——蓬萊養生水,喝過之後,生機無限!”日高拿著兩個紙杯和兩瓶水走過來,放在我們麵前的桌子上,“蓬萊養生水市價兩萬日元,是世界上最高級的水,今天免費贈送每位一瓶,以表示對各位冒著酷暑前來參加我們的免費保健講座的感謝之情。”

哦,這就是久高隆一郎用來泡假牙的高級水。標簽上隻寫著“蓬萊養生水”幾個字,沒有標明采集地區和經銷商。不是把超市賣的礦泉水換了個標簽,就是灌的自來水——我之所以如此確信,是因為沒來之前就知道蓬萊俱樂部的惡行。

過了沒多久,白色塑料板前麵出現了一個三十五歲上下的小個子男人。

“歡迎大家光臨免費保健講座!大家出汗了吧?多出點!汗水可以衝出體內的有害物質。出完汗請大家喝蓬萊養生水,喝完出汗,出完汗再喝,喝上一個月,早晨起來,您就會精神倍增!喝上半年,您晚上幹事兒就會勁頭十足,盡享‘性福’!”

說到這裏他笑了,也許是因為沒有空調在自我解嘲。這個醫學博士肯定是俱樂部的人偽裝的。故意穿一件白大褂,反而讓人覺得做作,名字也像假的。但是,我得承認,野口英雄先生的口才不錯。

他說,法國的露德水,是在聖母瑪麗亞引導下發現的包治萬病的水;德國的諾登瑙水,是可以讓失明少女重見光明的神秘的水;印度的納達納水,用來洗澡能治好各種皮膚病;墨西哥的特拉克特水,可以使人永葆青春,健康長壽。但是,這些世界名水都比不上“蓬萊養生水”。蓬萊養生水的鍺和活性氫的含量都高於其他名水。鍺有抗癌和增強免疫力的功效,活性氫則可以消除對人體有害的活性氧。另外,蓬萊養生水還可以把劇毒二惡英分解成對人體無害的物質。

在宣傳蓬萊養生水的過程中,野口英雄的演講越來越抽象。

他說,現代社會環境被嚴重汙染,空氣被汙染,土地被汙染,水源被汙染,蔬菜裏都是農藥,魚蝦裏積蓄著環境荷爾蒙,肉類等於泡在抗生素裏,大家的身體在不知不覺中被腐蝕。就算一個人能活八十歲,可沒有健康陪伴,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呢?

最後的結論當然是,隻要使用蓬萊俱樂部的保健品,健康就會回到身邊。但是他不直接說結論,而是頻繁穿插噱頭,並開一些下流玩笑,還不時問現場某個客人一些問題,要是回答不上來,就不失時機地輕輕挖苦兩句,再奉承兩句讓其擺脫尷尬,簡直賽過電視上的三野文太[1]。會場裏充滿了笑聲和讚歎聲,就像電視購物直播現場。

我想,要是認真聽講被洗了腦可就糟了,於是一邊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一邊觀察起會場的情況來。

客人有四五十個,多半是老年人,不過正如久高愛子所說,年輕人也不少,甚至還有一個因過敏性皮炎紅腫著半邊臉的穿水手服的孩子。一想到蓬萊俱樂部連這麽小的孩子都騙,我就義憤填膺。

我所能看見的俱樂部職員有十二個,他們拉開同等間隔的距離靠牆站著。不知道為什麽,我有一種被他們包圍著的壓迫感。

正如我剛進來時注意到的,看不到俱樂部的保健品擺在那裏,也看不見紙箱之類的東西,除了免費發放的蓬萊養生水,什麽都沒有。但會場一角用屏風隔開,商品可能都在屏風後邊。

再看那些職員,其中幾個人的手上拿著筆記本,那裏邊也許寫著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可我有機會打開他們的筆記本嗎?

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講在熱烈的掌聲中結束了,我身旁的綾乃也在使勁拍手,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拍一會兒手之後還雙手合十,對野口英雄先生表示尊敬。

“綾乃,你不要緊吧?”我擔心綾乃被洗腦,小聲提醒她。

“小虎,你不拍手大家會覺得你是個怪人。”綾乃保持著那種叫人惡心的笑容對我說。我點點頭,也拍起手來。

掌聲過後,野口英雄先生大聲說:“保健品免費體驗現場會現在開始!請大家到這邊來!”仿佛一聲令下,他的話音剛落,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流行過的迪斯科音樂驟然響起,屏風被撤走,各種保健品出現在人們麵前。

“請先品嚐保健食品,不要客氣,隨便吃,不要錢!”

推銷員的話還沒說完,客人們就湧到發放保健食品的地方。由於負責發放的隻有兩個人,很快就排起了長隊,分明是故意製造的效果。

讓我感到驚奇的是,品嚐過的人馬上就提出多買一些,緊接著,好幾個人“我也買我也買”地大聲喊起來,簡直就像巨人隊奪得冠軍之後商店大降價時的情景。有的肯定是俱樂部雇的托兒,有的則是被野口英雄先生的演講洗了腦,陷入類似被施了催眠術的狀態。

總算輪到我和綾乃了。我接過幾粒黑仁丹似的東西,被告知那是用海藻、朝鮮人參、蜂王漿和海洋深層水精製而成的。我先用鼻子聞了聞,聞到一股嗆人的臭味。

綾乃吃了一粒以後說:“哎呀!我好像覺得渾身是勁兒!”

我知道,她是為了讓蓬萊俱樂部的人高興,故意那麽說的。

接著,我們品嚐了五顏六色的藥片、牛肉幹似的食品,以及所謂的保健飲料,我聞起來都是臭烘烘的。也許是心理作用吧,吃了以後,渾身像被火烤似的。

我當然沒有忘記此行的目的,一邊假裝熱心傾聽俱樂部職員關於保健品的說明,一邊伺機四處觀察。

**用品、按摩椅、烹調用具、裝飾品、服裝、食品……擺得滿地都是,簡直就像一家破產前大甩賣的百貨店,大部分都是從來沒有聽說過的品牌,一看包裝就知道是便宜貨。也有迪士尼等著名商標的圖案,分明是違法仿製的。

在快節奏的音樂聲中,九折優惠、買一套送兩套、隻剩最後一件……俱樂部職員的喊聲此起彼伏,客人們也是爭先恐後地購買,不僅有人買一百日元的抗菌襪子、兩百日元的涼鞋,也有不少人買一萬日元的暖腳器、兩萬日元的低周波治療儀。

我發現俱樂部職員在說明商品使用方法時,會把手上的筆記本順手放在桌上,我想拿起來翻看,但根本找不到機會。

這時,那個叫日高的家夥搓著手湊過來:“我來向二位介紹幾件值得買的東西,怎麽樣?”

綾乃誇張地大聲問道:“什麽東西啊?”

“這位太太,您是不是有時候腰疼啊?”

“哎喲,討厭!你聽見沒有?他叫我太太,太太!”綾乃哈哈大笑,拍著日高的胳膊說。

“哦?這麽說,是您的男朋友?真夠親熱的。那就叫您大姐吧。大姐,您的腰啊,肩膀啊,有時候是不是覺得疼啊?”

“現在倒是不疼,天一涼就經常疼。”

“哦,是寒氣嗎?大姐,今天您算是來對了!我們專門為您這種體質的人帶來一件商品!”日高說完,把我們領到一個蓋著羽絨被的床墊前,掀開羽絨被,“大姐,躺下試試,別客氣!隻有今天才能試用,平時您想試都沒機會。”

綾乃給我使了個眼色,躺到床墊上去了。這時我才明白進來的時候為什麽讓我們脫鞋。

“怎麽樣?是不是覺得特別放鬆?”日高詢問躺在床墊上的綾乃。

“我覺得這床墊有點硬。”

“大姐,您說得太對了!的確是有點硬。但是,硬一點對身體有好處。睡太軟的床墊傷腰。您看,這床墊表麵凹凸不平對吧?這些凸起可以刺激您背部的穴位,睡覺的同時,您能接受最有效的按摩。凸起裏裝有永久磁石,可以發出高達兩千高斯的磁力,促進血液循環。您再看看這床單,材質特別值得注目。它是用含有氡的特殊纖維織成的,氡,聽說過吧?就是氡溫泉的有效成分,化學元素符號Rn,可以產生天然負氧離子,使身體放鬆,消除疲勞。怎麽樣?躺了一會兒就覺得輕鬆了吧?更重要的是,這種床墊可以治療疾病。有一位患風濕性關節炎在**躺了十五年的老太太,睡了半年就能下地走路了!”

日高手舞足蹈,越說情緒越高昂,他的筆記本和手機就放在旁邊的桌子上。

我向四周掃了一眼,到處都鋪著床墊,俱樂部的推銷員們拚命推銷著,我認為不會有人注意到我們這邊。我一邊用眼角的餘光注意著日高的動作,一邊掀開日高的筆記本,沒有全掀開,而是停在了六十度角。裏邊胡亂寫著一些我看不清楚的字,好像沒有什麽對我有用的情報。

“先生!先生!”

聽見日高的叫聲,我趕緊縮回手,筆記本恢複了原狀。

“先生!這回該您試試了。”

“啊……是啊,我也試試。”我勉強笑了笑,躺在床墊上。

日高給我蓋上一床被子:“怎麽樣?這羽絨被很輕是吧?或者說根本沒有重量,對吧?簡直就是仙女的羽衣!這種被子使用的是原產保加利亞的羽絨,不是羽毛,而是天鵝胸前的絨毛!真正的羽絨被是用絨毛做的,我們公司的羽絨被用的是百分之百的絨毛!您想想,一隻天鵝胸前的絨毛能有多少,還要經過手工挑選,絕對沒有一根雜毛!別處賣的羽絨被用的都是雞毛,您摸過雞毛吧,硬硬的,做成被子又重又不保暖。蓋那種被子,肩膀會痛,氣會喘不上來。我們公司的羽絨被輕吧?不隻重量輕,我們還做了防黴處理,絕對不會造成皮膚過敏。您再看這被套,含有精細陶瓷的白金纖維,永遠放射著遠紅外線,冬天不管多冷都會暖到您心窩裏去!我們的遠紅外線跟您烤魚的那種可不是一回事,我們的遠紅外線波長在十微米前後……”

“對不起,給我們一點時間開個家庭會議好嗎?”我從羽絨被裏爬出來對日高說。

“今天免費贈送羽絨枕頭一對,換洗用被套一個!”

“毛巾被呢?”

“這位先生真會買東西。好,送您兩條!”

我把綾乃拉到離日高遠一點的地方,對她耳語道:“跟他說買一套。”

“你瘋啦?你沒聽他說?一套一百萬哪!”綾乃瞪大眼睛。

“沒關係,肯定是分期付款。”

“分期付款也不要,有錢還不如買輛車,這回買大點兒。”

“叫你說你就說。填寫分期付款申請書的時候寫假名、假地址和假銀行賬號。”

“那還不當場露餡兒啊?”

“肯定露餡兒,所以咱們要在露餡兒之前溜走!”

“溜得掉嗎?”

“至少有一次機會。”我知道申請分期付款後要通過電話審查,我們就趁日高打電話的時候溜走。

“我說小虎,你在搞什麽鬼?”

“別多問,幫幫忙。你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的時候,多問幾個問題,把那小子的注意力吸引過去!”

“你讓我幹這麽危險的事情,去夏威夷旅行,你得為我們餞別。”綾乃縮著脖子說。

“跑得動嗎?”

“上高三的時候,我在東京市運會上跑過八百米,現在也經常遊泳鍛煉,沒問題!”

“拜托了!”我拍拍綾乃的肩膀,跟她一起回日高那邊去。

“一套?一套怎麽睡?”日高貪得無厭。

“先買一套用用看,用著好的話再買。”我做了個笑臉。

“平時都賣三百萬一套,今天是優惠價,一百萬,而且不收消費稅。”

“我們兩個從來都睡一個被窩,先來一套,可以的。”綾乃微笑著說。

“真叫人嫉妒。不過這是雙人被,您二位晚上做多麽劇烈的運動都不要緊。”日高猥瑣地笑著。

“你這人真討厭!”綾乃佯裝嗔怒。

“一套就一套吧,請您到這邊來。”日高拿著筆記本站了起來,走到剛才野口英雄博士演講時用的那張桌子前。已經有幾個人趴在桌子上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了。

“喂!今天是……二〇〇一年……誒?是二〇〇一年還是二〇〇二年啊?”綾乃馬上就進入角色,開始吸引日高的注意力。日高彎下腰,開始教綾乃怎麽填表。

日高的筆記本和手機放在桌子上,離他有二十厘米,是可以找到機會的。但是,根據剛才的經驗,筆記本密密麻麻寫的都是字,要想整個翻遍,從中找出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是不可能的。

我把右手插進褲兜,握住了我的秘密武器。我確認日高和其他推銷員都沒注意,左手按住日高的手機,右手迅速從褲兜裏抽出,把秘密武器插在了日高手機的外部連接端口上。

“名字寫平假名還是寫片假名?哎唷,我家地址太長了,寫不下,寫到欄外可以嗎?寫在這邊,還是寫在這邊?”綾乃表演得很像,日高的注意力完全被她吸引過去了。

為了防止被人看出有東西插在手機上,我用手捂著那個五百日元硬幣大小的秘密武器,等著數據傳輸結束。

我的秘密武器,不是通過英國M16諜報機關搞來的特殊工具,而是在廉價商店買的一種手機配件。它可以存儲手機裏的數據,萬一手機丟了或壞了,可以把裏邊存儲的數據傳輸到新的手機裏。這是它本來的用途。

但是,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配件。如果把它插到別人的手機上,就會把所有數據偷出來。我現在就是在利用它這個危險功能偷取日高手機裏的數據。

這個配件的缺點是傳輸速度太慢,一秒鍾隻能傳輸兩三個電話號碼,如果手機裏存儲的電話號碼太多,就得用很長時間。要是在傳輸過程中被日高這幫人發現了,不被他們打折一條胳膊才怪。我的心髒劇烈跳動著,汗水順著脊背往下流,心裏一個勁兒地祈禱,日高和別的推銷員千萬別注意到我的行動。

“好!您辛苦了!請您稍等!”日高對綾乃說完,轉身拿起他的筆記本和手機,向房間的角落裏走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馬上就要打電話確認。

我把攥在手心裏的手機配件裝進褲兜,長長地籲了一口氣。日高手機上存儲的數據已經全部被我偷過來了。

“剛才我的表現怎麽樣?”綾乃抬起頭來看著我問道。

“好極了,快走!”我拉著綾乃悄悄退到牆根,背靠著牆,邁著螃蟹步向出口移動。

“等等!鞋!”綾乃指了指桌子下邊。

“不要了!”

“不行!”

“會被他們抓住的。回頭你要菲拉格慕也好,要古馳也好,我都給你買!”

“走到那家飯館有多遠你不知道嗎?光著腳跑得了那麽遠嗎?柏油馬路又曬得滾燙滾燙的,不穿鞋怎麽成?”

的確如此。

“我去拿,你先出去,能走多遠就走多遠,先光著腳堅持一下。”

“知道了,你當心點兒!”綾乃叮囑了我一句,繼續向門外移動。

我回到剛才綾乃填寫分期付款申請表的桌子前,悄悄蹲下去,伸手把裝鞋的塑料袋提起來。桌子上還放著那兩瓶號稱價值兩萬日元的水,那玩意兒我就不要了。我半彎著腰,提著鞋慢慢向後退。

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怎麽了?”

我吃了一驚,直起身子一看,是那個穿白大褂的醫學博士野口英雄先生。

“啊,沒什麽。”

“哦?你還什麽都沒買呀?”野口把眼鏡往上托了托,看看我的臉,又看看我的手。

“啊,還沒有。”

“是不是好東西太多拿不定主意買哪個?來,我給你詳細介紹。”野口說著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不,不是……”我彎下腰,按著肚子。

“哦,肚子不舒服啊?廁所在這邊。”野口拉著我往裏邊走。我的手腕被他緊緊抓著,不便使勁掙脫,隻好跟著他往裏走。這時我可以看見日高正站在屏風後麵,拿著綾乃填好的分期付款申請表在打電話確認。日高滿臉笑容,看來還沒發現綾乃表上填的內容都是假的。可是,離露餡兒的時間不會有多長。

這回可不是裝的了,我的肚子真的疼了起來。

“先生,您別走那麽快,我肚子疼得厲害,跟不上。”我索性蹲了下去,但野口還是抓著我的手腕不放。

就在這時,救命女神降臨,我褲兜裏的二號手機響了。

“先生,您等等,電話,電話!”

我終於甩開了野口的手,從褲兜裏掏出手機。

“你怎麽了?”電話裏傳來女人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有幾分不安。

“啊……”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

“身體不舒服嗎?”

“我糊裏糊塗地……”

“忘啦?”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電話裏,女人的聲音變得不愉快起來。

來電話的是麻宮櫻。本來我想在來這裏的路上給她打電話,可是隻顧設計怎麽深入虎穴,把打電話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

“你不是故意的?我已經在這裏等了一個多小時,真叫人難以置信!”櫻提高嗓門叫了起來。

我嚇了一跳,耳朵離開手機,轉向野口說道:“實在對不起,我們店裏好像打架了,在這兒聽不清楚,我先到外邊去一下。”說完用一隻手向野口作著揖,一邊往後退。

“所以嘛……那個嘛……嗯……對了……”我不知所雲地對櫻說。

“什麽亂七八糟的!”櫻的聲音越來越憤怒了。

“對不起,突然遇到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我小聲說。

“跟我約會就不重要嗎?”

“我一定加倍補償你。現在實在脫不開手,晚上給你打電話。對了,謝謝你在關鍵時刻給我打來電話!”

總算到達出口了。我撓著頭皮走到外邊,收起手機,把塑料袋裏的鞋倒出來穿上,一溜煙地追綾乃去了。

11

我們順利地逃到十七號國道路邊那家飯館前,沒有人來追我們。天黑之前回到東京,除了綾乃的腳底有些擦傷,沒有任何損失。這時我才想到,蓬萊俱樂部要求脫鞋的意圖,也許是為了讓人們不方便離開會場。

回家以後,我立刻把從日高的手機裏偷來的電話號碼傳送到我的二號手機裏。

我的運氣不錯。手機都設有密碼。密碼用途很多,例如,為了防止別人使用自己的手機,可以鎖定鍵盤,解除時需要密碼;還有,把存在手機裏的所有電話號碼刪除時,打開需要保密的電話號碼時,也要輸入密碼。總之,重要的操作都需要密碼。密碼是四位數,出廠設置為0000,用戶買到手以後,可以重新設置。不過據我所知,很少有人重新設置密碼。

我使用的所謂秘密武器的密碼隻能設為0000。也就是說,如果日高把手機買到手後重新設置了密碼,我就無法讀取,隻有把密碼重新恢複到0000才行,但這麽做需要日高重新設置的密碼,那可不是能夠簡單破解的。

但是,如果做一個調查,你會發現不重新設置,一直使用0000的人多得不可勝數。不看說明書,嫌麻煩,忘了……數不清的理由使人們如此不小心。正如不管警察或銀行呼籲多少次不要用自己的生日當銀行卡密碼,但還是有人那麽做。也正如用手機占座不怕丟。在日本這個國家,覺得自己最安全的人太多了。

蓬萊俱樂部的日高也是其中之一。我這次一發命中,概率相當於買彩票中了一個末等獎。

無論如何,我成功得到了跟蓬萊俱樂部有關的電話號碼。

為什麽我非要把俱樂部的電話號碼搞到手不可呢?因為可以據此查到地址。日高保存的電話號碼裏確實有俱樂部總公司,而且跟廣告上印的不一樣。當然,我不能直接打電話問他們地址,他們是一群騙子,不會輕易告訴我。我決定上網,使用那種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軟件檢索,那樣用不了一秒鍾,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地址就能被我查到。

理論上講是這樣,而實際上會有很多例外,因為這種軟件是根據通信公司的電話號碼簿製作的,如果蓬萊俱樂部在安裝電話的時候,不希望把總公司的電話號碼登在電話號碼簿上,那肯定檢索不了。

果然不出我所料,騙子們的地址沒能檢索到。

下一步應該怎麽辦呢?且慢,在考慮下一步之前,還有一件必須趕快處理的事。

得給麻宮櫻打個電話。為了追查蓬萊俱樂部總公司所在地,我把跟麻宮櫻約會的事忘了個一幹二淨,應該向她道歉。

麻宮櫻的手機接通之後,一個很不高興的聲音傳了過來。

“您真夠忙的呀!”

“今天實在對不起,明天怎麽樣?白天晚上都可以。”

“不用勉強了。您那麽忙,特意抽出時間來陪我,我可不敢當。”

“別這麽說嘛。想吃點兒什麽?壽司?法國大餐?”

“不用了,我在減肥。”

“那咱們就隨便吃碗蕎麥麵。”

“我最近頓頓吃麵。”

“那就一邊喝茶一邊聊聊天。”

“我沒有什麽想聊的。”

“我有啊。”

“有就說吧!”

“這個嘛,見麵的時候再……”

“有話在電話裏說不了嗎?現在就說,什麽事?”

“你的新工作怎麽樣?”

“一般。”

我無計可施。如果把事情的原委告訴她,也許會得到她的諒解。但我實在不願意隨便說出別人的秘密。我跟愛子有君子協定,不對其他人說這件事。雖然我是個吹牛撒謊不臉紅的人,但還是非常講義氣的。

跟櫻的關係擱置一段時間也好,不過就這樣掛斷電話,以後想起來就會覺得不痛快。於是我說:“那麽見麵的事以後再說吧。不過,我有一件事情想請教你。”

“不是早問過你有什麽事了嗎?”

“這個嘛,嗯,怎麽說呢……也沒什麽大不了,我有個問題弄不明白,怎麽跟你說呢……”其實我根本沒什麽想問的,隻不過想比較平和地結束對話,故意延長通話時間。就在這時,我忽然想到一個話題。

“對了,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智慧。”

“智慧?”

“對,櫻的智慧。”

“我是個傻瓜,沒有智慧。”

“隻不過是個小遊戲。怎麽才能通過電話號碼查到地址?”

“打電話讓對方告訴你。”

“如果對方不願意告訴我呢?”

“你不知道對方的名字呀?”櫻好像對我的話題有興趣。

“知道啊。”

“那走著去找。”

“傻瓜!不知道地址我往哪裏走啊?”

“我不是告訴你我是傻瓜了嗎?”

我的小計策失敗了。

“不,我才是傻瓜。你所說的‘走著去找’是什麽意思,我沒弄懂,我太傻了。”我趕緊轉移進攻方向。

“你根據區域碼不是可以知道大致方位嗎?每個區域碼對應的電話局都是固定的。”

“原來如此。”

蓬萊俱樂部總公司的電話號碼是03-3444開頭,如果找到管轄3444的電話局,在那個區域內轉著找,就能找到俱樂部總公司。可是,誰知道一個電話局管轄著多大一片地區!

“要是有一千個人分頭找,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沒有按照電話號碼數字大小順序排列的號碼簿嗎?”

“我用電腦檢索過,我想查的那個號碼根本沒上號碼簿。”

“《伊東家的餐桌》沒教給你嗎?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小竅門?”

“沒有。”我忍不住笑了,電話那頭的櫻也笑了。在這種氣氛下掛斷電話還可以。

“啊!”櫻突然大叫一聲。

“有蟑螂?”

“不是蟑螂。我想起來了,讓對方把地址告訴你!”

“剛才不是說過了嗎?對方不願意告訴我。”

“不願意告訴你?”

“對。”

“那我就教給你一個就算他不願意也得告訴你的小竅門。”

“快告訴我!什麽竅門?”

“假裝是送快遞的,說有包裹需要送去,但標簽上的電話看得清,地址看不清。”

我不由得歡呼起來:“太聰明了!”

“偶然的。”

“萬分感謝!下次好好請你一頓,想吃什麽想好了,加上今天賠罪的份兒,不管多貴都沒關係!”

12

八月二十六日星期一下午,我站在了敵營前。

澀穀區惠比壽二丁目平城寫字樓三號樓四層——這是我吃午飯時假裝快遞員打聽出來的地址。保安工作結束以後,我開著我的迷你車飛馳而來。

平城寫字樓位於前幾年因醫療事故被媒體大肆報道過的都立廣尾醫院附近,是澀穀川沿岸的一座五層建築。笹塚那邊的寫字樓也是五層樓,但澀穀這邊的這棟要大得多。

為了防止搞錯,我先到一層擺放信箱的地方確認了一下。隻有四層的信箱上沒寫公司名稱,從投信口看進去,也沒有信件。上樓梯來到四層,門上也沒有公司名稱,但樓道裏有幾個用繩子捆著的破紙箱,上麵胡亂寫著“蓬萊養生水”幾個大字。

從調查開始到現在過去了整整兩個星期,終於找到了蓬萊俱樂部的老巢,我胸中油然升起一股成就感。我四處查訪,跟蹤監視,甚至還來了一次伊森·亨特[2]式的冒險。我真想握緊雙拳,雙臂伸向蒼天,大叫一聲:“快哉!”

不!別高興得太早,現在我隻能說是剛剛征服了一道山嶺,到達頂峰前不知還要經過多少艱險路程,而且前方被濃霧包圍,連路都看不清楚。

我的任務是確認久高隆一郎的死是否跟蓬萊俱樂部有關,至少要搞清楚有名無實的羽田倉庫管理公司是否就是蓬萊俱樂部。為此必須徹底搜查蓬萊俱樂部,可是,我怎麽才能進去呢?

如果我會攀岩,便可以趁夜深人靜破窗而入,不巧我沒有這種技術,也沒有靠偷竊辦公室為生的朋友。窗戶在高高的四樓,而且寫字樓入口處貼著保安公司的標簽,輕舉妄動肯定不行。

最聰明的辦法,是去蓬萊俱樂部打工,在為他們工作的過程中摸清他們的底細。可是,有哪家公司會馬上錄用一個突然跑來要打工的人呢?

對了,就算他們不錄用我,隻要能進去,說不定就能找到一條路。

最近,經常發生公司辦公室的保險櫃被盜的案件。強盜們趁深夜破門而入,抬起保險櫃就跑,等保安或警察趕到,強盜早就跑得無影無蹤了。強盜們的動作為什麽這麽快呢?因為他們白天假裝去公司找工作,利用接受麵試等機會事先摸清了保險櫃的具體位置。

我去拜訪蓬萊俱樂部,問他們需不需要人手,尋機確認文件櫃的位置。然後找一個月黑風高的夜晚,用撬棍撬開俱樂部的門,再像聖誕老人似的背一個大口袋,把文件一股腦兒裝走,在警察趕到之前腳底抹油——我做得到嗎?

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順著樓梯往樓下走,走到兩層樓之間的平台時,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你怎麽了?”

我的身體一下子僵住了,就像那天被野口英雄拍了一下的時候那樣,嚇得肝膽都涼了。

“你哪兒不舒服嗎?”

我戰戰兢兢地扭頭一看,是一個白發瘦老頭兒,穿一身淺綠色工作服,手上拿著一把擦地用的拖把。

“沒有不舒服,沒關係。”我給他讓路,等他上去以後繼續下樓。

往下走了三個台階,一個念頭突然在腦海裏閃現。我趕緊回頭衝著老頭兒的後背問:“請問,您是這裏的清潔工嗎?”

老頭兒回過頭來瞥了我一眼,沒說話,隻用拖把在地上墩了兩下,那意思是說:這還看不出來?

“您每天都上班嗎?”我笑著問“渡邊”。

“嗯。”

“周六周日休息?”

“對。”禮貌地回答我的問話之後,渡邊上了一個台階。

“上班時間呢?”

沒有回答。

“早晨幾點上班?”

他還是不理我。

我追上去,繞到他麵前,掏出三張一千日元的鈔票塞到他手裏:“下班回家的路上去哪兒喝一杯吧!”

渡邊把三千日元裝進自己的口袋裏,回答說:“下午一點上班。”

“誒?下午一點?一般打掃衛生不都是一大早嗎?”

“以前是那樣,可是,早晨公司的人都很忙,那時候打掃衛生簡直就是添亂,所以就改成下午了。”

“添亂?您的意思是說,您除了打掃樓道和樓梯以外,還要打掃公司的辦公室嗎?”我心中暗喜。

“對,電梯、廁所,還有外邊的垃圾站,都要打掃。”

“四樓公司的辦公室也都打掃嗎?”

“打掃,從一樓到五樓都打掃。”

“每層有幾個房間?”

“每層都隻有一個大房間,裏邊用隔板隔開。”

“四樓的公司有多少人?”

“每天都不一樣,多的時候十幾個,少的時候兩三個。”

我再次心中暗喜的時候,上邊有人說話了。

“你幹什麽哪?快上來幫幫忙!”一個五十歲前後的胖女人越過樓梯扶手看著我們喊道。她穿一身跟渡邊相同的工作服。

“她也是這裏的清潔工?”我問渡邊。

“是的。”

“還有幾個清潔工?”

“就我們兩個。”

我再也抑製不住激動的心情,用拇指和中指打了個脆亮的響指,嘴巴湊到渡邊耳畔問:“您想不想賺點兒外快?”

13

第二天晚上,我跟櫻見麵了。

“活著真好!”

我把一片帶著淡淡櫻花紅的薄得透明的生河豚魚片放進嘴裏,越嚼越有味道,不禁發出由衷的感歎。

“哎呀!又夾破了……”

櫻的手不由得顫抖了一下。

“越小心越容易破。第一次吃生河豚魚嗎?”

“不,可是的確很難夾嘛。”

“沉住氣。”我笑著給她的酒杯斟滿冰鎮日本酒。

這裏是赤阪的一家高級日本料理店。檜木柱子上的漆閃著黑亮的光,牆上掛著令人心曠神怡的山水畫,木製屏風上雕刻著歲寒三友鬆竹梅。紅漆矮桌前,我跟櫻相向而坐。這是個大包間,二十多平方米的房間隻有我們兩個人,真是夠奢侈的。

“粘住了,夾不起來。”櫻手上的筷子抖動著。

“粘性大是新鮮的證據,不費點兒力氣是夾不起來的。”我把筷子順著盤子邊一插,像小鋼鑽的鑽頭似的鑽到魚片下邊,一下子夾起十來片。

“你這種小孩子式的吃法犯規。請你一片一片地夾!難是難,可你這種吃法太浪費了!”櫻尖叫起來。

“豪爽地吃一下不也很瀟灑嗎?”我把切得碎碎的蔥末撒在扇形的生河豚魚片上,再蘸上橙汁醋,送進嘴裏慢慢咀嚼,酸味裏湧出陣陣淡淡的甘甜,我又大聲讚歎起來。

“我吃過幾次河豚魚,但在這個季節裏還是第一次吃到。”櫻終於吃到生河豚魚片了。

“說到夏天的河豚,一般是虎魚。”

“虎魚?”

“眼睛凸出,嘴巴扭曲,魚脊上豎著山似的棘,一種很奇怪的魚。”

“虎魚我知道,不過,跟河豚魚有什麽關係呢?”

“你別看虎魚樣子難看,肉可是鮮美得很。富有彈性的口感,淡淡的甘甜,非常像河豚魚。因為虎魚盛產於夏天,所以被稱為‘夏之河豚’。”

“是嗎?這我可是第一次聽說。”

“有毒的魚都好吃,女人也一樣。”

糟糕,又說漏了嘴。不知道是沒聽懂,還是為了表示對我的輕蔑,櫻沒說話,默默地把筷子伸向青瓷大盤。我縮著脖子喝起酒來。

“對了,吃河豚魚的季節不是冬天嗎?”櫻歪著頭問。

“所以才是夏之河豚。吃河豚魚的季節要是夏天,幹嗎還要送虎魚一個夏之河豚的稱號呢?”

“那麽,我們為什麽能在八月吃上河豚魚呢?冷凍的?”

“不好吃嗎?”

“哪裏,絕對想不到是冷凍的。”

“那就相信你自己的舌頭。其實夏天也捕得到河豚魚,隻不過個頭不大。雖然不及冬天的河豚魚那樣脂肪豐厚,但肉質緊實,越嚼越有味道。我們吃牛肉或豬肉的時候,不是有嫩老之分嗎?一個道理。”

我從小缽子裏夾了一些河豚魚皮絲送進嘴裏,又從四角形盤子裏夾了一些炸河豚魚肉,鼓著腮幫子大嚼起來,真好吃!

“我不是什麽美食家,吃這麽好的東西合適嗎?而且還是這麽高級的料理店,真叫我覺得不好意思。哎呀,我這麽說話,等於叫你買單。”櫻用手捂住了嘴巴。

“不是說好了嗎?今天我請客。沒關係,我有人讚助。”

“有人讚助?”

“是個大款。”我已經把今天請客要花的錢全算在愛子的賬上了。

“被你看穿了?”

“我常常鬧不清你說的話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櫻聳了聳肩。

“我愛撒謊,也是小偷,人們不是常說,撒謊是成為小偷的第一步嘛。”

“淨說孩子話!”

“我真的是小偷,舉個例子吧,那天在銀座的咖啡館……”

“你不是說,那不是偷,而是教育嗎?”

“我說過這話?”

“你看,又撒謊!”櫻撅著嘴說,“你想知道誰的地址?”

“什麽?”

“你不是問我通過電話號碼查地址的方法嗎?”

“哦,那個呀……”我一邊往自己酒杯裏倒酒,一邊想應該怎樣回答她。

“是不是想給《伊東家的餐桌》投稿啊?”

“讓你猜著了。”

“真的嗎?”

“跟你開個玩笑。有人托我幫忙調查。”

“哼,我才不相信。”櫻用一種非問個水落石出不可的眼神看著我。

我躲開她的視線,看著屏風說:“我有一個叫阿清的小弟,不是親的,但我把他當親弟弟看待,如今正在我就讀過的那所高中上學。這小子晚熟,看上一個比他歲數大的大家閨秀,可又不敢表白,好不容易把人家的電話號碼搞到手,又不敢打。為了多看人家幾眼,就想通過這個號碼查到地址,到人家家門口蹲著去。他自己查不到,就哭著來求我幫忙。”

“這不成跟蹤狂了嗎?”

“差不多吧。”

“什麽差不多,典型的跟蹤狂!”

“我也覺得不太合適,所以你教我的那個方法我還沒告訴他。”

“以後也絕對不要告訴他!”櫻緊抿嘴唇,使勁搖頭。

“好,絕對不告訴他。對了,你的新工作怎麽樣?”看來剛才信口雌黃編的這套謊話發揮了作用,我趕緊換話題。

“不怎麽樣。”

“習慣了嗎?”

“啊,馬馬虎虎吧。”櫻歎了口氣說。

“工作很累嗎?”

“累倒是不累,就是沒意思。大概是因為掙錢太少。”櫻又歎了口氣。

“你到底欠了多少錢?啊,對不起!剛才的話撤回!”我趕緊擺擺手,又慌慌張張地拿起酒壺,往她的酒杯裏倒酒。我這不是往她的傷口上撒鹽嗎?勾起她的傷心事,她說不定又要自殺。

“要是掌握一門技術就好了。裁縫、英語、鋼琴……幹這些工作收入都不少。可是我什麽特長都沒有,隻能幹捏飯團這種低收入的工作。”櫻第三次歎了氣,還一邊用食指抹去沾在酒杯邊上的口紅。

“千萬不要看不起自己。捏飯團也是一種特長,不是誰都捏得好,至少我就捏不好……”說到這裏我忽然停住了,看著天花板發起呆來。

“你怎麽了?”

“我以前好像在哪兒說過這句話。”我摸著太陽穴說。

“捏飯團也是一種特長,不是誰都捏得好。”在並不遙遠的過去,我好像對誰說過這句話。

“我知道了!”櫻拍著手說,“肯定是拍哪個女人馬屁的時候說的,在酒吧裏!”

“不不不,不是拍女人馬屁。”我笑著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真的不是?”櫻用懷疑的目光看著我。

“真的不是。”

“剛才有個人在這裏承認過自己愛撒謊。”

“被人一眼就能看穿的謊,我是不撒的。”我假裝平靜地把長發向後攏了攏,用橡皮筋重新紮好。

“打攪一下可以嗎?”門外傳來女侍者的聲音。

“請進!”

我話音剛落,女侍者靜靜地進來了。她把一個小爐子擺在矮桌中央,放上盛著半鍋高湯的砂鍋,水開之後放入河豚魚雜碎,撇掉浮沫,放入蔬菜。等到煮得恰到好處時,她給我和櫻每人盛上一碗,然後適當添加高湯和材料,調節火力大小。由於侍者在場,我跟櫻的對話暫且告一段落。我在心中默默地賜予了這位侍者“救場女神”的封號。

最後,侍者把米飯倒進剩下的高湯,打上蛋花,做成“雜炊[3]”,作為今天河豚魚套餐的收尾。

“吃好了,謝謝!”櫻很有禮貌地對我雙手合十,隨後端起白瓷茶杯開始喝茶。

“不必客氣。”我也吃飽了,抽出一支煙點上。

“下次我請客。”

“那太好了,我愉快地期待著。”

“你想吃什麽?”

“嗯……肚子吃得脹脹的時候被問到這個問題……”

我和櫻相視大笑。

“對了,我親自下廚房給你做好吃的。”

“啊?”

“怎麽?你不喜歡一般人做的家常菜?”

“哪有這種事。”

“我去你家做吧。”

“我家?我家嘛……”綾乃的臉浮現在我的腦海裏。

“什麽時候去?”

“這個嘛……你讓我想想啊。”我曖昧地笑了笑,把煙放在煙灰缸上。

“我看你的樣子有點兒奇怪。”櫻往前探著頭,盯著我的眼睛說。

我回避著,端起茶杯喝茶。

“是不是有人在家裏等著你呢?”

“怎麽可能?”我笑了。

“真的沒有?”

“真的沒有。”

“那待會兒我跟你回家看看,怎麽樣?”

我一時語塞:“下次吧。”

“你家裏肯定有人在等著你!”櫻的脖子伸得更長了。

“不是,家裏太亂了。”

“男人們總是這個借口。”

“隻不過不想讓你看到那些扔在洗菜池裏的髒盤子髒碗,還有扔得到處都是的髒衣服。”

“我一點兒都不在乎。”櫻看著別處喝起茶來。

我掐滅香煙站起來:“好,我帶你去!”

外麵已經星光燦爛了吧?我們走進這家日本料理店的時候正值晚霞滿天。可是走到外邊一看,除了摩天大樓的霓虹燈,黑乎乎的夜空一片混濁。

“白金。從古川橋上明治大道,四之橋方向。”向司機說明目的地之後,我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聽起車上開著的收音機。

收音機裏正在轉播廣島隊對巨人隊的棒球比賽實況。第七局結束時比分八比九,巨人隊落後。但車開到明治大道的時候,已經變成十六比九,巨人隊領先。巨人隊贏球我沒意見,可是這種平淡的比賽我不大喜歡。

車停在我住的光明莊公寓前,我對司機說了聲“請等一下”,就帶著櫻下了車。

“這公寓夠破的吧?”我縮著脖子點燃一支煙。

“哪裏,挺好的。”櫻輕輕擺了擺手說。

“不用說這種安慰我的話。正如你看到的,這裏破爛不堪,所以我不想帶你來。裏邊就更慘了,簡直進不去人。下次好好收拾一下再帶你進去。對了,我的房間是那個,裏邊可沒有女人在等我。”我指了指黑著燈的三號室。

大概由於親眼看到了實物,櫻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

“走吧!”我把她推進出租車裏,自己也坐進去,然後問她,“你家呢?”

“啊?”

“你家在哪兒?”

“我家?”櫻愣住了,指著自己的鼻子問我。

“還有誰?莫非我還會打聽司機師傅的家在哪兒嗎?師傅,您說是不是?”我笑著對司機說。

“為什麽問我這個問題?”

“問這個問題很奇怪嗎?”

“倒是沒有什麽奇怪的……在世田穀區。”

“好,師傅,麻煩您再跑一趟世田穀。”

車子跑起來後,司機問道:“世田穀什麽地方?”

櫻不說話。

“世田穀什麽地方?”我又問了一遍。

“三軒茶屋。”櫻小聲說。

“三軒茶屋!”我大聲對司機說。我簡直成了他倆的翻譯。

“可是,你為什麽要跟我一起去?”櫻好像是為了躲開我似的,身體懶懶地靠在車門上。剛才那麽積極地要到男人家裏去,現在男人要去她家,她卻躲躲閃閃。真叫人搞不懂!

“我不能讓一個喝醉的女人一個人回家。”

“坐上出租車,一個人也是安全的,而且我也沒喝醉。”

“把你送到家,這是紳士風度!”

“紳士不會深更半夜到女人家來!”

“我說小姐,你是不是想得太多了?誰說要到你家去了?把你送到門口,我就回家。”

“那還差不多。”

“我請你吃了飯,你得聽我的話!”我半開玩笑地壓了一下她的氣焰。

“就是嘛,要聽男朋友的話。”善於察言觀色的司機也插科打諢道。

櫻這才不說話了。

收音機轉播的棒球實況解說宣布巨人隊以十八比九戰勝廣島隊的時候,我跟櫻乘坐出租車到達了三軒茶屋。

“讓你很失望吧?”櫻站在門前,低著頭說。

那是一座木造的二層樓,看上去比我住的白金的光明莊好一些,但也是很落伍的建築物,恐怕也沒有衛生間。

“為什麽要失望呢?咱們是一家人嘛!”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剛才看了你住的公寓,說老實話我鬆了一口氣。如果你住的是帶庭園帶池塘的豪宅,或者是三十層的豪華大廈,我就沒有勇氣跟你來往了。”櫻雙手捂著胸口,長出了一口氣。

“真是杞人憂天。”

“你一直都穿得很講究。”

“在家都是運動衫。”我邊說邊挽起阿瑪尼襯衫的袖子。

一陣微風吹來,被悶熱的空氣包裹著的身體感到爽快許多。跟一周前比起來,天氣發生了很大的變化。

“進來喝杯茶吧,別嫌我房子小。”櫻有些害羞地抬起頭來看著我。

“這個嘛,今天就不打攪了。剛才我說過不進家門,而且說得那麽斬釘截鐵。”

“沒關係,不要那麽認真。”

“不,還是不打攪了,明天早上還得早起。”我揚起手來,向櫻道聲再見,鑽進了出租車。其實我每天早上都早起。

我覺得我喜歡上麻宮櫻了。兩人一起吃飯,一起看電影,普通朋友是不會這樣的。

但是,說不上為什麽,眼下我還想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

是因為認識的時間還太短嗎?不,我是跟女人見麵的當天就可以跟她上床的那種男人。

是因為把她跟別的女人區別對待嗎?當然,她跟那種在相親網站認識的女人的確不一樣。和櫻在一起說話覺得有意思,心裏也踏實,花兩萬五千日元請她吃河豚魚也不心疼。跟這種女人不需要肉體關係,隻要在一起聊聊天,就覺得幸福。

還是因為,櫻曾經自殺未遂,我在下意識地躲著她呢?

她說,我救了她以後,她的人生觀發生了根本的變化。可是,人生觀的形成基於長年人生經驗的積累,是今天想變明天就能變的嗎?逼迫她自殺的原因如果不徹底根除,說不定她哪天還會自殺。我聽說過所謂的“自殺癖”。

如果我對她的感情已經很深,一旦她真的自殺,我將悲痛萬分,不能自已。

[1]日本著名的綜藝電視節目主持人。

[2]著名影星湯姆·克魯斯在係列電影《碟中諜》中扮演的角色。

[3]日式泡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