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道偵探成瀨將虎
沒有任何令人激動的遭遇,十九歲那年的夏天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前年,我從都立青山高中畢業後,一直在位於新橋的明智偵探事務所工作。
當然,那不是名偵探明智小五郎[1]的偵探事務所,也不是因為仰慕一代名探而起的名字。這家偵探事務所的所長姓明智,叫明智光雄,自稱明智光秀[2]的後裔。
當一名偵探是我小時候就有的夢想。原因很簡單,我從小沉迷於家裏的偵探小說,立誌長大後當一名智勇雙全的偵探。從多得不可勝數的偵探事務所中選擇這一家,我很不好意思地告訴您,就是因為它的名字。我不是真的認為它跟明智小五郎有什麽關係,純粹是覺得明智這個名字很帥,甚至因此認為,這家事務所風格獨特、威風凜凜、實力雄厚。
還要很不好意思地再向您坦白一件事。我一直認為,偵探就是跟警察較量,偵破那些警察破不了的案件。例如追查突然從豪宅裏失蹤的黃金王冠的去向,解開空置多年的倉庫裏的無頭女屍之謎等等。現在看來,當時的我真是一個大傻瓜。
父母堅決反對我去當偵探。因為在現實世界中,人們認為偵探的工作無非就是身家調查,尋找離家出走的孩子,收集老公或老婆有外遇的證據等等,隻能在暗地裏活動。此外,協助客戶偷出機密資料之類的非法委托案例也不少,所以別說偵探是跟罪惡對決,說不定偵探本身就是罪惡。
雖然父母堅決反對,我當偵探的決心卻沒有動搖。父親威脅要跟我斷絕父子關係,雖然隻是說說,可是我卻真的動了肝火。“好啊,斷絕就斷絕!”我雙手空空離開家,在新橋的偵探事務所開始了寄宿生活。現在回想起來,大概是因為哥哥龍悟英年早逝,父母對我期望過高,而我卻不能滿足父母的期望,因而選擇逃出來吧。
幾天工作下來,我對偵探美好的印象就改變了。隻不過因為負氣離家,沒有臉麵回去,除了繼續在偵探事務所幹下去,別無選擇。我在借酒澆愁之餘,虛心接受偵探前輩的指教,開始以成為一名真正的偵探為目標,一步一個腳印地向前走。
但是,剛到明智偵探事務所工作那年,我所做的事情無非是掃地、倒茶、看家、接電話……過了半年才開始幹些整理資料、速記之類的工作,我氣得好幾次打算提出辭呈。
第二年,我終於被派去跟蹤。明智所長傳授給我的技巧是,不管偵查什麽,首先要觀察,不必考慮目的和結果,把觀察到的東西記在腦子裏!這就是你的資料庫。
可是,我第一次跟蹤就在池袋雜遝的人群中把人跟丟了,還在如沙丁魚罐般擁擠的山手線電車裏被誤認為流氓,也有被看門狗咬傷手腕的時候……這時候我才明白,觀察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不過,刺探他人的秘密有一種說不出的痛快,等我習慣了偵探生活之後,我便越來越體會到偵探工作的樂趣。
十九歲那年的初秋,我接手了一個大任務。
那時候,距離巨人隊稱霸中央聯盟已經沒有幾天了,我每天都關注著體育新聞而無心工作。有一天,我去國會圖書館做一項調查,剛回到偵探事務所,就聽見所長叫我。我精神十足地答應了一聲,走進會客室,看見所長明智光雄跟黑道上一個叫山岸正武的人麵對麵坐在裏邊。
“您好!”我雙手中指緊貼褲縫,像個軍人似的,向四仰八叉地坐在沙發上的山岸正武鞠躬。
“嗬,小家夥,覺得自己像個偵探了?”
“還差得遠呢。”我立正站著,一動不動。
“每天都要有進步啊。”
“是!每天都要有進步!”我大聲重複。
“來,坐下!”
“是,謝謝!”我在所長身邊坐了下來。
山岸身體前傾,反複端詳著我,還用他那粗糙的大手摸我的臉。我挺直身板任他摸。
山岸正武所在的八尋幫跟明智偵探事務所在同一棟寫字樓。他是八尋幫年輕的副幫主,剃了個大光頭,戴一副漆黑的太陽鏡,眼角和下顎都有被刀砍過後留下的疤痕,左手小指斷了一截,看上去很嚇人。他穿著大領襯衫和肥大的褲子,配尖頭皮鞋,白色西裝上散發著若甜若苦的雪茄味。
“這麽一細看,還是個小鬼頭啊。”山岸重新靠在沙發上,叼上一根雪茄。明智所長不失時機地打著了打火機。
“對不起。”我尷尬地撓了撓頭皮。
“把胡子留長!”
“什麽?”
“胡子留長了,到戶島幫去。”
“什麽?”
“讓你小子加入戶島幫!”
“啊?”戶島幫是統治新橋的烏森口一帶的黑社會組織,跟統治銀座一帶的八尋幫是死對頭。
“去戶島幫臥底,這可是交給你的第一項大任務。”所長補充說。
我還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你認識我們八尋幫的本間嗎?瘦瘦的,手腳長長的,像個猴子。”山岸問我。
“知道,有點茨城口音的那位。”
“對,就是那個本間,三天前死了。”
“請您節哀。”我立刻站起來,雙手中指緊貼褲縫,向山岸鞠躬。
“免禮。你給我好好聽著,本間是被人殺死的。當然,幹我們這行,這是常有的事,不過這次殺人的手法實在是太殘忍,連我們這些人看了都得捂上眼睛。喂,坐下坐下!我還有好多話要對你說。”
山岸說,本間的全名叫本間善行,跟同屬八尋幫的一個叫鬆崎大祐的人住在位於入穀的一間公寓裏。九月十日早晨,鬆崎從位於千住的情人家回到公寓時,本間已經死在了房間裏。他**身體,腹部被橫七豎八地切開,內髒流得滿地都是。房間裏亂七八糟,桌子四腳朝天,櫃子翻倒在地,棉被破了,掛曆掉了,簡直像生死搏鬥的戰場。
“切斷手腕、割掉耳朵,類似的屍體我見多了,但像本間這樣的我還是頭一次見到。被人殺死並不稀奇,可連胃和腸子都流了出來……我們那些小兄弟看了,個個嘔吐不止。”
光聽他這樣描述,我都一個勁兒地反胃。
“現在我來考考你,未來的大偵探,你說,到底是誰殺了本間?”
“啊?我怎麽會知道呢?”我連連擺手。
“真沒出息!說說你的看法。”山岸透過太陽鏡死盯著我,逼問道。
我隻好拚命思索一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這個嘛,從殺人方式判斷,不是搶劫殺人,也不是源於一般的矛盾糾紛。凶手一定對本間有刻骨的仇恨,要不就是個失去理性的殺人狂……”
“有道理。可是,我調查了本間的周邊關係,沒有發現那麽恨他的人。當然,幹我們這行,什麽時候跟人結仇自己卻不知道的情況也有。但是,本間這小子剛入夥,還是個新手,哪來那麽大的仇人?也很難想象他是被偶然路過的殺人狂殺死的。幹我們這行的都很小心,平時家裏有不認識的人來敲門,絕不會開門。特別是九號那天白天剛遭受過襲擊,他更應該提高警惕才對。”
“遭受過襲擊?”
“在戶島幫的地盤挨了一悶棍。白天剛發生這種事,當晚本間就被人殺死了的,不管是誰都會把兩件事聯係在一起,隻是沒有證據。回到剛才的話題……”
“為了證實本間的死跟戶島幫有關,要我去臥底?”
“這小子,很敏銳嘛,將來肯定有希望!”山岸微微一笑,把雪茄在煙灰缸裏掐滅。
“可是,我怎麽去臥底?”我困惑地看著明智所長。偵探工作我剛剛入門,況且對方是黑社會組織。
“這還不懂?臥底就是讓你加入戶島幫,成為他們的小兄弟,在他們內部展開調查,也就是當間諜。”
“加入戶島幫,開什麽玩笑?”
“開玩笑?”山岸摘下眼鏡,嚴肅地睜大眼睛瞪著我。
“不……不是,對不起。可是,我怎麽加入呢?隻要我想加入就能加入嗎?”
“這個你不用擔心,早就替你安排好了。”
“怎麽做?”
“現在不必多問,一切都由我來安排。”
“啊……可是……為什麽是我……”
“你想知道為什麽選中你嗎?因為所裏現在隻有你小虎是自由身。”所長這麽說的意思我明白,別人都很忙,放不下手上的工作。換句話說,別人都有能力勝任其他重要工作,不能派他們去幹危及生命的活兒。而我呢,反正是個派不上大用場的……
大腦雖然已經理解,可我不願意點頭同意。我體格不錯,但討厭打架。雖說是短期任務,可要踏入黑社會,我怎麽對得起父母呢?而且我也懷疑,臥底結束後他們能保證我清白脫身嗎?還有,萬一在完成任務之前就被察覺是個臥底的間諜,手指頭沒準會被砍斷一兩根,說不定連命都得搭上。
我低著頭,不知說什麽好。
山岸踢了我一腳:“你小子沒種啊?”
“有!”我紅著臉抬起頭,又立刻低了下去,“可是……”
“你小子‘可是’太多了!”
“可是……警察總能抓到犯人吧?”我傻乎乎地問了一個非常單純的問題,等著我的是山岸的臭罵。
“混蛋!黑道上的人有找警察的嗎?”
我嚇得身體縮成一團,小聲反駁道:“可是,警察人多好辦事,我一個人潛入戶島幫……”
“警察是不會去破這個案子的。”
“什麽?可是……”
“不許再說‘可是’了!”
“啊……是!”
“我們沒讓警察知道本間的事。你給我記住了,一旦幹上我們這行,身上的火都得自己撲滅。所以鬆崎發現本間的屍體以後,沒有向警察報案,而是立刻向八尋幫報告。”
“可……不,案發現場那座公寓樓是八尋幫包租的嗎?”我抬起頭問。
“不是,裏頭有早稻田大學的學生,也有守寡的老太太。”
“這些人都沒有向警方報案嗎?您剛才說,本間的房間被弄得一塌糊塗。”
“是啊,就像發生了大地震。”
“所以,其他住戶一定聽到了從本間房裏傳出的聲音,就算鬆崎不向警察報案,您敢保證別人也不報案嗎?”
“你聽他的口氣,不挺像個偵探嗎?”山岸笑著對明智說,“大家都知道那個房間裏住的是黑道上的人,在房間裏玩牌、打麻將,有的耍賴,有的吆喝著要錢,嚷嚷著我要殺了你什麽的,都是家常便飯。所以就算聽見吵鬧聲,也不會有人去報案。”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
“那麽,在胡子留長以前,你就好好做準備吧!”所長拍拍我的肩膀說。
要我準備什麽?換衣服,還是寫遺書?
“我可以提幾個問題嗎?”我看著山岸,戰戰兢兢地問。
他又叼上一支雪茄,“嗯”了一聲。
“您能給我一些關於本間案的背景資料嗎?不然就算混進戶島幫,我不知道應該查些什麽。”
“你終於肯做啦!”山岸笑了,露出滿嘴黃牙。
這根本不是什麽肯不肯的問題,如果我拒絕了,肯定沒有我的好果子吃。
“從本間屋裏傳出爭吵聲的事,你們問過他的鄰居嗎?”
“問過。”
“爭吵是從幾點開始的?”
“晚上十一點左右。”
“持續了多長時間?”
“大概四五分鍾吧。接著突然就安靜下來了,可能就是那個時候被殺的。”
“對方的聲音有沒有什麽特征?”
“沒什麽特征,隻是大聲罵‘混蛋’什麽的。”
“還有呢?”
“‘我殺了你’‘你給我住手’,還有就是含混不清的咆哮聲和叫罵聲。”
聽到這樣的爭吵都沒人向警察報案,可見平時吵得有多凶。難道我真的要到這種世界裏去?想到這裏,我怕得要命。
“對方有多少人?”
“不知道,吵得太厲害,分辨不出來,但可以肯定的是,沒有女人的聲音。”
“鬆崎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早上九點。”
“房間的東西少了沒有?”
“沒有。明智先生,這小子看來還靠得住。”山岸笑著對所長說。我放鬆下來,撓著頭皮傻笑。
所長瞪了我一眼:“不記下來,你還得再費工夫去問。”
我趕緊站起來,跑出去拿來筆記本,繼續向山岸了解情況。
“有沒有人看到不認識的人出入?”
“沒有。”
“有沒有人提到在公寓附近發現可疑人物?”
“沒有。”
“接下來,我還想請您具體談談本間白天挨了一悶棍的事。”
“這個嘛……”山岸把蹺著的二郎腿換了個姿勢,“我們的生意之一是賣藥,這你大概知道吧?不是感冒藥或者頭痛藥,正式名稱是甲基安非他命[3],警察管它叫毒品,盯得很緊。”
“這我知道。”
“九號那天白天,本間、鬆崎,還有一個叫久保田的,在城裏給人送貨的時候,遭到了戶島幫的襲擊,被搶走很多藥,差不多有半紙箱……”
“本間沒有看見偷襲他的人長什麽樣嗎?”
“看見了還用你去臥底?從後麵挨了一悶棍,沒看見對方什麽長相。”
“話說回來,光憑這點不能斷定本間是被戶島幫殺死的。”
“我跟你說,遭到襲擊的地方是戶島幫的地盤,也就是說,我們是在踩著他們的地盤做買賣。這在我們這個世界裏是常有的事,但是如果被抓到就不好了結。所以,雖然不能斷定是戶島幫幹的,但跟他們脫不了幹係也是很合理的推論。”
“問過客戶嗎?如果偷襲本間他們的真的是戶島幫,那說明戶島幫也知道那個客戶背叛了自己,也會去找他們算賬的吧?”
“當然問過,但他們說不知道戶島幫的事。我們當然不會完全相信,他們很有可能受到了戶島幫的威脅,不敢亂說。”
可我還是有疑問:“偷襲了本間,搶走了你們的藥,按理說戶島幫已經達到了目的,還有必要追殺到家裏去嗎?照常理,應該是本間為了報仇去襲擊戶島幫的人才對。”
“也可能是為了警告我們不要再踏進他們的地盤,殺雞儆猴。我也想不通為什麽非要找上門來,而不是白天就殺掉本間?我就是為了找出兩者之間的關係,才要派人去臥底。”
“就算是殺雞儆猴,也沒有必要弄個肚破腸流吧?”
“這我可以解釋給你聽。你小子殺過人嗎?”
我連連搖頭。
“用匕首殺人的老手,一刀便刺中要害。可新手呢,總是拿著匕首亂紮,就算對方已經死透,隻要懷疑他還有口氣,就會繼續亂紮。害怕對手反擊,所以手停不下來。如果是戶島幫的小嘍羅幹的,弄成那個樣子也不算稀奇。而且一般來說,這種直接弄髒手的事都交給小嘍羅們幹。”
這我可以理解,但心裏又產生了一個根本性的疑問。
“既然是黑道上的,幹嗎還要顧慮那麽多?”我不假思索地說出這句話之後,知道自己失言了,趕緊擺了擺手。
“什麽意思?”山岸伸長脖子,皺起了眉頭。
“對不起,沒什麽。”我把頭低下來,臉幾乎碰到茶幾。
“男子漢說話,不要吞吞吐吐。”
“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說清楚!”
“那我可說了啊。這個……我剛才聽您說,雖然不能斷定,但確實很大的可能是戶島幫下的手。”
“沒錯兒。”
“既然如此,闖進戶島幫,殺它個片甲不留不就得了,為什麽要在意有沒有證據,還要調查跟白天的事有否關聯呢?”
“小虎,別再說了!”所長阻止我繼續說下去。
可我的嘴已經停不下來了:“講究證據的應該是警察,不應該是黑道。以前的警察也是光憑印象就抓人,然後刑訊逼供,強迫坦白,說不定現在還是這樣。為什麽黑道非得遵守調查程序?先隨便抓個戶島幫的人來,逼他說出是誰幹的,然後把白天偷襲本間的同夥殺了,再幹掉晚上殺本間的人,或者借這個機會滅掉戶島幫,把新橋一帶全變成八尋幫的勢力範圍,不是更好嗎?”
說到這裏我喘了口氣,一邊咳嗽一邊回到現實世界,這時我這才意識到,剛才高談闊論的時候,簡直就是黑道上一個連匕首都不會用的小嘍羅!明智所長一個勁兒地向山岸道歉,還用手指戳著我的腦袋,讓我也向山岸道歉。
可是山岸卻出人意料地笑了:“這小子,黑道上的人也不是得了狂犬病的野狗啊。”
“對不起!”我嚇得身體縮成一團,戰戰兢兢地說。
“要是在大街上這樣亂殺亂砍,就會把很多不相幹的人卷進去。我們黑道上的人大都是講義氣的漢子,隻有講義氣,才能得到金錢,才能在這個社會生存,這就是所謂的授受相關。我們被世人誤解,那也是沒辦法的事,但也不能因此與整個社會為敵。這才叫真正的俠義之士。”
“明白了。”
“世人對待我們的態度比以前嚴厲多了,如果不考慮到這一點,到處稱王稱霸,是絕對無法在現在和未來的社會裏生存的。這是我們總經理的方針。我們追求的是現代民主和平的組織,所以我們的頭頭不叫老大,也不叫幫主,而是叫總經理。在我們八尋幫裏,幫主叫總經理,幫主兒子叫副總經理,我是幫主兒子的輔佐,叫董事。我們在法務局注冊登記了股份有限公司,一切行動都必須本著良知……”
山岸停頓了一下,繼續說道:“當然,本間的事一定要弄個水落石出,殺人償命,欠債還錢!但是,如果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下就去找戶島幫報仇,他們說不是他們殺的,我們說是他們殺的,爭到後來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新橋一帶還不得血流成河?我們就是要避免如此後果,才主張深入調查,明白了吧?”
“明白了。”
“所以我們需要把證據搞到手,再去找戶島幫,要求他們交出殺人凶手和下命令的人。你知道嗎?世間都認為黑道上的人不講理,實際上,像我們這麽通情達理的人,在社會上是很少見的。我們特別重視道理,隻要我們講道理,對方也會講道理,這跟官僚政客完全不同。像本間這事,隻要我們把證據拿給他們看,他們的老大就會把凶手交給我們,這才是解決問題的正確方法。對方不想把事情鬧大,也擔心長期對抗,那樣隻會使雙方疲憊不堪,導致兩敗俱傷,因而會同意交出凶手。戰後不久,新橋和澀穀一帶發生過一場你死我活的幫派鬥爭,你聽說過吧?”
“沒有。”
“那是日本戰敗後的第二年,操縱黑市的一個幫派跟台灣華僑對峙,暗殺幫主、在大馬路上用機關槍互相掃射,你來我往地對抗起來。後來又有從芝浦、巢鴨、新宿、淺草和東京中部趕來的黑社會組織前來助陣,簡直是一場戰爭。結果沒人敢出門去商店買東西,街頭攤販也跑到別的地方去謀生。後來警察出麵鎮壓,各幫派元氣大傷,衰弱不堪,我們八尋幫才趁勢進入新橋,戶島幫也是那個時候乘虛而入的。大家獲了漁翁之利,又經過很長時間的苦心經營,才有了現在的繁榮,如果不分青紅皂白地打起來,說不定就該輪到我們被其他幫派趕出這個地區了。戶島幫也深知這一點,不懂得接受教訓的人,連猴子都不如。”
後來我才知道,山岸還是一個大學畢業的知識分子。不過當時,我還沒顧上認真理解他這番話的深度。
“如果是對方的老大下令殺本間呢?那不是隻有全麵戰爭一條路了嗎?”我是害怕被卷入全麵戰爭才這樣問的。
“幫派老大是絕對不會下令幹掉本間這種小嘍羅的。”
我稍微安心了一點。
“我還要指出你一個誤解。雖然我覺得戶島幫可疑,但並沒有認定他們是唯一的嫌疑犯。如果戶島幫不是犯人,我也要追查殺死本間的凶手。除了戶島幫,別的方麵我也要調查,比如向本間的鄰居打聽消息,把跟本間有聯係的人篩查一遍等等,屬於一般性調查。”
“我已經交給三岡和小林去做了。”明智插話道。
為什麽不交給我去做?我真想哭。
“還有別的問題嗎?如果有,隨時可以來問我。胡子留長還需要一段時間嘛。”山岸看了看腕上的金表,掐滅了雪茄。
“您辛苦了!”
我馬上站起來,中指緊貼褲縫,軍人似的立正鞠躬。事已至此,隻能咬牙去幹了。
在我崇拜的巨人隊獲得全日本第一的第二天,我跟妹妹綾乃在銀座見了麵。
我跟她約好在四丁目路口的三越百貨公司前邊碰頭。不出我所料,綾乃根本就認不出我了,我叫了她一聲,嚇得她倒退了好幾步。
我理了個板寸頭,戴一頂鴨舌帽和一副太陽鏡,鼻子下邊稀疏地長著幾根胡子,身穿白底紅花的夏威夷衫、肥大的長褲和白色漆皮的尖頭皮鞋——怎麽看都像個小流氓,連我自己都想哭。
這天是星期一,也是秋分,公休日[4]。在燕子西餐廳吃個漢堡牛排就等了一個小時,在數寄屋橋附近的咖啡廳也排了半天隊。明明隔壁的咖啡館有一半的位子是空的,可我那任性的妹妹非要等這家眼下最時髦的咖啡廳不可。
等了半個多小時,總算等到了座位。落座以後,我還是平靜不下來。不是因為人多,而是周圍投過來的奇怪目光,叫我坐立不安。
那時妹妹是東京都立三田高中二年級的學生,跟現在的她全然不同。頭發又黑又直,像個日本娃娃。她身穿白襯衫、藏藍色裙子,沒化妝,不戴耳環,顯得非常樸素。雖然不是千金小姐,但完全是個清純少女,坐在一個小流氓的對麵,周圍投過來奇怪的目光就是很自然的事。
不過,綾乃卻是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默默地用小勺子吃著冰淇淋。為了躲避那些奇怪的目光,我縮著脖子,緊咬著吸管喝冰咖啡。
巨人隊勝利了,可是我一點都高興不起來,我的心情為什麽這麽鬱悶呢?我掏出一根香煙叼在嘴上。
“啊,你抽煙了?”綾乃抬起頭,輕蔑地看著我。
“怎麽,不可以嗎?”我瞪了她一眼,點上煙,拉開架勢猛吸一口,結果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其實我不會抽煙,這是在山岸的指示下剛開始學的。
“我最近才知道,禁止未成年人吸煙法是一九九〇年製訂的,比憲法還早呢!”綾乃誇張地仰著頭,說完又低下頭接著吃冰淇淋。
“別跟爸爸媽媽說。”
“害怕呀?”
“害怕?有什麽可怕的?我隻不過不希望他們為我擔心。”
“如果你不希望他們擔心,你就應該回家。”
“真囉嗦!”我衝著綾乃吐了一口煙,“也別跟他們說我這身打扮,這全是為了工作。”
“騙人。”
“騙你幹什麽?當偵探就得經常化裝嘛。”
“工作真夠辛苦的呀!”綾乃愛理不理地說著,吃了一塊小點心。
這樣跟妹妹見麵並不是第一次。每隔一個月,我都要約她出來,帶她吃頓飯、聽聽音樂,其實是以想見妹妹的名義,了解一下家裏的情況。
每次見麵,她都要給我帶來很多東西:襯衫、長褲、毛巾、肥皂、食物……我知道,準備這些東西的不是綾乃,而是母親。這意味著家裏完全清楚我在外麵的狀況。雖然不好意思開口問,但我敢保證肯定是這樣的。當我從襪子裏翻出疊得整整齊齊的鈔票的時候,又高興又覺得自己沒出息,常常感動得流眼淚。這根本算不上什麽離家出走,隻不過是一個人在外邊住而已。
但是,今天我把妹妹叫出來的意義跟以往有很大不同。半個月前我剛跟她見過麵。
“這個幫我保管一下。”等綾乃快吃完冰淇淋的時候,我遞過去一個信封。
“這是什麽?”綾乃看著沒有寫收信人和寄信人地址姓名,卻封好了的信封,感到有些奇怪。
“不必多問。”
“不可能是錢吧?”綾乃接過信封,舉起來,對著光亮看了又看。
“不許看!”
“透不過來的。”
“我是說不許開封,絕對不能看信的內容。”
“你這樣說的話,我偏要看。”綾乃撲哧一笑,用手指捏住了封口。
“不許開封!”我指著她的手,大吼一聲。周圍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到我身上。
“那我回家交給媽媽總可以吧。”綾乃故意沉下臉,假裝生氣地說。
“不許交給她!你保管好就行了。”
“保管它幹嗎?這是護身符嗎?”
“別多問,萬一我發生了什麽事,你再把它交給爸爸媽媽。”
“發生什麽事?”
“發生之後,你就知道是什麽事了。”
“什麽?”
“要是什麽事情都沒發生,你就不用把它交給爸爸媽媽,一直替我保管著,找個機會還我就是了。”
“你說禪哪?”
“反正絕對不許看!”
“知道了。”綾乃把信放進書包裏。
“你要是敢看的話,我就殺了你!”我用小流氓似的口氣嚇唬她,站起身來。
信封裏裝的是寫給父母的遺言,我做好了赴死的精神準備。
當時的我終究還是個孩子,覺得自己能做好這種思想準備就算是壯士了,並愚蠢地陶醉其中。
把遺書交給綾乃之後的第二天晚上,我成了戶島幫的一個小嘍羅。
戶島幫一個叫田邊賢太的,一個人走在銀座的小巷裏時,突然有一把雪亮的尖刀指著他的脖子。他被反剪雙手,架到兩座樓之間的狹縫裏。襲擊他的是兩個蒙麵大漢,都如角鬥士般健壯,田邊完全沒有能力抵抗。就在這時,我英姿颯爽地出現了,對那兩個蒙麵大漢一頓拳打腳踢,把他們打得落花流水。兩個蒙麵大漢扔下一句“好小子,走著瞧”,撒腿就跑。
很蹩腳的一出戲,可是田邊賢太卻用閃亮的眼睛崇拜地望著我。然後我跟他說,我從鄉下來,是離家出走,現在衣食無著,不知他能否幫忙。他二話沒說就帶我去見“大哥”,於是我就成了戶島幫的人。我沒參加入幫儀式,隻能當一名見習生,不過總算是成功地加入了戶島幫。
田邊賢太跟我同歲,也是十九歲,在戶島幫裏是小嘍囉中的小嘍囉。大哥們總是像叫小孩子似的叫他“賢太”。我跟這小子很快就拜把子稱兄道弟了。我們是六四分的兄弟,也就是說,賢太杯子裏的酒喝掉六成以後,剩下的四成是我的。這表示我比他地位低,我得叫他大哥。救了他的命還得管他叫大哥,實在有點兒不近情理,不過反正我也不是真的舍命救他,也就接受了。
經常幫我忙的一位大哥叫鬆永力,二十五六歲,是小嘍囉的頭兒,經常參加幹部會議,恐怕早晚會被提拔上去。
給我提供睡覺的地方的大哥叫世羅元輝。本來鬆永大哥安排我睡在戶島幫一輛拉貨的卡車上,後來世羅大哥覺得我可憐,就把我帶到他家去住。
世羅的地位介於鬆永和賢太之間,年齡二十三四歲,長臉,細長的眼睛,高而尖的鼻子,薄而上翹的嘴唇,前額垂著一綹劉海,像個演員,連男人都會喜歡上他。可是,他不愛說話,臉上也很少有笑容,讓人覺得深不可測,難以相處,甚至有點恐怖。我跟他獨處時,不敢輕易開玩笑打破沉默,擔心玩笑開得不合適,他會捅我一刀。世羅跟八尋幫的山岸不是一類人,我不善於跟他這類人打交道。
我被他帶回家以後,跟他接觸的時間長了,卻越來越不理解他。他住在目黑不動尊附近的一間木造舊平房裏,家裏有個女人,不是法律上的妻子,而是所謂的情婦。房子雖然不大,但給我安排一個睡覺的地方沒什麽問題。不過一般來說,跟年輕女人在一起生活的人,會把一個像我這樣的年輕小夥子請到家裏來住嗎?如果是一對老夫婦自然另當別論。
寄宿到世羅家後不久,我就知道這所房子並不是世羅的,而是他的情婦租來的。住在情婦家裏的世羅,沒跟情婦商量一下,就把我這個跟情婦沒有任何關係的人帶進來住了。帶我住進來的世羅的想法,以及允許世羅這樣做的情婦的想法,都大大超出了我所了解的常識範圍。
情婦名叫江幡京,看上去比世羅大五六歲,很有大姐派頭,也不是那種好管閑事的女人。她說話聲音不大,跟我說話也使用敬語,謙讓而拘謹,喝一小口酒就滿臉通紅。她妝化得很淡,喜歡穿淺色衣服,不是從事色情行業的女人,而是澀穀某家商社的辦事員,總之是個規規矩矩的人。這樣的女人卻對一個混黑道的唯命是從,我不得不奇怪:莫非她欠了世羅還不起的閻王債?
令人吃驚的事還不止這些,我睡覺的地方跟他們隻隔著一扇糊著一層紙的日式推拉門,他們幹那種事的時候,既不要求我出去散散步,也不把呻吟聲壓低一點。
也許他們根本就沒把我當人看,隻把我當作他們養的一隻小貓小狗。人類**的時候不會介意跟人類不同的動物躺在旁邊。
可是我非常介意。如果聽見他們開始**我就往外走,反而更加難為情,所以我隻好蒙頭裝睡。當時的我還沒有找女人的財力,在這種情況下,在拉貨的卡車上肯定睡得更香。
我在戶島幫的工作是打掃事務所,替幫主洗車,裝貨卸貨,給神龕上供,為大家端茶倒水,跑腿買煙,打掃房間……在明智偵探事務所剛剛擺脫的這些雜事,如今又要從頭做起。戶島幫對打掃房間的要求異常嚴格,隻要有指甲蓋大小的灰塵沒擦幹淨,就會被他們一頓拳打腳踢,而我所能做的,除了忍耐沒有別的。
我並不是為了在黑道上混出頭才參加戶島幫的,我每時每刻都牢牢記著我的目的。收集情報就像吃魚,越新鮮越好。隨著時間流逝,人們對過去的記憶逐漸淡薄,證詞就不那麽準確了。
凡事都要掌握恰當的時機,眼下我首先要做的,是取得戶島幫上上下下的信任。如果人家連我的名字都還沒有記住,就冒冒失失地逢人便問:九月九日晚上十一點左右你在什麽地方?你知道八尋幫的本間善行嗎?肯定會被嚴厲追問,搞不好還會暴露身份。山岸也沒有指望我幾個星期就會有成果,他說,今年以內能調查出結果就不錯了。
我每天早上七點離開寄宿的地方,在新橋的戶島幫事務所一直幹到晚上九點。我竭盡全力表現自己,不管是對戶島幫內部的人,還是對來此辦事的客人,都是熱情百倍。沒過多久,大家就“小虎小虎”地叫起我來,就像叫一隻他們寵愛的小貓。
十月,在巨人隊戰勝太平洋聯盟的第一名,榮登全日本棒球冠軍寶座的輝煌時刻,我已經弄清了戶島幫的組織係統,了解了幾乎所有成員的性格和嗜好,而且掌握了九月九日晚上十一點左右相當一部分人的不在場證明。
在戶島幫的成員中,最難了解的人就是世羅元輝。他從來不愛說話,也不給你說話的機會,我對他的了解跟剛來的時候沒有什麽兩樣。
進了戶島幫我才知道,混黑道的都是自我表現欲很強的人。談起不幸的人生、第一次殺人的感受、在監獄裏吃的苦……問一答十,甚至答二十。哪怕是初次見麵的小頭目,隻要對他說幾句奉承話,他也是有問必答,還會興致勃勃地講述自己的英雄事跡。隻有世羅沉默寡言,什麽都不對我說,我總覺得他的心頭掛著幾把鎖。
當然,由於每天跟世羅見麵,我也觀察到一些情況。例如,除了江幡京,他好像還有別的女人。我注意到,他每個星期必有一個晚上悄悄離家,直到第二天早晨才回來。也可能是去喝酒打麻將,但一看江幡京的表情就可以推測到,世羅不是一般的尋歡作樂。隻要世羅一離家,江幡京的臉馬上變得陰沉起來,然後開始喋喋不休,“要不要打撲克”“要不要吃夜宵”,就像有的女人為了排遣悲傷和不快對她的小狗說東道西一樣。在他們眼裏,我本來就是他們養的一隻小動物。
我也見過世羅殘暴的一麵。平時,他不但話少,連手都很少動。別的大哥對小弟動不動就是拳打腳踢,在街上走路被無意碰了碰肩膀也要跟人家打一架。世羅絕對不幹這種事。但是,晚上在家裏,他時常變得非常凶暴,左右開弓地打江幡京的耳光,甚至又踢又踹,還用煙頭燙,根本不理會我是否在場。
動粗的理由很簡單,有時是因為菜湯鹹了一點,有時候是因為沒替他準備好換洗的衣服……都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打人之前一句話都不說,出手非常突然,事後也不解釋原因,隻是麵無表情,默默地動著筷子。在世羅身上我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感情絲毫不外露的殘暴,比起猙獰的麵目和瘋狂的怒罵來,更叫人感到恐怖。可是,挨了打的江幡京呢,總是在地上蹲一會兒之後,低頭道歉。這個家庭內的暴力事件,都是這樣結束的。
一天晚上,世羅又悄悄離開了家。我找了個機會委婉地對江幡京說,世羅哥實在有些過分,白吃白住不說,京姐還替他洗衣做飯。可他居然去外邊搞女人,甚至對京姐動粗,這太不近情理,太說不過去了。而且世羅哥經常從京姐這裏拿錢,就像從他自己的錢包裏拿錢一樣順手。世羅哥用這些錢,不是陪這個女人吃飯,就是給那個女人買衣服,作為一個旁觀者的我都看不過去,京姐更受不了吧?
可是,京姐卻笑笑說,我不怪他,他還是個孩子嘛。
年紀比世羅大幾歲的京姐,是不是被世羅頑劣的行為激起了母愛本能?我當然不能這樣直接問她,隻能旁敲側擊地問他們是怎麽認識的。京姐隻是抿著嘴笑笑說是在橫濱認識的,除此以外不再多說。但是看著她說話時那出神的表情,很難認為她會拒絕世羅這種在黑道上混的男人。
世上的愛情多種多樣,男人和女人之間的關係是無法用道理說明的。不過,當時的我隻不過是個十九歲的毛頭小夥子,還不具備理解這種道理的頭腦。
十月眼看就要過去,上邊開始分配給我一些有點像黑道上的人幹的差事,例如在戶島幫地盤裏的餐飲店轉轉,征收保護費等等。不過,我每次都隻像跟屁蟲似的跟在各位哥哥身後看著。如果碰上拒繳保護費的店主,我就會又是瞪眼,又是吼叫,甚至踢翻垃圾桶。還有一項差使是運送毒品,從位於芝浦或橫濱的掮客那裏購入藥粉,送到東京的客戶手裏。當然不是我一個人幹,我的任務是給哥哥們當助手。
戶島幫跟八尋幫一樣,也幹販賣毒品的勾當。販賣毒品利潤奇高。但凡沾上了毒癮,想戒是戒不掉的,會無休止地買下去,再貴也要買。販賣毒品所得收入比征收保護費多得多。為了賣出更多的毒品,戶島幫跟八尋幫一樣,也跨出自己的地盤,結果終於有那麽一天,在戶島幫地盤以外的地方出事了。
事情發生在十一月五日,那天我跟著世羅和賢太坐上一輛破舊的小卡車,去赤阪的S俱樂部送貨。駕駛室裏坐不下三個人,地位最低的我理所當然地坐在了裝貨的車廂裏。每到一個送貨地點,就由兩個人去送貨,一個人留下來看車。
世羅和賢太去送貨的時候,我就溜進駕駛室,手握方向盤,踩踩刹車,踩踩離合器,換換擋……自從讓我跟車送貨以後,我越來越想開車了。有時間的話,我一定要去考駕照,為此在戶島幫臥底的工作也得早些結束不可。
突然,駕駛室的門被拉開了。
“他媽的!”賢太大罵著把頭探進來,嚇得我趕緊鬆開了方向盤。
“怎麽啦?”我這樣問,並不是為了掩飾自己的失態,因為我看見賢太一手捂著右眼,一手按著胃部,表情很痛苦。
“他媽的!”賢太就像沒聽見我的問話,又罵了一句,從駕駛室裏翻出一個發亮的東西裝進上衣口袋,然後跳下車,逆著人流飛奔而去,轉眼就消失在一條黑暗的小巷裏。
我也慌慌張張地跳下車,向賢太跑去的方向追過去。他拿走的是手槍。
追進那條黑暗小巷的第一個拐角處,我看見賢太和世羅都在那裏。
“喂,人呢?”手插在上衣裏的賢太問世羅。
“跑了。”世羅搖搖頭說。
“世羅哥,怎麽了?”我小聲問。
世羅也彎著腰,用一隻手按著腹部,另一隻手按著額頭。聽見我說話,他抬起頭來瞪著我,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喂!你幹什麽來了?”我看見他額頭上有個大紫包,像是被棒子打的。
“我見賢太哥有點不對勁,以為發生了什麽事……”
“滾回去!”世羅哥大吼一聲,“沒人看車你知不知道,你這個混蛋!”
我嚇得身子縮成一團,不知道說什麽好了。
賢太臉色大變,順著原路狂奔而去,我糊裏糊塗地在後麵緊追。回到停放卡車的地方,賢太掀開車篷,跳上卡車。我發現卡車上的紙箱被弄得亂七八糟,有些還被打開了。賢太查看了所有的紙箱以後跳下車,抓住我的領子大罵:“你這個混蛋!不好好看車,貨都被人偷走了!”
“什麽?”我好像聽懂了,又好像沒聽懂,被賢太抓著脖領子亂搖。賢大的右眼又青又腫,像個鈴鐺。
“怎麽樣了?”耳旁響起世羅的聲音時,賢太才放開我。
“貨全被偷走了!”賢太狠命推了我的胸口一把,我的後腰重重地撞在卡車車廂上。
“錢呢?”世羅又問。
“小虎,錢呢?”賢太再次猛地抓住了我的領子。我呻吟著把手伸進夾克衫內側的口袋,掏出一個棕色的小包。
“錢還在,回去吧!”世羅把那個小包奪過去,坐上了副駕駛座。賢太鬆開抓著我的手,坐上了駕駛座。
我還在原地發愣,車子開動了。我慌慌張張地跳上車廂。
卡車直接開回新橋的事務所,從停車場到事務所的路上,世羅和賢太都用手捂著臉上的傷口,誰也沒說話。
鬆永力抓著骰子搖晃的手停了下來。
“我有罪!我失手了。”世羅再次道歉,並跪在地上,額頭頂著地使勁磕頭。賢太慢了一步,也跪下磕頭。我雖然鬧不清是怎麽回事,也跟著跪下了。
“怎麽了?”鬆永力走過來問道。
“貨被人搶走了。”世羅回答說。
“你說什麽?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我們被人襲擊,貨被搶走了,我有罪!”
“被人襲擊?怎麽搞的?喂,抬起頭來!你們這是怎麽了?”看到世羅和賢太的傷,鬆永驚叫起來。
“我們去S俱樂部送貨……”
情況是這樣的:世羅和賢太去S俱樂部送貨,走在那條黑暗的小巷裏時,兩側忽然竄出三四個人,用球棒一頓暴打。兩人手上的貨被搶走,由於小巷裏非常昏暗,沒看清那群人的臉。而且那群人一言未發,也沒聽到他們說話的聲音有什麽特征。賢太回到車上拿槍準備還擊,但那些歹徒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聽了他們描述的遇襲過程,我忽然發現,這跟八尋幫的本間他們被襲擊的情況有相似之處。
“小虎也沒看見嗎?”鬆永問我。
“我沒看見有人從小巷子裏出來。”我光想著怎麽開車,根本沒注意到那條黑暗的小巷裏有什麽動靜。
“這小子離開卡車,結果連留在車上的貨也被搶走了。”賢太戳著我的後腦勺說。
我趕緊一邊說“我有罪”,一邊磕頭如搗蒜。
“是不是鹽田幫幹的?”圍在四周的小嘍羅裏有人問了這麽一句。鹽田幫是盤踞在赤阪一帶的黑社會幫派。
“找他們算賬去!”有人振臂高呼。
血氣方剛的小嘍羅們立刻七嘴八舌地響應起來,並紛紛從身上掏出匕首。
“不要衝動!”鬆永一擺手,“不要因為衝動誤了大事!”
“可是,鬆永大哥,世羅兄他們被打成這樣……”
“不一定是鹽田幫幹的。”
“一定是鹽田幫!”
“搞不好會變成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我們很可能潰不成軍。”
“可是……”
“大家聽好了,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許輕舉妄動!誰要是膽敢抗命不遵,立刻給我滾出戶島幫!聽懂了沒有?”
小兄弟們還是不甘心,鬆永出去開幹部會以後,有人直截了當地表示不滿。我鬆了一口氣,我才不願意去跟鹽田幫拚個你死我活呢!我還不到十九歲,要我去為黑社會幫派出生入死?對不起,我還沒活夠呢!
幾個年輕的頭目也主張慎重行事,最後決定暫時觀察鹽田幫的動向,不輕易出擊。看來戶島幫和八尋幫一樣,也希望做一個合乎時代要求的現代黑社會組織。
出門迎接的京姐看見世羅頭上貼著一大塊紗布,嚇得用手捂住了嘴巴:“打架了?”
世羅看都沒看京姐一眼就進屋去了。
“疼不疼?”
世羅默默脫下外衣。
“流血了嗎?”
世羅默默解開襯衫的扣子。
“要不要躺下來?我幫你鋪床。”
世羅脫下長褲,小聲嘟囔了一句:“滾出去。”
“你要吃飯嗎?”
“滾出去!”世羅大吼一聲,推了一把京姐的胸口。京姐踉蹌著倒退兩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世羅邁開大步跨過去向京姐伸出手,但並不是去幫她站起來。
“滾出去!從這個家滾出去!滾!”世羅拉起京姐,往門外推了一把,自己大踏步走到裏屋去了。古舊的窗戶被震得“嘩啦嘩啦”作響。
“不許再回來!”世羅又吼了一聲,用盡全身力氣關上紙糊的推拉門。這回,整棟房子都搖晃起來,好像發生了大地震。
京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隻穿一身家居服,趿著拖鞋走了出去。我呆立著,看看敞開的大門,再看看緊閉的推拉門,不知該怎麽辦才好。
“小虎!”推拉門那邊傳來世羅的吼叫聲。
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轉身走出家門。
京姐站在胡同口,背靠電線杆,一隻腳抬起來,用腳趾頭挑著拖鞋搖晃著。
“我也被趕出來了。”我撓撓頭皮,很是無奈地說。京姐點點頭,換了一隻腳,用腳趾頭挑著拖鞋搖晃起來。我不知該怎麽辦才好,隻能在地上找小石頭亂踢。
過了一會兒,京姐好像想起了什麽,問我:“你肚子餓了吧?”
“啊,餓了。”
“那個人要是吃完飯再發火就好了。”
“大哥今天很慘。”
“出什麽事了?”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發生在赤阪的事告訴了她。
“是嗎?原來是被人打了,他是在生自己的氣。”京姐點點頭,好像非常理解世羅的心情。
“可是,我覺得他不應該衝你發脾氣。”
我還想說,世羅哥真像個歇斯底裏的潑婦,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衝我發一頓脾氣心情能好起來的話,也不是什麽壞事。要是在外麵鬧起來,有幾條命夠他折騰呀。”
“可是……”
“他的心情要是好起來了,我便會覺得,像我這樣的人對他還有點用處,會慶幸自己沒有白白降生到這個世界上來。”京姐仰望夜空,雙手交叉放在胸前。
她說的話又超出了我所能理解的範圍。
“不過還真有點麻煩,眼下我們還不能回去吃飯,在外麵吃吧,錢包又在家裏。”京姐轉向我,歪著頭無奈地說。
“可以借我一些嗎?”
“我請客。”
“小孩子不許逞強。”京姐揮動拳頭,裝出要打我的樣子。
我們走進地鐵目黑站附近的一家小酒館,也不知是因為酒不好,還是因為疲倦,或是擔心自己的情夫,京姐沒喝多少舌頭就不聽使喚了。一會兒拍拍身旁的客人,一會兒哈哈大笑,一會兒嗚咽著大哭,我們成了小酒館裏所有客人注目的對象。但是,在世羅哥睡著之前,我們還不能回去,我隻好向小酒館裏的客人們頻頻鞠躬表示歉意。
我們走出小酒館的時候,已經十一點多了。京姐走路踉踉蹌蹌,我讓她搭著我的肩膀,在沒有多少燈光的商店街亂逛。
“小虎,你好溫柔!”京姐的喊聲響徹昏暗的商店街。
“沒有……不是……”我小聲說。
“世羅一次都沒有對我這樣好過。”
“世羅哥是堂堂男子漢嘛。”
“我要跟世羅分手,跟小虎在一起!”京姐突然轉過身來抱住我。她身上的酒味、香皂味,還有女人身體特有的氣味,衝進我的鼻孔,又甜又香,難以名狀。
“京姐,不要這樣……”我輕輕推了她一把,不料她慘叫一聲,倒在了地上。我趕緊把她扶起來,“京姐,你沒事吧?”
“原來小虎跟世羅一樣,也這麽粗暴。”
“對不起!”
京姐生氣地鼓著腮幫子,站起來拍了拍衣服,立刻又叫了一聲痛,倒了下去,用手捂住腳踝。
“腳崴了嗎?”我更緊張了,蹲在她的身邊關心地問。
“走不了了。”
“對不起!要不要去醫院?”
她站起來,搖搖頭對我說:“背我!”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猶豫之中背上已經感到了沉重。
我腦袋一下子嗡嗡作響。溫熱的氣息吹著我的耳朵,柔軟的**壓著我的後背,我的雙手自然地托住了她豐滿的臀部,否則她會摔下去的。
“去醫院嗎?”我很快冷靜下來。我知道,幫規中有那麽一條,染指大哥的女人是要受到斷指懲罰的。
“不用。”
“那邊有家藥店,我去敲門。”
“有沒有可以喝酒的地方?”
“別再喝酒了,你喝水嗎?”
“小虎,你的背好寬啊。”
“不知世羅哥睡了沒有?”
“管他呢!”京姐說著捏了捏我的臉蛋。
“我回去看看,你在這裏等我。”
“一個人多冷啊。”
“對不起,我太粗心了。”我把她放下來,脫下自己的夾克衫遞給她。
“我才不想回那個家呢!”
京姐丟下夾克衫,光著腳跑了。我拾起我的夾克衫和她的拖鞋,追上她。京姐拐進一個小胡同,我追過去的時候,她跑進一棟圍著木板圍牆的建築,消失了。我不由得停下腳步。
不過,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大概是醉酒以後跑累了,京姐進房間以後就躺在**睡著了,還伴隨著輕輕的鼾聲。我替她蓋好被子,自己靠牆在地上擺了幾個座墊,也躺了下來。
很多事情漩渦般在腦子裏旋轉,說什麽也睡不著。我想把京姐丟在這裏,自己找地方去睡覺,可我無處可去,既不能回父母家,也不能回明智偵探社,因為八尋幫也在那座大樓裏,如果被戶島會有關的人撞見,一定會引起他們的懷疑。那個時候,我還不認識芹澤清和久高愛子。再找一家旅館吧,錢又不夠,深秋時節,睡在外邊也太冷了。
我一邊想著應該到哪裏去,一邊回憶起剛才在京姐身上聞到的那股又甜又香的味道,還有肌膚相親的感覺。心裏悶悶的時候,我突然聽到了“小虎小虎”的叫聲。抬頭一看,原來是京姐坐了起來。為了防止發生我擔心的事,我把房裏的燈全打開了。
“有水嗎?”京姐問。
我從水龍頭裏接了一杯水遞給她,她一口氣喝了個精光,又躺倒在**。我也躺回坐墊上,背對著她,蜷曲著身子,像一隻大蝦。
過了一會兒,京姐又說話了:“小虎,睡著了嗎?”
“沒有。”我應了一聲。京姐沒有再說什麽。
“需要關燈嗎?”我背衝著她,小聲問。
“對不起。”
“什麽?”
“給你添麻煩了。”
“哪裏,您千萬別這麽說。”
京姐沉默了。
又過了一會兒,她又說話了:“你覺得我這個人怎麽樣?”
我嚇得差點兒跳起來,全身變得燥熱。可是,我誤解了她的意思。
“我跟世羅這種男人在一起,你一定覺得很奇怪吧?”
“沒有,哪有這種事。”
“我以前住在橫濱,幹的是夜裏的工作,你一定看不起我吧?”
“不,不會。”我以為她是個陪酒女郎,但接下來的話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在橫濱的黃金町。”
我差點兒叫出聲來。黃金町是橫濱最大的紅燈區,是男人們購買女人肉體的地方。我最近常去橫濱進貨,所以知道這些。
“世羅是我們那裏的常客。起初他並沒有把我放在眼裏,隻是偶然有那麽一天,他喜歡的女人休息,我接待了他。他第一次跟我在一起之後,對我印象不錯,後來每個星期來兩次,有時也不跟我上床,喝點兒酒聊聊天就回去。”
“京姐,睡吧。”
可是她的話匣子一打開,就關不上了。
“半年後的一天,世羅突然要求我辭掉工作。我也討厭那種工作,可是我需要錢,跟店裏也簽了合同。他這麽說我覺得很為難,但還是滿臉賠笑地對他說再考慮考慮。可是他卻說‘你今天就得給我辭了’。我還以為他在開玩笑,沒想到他說完就動手收拾起我的東西來。我驚叫著說現在不行,他抓起我的手,就從後門跑了。我一邊擔心被人看見,一邊又為明天將要開始新生活感到興奮。跟他走很冒險,因為我知道他是黑道上的,他背上有文身。不過當時的我相信,跟上他我的人生會改變。
“沒辦法,我跟他說打算出去上班。他大發雷霆,說你要自重!我說我不是去賣身,隻是想去小酒館或小吃店打工。但他就是不同意,我反駁他,他就打我,還說什麽今朝有酒今朝醉。可誇誇其談填不飽肚子,最後他同意我去找白天的工作,我才當上了事務員。你說說,就是這樣一個對我想打就打、想踢就踢的人,有資格教育我要自重嗎?他的腦子肯定有問題!我也真是的,這樣一個男人我竟然離不開他,你說我是不是瘋了?”
“不,不是的。”
“世羅這個人,要是沒人跟著他,他就完了。有我跟著他,也許他就毀不了……”京姐說到這裏突然嗚咽起來。我拚命控製著自己,不讓自己回頭。因為隻要回頭去看她,我肯定會被她吸過去,緊緊地抱住她。
“對不起,哭成這個樣子。”
“沒關係。”
“別看世羅那個樣子,他的心可好了。他把你帶回家來,就是看你連個睡覺的地方都沒有,怪可憐的。不過,他不善於表達感情……”京姐說話的聲音漸漸變成了輕柔的鼾聲。
一個月過去了,一切平安無事。鹽田幫沒什麽動靜,戶島幫的小兄弟們也沒有擅自去鹽田幫挑釁。問過赤阪S俱樂部的人,他們否認鹽田幫對他們施加過壓力。
我打電話給明智偵探社,報告了赤阪發生的事件。我認為,世羅遇襲事件跟八尋幫的本間遇襲事件有相似之處,也許兩者之間有聯係。明智所長讓我詳細報告赤阪事件的經過,還要求我盡快找出本間事件的證據。三岡和小林調查了本間的人際關係,沒有查出什麽可疑人物,所以戶島幫很可能就是殺害本間的凶手。
可是,進入十二月,我還是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戶島幫倒是平安無事,但我內心七上八下,緊張得要命。
我開始意識到京姐很奇妙地進入了我的心,我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那天晚上,我跟她之間什麽事都沒發生。她一覺睡到大天亮,而我卻蜷曲在座墊上,盯著到處是裂縫的牆壁徹夜未眠。早上我們離開情人旅館就分了手,她回家,我直接去了新橋的戶島幫事務所。世羅沒再讓她滾出去,也沒對我起疑心。
但是從那天晚上起,江幡京在我心目中不再是大哥的情婦,也不再是我寄宿的家裏的女主人,不論是打掃事務所還是收取保護費的時候,都會不自覺地想起她柔軟的肌膚和又甜又香的氣味。總之,我喜歡上她了。每當意識到這一點,我就會想到世羅哥。雖然我什麽虧心事都沒做,卻總是躲著他的目光。夜裏早已聽慣的兩人**的動靜,也會讓我嫉妒得要命。
世羅和賢太再次被人襲擊,貨又被搶走了。
這回是在淺草。世羅的麵頰和手臂被刀割傷,賢太的臉挨了好幾拳。因為又是突然襲擊,又沒能看清對方的臉。這回還是我看車,沒有挨打,但貨仍然被偷走了。我雖然沒有離開車,可居然沒有察覺到車篷被刀劃開,紙箱裏的貨被偷了個一幹二淨。賢太左右開弓賞了我好幾個大嘴巴,我沒有什麽可辯解的,因為醉心於練習掛擋,外麵的動靜一點都沒聽見。
因為是第二次遭遇襲擊,戶島幫上上下下都非常憤怒,但還是不敢輕易采取報複行動。因為淺草是可以在東京列入前五名的大幫派金子幫的地盤,跟金子幫打起來隻能是雞蛋碰石頭,搞不好就會徹底滅亡。幹部會研究達成的一致意見非常消極:以後多派幾個人看車。
回到目黑的家裏,世羅又發了瘋。他用東西砸京姐,用腳踹我,又把我們趕出去了。跟上次不同,這回我沒有跟京姐在一起,而是一個人去吃飯,獨自住進了一家便宜旅館。如果我跟京姐在一起,肯定會犯錯誤。
我向明智偵探事務所作了簡單的匯報,就躺在旅館的**,翻來覆去地琢磨起這次偷襲事件。
是金子幫幹的嗎?像這種大幫派,如果有人侵犯他們的地盤,他們有必要暗中下手嗎?打戶島幫根本是小菜一碟,正麵攻擊不是更有效嗎?如果不是金子幫又能是誰?難道是買毒品的客人,為了省幾個錢,集結人手搶貨?可他們並不知道我們送貨時要走哪條路,怎會把握得那麽準確?莫非戶島幫內部有奸細……
我蜷縮在臭得噎人的被子裏,一直到天亮都沒睡著。
第二天早上回到目黑的家裏時,世羅死了。
世羅死在浴室裏,全身**,臉朝上躺在地上。一隻眼睛瞪得很大,眼球都要掉出來了,另一隻眼睛半睜著,嘴唇好像扭曲的橡皮筋,臉頰也扭曲著,可見死的時候非常痛苦。我不知道如何形容那慘相,反正根本看不出他生前端正的容貌。痛苦成那個樣子也不奇怪,他的腹部被胡亂切開,脂肪、肌肉、骨頭,全都看得清清楚楚,腸子就像一條癱在瓷磚地麵上的大蛇。
京姐坐在浴室門口的地板上,脖子仿佛折斷了似的低垂著,兩條胳膊無力地耷拉著。我大聲叫她,她一點反應也沒有。她還活著。我看了看她的臉,虛無的眼睛眨動著,好像在想什麽事。
京姐右手拿著一把菜刀,刀上沾滿了黑色的血跡。難道是她殺了世羅?不可能。我又叫了她幾聲,她終於開口說話了。她說,她淩晨回到家時已經是這樣了,菜刀是她從地上撿起來的。
我讓她放下菜刀,把她拉到臥室裏。
十平方米大小的臥室一片狼藉,好像遭受了台風襲擊。衣櫃倒了,擺列在上麵的瓷娃娃摔得粉碎,鏡子被砸裂,紙糊的推拉門上到處是破洞,壁櫥裏的棉被扯了出來,散亂在榻榻米上。
不過我覺得等待是無能的表現,於是等京姐安靜下來後,我又回浴室檢視起現場來。我本來就是個偵探。
剛才嚇暈了,光顧著害怕,沒聞見浴室裏的血腥味。不,不隻是血腥味,還有以前封閉在身體裏的脂肪、肌肉、體液、未消化的食物等等混合在一起的臭味。那是一種我從來沒有聞到過的濃重臭味,簡直令人無法呼吸。可是,我不敢打開窗戶換氣,我擔心這臭味會把鄰居招來。我用毛巾掩住鼻子,開始仔細觀察世羅的屍體,但我還是沒有勇氣去看他流出五髒六腑的肚子。
屍體一絲不掛,衣服胡亂丟在更衣間的地上,沒有放在專門裝衣服的籃子裏。襯衫、褲子、襪子都沒弄髒,這說明他是脫掉衣服以後,或者說是在洗澡的時候被殺死的。
因為實在無法呼吸,我暫時離開浴室回臥室。京姐一動不動地躺著,我問她喝不喝水,她搖搖頭,連眼睛都沒睜。我把臥室的窗戶拉開一條縫,鼻子湊在隙縫處,初冬的冷空氣讓我覺得舒服了許多。
呼吸完新鮮空氣,我的腦子清醒了一些,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世羅除了被開膛破肚以外,別的地方並沒有受傷,這是什麽意思?如果在外邊狹路相逢,被捅了肚子也算合情合理,可世羅是在洗澡,遭到襲擊肯定會反抗,應該渾身是傷才對。莫非是洗頭的時候被殺的?那也不應該捅肚子呀!
002
我回到浴室重新觀察世羅的屍體,手背和手指有些傷痕,身體的其他部分沒有傷口。反抗的時候,胳膊和腿最容易受傷,可世羅的這些部位沒有傷。我還注意到,浴缸裏一滴水都沒有,難道世羅沒洗澡嗎?
還有一種可能性,那就是他躺在臥室裏睡覺時被捅了肚子,然後被拖來浴室。
可是,我再次回到臥室仔細觀察,卻沒有發現一絲血跡。客廳、我睡覺的小房間、廚房、廁所,這些地方都沒有血跡。腹部被刺會流很多血,如果別的地方沒有血跡,隻能認定作案現場就是浴室。
如果是洗澡的時候被殺死的,那浴缸裏為什麽沒有水?難道事後被犯人放掉了?為什麽要放掉?是為了清洗身上的血跡嗎?可是水放得精光,一滴都沒留,又是怎麽回事?犯人會規規矩矩地把浴缸清洗幹淨嗎?怕留下線索暴露身份?為什麽?為什麽?
我想不明白,便再次走進浴室。現場觀察一百遍都不算多。
浴室入口處有剛才京姐拿過的那把菜刀,刀刃和刀把都沾滿血跡。我見過這把菜刀,應該是這個家裏的東西。
不過,這也許不是偶發事件,而是早有預謀。用自己的凶器殺人,容易被追查到,用別人的菜刀則可以大大降低風險。
我東想西想找不到答案,於是再次走進浴室,看看有沒有看漏什麽,有沒有犯人留下的物品。我慢慢移動視線,沒有水的浴缸、舀水的小水盆、肥皂、血海、屍體、**……**?
我驚訝地踏進血海,撿起位於屍體腰部的那個**仔細查看。透明、細長、筒狀、頂端有突起的小袋……沒錯,是**,剛才因為不忍心看屍體,沒有注意到。
莫非世羅在浴室裏**?如果采用女上位,沒注意到浴室的門被凶手打開,來不及反抗被砍破腹部,也算合乎情理。
難道世羅把京姐和我趕出去以後,把別的女人叫來了?他不是每個星期至少有一天在別的女人家過夜嗎?這回可好,叫到家裏來了!真叫人氣憤!
不對,現在不是氣憤的時候。對了,如果是在浴室**的時候被殺死的,那個女人呢?
世羅死了,女人卻不見了。是趁機逃走了?還是女人本身就是凶手?
這時,隨著一片混亂,戶島幫的人到了。領頭的是大石武史,還有鬆永大哥、賢太和一個叫南部征二的小兄弟。大概是考慮到人太多了會引起鄰居的懷疑,所以隻來了四個人。大石和鬆永都是見過世麵的,看到世羅的慘狀,也都嚇得目瞪口呆。賢太立刻跑進廁所嘔吐起來,南部轉身就往門外跑。
如我所料,大石親自確認屍體後也沒報警,說是要由戶島幫來處理世羅的遺體,命令我們這些小嘍羅去附近打聽消息。看來戶島幫和八尋幫一樣,出了問題自己解決。因為前一天發生過世羅和賢太在淺草金子幫的地盤被襲擊的事件,不得不懷疑金子幫是事件的幕後操縱者。但對方是個大幫派,不能傻乎乎地出手報複,眼下重要的是先穩住自己的陣腳。
打聽消息的任務由我、賢太和南部分頭執行。根據打聽到的消息,初步認定世羅被殺害的時間是夜裏十二點左右。好幾家鄰居都聽見江幡京家裏激烈的爭吵聲,但是沒人出來看,也沒人報警。大家都知道平時世羅經常打老婆,以為隻不過是家庭暴力,打過就完了。事實上,昨天晚上早些時候,世羅也對京姐和我大吼大叫過。
鄰居雖然聽到了爭吵聲,卻沒有看見可疑的人。我們還去附近的路旁和垃圾站看了看,希望能發現凶手留下的物品,結果一無所獲。
我們三個小嘍羅嚇得縮成一團,一齊跪在地上:“大哥說得對,可是……”我們一時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我一邊磕頭,一邊戰戰兢兢地說出了自己的看法:“也許不是男人幹的。”
“你說什麽?”
“先考慮女人是上策。”
“女人?怎麽回事?抬起頭來!”
“浴室裏,有……有……避……避……”
“你小子中邪啦?亂開玩笑當心我揍你!”大石舉起拳頭。
“浴室裏有**!”我挺直身子大聲說。說完以後才想起京姐就睡在隔壁,後悔說話聲音太大了。
“**?”大石皺起眉頭。
“是的,**。”
“小虎!”鬆永輕輕咳了一聲,“你是知道**是幹什麽用的嗎?”
“當然知道。我認為,世羅哥是在跟女人**的時候被殺死的。”
大石跟鬆永對視了一下。
“別隨便亂說,哪裏有**?”賢太用胳膊肘碰了碰我。
“有,就在世羅哥身邊。”這小子好歹也算兄長輩的,我跟他說話曆來很客氣。
“沒有。”
“有!”
“你看錯了吧?是不是太惡心了,沒看清楚?”
“不,我拿在手上確認過。是您沒敢看才沒看見吧?”
“你說什麽?”賢太抓住了我的手腕。
“別鬧了!”大石大喝一聲製止了我們。
“你說的女人是那個人嗎?”鬆永豎起大拇指,指指身後紙糊的推拉門。
“不是,那時候京姐不在家。應該是別的女人。最重要的是,這裏隻有世羅哥的屍體,沒有女人的屍體。”因為害怕京姐聽見,我說話的聲音一直很小,“也就是說,可能有以下三種情況。第一,凶手襲擊世羅哥的時候女人趁機逃走了;第二,世羅哥是被這個女人殺死的,她事先把菜刀拿到浴室藏起來,在**過程中下手;第三,這個女人跟凶手是一夥的,她先勾引世羅哥在浴室**,趁世羅哥毫無防備的時候,幾個人一擁而上……”
“幾個人?”
“當然,沒有證據表明凶手是金子幫的人。”
“那倒是。不過,如果女人跟凶手是一夥的,那就是有計劃的殺人。”
“等等!為什麽要信小虎?”賢太跪直身子,“我不是說根本沒有**嗎?這樣就不能證明有女人來過。”
“有**!”我瞪了賢太一眼。
“跟你說沒有就是沒有!大哥,我和小虎,您相信誰?”賢太的口氣就像個性格乖僻的女人。
“南部!你去看一下!”大石向南部發出命令。
南部嚇了一跳,但大哥的命令不能不服從。他拖拖拉拉地站起身,彎著腰走向浴室。
我繼續說:“我所說的三種情況,不管是哪一種,女人都不單單是個客人,而是跟世羅哥有那種關係的人。”
“也就是說,這個女人一定跟世羅哥很熟。一般情況下,他不會讓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進來。”
鬆永聽了這話,笑了:“那也不一定,要是有個不錯的女人敲開我的門,說肚子痛想借廁所用用,我肯定熱烈歡迎。等她上完廁所,我就把她灌醉,然後抱她上床。”
“當然也有這種可能性。不過還是請認識的人進來的可能性大。”
“那倒也是。”
“所以我認為,應該追查跟世羅哥有關係的女人。”
“原來如此。”
“實際上,世羅哥除了京姐以外,還有別的女人。不過,叫什麽名字,在哪兒住,我就不知道了。”我豎起小指,把說話的聲音壓得更低了。
浴室那邊傳來嘔吐的聲音。
鬆永眯縫著眼睛,手指頂著太陽穴:“你這麽一說,我想起來……”
“您知道?”
“有一回,我在街上看見世羅帶著一個女人。他說既然碰上了,就一起喝杯咖啡,於是我們進了一家咖啡館。那個女人叫什麽……對了賢太,你小子也在場。在池袋,沒錯兒,池袋!”
“啊?對了,好像有過那麽一回事。”賢太不太肯定地隨聲附和。
“叫……對了,叫小明,木暮明裏!”鬆永拍著手叫道。
“哦,那個女人,我也想起來了。”賢太說。
“說是叫‘小明’,也有三十多歲了。當時我還想呢,世羅總是對比他年齡大的女人感興趣。”鬆永接著說。
後來我才知道,世羅之所以喜歡比他年齡大的女人,是因為他對比自己大一輪的姐姐懷有變態的感情。這個問題跟他被殺害的案件沒有關係,在這裏就不詳細說了。
“您知道這個女人住在哪兒嗎?”我問。
“好像是在立教大學後邊,當時沒細問。知道名字的話,找起來應該不難。”
“已經結婚了嗎?”
“這我就不知道了。”
從年齡上考慮,她結了婚也不奇怪。想到這裏,我推測說:“說不定是她丈夫闖進來把世羅哥殺了。”
“如果是這樣,那肯定恨之入骨,才把人剁成那樣。”
這時候,大石說話了:“說不定是這個女人幹的,比如說世羅提出跟她分手,她不幹。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女人更下得了手。你要是把她惹急了,根本製止不了她。”大石一邊說一邊頻頻點頭,聽他的口氣,好像經曆過類似的事情似的。
南部回來了,用手捂著嘴,臉色蒼白。
“沒有**。”他說。
“怎麽樣?我說沒有嘛!”賢太的胸挺了起來。
“你認真看了嗎?”我瞪著南部問。
“看了,我還碰了碰世羅大哥的屍體。”
“不可能沒有!”我不再下跪,瘸著跪麻了的腿往浴室走。
“好像沒有啊。”鬆永說。
“剛才分明在這裏。”我脫掉襪子走進浴室,跪在瓷磚地上,在血海裏摸索。
“算了,別找了!”鬆永生氣了。
“就在這裏啊!”我把屍體翻過去,繼續找。
“別找了!沒聽見啊?”鬆永吼道。
“我沒說謊!”我跪在地上,委屈得眼睛裏閃著淚花。
“叫你別找,你就別找了!好好洗洗!”
走出浴室,我在更衣室的洗臉池把手洗了又洗,恨不得洗掉一層皮。我邊洗邊對鬆永說:“我親眼看見,親手摸過,真的,請您相信我!”
“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鬆永關上浴室的門,“如果跟女人發生糾紛,小虎你剛才說了三種可能性,對吧?”
“對。”
“還有一種可能性。”
我歪著頭,表示不理解。
“世羅的情婦!”
我瞪大了眼睛:“京姐?不可能!京姐被世羅哥趕出去,早晨才回家。”
“夜裏十二點左右就回來了。”
“胡說!”
“你說我胡說?”
“對不起!說得太急。大哥海涵!”我趕緊跪在地上。
“沒有誰能證明她夜裏十二點沒回來吧?”
“沒人證明她沒回來……可是,也沒人證明她回來了呀。”
“我跟你說,我這可不是瞎猜,都是因為小虎你堅持說看見了**,毫不相讓。”
“我真的看見了。”
“好,我相信你。可是,現在這浴室裏沒有**。也就是說,在小虎看見**以後,有人把它處理掉了。是誰幹的?這個家裏的女主人就可以做這件事。”
“這怎麽可能……”
“理由很簡單,如果我們懷疑世羅的死跟女人有關,首先懷疑的就是她!她想起**還在屍體上,便慌忙處理掉了。”
我沉默了。難道京姐隔著紙糊的推拉門聽見了我們關於**的爭論,悄悄起來把**處理掉了?不可能!我在腦子裏拚命搜尋否定這種推測的理由。我對鬆永說:“昨天晚上京姐是被世羅哥趕出去的。就算夜裏回來了,世羅哥允許她進家門,也沒有心思跟她**!世羅哥不會去抱她,是他把京姐轟出去的!”
“這你就不懂了。心情越是不好,就越是想摟著女人幹那種事,常常是急不可待,而且都會在很奇怪的地方,公園裏、汽車裏、廚房裏,還有就是浴室。”
“京姐沒有理由殺死世羅哥。”話剛出口,心裏就有一個聲音反駁我:怎麽沒有?平時受盡虐待,日積月累終於爆發……
“問問她本人就知道了。”
“大哥要審問京姐嗎?”
“那當然。”
“可是……可是,大哥,過兩天再審不行嗎?京姐她現在……”
“沒有。因為京姐一直在照顧我,除此以外沒有別的,沒有……”我低下頭,堅決否認。
“殺人償命,欠債還錢!”鬆永毅然決然地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更衣室。世羅是他最要好的小兄弟。
黑道上的人講究人情義理,鬆永並沒有當場審問京姐,隻問了問她今天早晨回來之後的一些情況,沒有刨根問底。結果了解到兩點:她回來時門沒鎖;家裏值錢的東西沒有被拿走。
鬆永找京姐問話的時候,大石給戶島幫事務所打了電話,要求找到那個叫木暮明裏的女人。我、賢太和南部被命令繼續在附近打聽情況,問了半天也沒有任何成果。
天黑以後,世羅的遺體被搬送到位於高輪的一間小寺廟。這間寺廟跟戶島幫關係密切,不用擔心他們會報警。葬禮之後,遺體將在橫濱的火葬場火化。那座火葬場也跟戶島幫關係密切,用不著去政府機關開火葬許可證。
世羅的遺體被安置在寺廟裏的一個小房間,上邊命令我、賢太和南部換班守靈,不許睡覺。京姐一直守在世羅的棺材前,也許根本用不著我們這幾個小兄弟。
賢太和南部有時候想起世羅生前對他們的好,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說句老實話,我一點兒都不傷心。一來我跟世羅的交往比他們短,二來我本來就是作為一個偵探來臥底的,不可能跟世羅交心。我擔心的是京姐。
她以後的日子該怎麽過?我是不是應該擔負起照顧她的責任?我當然不能像世羅那樣成為束縛她的繩索。我得養活她。
我臉紅了,不由得看了看悄然跪在世羅靈前的京姐。
我想到了自己的身份。我不是戶島幫的成員,也不是世羅的小兄弟,我是堂堂明智偵探事務所的偵探!想到這裏,我又開動腦筋,分析起這樁殺人案來。
如果隻有世羅被殺,京姐確實是最值得懷疑的對象,平時受到的虐待就是殺人動機。但是,我知道八尋幫本間命案,本間的死狀跟世羅完全一樣,都是被捅了肚子,五髒六腑流了出來,家裏被翻得個亂七八糟,而且都是白天被襲擊後在夜裏遇害的。
這麽多一致,自然可以得出結論:殺死本間和世羅的凶手是同一個人!如果說世羅是被京姐殺死的,那本間也應該是京姐殺的,這怎麽可能?就算京姐殺世羅的理由有一萬個,殺本間的理由卻一個都沒有。京姐跟本間之間根本沒有任何接點。
我認為這不是單純的個人犯罪,而是有組織的犯罪,而且是很有勢力的組織。殺死世羅和本間的,很可能是同一夥人。
第二天中午,我謊稱為了清醒頭腦出去散步,給明智偵探事務所打了一通電話,報告了世羅被殺害的事件之後,我要求調查一下以前是否發生過類似事件。回到寺廟後,我聽說鬆永帶著賢太和南部出去了,一問才知道木暮明裏已經找到,他們要去審問她。為什麽要去三個人呢?他們采取的是警察審問犯人的方法,三個人輪流問同樣的問題,然後在答話裏找矛盾點,再通過突擊矛盾點攻破對方的心理防線。
明裏說她沒有去世羅家,而且根本不知道世羅家在哪兒。鬆永說看不出她在撒謊。介紹完木暮明裏的情況,鬆永說:“這樣,世羅的情婦就更值得懷疑了。葬禮結束後要嚴加審問!”
我什麽話都沒說。我並不是沒有理由反駁他,隻要我把世羅和本間兩人之死的相同點說出來,他就不會再懷疑京姐。可是,那樣就會暴露我的身份。八尋幫派來臥底的人,將受到怎樣的懲治,可怕得簡直不敢想象。
可是,如果我保持沉默,京姐的日子可就不好過了。如果她忍受不了嚴刑拷打,承認是她幹的,那可冤死她了!一想到這裏,就像我自己要遭受嚴刑拷打似的,胸口堵得發痛。
然而幾天以後,事件以出人意料的方式解決了。
木暮明裏承認她殺了世羅,隨即自殺了。
[1]日本推理小說家江戶川亂步筆下的名偵探。
[2]日本戰國時代名將。
[3]亦稱甲基苯丙胺,俗稱“冰毒”。
[4]日本秋分為公休日,通常是9月23日前後。
[5]法國作家,其作品多描寫性變態。英語裏Sadism(性虐待狂)一詞即出自他的姓氏Sad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