蜜月
14
昨天晚上的豪華河豚魚大宴,可以看作為我的出征壯行。
八月二十八日星期三下午三點,我站在了蓬萊俱樂部的老巢,平城寫字樓三號樓入口處。
我的身旁是阿清,兩個人都穿著清潔工的淺綠色工作服。
那天,我悄悄問“渡邊”,是否可以替他打掃幾天寫字樓。我跟他說,不是搶他工作,隻是想當幾天清潔工罷了,他可以到處去玩兒,工資照拿,除此以外我再給他幾個零花錢。
不幹活拿工資,還能得到零花錢,天底下不願意的人絕對沒有。渡邊馬上接受了我的請求,還跟另一個清潔工老太太打了招呼,以同樣待遇把差事讓給了阿清。
我的計劃,是通過為寫字樓裏各家公司打掃衛生深入蓬萊俱樂部,找機會偷看文件,拿到他們詐騙久高隆一郎的證據。雖說一個人深入虎穴我也不怕,但到底還是兩個人更仗膽,找到證據的機會也會大大增加。於是我就把阿清叫來了。
不過,因為我有保安和電腦培訓班老師兩份工作,阿清新學期即將開學,明年還要考大學,我們隻能每周一、三、五來。
今天是具有紀念意義的第一天。我們把兩位專業清潔工請到附近一家飯館,一邊吃午飯,一邊向他們請教打掃衛生時應該注意的事項。
“我竟然也要當一回偵探了。”上陣之前,阿清一邊抽煙一邊感慨地說。
“高中生不能抽煙!”我一把奪過他的香煙。
“緊張嘛!學長,您當過偵探不害怕,我可是頭一回。您看!”阿清說著向我伸出手來。他的手在不停地顫抖。
我把他的手扒拉到一邊去:“你見過叼著煙打掃衛生的嗎?一個優秀的偵探不能在任何方麵有一點點鬆懈。你給我像一個真正的清潔工那樣好好擦地板!”
我們先打掃廁所,用刷子和清潔劑刷洗瓷磚地麵和便器,補充衛生紙,然後清掃樓梯樓道,最後清掃各間辦公室。
我原本擔心,這棟寫字樓裏辦公的人們發現換了清潔工會問我們,為此還精心準備了一套謊言,並事先跟那兩個專業清潔工統一口徑,結果根本沒有人問。看來誰都沒留意過清潔工長什麽樣兒。
另外,我還擔心在俱樂部總公司會碰上我跟綾乃一起去崎玉縣那場免費講座時遇到過的員工。當時我們跟日高和野口都有過近距離接觸,要是被他們認出來可就麻煩了。雖然我戴上了口罩和眼鏡,但心裏還是七上八下的。
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四樓沒有一張熟悉麵孔。日高他們每天忙著去各地推銷商品,大概很少來總公司。
這裏就是蓬萊俱樂部總公司。這裏看不到員工把自來水裝進空瓶的場麵,也看不到騙來的巨款。辦公室裏排列著二十多張鋼製辦公桌,有接待處、文件櫃、複印機,跟一般公司沒什麽兩樣。員工們時而開玩笑,時而認真地坐在電腦前打字。
大房間被屏風劃分為三個區域,一個是辦公桌集中的辦公區,一個是有長桌和黑板的會議區,還有一個區域擺著大型木製寫字台、皮椅和保險櫃,應該是老板辦公的地方。
第一天觀察到的情況隻有這些。因為打掃衛生必須認真,能觀察到這個程度就算不錯了。
之後,我跟阿清每周一、三、五去平城寫字樓當清潔工。
我們雖然可以利用擦地板的機會觀察桌麵和電腦屏幕,卻沒有可能翻看桌子上或抽屜裏的各類文件。
正如渡邊所說,俱樂部總公司辦公室裏大部分時間隻有兩三個員工,而且都是女性。男的大概都出去搞推銷了。
女員工之一四十多歲,好像是部門經理,她的部下是兩個年輕姑娘,一個叫堀場,一個叫優子,主要工作好像就是複印材料,沒事兒幹的時候就坐在那裏塗指甲油。
我沒有機會翻看文件並找到指控蓬萊俱樂部詐騙的證據,就算那些人不把清潔工放在眼裏,也不會聽任你翻看公司的文件。
一直到九月六日,我還沒有任何收獲,但是我並不灰心,相信隻要堅持下去,就一定會有機會降臨。我堅持每周三次去當清潔工。
15
今天是十三號,星期五,我沒有任何將要發生災難的預感。出生以來不知道經曆過多少個黑色星期五[1],什麽不幸的事情都沒有遇上過。
可是到了晚上,我碰到了一個小麻煩。
“我是最近被你疏遠的麻宮櫻。”二號手機裏傳來一個不快的聲音。
“啊,怎麽了?”
“如果沒有什麽特別的事情就不能給你打電話嗎?”
“哪裏,看你說的。”自從當上了平城寫字樓的清潔工,我就沒有跟麻宮櫻見過麵,也很少用電話或短信聯係。她明天開始三連休,我也沒有主動約她,所以她滿肚子意見,大概是以為我在躲她。
“對不起,冒昧地向你打聽一件事。”麻宮櫻話裏帶著刺。
“什麽事?”
“昨天晚上你到哪兒去了?”
“哪兒都沒去啊。”我拚命在記憶裏搜尋著,是不是做了什麽得罪了她的事。
“騙人!”
“騙你幹什麽?”
“你不在。”
“什麽?”
“昨天晚上我到你家去了!”櫻一字一頓地說。
“啊?你到我家來過了?”
“對!我想為你做頓晚飯,買好東西去的!結果呢,你不在!”
“那你應該提前告訴我嘛!”我笑著說。
“我想給你一個驚喜。”
“是嗎?真對不起,毀了你的精心計劃。對了,我的確出去了一會兒。”我還在笑。
“到哪兒去了?”櫻逼問得很緊。
“洗澡。”
“騙人!”
“沒騙你,我到澡堂洗澡去了。”
“特意到橫濱那邊洗澡去了吧?”
“啊?”
“另外,你洗澡要洗三個小時嗎?”
“什麽?”
“我在你家樓下等了三個小時!”
我吃了一驚:“三個小時?”
“八點到十一點!”
“十一點?那麽晚了一個人在街上,多危險哪!”
“要是那個人在家,我就不至於被秋露打濕衣服了。”她好像在捧著腳本念台詞。
“好吧,我跟你說實話,”我歎了口氣,“我去見了一個人。”
“約會呀,真叫人羨慕!”
“別誤會。我不是跟你說過,我有一個叫阿清的弟弟嘛,見他去了。”
“幫助他跟蹤女人?”
“喂!不是那麽回事。我們到六本木喝酒去了。”
“一直喝到後半夜?也不注意身份啦?”
“喝多了,忘了時間。”
“高興得連時間都忘了?想必是個很不錯的地方吧,希望下次能帶我去!”櫻今天這是怎麽了?火氣這麽大。
“是我不好。明天和後天你有時間嗎?我當麵向你道歉!”
“你知道我為什麽這麽生氣嗎?”
“嫌我夜裏玩得太晚了?”
“你連續兩天叫我吃了閉門羹!”
“啊?”
“前天晚上我也去了。”
聽了這話,我手腳冰涼:“前天晚上你也來了?”
“肉和生魚片,連續兩個晚上都糟蹋了!”
“真……對不起!你提前告訴我啊!最近忙得要命,經常不在家。”
“忙得要命還去喝酒啊?真是的!”
“前天晚上不是喝酒。”
“喲!那幹什麽去了,約會?”
“誤會了!”我衝著看不見的她一個勁兒擺手。
“看把你急的,我隻不過是隨便問問嘛!”
“再稍微等等行嗎?”
“等什麽?”
“我手頭這點工作很快就完,到時我一定請你來我家,你的拿手菜暫時存在你那裏幾天。”我又衝著看不見的她鞠了個躬。
“工作?”
“對,工作,可以說是工作吧。”
“晚上的工作?”
“晚上嘛……對,晚上也工作。”
“不是什麽不正經的工作吧?”
“你放心,我是站在正義這一方的!”
“正義?”
“眼下我隻能告訴你這麽多。等問題解決了我一定詳細告訴你。不管怎麽說,你……”
這時,身後傳來綾乃的聲音:“咖啡好了!”
“為了早日吃到你親手做的菜,我要盡快把手頭的工作處理完!好了,就這樣吧,晚安!”我怕她聽見綾乃的聲音,慌忙掛斷了電話。
“小虎!咖啡好了!”綾乃大聲叫起來。
“不要突然這麽大喊大叫。”我很不高興地回頭訓斥道。
“叫你還要事先通知啊?怎麽通知?”綾乃笑著把一杯咖啡遞給我。
我皺著眉咂了咂舌頭。
“這就是對待給你衝咖啡的人的態度嗎?”
“煩人。”我一把奪過杯子,“別囉嗦了,快去準備你的行李。”說著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燙得喉嚨火燒火燎的。
綾乃的聲音被櫻聽到了嗎?如果聽到了,會不會以為是電視裏的聲音呢?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為這種事坐立不安起來。
16
黑色星期五晚上那個小麻煩,比起五天後發生的事情,簡直可以忽略不計。十八號,星期三,我遇到了一場大災難,說那天是遲到的黑色星期五,一點兒也不為過。
那天,我跟阿清一起照常化裝成清潔工,潛入平城寫字樓。
阿清一個勁兒地流清鼻涕,我一個勁兒地咳嗽——我們倆都感冒得不輕。天氣忽冷忽熱,加上連日疲勞,身體的抵抗力大大下降。
阿清建議今天休息一天,但我認為,說不定今天蓬萊俱樂部的人會放鬆警惕,拒絕了。我這樣說並非沒有根據,天氣對人體的影響是一樣的,俱樂部的人很可能有人感冒請假不上班,那樣的話,我們不就有機會了嗎?
結果我錯了,由於身體不好反應遲鈍,我們招致了一場大災難。當然,災難不是降臨到我頭上的,是我自己找上門去的。
那天,蓬萊俱樂部總公司跟平時有些不同。部門經理和那個叫優子的女孩不在,桌子上收拾得幹幹淨淨,不像是早退。另一個叫堀場的女孩臉色很不好,不時劇烈地咳嗽著。
男員工隻有三個,如果他們外出,機會就來了。我一邊這樣想著,一邊拖著地。忽然,坐在椅子上的堀場站起來,小跑著出去了。大概是去上廁所吧。
“學長!”阿清晃動著拖把小聲叫道。我環視四周,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三個男員工已經不見了。
“你看,不休息對了吧?快!我查這邊,你查那邊!”
我坐在老板椅上,拉開大號寫字台的抽屜,開始在文件堆裏尋找有“羽田倉庫管理公司”或“久高隆一郎”字樣的文件。
“學長!”阿清壓低聲音叫了一聲。
“動作快點!別東找西找,隨便亂翻!”我一邊小聲命令,一邊翻開一疊賬單。
“學長!”
“辦公桌查完查文件櫃,今天不要動電腦,一死機就麻煩了。”我又拉開一個抽屜,拿出一本名片簿翻看起來。
“學長!”
“囉唆什麽?現在是動手的時候,用不著動嘴!喂!發現什麽了嗎?”我抬起頭來,看見的是眼鏡後麵一雙凶惡的眼睛。
“找什麽?”那人問。他穿著一身灰色的西服——是蓬萊俱樂部的人!
“學長……”阿清站在一旁,眼淚都快流出來了。他的手腕被那人抓著,反擰到背後。
“別動!動一動擰斷你的胳膊!”那人警告阿清,伸手把我靠在寫字台邊上的拖把拿走。想起來了,眼前這個大背頭戴眼鏡的家夥叫村越,雖然隻有二十五六歲,卻是蓬萊俱樂部某個部門的部長。我聽過別的員工稱呼他“部長”。
“你們這些小毛賊!”村越猛推阿清的後背,阿清踉踉蹌蹌地跌進我的懷裏。幸虧有我接住他,否則非摔個嘴啃地不可。
“老老實實在那兒待著!敢動一步就殺了你們!”村越簡直就是個黑社會的惡棍,他舉起拖把晃動著威脅我們一番後,消失在屏風後方。
“我還沒弄清到底怎麽回事,就被他抓住了手腕。”阿清揉著右肩,哭喪著臉說。
我也沒有察覺有人回來。也許是光顧著集中精力找證據,也許是感冒造成的聽覺遲鈍。我從老板椅上站起來,看了看身後。
窗戶很大,沒有插插銷。
“別動!你還想從窗戶跳出去啊?”村越轉了一圈,從屏風後麵回來了。
從窗戶跳出去是不可能的。這裏是四樓。
“喂!那個頭上頂著頭巾的,背衝著我退過來!你!戴口罩的,坐下!”村越命令道。
我重新坐在老板椅上,阿清背衝著村越移動過去。村越把阿清的雙手擰到身後,用膠帶緊緊地纏起來,又把他的雙腳纏起來,一腳把他踹倒。隨後我也被用同樣的方法剝奪了行動自由。
“找什麽呢?”村越用拖把把頂在我身上問。
“錢。”我試著動了動雙手,一動都不能動。
“第幾次了?”
“第一次。”
“胡說!”
“真的。看見你們公司的人都出去了,就鬼使神差地……以前屋裏總是有人,沒敢動手。”
“第一次,真的!”阿清插嘴說。
“沒問你!”村越用拖把狠狠打了一下阿清的屁股,阿清痛得號叫起來。
“說!第幾次?”
“第一次。”
“說老實話!”
阿清又忍不住插了嘴,結果又挨了一下。阿清小聲嘟囔著:“你這個殺人犯!”
“不過輕輕拍了你一下嘛!”
“殺人犯!”
“你這個小偷,還敢罵我?”
“殺人犯!”阿清大叫起來。
“我叫你嘴硬!”村越掄起拖把,狠命地打起阿清來。阿清最初咬著牙忍耐,臉都扭曲了。最後,他終於忍耐不住,連珠炮似的喊道:“你們這些混蛋,強買強賣,殺人越貨!南麻布的久高隆一郎,你敢說不認識嗎?你們為他買了保險,然後開車撞死他,騙取保險金!你們罪惡滔天,我早就把你們看透了!”
“阿清!”我想製止他,已經來不及了。
村越驚得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原來你們不是小偷。說!你們是幹什麽的?”
“外苑清潔服務公司的。”這是“渡邊”告訴我的。當然現在這麽說也沒用。
“誰派你們來的?”
“沒有誰指派我們。”
“你們在找什麽?”
“錢。想要錢而已。”
“閉上你的臭嘴!”村越大罵一聲,一腳踢在我的肝髒部位。我疼得連氣都喘不上來。
“你這家夥為什麽老戴著口罩?天這麽熱,不想摘下來透透氣嗎?”村越蹲下來看著我的臉。我剛說了句“對灰塵過敏”,口罩就被他一把扯了下來。不過蓬萊俱樂部在崎玉縣舉辦免費保健講座的時候,村越不在,我不用擔心他認出我來。
“好吧,多給你們點兒時間,好好想想,要想不吃虧,還是如實招認了為好!”村越說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抽起煙來。
蓬萊俱樂部肯定是家違法的公司,不然的話,在辦公室裏抓到小偷,為什麽不打電話叫警察?絕對不是因為村越心眼兒好,他是怕警察一來,弄不好就會暴露蓬萊俱樂部違法犯罪的事實。
但是,麵對眼下這種處境,我知道這些也沒用。我一直在偷偷扭動雙手,可是膠帶纏得太緊了,不但沒有一點兒鬆動,反而深深卡進肉裏,好像皮膚都要被割裂了。
要是村越再踢我四五腳,說不定我就得招認。如果是為了我自己的家人,就算被打暈我也要忍著,久高愛子跟我一不沾親二不帶故,我也沒像阿清那樣喜歡上她,講義氣也是有限度的。
就在我的怯懦在心裏逐漸占了上風的時候,整個樓層的火災報警器響了。
村越先是吃了一驚,馬上冷靜下來,悠然自得地繼續抽煙。火災報警器誤報的情況比較多,人們一般不會聽見警報就跑。
但是,這回好像不是誤報。
“裏邊還有人嗎?著火啦!快跑!”傳來女人的尖叫聲,好像是那個叫堀場的女孩。
“還真他媽的著火了?”村越從桌子上跳下來,跑到屏風另一邊。
“啊,部長,著火了!快跑!”
“哪兒?”
“好像是垃圾箱,別的樓層的都跑光了!您看!”
我聽見了開窗戶的聲音。
“啊?這麽大煙!還真他媽的……”
“咱們公司裏還有人嗎?”
“沒有了。”
村越和堀場的對話聽不見了,報警器不停地鳴叫著。
“他們說著火了?”阿清既像在問我,又像在喃喃自語。
“好像是。”
“火大嗎?”
“可能不小。”
“你沒聞見什麽東西燒焦了的味兒?”
“聞見了。”
“我們怎麽辦?”
“別出聲,挪出去!”說完我就像一條大青蟲似的,蠕動著向門口移去。
可是,移動還不到半米我就動不了了。手腳被捆得太緊,看來隻能等著被燒死在這座大樓裏了。
“等等!馬上給你鬆綁!”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我驚得張大了嘴巴——是櫻!
“別亂動,亂動容易受傷!”櫻冷靜地對我說。
是夢,還是幻覺?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就在我發呆的時候,手被解放了。
“腳上的膠帶你自己解!”櫻說完轉到阿清背後去。
“你怎麽在這兒?”我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以後再給你詳細解釋,現在要做的是趕快逃跑!”櫻用裁紙刀把纏著阿清的膠帶割斷,我也解開了纏在自己腳上的膠帶。
情節的發展太出人意料,我懵了。但是,有一點可以確信:眼前的麻宮櫻,就像美國女影星法拉·福西特在她的成名電視連續劇《霹靂嬌娃》裏扮演的美麗女警那樣值得信賴。
17
在櫻的引導下,我們沒有走消防通道,而是走普通樓道逃離平城寫字樓。途中沒有碰上村越和堀場他們,很快就混入了看熱鬧的人群中。
“現在你可以把實情告訴我了吧?”等櫻處理完我手上的傷後,我問。
“看完魔術後還是不要問魔術師背後的奧妙,那樣才餘味無窮。”
現在我跟櫻同處一室,也就是我在光明莊公寓的房間。我們先把阿清送回家,隨後到這裏來了。綾乃不在東京,她現在也許在夏威夷喝雞尾酒或跳草裙舞。總之現在我跟櫻獨處。
“你不告訴我,我會失眠。你是不是就在那附近工作?”
“不是。”
“你簡直像一直在看著我們行動。在我們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就出現了。”
“對,我一直在跟蹤你。”
我愣了三秒鍾:“什麽?你在跟蹤我?”
“我不會開車,所以叫了一輛出租車跟蹤你。”
“連出租車都用上了?為什麽要這樣?簡直就是……”
“跟蹤狂,對不對?”櫻伸長脖子瞪著我。
我搔搔頭皮:“最近好像出了這麽個新名詞。”
“我才不想當那種惡心的跟蹤狂,又得花錢又得請假。”
“那你為什麽跟蹤我?”
“因為你不好!”
“我怎麽不好了?”
“跟我約會你不去,晚上還總不在家,我認為你肯定跟別的女人好上了,所以想跟蹤你,到時候當場抓奸!”櫻低著頭,用力抓著膝蓋。
“你這女人,胡思亂想什麽?”我忍不住笑了,這一笑可不要緊,被村越踢傷的地方劇痛起來。
“這有什麽好笑的!”櫻生氣地把臉轉向一旁。
我得承認,最近我對櫻的搪塞實在太曖昧了,才讓她懷疑我有別的女人。
“是我不好。不過,我真的沒有別的女人。”
我雙手來回晃動著指著房間的各個角落,意思是說:你看,哪有什麽女人?
“現在看起來好像真的沒有。”
這女人可真不好惹。
“我一直在那座寫字樓外邊等你,左等右等都不出來,心想你到底去裏頭幹什麽了,就進去一層一層地找。剛走到四樓,就聽到了你的聲音。”
“我的聲音?”
“對,就是你的聲音,好像在跟誰吵架。我探頭往裏看了看,因為有屏風擋著,看不見人。我躡手躡腳地走過去一看,看見你和阿清被捆著手腳倒在地上。站著的那個男人很凶,一看就知道不是好人。我想救你們,可是如果我不管三七二十一衝上去,肯定不是他的對手,他一隻手就能把我抓起來。要救你們,就隻能引走他,於是我啟動了報警器。”
“原來是你幹的。”我點點頭,“可是,我分明聞見了焦糊味兒,而且村越也說煙很大。”
“火也是我放的。”
“啊?”
“根據以往的經驗,就算火災報警器響了也有人不跑,認為是報警器誤報。我想,如果那家夥也是這種人就麻煩了,於是先點了一把火,然後再按響報警器……”
“這也太危險了吧?”我歎了一口氣。
“我現在想起來也覺得後怕。”櫻抱住了自己的雙肩。
“這可不單單隻是後怕的問題,放火是犯罪!”
“這我知道。”
“放火可是重罪。有時候殺人也不過才判三年有期徒刑,放火最少判五年!”
“咚!”一聲巨響,震得我這租金低廉的破房子直顫悠。抬頭一看,原來是櫻的兩手重重地敲了一下榻榻米。
“你打算去報警?”櫻說完又重重地敲了一下,然後慢慢閉上眼睛,“在那種情況下,你說我該怎麽辦?不那樣的話怎麽能救得了你們?”
我啞口無言。說實話,如果不是櫻及時相救,我們說不定已經被蓬萊俱樂部那幫家夥殺了。這一點我可不能忘。
“謝謝你救了我,真的,我打心眼兒裏感謝你。”我一個勁兒地重複著這句話。我的感激之情是真心的。
為了擺脫眼下的尷尬局麵,我起身去廁所。走起路來左腳有些疼,是被村越推倒在地的時候摔的。臉頰和胳膊肘都有擦傷,手腕的皮破了,還有皮下出血。不過,隻受了這麽點兒傷,簡直是奇跡。要知道為了騙取保險金,蓬萊俱樂部那些家夥已經殺了不少人,要是他們的人回來了,殺死我和阿清恐怕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想到這裏,我覺得對櫻無論怎麽感謝都不過分,她是我的救命女神!
回到房間,隻見櫻雙肘撐在矮桌上,雙手支著下巴發愣。
“剛才在便利店買點東西回來就好了,碰巧我這裏咖啡和茶葉都沒了。要不喝點兒水?擰開水龍頭就有最新鮮的水。”
櫻看了我一眼,笑了。看來她心情好一些了。
“咱們還是去外邊吧。我肚子有點餓,哎喲,都七點了。”
“先把剛才的話題談完了再說。”
“不是已經談完了嗎?衷心感謝!我的救命恩人!”我向櫻深深地鞠了一個躬。
“現在輪到我問你。你為什麽會落到那步田地?”櫻端正地坐著,仰起頭來認真地看著我。
“這個嘛……”我不知該怎麽回答她,但還是點了點頭,在她身邊坐下,“一兩句話還真說不清楚。”
“你就是說到明天早晨,我也願意奉陪。”
不能再瞞著她了,我把久高愛子的委托一五一十告訴了櫻。
櫻不時發出驚叫,臉上的肌肉抽搐著,直到我把事情的原委說完,沒有插一句嘴。
“真是不可思議,”講完久高愛子的事,我笑了,“要是我一開始就告訴你實話,你就不會懷疑我有別的女人,也不會跟蹤我,當然也不可能救我的命。也許現在的我還被綁在蓬萊俱樂部裏,或者已經被裝進麻袋扔到東京灣喂魚了。可是你看,現在我在自己家,手腳都是自由的。這些都是托你的福,沒有你的那點誤會,就沒有現在這個結局。人生路上,真說不準什麽是幸什麽是不幸。上語文課時老師教過一句成語,叫做因禍得福,我現在體會可深了。真是不可思議!”
櫻的身體僵直,兩手規矩地放在膝蓋上,一句話都沒說。
“你說是吧?”
櫻茫然地點了點頭。
“你怎麽了?”我看著她的臉問道。
她的表情沒有發生任何變化:“找到了嗎?”
“什麽找到了嗎?”
“為保險金殺人的證據。”
“沒有。我們還沒找到就被綁起來了。”
櫻直愣愣地看著我,又不說話了。
“你怎麽了?”我關切地問她。
“太可怕了……”她用雙手捂住了臉。
“你現在才覺得害怕?那些人跟黑社會的沒什麽兩樣。如果你早知道這些,恐怕就不敢幹那麽大膽的事了吧?”我笑著拍了拍她的肩膀。
“不是,我怕的是他們來報複你。”
“你擔心這個啊。沒關係,他們不知道我跟阿清是什麽人。東京這麽大,他們上哪兒找我們去?找不到的。沒有把我們身上的駕照之類的證件搜出來,是村越的失策。”
我也沒有對“渡邊”說明我們的真實身份。
“你們還要到那裏去嗎?”櫻抬起眼皮看著我問。
“必須去!”
“太危險了。”
“當然我得等他們淡忘了再去。”
“反正你還是要去,對吧?”
“對,要去,我還什麽證據都沒找到呢。”
“那麽危險的地方,別去了。”
“今天是偶然失手,身體不舒服,反應有些遲鈍。”而且我的自尊心也不允許我半途而廢。
“可是,人家看見你長什麽樣了。別去蓬萊俱樂部了,化裝成清潔工你也進不去。”
“當然得另想辦法。”
“什麽辦法?”
“至於什麽辦法,一邊養傷一邊想。不著急不用慌,說不定哪天就會突然冒出一個好主意來。”
櫻沉默了,緊咬著嘴唇。
我點上一支煙,抽了起來。嘴巴裏邊也有傷,煙薰得傷口麻辣辣的疼。
我的煙抽了一半,櫻抬起頭來:“答應我,不要再去了,不要再到那種危險的地方去了。”
“那不行,一旦答應別人,就得替人家辦成,半途而廢算什麽男子漢!”我是個不服輸的人,在我看來,現在結束這件事,無異於在距離珠穆朗瑪峰頂隻有五百米時轉身下山,所謂“急流勇退”是狗屁道理。而且他們打了我,這一箭之仇非報不可。
“你忘了你對我說過的話了?”櫻用挑釁般的目光看著我。
“我對你說什麽了?”
“你沒說過自殺如何如何之類的話嗎?說你最討厭自殺。”
“啊,自殺是最愚蠢的行為。”
“那麽你就是最愚蠢的!你現在的行動就是一種自殺行為。對方是一群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你執意到那裏去就是去自殺!”
“你那是詭辯。自殺跟自殺行為是兩碼事。”
“一碼事!都是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櫻拍著桌子狂喊亂叫起來。隨後,她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歎了口氣認真地說:“答應我,不要再到蓬萊俱樂部去了,推掉這個危險的工作!”說完閉上眼睛,手指按在顫抖的眼瞼上。
“你哭啦?”
“隻不過是隱形眼鏡掉了。”
“知道了,我不去了。”我點著頭說。
“說好了,不許騙人!”櫻睜開眼睛,握住我的雙手。
“不騙你,我還不急著死。”我拍拍她的肩膀,又順勢撫摸她的頭發,然後把她的頭摟過來,擁在我的懷裏。櫻輕輕地“啊”了一聲,沒有拒絕。
我在櫻的臉頰上輕吻了一下,又在她那塗著淡紅色口紅的嘴唇上輕吻了一下。我放開她,看見她閉著眼睛,一股熱浪從內心深處湧起,我把嘴唇緊緊地貼在了她的嘴唇上。
過了不知多長時間,我的嘴唇才離開她的嘴唇。我的額頭頂著她的額頭,小聲說道:“我送你回家。”說完輕輕把她推開。
“你身體不要緊嗎?”櫻整理著蓬亂的頭發,羞澀地問。
“不要緊的。”
“用不著我來照顧你嗎?”她的意思很明確,她今晚想住在我這裏。
但是,我拿起車鑰匙站了起來。
“我可以給你做飯。”
“下次吧,我這副狼狽樣不能盡情享受你的拿手好菜。多虧我平時在健身俱樂部苦練,如果沒有這麽發達的腹肌,內髒說不定都被踢壞了。”我今天怎麽這麽饒舌?
在我的內心深處,有某種說不清的東西還在拒絕著她。
[1]源於西方的宗教信仰,認為13號的星期五會發生不幸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