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威爾考克斯穿著浴袍,坐在自己的床邊。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正全神貫注地打開一個金雪花牌的新錫罐煙盒。他刺破頂部的時候,錫罐盒發出輕輕的呼的一聲。他很快沿著邊沿切開,將薄薄的圓錫蓋拿掉,順手丟到了桌邊的地上。

“來一支?”他對威爾考克斯說,把錫罐舉到他跟前。新鮮煙葉的**是不可抵擋的。威爾考克斯拿了一支。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自己也拿了一支。他們兩個都點上了煙。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接著剛才的話頭繼續說:

“我親愛的夥計,我不想讓你覺得我在提不可能的要求。我覺得,如果你從我的角度來看這個問題,你很快就會發現,我的要求實際上是必然的。我想,你遲早會明白,我這裏需要英鎊。”

威爾考克斯臉色很不好看。他的一隻手指頭在煙灰缸的邊沿來回滑動著。“是的。對此我並不吃驚。”他說。還沒等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話,他繼續說道:“但是,我這樣說你不要生氣,我不由得感覺到,你這樣將英鎊弄到這裏,方式未免有點原始、粗糙。”

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微笑了一下:“是的,你可以這樣說,這手段確實粗糙。但我想,這並不妨礙我的成功。”

“有沒有妨礙我不知道。”威爾考克斯說。

“為什麽會有妨礙?”

“這數目太大,不能用那種方式帶進來。”

“胡說!”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大聲說,“不要被傳統束縛,我的夥計。你也太迷信以前的做法了。如果小錢能通過這種方式進來,那大錢也完全一樣可以。你難道看不到這有多安全?我們沒有留下任何書麵記錄,對嗎?我們的中間人數量降到了最低——我隻要相信你們三個人就行了:老拉姆拉爾,他兒子,還有你。”

“但是,我想要確保的是,等我去找拉姆拉爾,從他那裏取走九千英鎊的時候不會有任何別人知道。到處有人打探你的英國貨幣,還有拉爾比那幫人,所以我說這是不可能的。他們總會知道的,總有人會發現這件事的。”

“胡說。”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又說了這個詞。“如果你不願拋頭露麵,”他對威爾考克斯討好地微笑,心想這下不好,他可能踩上薄冰,碰上棘手的問題了,“你當然完全可以,嗯——完全可以派別人去取。你身邊一定有一個你可以信任半小時的人。”

“沒有。”威爾考克斯說。他剛剛想到了戴爾。“我們吃點中飯吧。就在這房間裏吃。樓下有很好的烤牛肉,反正昨天有。”他伸手去抓電話。

“我恐怕不能在這裏吃飯了。”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心裏略略擔心威爾考克斯會提高提成比例,所以他不想有任何耽擱,以讓威爾考克斯有充分的機會來提出這個要求。

“不吃了?”威爾考克斯說。

“是的,不吃。”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又說了一遍。

威爾考克斯拿起電話。“一瓶威士忌?”他提起了聽筒。

“噢,我想我不能在這裏吃飯,謝謝你。”

“你當然要在這裏吃。”威爾考克斯說,“給我接通酒吧的電話。”

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站起身來,往窗外望去。這個小城濕漉漉的,像剛剛建好似的嶄新如初;港口和灰蒙蒙的天空混為一色。大雨正無動於衷地落下。威爾考克斯說:“馬諾洛嗎?給我來份海格威士忌,兩份加冰的巴黎水,送到246號房間。”他掛斷電話,以同樣的口氣繼續說:“我可以幹,但是我要加兩個百分點。”

“噢,得了。”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語氣平穩頗有耐心,“我在等你提高點位。但是我必須說,我沒有想到你會要求追加兩個點。那有點過分了。拉姆拉爾要十點,現在你要七點。”

“有點過分?我並不這樣認為。”威爾考克斯說,“我想,等你把九千英鎊安全存入地產信貸銀行之後,你就不會這樣想了。你不斷跟我說,這很容易,這很容易,說說是容易啊。你在巴黎就會很安全——”

“我親愛的夥計,也許你覺得我在吹牛,但我還是要說,我現在能想起我認識的六個人,他們會很樂意拿百分之三的提成來做這件事。”

威爾考克斯大笑起來:“你說得完全沒錯。說到這件事,我能想到很多人,他們隻要百分之一的提成就行了。但是你不會用他們。”他在心裏默默對自己說,戴爾倒是一個不錯的人選:在這個地方,誰也不認識他,他也不知道這個業務的性質,這是一個很大的好處。你可以派他去幹這個活,就像你叫他幹其他的日常工作一樣,這樣,你也不用付給他任何傭金。整個百分之七的傭金都可以歸威爾考克斯所有。“我想到一個人,你會見到他,並親自帶他去找小拉姆拉爾。他是美國人。”

“啊哈!”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他記住了這個人。

威爾考克斯想清楚了,這個百分之七的傭金他是肯定能拿到手的了。“你要知道,這傭金的數目隻有我們兩人知道。”他又說了一句。

“這當然。”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語氣幹巴巴的,眼睛冷冰冰地盯著他。他心想威爾考克斯自己可能會留下百分之五,將百分之二給另外那個人——威爾考克斯也希望他能這樣想。

“如果你願意,今天下午可以到我辦公室來,考察一下那個人。”

“我親愛的夥計,別做這麽可笑的事。隻要是你提的人,我百分之百信任。不過,我還是在想,這百分之七是有點過高了。”

“好了,你來吧,與他說說話。”威爾考克斯語氣溫和地說。他當然知道,他的客戶不會與任何人談論這件事的,“如果你不喜歡他的長相,那我們就設法另外找人。但這百分之七的事,不能變。”

這時有人敲門,侍應生把酒送到房間裏來了。

戴爾醒來了。但他覺得剛才根本沒有睡著過。他的腦子裏一片混亂。他記得,今天早上他聽到了很多聲音。當他迷迷糊糊正要睡著的時候,下水管道裏發出了咕嚕咕嚕的流水聲,那是早起的人在洗澡;在他的窗戶和海灘之間,有一條鐵路側線,一輛火車老是在來回轉軌;走廊裏,清潔女工在嘰嘰喳喳地聊天;隔壁房間裏,一個法國人一邊修臉洗澡穿衣,一邊反複唱著《玫瑰人生》。除了這些聲音,時不時可以聽到有人在摔門。每一次摔門都要令這脆弱的建築晃動起來,這金屬撞擊聲,像毫無節奏感的打擊樂伴奏一樣,傳遍整個酒店,又像一次小型的爆炸,回**在整個空間。

他看了看手表:十二點二十五分。他哼了一聲;他的心髒好像衝到了嗓子裏、脖子裏,在那裏死命地跳動。他感到喘不過氣來,肌肉緊張,全身乏力。現在回想起來,昨晚好像是一個星期以前的事了。大白天睡覺,他總是睡不好。現在他心裏有兩件煩心事,就像他胃裏裝著不想要的食物,讓他非常難受。昨晚他花了二十美元,那就是說,現在隻剩下四百六十美元了。他從一個阿拉伯人那裏借了一百比塞塔,那就是說,他還得再見那個家夥。

“該死的白癡!”他說,從**爬起來,在包裏找阿司匹林。他吃了三顆,快速衝了個澡,然後再躺下來,放鬆一下。一個客房女服務員聽到了他的衝澡聲,敲了敲門,想問問什麽時候需要打掃房間。“誰?”他大喊一聲。他聽不懂那個服務員在說什麽,也不起身開門讓她進來。不一會兒,他又睜開了眼睛,一看表,兩點二十分。他還是感覺不太舒服。但他馬上穿上衣服,下樓去大堂了。服務台的一個小夥計遞給他一張紙條,上麵寫著:打電話給德·瓦爾韋德夫人28-01。他無動於衷地看了一眼,覺得這一定是寫給別人的。走出酒店,他開始在街上漫無目的地亂走。來到外麵真是舒服。散亂的雨從低垂的天空落下來,就好像是從頭頂上看不見的屋簷落下來的一樣。

突然,他感到饑腸轆轆,難以忍受。他抬起頭,環顧四周,覺得這附近不會有飯館。在他前方大約半英裏,有一座小山伸向港口,山上散落著這個小城。在他右邊,海灘空無一人,小小的波浪在靜靜翻卷。他轉身向左,爬上一個陡峭的街道,朝那小山走去。像別的街道一樣,這條街的兩旁也都是新建的大型公寓樓,還有不少大樓尚未竣工,但是已經有人住了。在山頂附近,他看到一個不甚起眼的建築,門口寫著“餐館”的字樣。餐廳裏,桌子都很小,隻見幾個人在吃飯,一台收音機音量開得很大。他坐下來,拿起桌子上放著的打印好的卡片看了看。卡片的頂上印著三十比塞塔菜單。他數了數自己的錢。還有三十五比塞塔。他笑了一下。在他吃下開胃小吃後,他感到食欲迅速增長起來;他開始覺得舒服多了。在吃炸鱈魚的時候,他拿出剛才服務台的小夥計給他的那張紙條,心不在焉地研究起來。上麵寫著的名字,他好像想不起來是誰。突然,他發現,這是黛西·德·瓦爾韋德寫給他的便條。“這是國際廣播電台。”收音機裏傳來一個傻嗬嗬的女孩的聲音。接著是一段豎琴滑奏。他對見昨晚的那位女主人沒有什麽特別的欲望,也不想見任何人。在這一刻,他就想一個人待著,好讓他有機會慢慢適應這個城市奇怪的生活。但是他又擔心她可能等著他的電話,於是他來到餐館大廳,請服務台的人為他撥通一個電話。“28-01。”他聽到這個人如此這般喊了好幾次。他很想知道,他是不是自己也能撥通電話。他接過電話聽筒之後,等了很長時間才聽到她拿起了電話。

“親愛的戴爾先生!你給我打來電話,你真是太好了!你昨天回去的路上還安全吧?這天氣真是糟糕透頂!你現在看到的正是這裏最壞的季節。但不要泄氣。太陽總有一天會出來,將這些潮濕一掃而光。我等不了了。傑克這個人非常不好。他沒有給我打電話。你在聽嗎?如果你見到他,告訴他我對他非常生氣。噢,我要告訴你,坦姆邦身體好多了。它能喝一點牛奶了。這難道不是好消息?所以,你看,我們到它房間去看它,對它還是有些好處的。”(他真不想回憶起那個空氣沉悶的房間,那些針頭,還有難聞的乙醚氣味。)“戴爾先生,我非常想見到你。”說到這裏她才第一次停下來,讓他說話。他問:“今天?”他聽到她大笑起來。“是的,當然是今天。當然。我迫不及待了,是嗎?”他結結巴巴地說著不的時候,她打斷他繼續說了起來:“我不想去傑克的辦公室看你,為什麽這樣,等我們見了麵我再告訴你。我在想,我們在法蘭西廣場的法洛酒吧見麵吧,就在離旅遊局不遠的那個街角上。親愛的,傑克,那個老勢利鬼,打死他也不會去那裏的,所以我們不用擔心碰上他。你一定能找到的。問問路人。”她特意為他拚出那家酒吧的名字。“你能來真是太好了。我們就約七點鍾?傑克六點半關門下班。我有太多的事要對你說。還要請你幫我一個大忙,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勉強你。”她大笑了一聲。“法洛酒吧,七點。”他還想著用什麽話感謝一下昨晚的盛情款待,還沒等他開口,她就把電話掛了。他感到血直衝他的臉;他應該在打電話之前就想好這些話。服務台的人要了他一個半比塞塔。他回到桌子旁,對自己生起了氣:笨嘴笨舌的,人家會怎麽想他呢?

賬單,包括服務費,總共是三十三比塞塔。他還剩下五十分,這當然不能當小費給侍應生。他一分錢的小費也不付,就起身離開了,還若無其事地吹起口哨,根本不在乎侍應生責備的目光。他沒走多遠,在一家煙草店的雨篷底下停住腳步,從兜裏掏出兩本美國運通支票簿,一本是五十美元一張的,另一本是二十美元一張的。坐輪船來這裏的時候,他每隔幾天就要數一下支票簿,把總數算一下,窮光蛋的感覺就不那麽明顯了。他得去趟銀行,取點錢,但是查看自己的財富這樣的事,隻能在街頭悄悄地做。到了銀行,不管你幹什麽事,總有那麽多雙眼睛盯著你。第一本支票簿隻剩下六張了(他數了一下,啪地合上了封麵),那就是說,另一本還有八張。他幾乎漫不經心地把支票簿收起來,但又立刻取出數了起來,以確定支票的確切數目。他十分小心地數著,他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他用大拇指磨著每一張支票的邊沿,看看有沒有兩張支票粘在一起。他發現這本支票簿隻有七張了。他又查看了一下支票的序列號:沒有錯,他隻有七張二十美元的支票了——而不是八張。他總共隻有四百四十美元了。他完全徒勞地、不由自主地又數了一遍支票,臉上露出了恐慌的神色,但他好像依然期待著奇跡發生,期待著多數出一張來。他在腦子裏竭力回憶著每一張支票兌現的時間和地點。現在他記起來了:他在船上用掉了一張二十美元的支票,為的是付小費。雖然想起來了,但是這並不能使他心安理得地接受現在的支票數目;他收起支票簿的時候,心裏相當不安,開始頭也不抬地在人行道上走著。

他路過了好幾家銀行,但是每一家都關門了。

“太晚了。”他想,神色非常凝重,“當然太晚了。”

他繼續往前走,很容易就找到了威爾考克斯的辦公室。威爾考克斯的辦公室在一家很大的茶室的二樓,整個大樓彌漫著烤餅和咖啡的氣味,讓人食欲大增。威爾考克斯在辦公室,他對戴爾說,還邊說邊打了一個很大的手勢,這讓戴爾感覺好了一些:“這就是你的籠子。”戴爾本想著威爾考克斯會對他來一段措辭非常激烈的話:“聽著,老夥計,我想現在該對你實話實說了。我這裏用不著你。你自己也看得出來,我無法雇用你。”然後他或許會主動提出來為他買好回紐約的船票,或許根本不管這事。當然,即使如此,戴爾也不會感到很吃驚的;事態這樣發展,完全在他的預料之中。對這樣的痛苦打擊,他早有心理準備。威爾考克斯卻說:“坐下,趕緊歇歇腳。今天還沒有人來,你也不要想著他們現在就要來了。”戴爾在一把椅子上坐下來,麵對著寫字桌那邊的威爾考克斯。他朝四周看了看。這裏有兩個房間,都小得令人感到不舒服。前室還沒有窗戶,放了一張沙發,一張矮桌,矮桌上堆了一些旅行小冊子。做辦公室的這個房間有一扇窗戶,從窗戶可以看到一個窄窄的庭院。這裏放了一張寫字桌,兩把椅子,還有一個綠色的文件櫃。整個房間沒什麽東西,顯得非常缺乏生氣,隻有牆上掛著的各種彩色地圖才給房間增添了一些活力,讓人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被各種不規則的地形曲線所吸引。

他們交談了大約一個小時。戴爾說:“您的生意好像並不是很忙,對嗎?”威爾考克斯聽了,厭惡地哼了一聲。但是戴爾竟然沒有看出來,這個動作表示他非常不高興了。侯爵夫人說得對,他這人有些神秘。“我得去換點錢。”戴爾說。威爾考克斯或許會給他提前支付一些工資吧。

“你帶的是什麽?”威爾考克斯問。

“美國運通支票。”

“你什麽時候想兌換現金,我就什麽時候給你兌。我給你的利率要高於大多數銀行,比錢莊更高。”

戴爾將一張五十美元的支票遞給他。好多張一百比塞塔麵額的鈔票將戴爾的錢包塞得鼓鼓的,這下他好像對自己的財務狀況不那麽擔憂了。他問:“我什麽時候開始上班?”

“你已經上班了。”威爾考克斯答道,“你現在就在工作了。今天下午會有一個家夥來,那是我的客戶。他到處旅行,總是在我這裏訂票。他會帶你去見小拉姆拉爾。你遲早會見到這個人的。拉姆拉爾父子是我的好朋友。我與他們做了很多很多的生意。”這些話戴爾都沒有聽懂。但是他有這樣的感覺:威爾考克斯說這番話的時候總是在戒備著什麽似的,好像在等著戴爾的質疑。他想:他很快就會明白這一切的。“我明白了。”他說。威爾考克斯向他投來一個眼神,戴爾一點也不喜歡這個眼神:冷酷,懷疑,沒有善意。威爾考克斯繼續說:“五點左右,我要去一個朋友的家裏吃晚飯,所以,求求上帝,他趕緊來吧。你可以跟他一起去,但要馬上回來。我會等到你回來。六點半你可以關門下班。明天我會給你準備一串鑰匙。”電話鈴響了。這個電話打得很長,但威爾考克斯幾乎沒有說什麽話,隻是時不時地應著“是”。門開了。一個微微有點駝背的高個子男人走進了前室,他身穿厚重的花呢外衣,外麵還套了一件雨衣。威爾考克斯馬上掛斷了電話,站起身,說:“這位是戴爾先生。這位是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我的公司剛開張的第二天,他就從我這裏買了一張去開羅的船票,從那以後他一直光顧這裏。是一個很不錯的客戶。至少我是這樣認為的。”

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看上去有點不耐煩:“啊,是的,經常光顧。”他背著手,在掛在文件櫃上方的一張很大的地圖前快步走來走去,仔細研究起來。“我想我們最好現在就走。”他說。

威爾考克斯意味深長地看著戴爾。他本來想對戴爾多介紹一些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的情況,最重要的是要告訴戴爾別提任何問題。他什麽也沒有說,或許也不會出什麽問題。

他們下樓的時候,戴爾穿上了雨衣。“我們走著去吧。”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現在雨停了,那家店離這裏也不遠。”他們走下山去,來到一個寬闊的廣場。昨天晚上這裏除了出租車,空無一人,但現在小城居民在熱熱鬧鬧地做生意了。“太亂了。”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但語氣中卻有滿意之感。他們走到廣場中央光禿禿的樹底下,水滴到了他們頭上。人行道上有很多婦女,一排排地擠在一起,身上裹著白底條子花紋的毛毯,捧著大把被雨水打濕的白百合花束,扯著粗啞的嗓子向路人兜售。向晚時分,天色變得越來越單調。

“這些精明的家夥,都是山裏來的柏柏爾人。”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但是與Indians[19]沒法比。”

“印第安人?”戴爾有點莫名其妙。

“噢,不是你們那兒的紅皮膚。我指的是印度人。印度人,大多來自印度的印度人。丹吉爾到處都是印度人。你沒有注意到?小拉姆拉爾,就是我們現在要去見的這個人,就是印度人。非常精明。他父親老拉姆拉爾,人在直布羅陀。真是生意高手。非常厲害。他是一個強盜,當然是一個誠實的強盜。說好多少,就取多少,絕不會占你一分便宜。他當然用不著,他收取的傭金多了去了。他知道你離不了他,於是就獅子大開口,他知道他值這個價。”戴爾很有禮貌地聽著。他們走到了兩排換錢攤位的中間。這些做換錢生意的人竟然直接在大街上支起了攤位。有幾個人看到這兩個外國人說著英語,便大聲招呼他們:“喂!來吧!喂!換錢了!”

“壞就壞在,”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當局已經掌握情況了。他們清楚地知道,直布羅陀是最重要的一個流出地。”

戴爾試探性地問:“流出地?”

“英鎊流出地。他們知道,每天也許要從那裏悄悄流出兩千英鎊。他們抓住了一些人。他們遲早會徹底結束這種現象,這隻是時間問題。時間很關鍵。所以,現在搞得大家都有點緊張。”他略帶歉意地笑了起來,“我們必須抓住這個機會。我喜歡摩洛哥,我妻子也喜歡。我們在這裏建造一座小別墅,我們必須弄到一些資金,不管有沒有風險。”

“噢,那是。”戴爾說。他開始有點明白了。

拉姆拉爾的玻璃櫥窗堆滿了廉價的手表、自來水筆和玩具。這個店鋪很小很黑,到處彌漫著廣藿香的氣味。等戴爾的眼睛慢慢適應了裏麵的昏暗光線之後,他發現拉姆拉爾所有的商品都陳列在櫥窗,整個店鋪裏麵完全空空****。一個皮膚黝黑的年輕人坐在一張空空的桌子邊上抽著煙。見他們進去,他站起身,低三下四地鞠了一躬。

“晚上好,拉姆拉爾。”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那口氣就像一個在無可救藥的病人房間查房的醫生。

“都準備好了?”拉姆拉爾竟然說一口這麽好的英語,讓他們吃了一驚。

“是的。明天就辦。這位是戴爾先生,我的秘書。”戴爾伸出手去,眼睛卻看著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這到底是怎麽回事?”他暗暗對自己說。他點頭認可了這個新身份。

“他會處理所有事情的。”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繼續說,“你到時把包裹交給他就行了。”拉姆拉爾仔細打量著戴爾。接著他露出很白的牙齒,微笑道:“是,先生。”

“認清楚他了?”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問。

“是的,認清楚了,先生。”

“那我們就走了。我想你父親身體還好吧?”

“噢,很好,先生。他身體很好,謝謝。”

“我想你不會太擔心吧?”

拉姆拉爾這下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噢,不擔心,先生。”

“那就好。”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哼了一聲,“你多保重,拉姆拉爾。我回來之後再來看你。”戴爾和拉姆拉爾握了握手,然後與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一起離開了。

“現在你跟我去西班牙咖啡館,我要介紹你認識本澤克裏先生。”戴爾看了一下手表:“我想我得馬上回辦公室。”此時已是黃昏,天下著小雨。在窄窄的街道上穿行的人們穿著不一,有穿長袍的,穿雨衣的,有頭包土耳其頭巾的,有穿工裝褲的,裹著毯子的,還有一身破衣爛衫的。

“不行。”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厲聲說道,“你必須去見本澤克裏。走吧。這很重要。”

“好吧,誰讓我是你的秘書呢。”戴爾微微一笑。

“你暫時是。”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走近戴爾,對著他耳朵說,“本澤克裏在地產信貸銀行上班。待會兒我們會經過這家銀行,我會指給你看。”他們來到了奇科市場廣場,這裏有差不多一千個男人的聲音在嗡嗡作響。今晚沒有停電,各個咖啡館燈火輝煌。

他們艱難地穿過站在一起說話的人群,慢慢走到廣場地勢較低的那一頭。“你看那扇大門。”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指了指幾節台階之上牆壁凹陷處那扇高高的鐵格柵門,“這就是地產信貸銀行,你就是要將包裹送到這裏來。你上樓到辦公室,直接找本澤克裏先生。西班牙咖啡館到了。”

本澤克裏已經在裏麵了,一個人獨坐在露台的一頭。他的頭光禿禿的,活像一個大雞蛋,長得像一隻愁眉不展的老鷹。他與戴爾握手的時候,臉上沒有一絲笑容,而他額頭上的皺紋卻更深了。“你們要啤酒嗎?”他問。他的口音非常濃重。

“我們就坐一會兒。我什麽也不要。”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他們坐了下來。“我也不要。”戴爾說。他感覺不太舒服,其實很想來杯威士忌。

“戴爾先生這幾天會給你帶來一件小禮物。”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說,“他一定要親手交給你,不會交給任何別的人。”

本澤克裏神情嚴肅地點點頭,然後低頭看著杯子裏的啤酒。不一會兒,他抬頭看了一下戴爾,一副很悲傷的樣子。“好的。”他說。事情就好像到此結束了。

“我知道你在趕時間。”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對戴爾說,“如果你還有別的事情要忙,那你就去忙吧。非常感謝。我過幾個星期回來。”

戴爾與他道了別。他很費勁地穿過奇科市場廣場,走到窄窄的街道上;每一個人都在迎著他走。“我的人生新角色:信差。”他想,心裏不禁苦笑了一下。他不是很喜歡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阿什科姆-丹弗斯先生的做派好像是在花錢雇他辦事似的。他並不想掙這筆錢。一個男人不能掙這樣的錢,主要原因是你不能被人當作下等人使喚。但是,他現在就處於這樣的境地了。

他回到辦公室的時候,威爾考克斯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你去了這麽久。”他說。

“我知道。他叫我跟他去見了銀行的另外一個人。”

“本澤克裏。”

“是的。”

“你其實不用見那人。阿什科姆-丹弗斯是個挑剔而自私的家夥。記得把窗戶關好,把門鎖好,把燈關掉。你可以待到六點半。”威爾考克斯穿上了外衣,“明天早上九點左右到亞特蘭蒂斯酒店來,我會給你一個地址,你可以去那裏配幾把鑰匙。如果有人打電話來,就說我出去了,叫他們明天再打過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