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這看起來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春日。太陽照在花園小徑兩旁的月桂樹上,修女伊內茲在小徑上散步,胸前緊緊抱著一本祈禱書。她的黑色長裙掩蓋了她的赤腳,待她走到噴泉前,她的腳才露了出來。在這個花園裏,你可以期盼茉莉花香四溢,雖然看不到鳥兒,但你可以想象,鳥兒就在灌木叢的陰影裏嘰嘰喳喳地叫著,撲閃著翅膀,表達著緊張不安的喜悅之情。伊內茲修女伸出一隻亮晶晶的腳,沾了沾水盆裏的水。天空閃著白光。何塞神父躲在灌木叢裏看著她,看著她的兩隻小腳在清澈的水中一前一後晃動著。突然,伊內茲修女解開了下巴底下的鉤扣,取下了風帽,烏黑的長發便散落下來,一下子披在了她的肩上。接著她又做了一個粗魯的動作,將上衣的扣子從上到下都解了開來(這是相當容易的),把衣服散開來,露出了白白胖胖的年輕身體。過了一會兒,她把衣服全部扔到了大理石長凳上,光著身子站在那裏,手裏依然緊緊抱住她那本小黑書和一串念珠。何塞神父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視線轉向了天空:他在祈禱上天賜予他力量,來抵禦眼前這讓人神魂顛倒的**。事實上,天上正巧出現了“請求神的幫助”這幾個大字,大字微微抖動著,在天上停留了幾秒鍾。接下來發生的事,並不令戴爾感到吃驚,因為他沒有期待著會有神的幫助。他也並不震驚——過了一會兒,三個健康的年輕修女從不同方向走過來,加入了噴泉中正忙碌的兩人,將這場雙人舞變成了集體舞。

接著,電影的場景轉移到了附近教堂的一個聖壇上。戴爾感覺到這個狂熱的情節宣告了這部電影的終結,於是輕輕推了一下塔哈米,向他遞過去一支煙。塔哈米被他這麽一推就驚醒了,下意識地接過了香煙,讓戴爾點上。等他完全清醒過來的時候,電影突然結束了,銀幕成了一片晃眼的白色。戴爾向站在門口哈欠連連的第一個胖子付了錢,然後他們倆就走下樓梯。“如果這兩位先生想要一間房間休息一個小時……”那個胖子在他們後邊叫著。塔哈米用西班牙語對著他回叫了幾聲,年輕人放他們出去了。他們走到了空****的大街上,隻有風在吹。

尤妮斯·古德走進小酒吧,發現哈蒂婭不在,感到很失望。她走到櫃台前,兩眼直盯著櫃台後麵的小姑娘。她發現,她的突然出現令小姑娘十分不安,這使她非常開心。小姑娘強作歡顏,樣子有些可笑,身體慢慢地往後退向牆邊,但視線並沒有從尤妮斯·古德的臉上移開。的確,這位富有的外國小姐表情相當可怕:豐滿的雙頰漲得通紅,上氣不接下氣,在濃濃的眉毛底下,那雙冰冷的眼睛滴溜溜地轉動著,射出凶惡的眼光。

“所有人都到哪裏去了?”她突然問道。

這個姑娘開始結結巴巴地用西班牙語回答說,她不知道他們都去哪裏了,她覺得他們是從那個方向出去的。然後她朝酒吧的盡頭衝去,試圖偷偷地繞過酒吧跑到門口,這門口是通向那些房間的。尤妮斯·古德拿手杖推了她一下。“給我來杯杜鬆子酒。”她說。小姑娘很不情願地回到了吧台,給她倒了一杯酒。現在還是沒有別的顧客來。

她拿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轉身走了,任由小姑娘在後麵垂頭喪氣地看著她。她走過串珠門簾,用手杖在前麵探著路,因為門廳已經一片漆黑。

“夫人!”小姑娘在後麵大聲喊道,“夫人!”

右邊的一扇門打開了。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身穿中國式樣的繡花服裝,走進了大廳。當她看到尤妮斯·古德的時候,不由自主地吃了一驚。回過神之後,她無力地微笑了一下,朝她走過去,嘴裏一堆好話。即使她滿嘴好話不斷,尤妮斯還是不由得發現,這兒的女主人不僅擋著道不讓她往走廊那邊走過去,還穩穩地推著她往吧台退去。站在吧台邊上,她繼續說:

“這天氣!這雨!我在吃晚飯的時候就被澆了一身。衣服全濕透了!你看。”她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我隻得換一身衣服。我的衣服正在取暖器上烘幹。瑪利亞會為我熨好的。過來與我一起喝一杯。我沒想到今天你會來。這是我的疏忽。啊,是的,夫人。”她對著小姑娘皺起眉頭,一副怒氣衝衝的樣子。“坐在這裏。”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說,“讓我親自為你服務。我們今晚喝點什麽?”

當她看到尤妮斯終於在小桌旁坐下來了,她如釋重負地歎了一口氣,兩隻鬆弛的大胳膊局促不安地摩擦著,弄得手鐲叮叮當當地碰在一起。看著她的狼狽樣兒,尤妮斯麵上陰冷,但心裏樂開了花。

“聽這雨聲。”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說,頭歪向街邊。尤妮斯仍不吭聲。“這個傻瓜。”她心裏想,“這個可憐的老傻瓜。”

“你想喝點什麽?”她突然發問,聲音很大,弄得帕帕康斯坦特夫人不由得盯著她的眼睛,露出一副驚恐不已的神色,完全忘了她剛才說了什麽別的話。“噢,我!”她大笑起來,“我還是與往常一樣,喝瑪卡奎多。”

“坐下。”尤妮斯說。小姑娘馬上端來了酒。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滿是心事地朝街上看了一眼,然後就坐在尤妮斯·古德對麵的那把椅子上了。

她們一人喝了兩杯酒,沒頭沒腦地談著天氣。一個乞丐從門口爬了進來。他靠兩隻手支撐著身體,往前移動著,然後靠在牆邊,用非常豐富的手勢指著他沒有腳的下肢,那下肢像紅樹的殘根那樣彎曲著。他全身上下被雨水淋透了。

“趕緊叫他走開!”尤妮斯喊道,“我最受不了看到殘疾人。給他一點東西,叫他走。我最不願意看到受苦的人。”因為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沒有動靜,她隻好在她的小包裏摸索著,掏出一張紙幣拋給乞丐。乞丐趴在地上,身子朝前爬著,一隻手抓住了紙幣。她清楚地知道,人們是不會把這樣的大票子送給乞丐的,但是路西法酒吧這個地方不一樣,在這裏,金錢所能帶給她的力量感在不斷加大,使得擺脫乞丐這樣一件事成了不可抗拒的感官享受。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看到一筆價值十杯酒的錢被這隻爪子一樣的手牢牢抓住的時候,內心突然感到一陣寒戰。她模模糊糊感覺到,尤妮斯的這一舉動是對她表示敵意。她向四肢伸開癱坐在對麵椅子上的那個奇怪女人投去痛恨的目光,心想:上帝犯了一個大錯,竟然讓這樣一個人擁有這麽多錢。

在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到來之前,尤妮斯原本想直截了當地問她哈蒂婭在不在,但現在她覺得這樣做不妥了。如果哈蒂婭就在酒吧裏,她最終是會從前麵的房間出來的,因為這座建築背靠城堡的下部,沒有其他出口。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用西班牙語隨便地對吧台後麵的小姑娘喊道,頭也不轉過去:“洛麗塔!把我的那件毛衣拿來好嗎?在粉色房間的大椅子上。”然後用法語對尤妮斯說:“這天風雨交加的,我有點冷。”

“這是一個信號。”尤妮斯看著小姑娘從卷上去的串珠門簾底下走過去,這樣想,“她想給哈蒂婭發出警告,讓她不要出來,不要大聲說話。”“你有很多個房間嗎?”她問。

“四個。”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粉色、藍色、綠色和黃色這四個房間。”

“我喜歡黃色。”尤妮斯出其不意地說,“他們說黃色代表瘋狂,但這也擋不住我喜歡黃色。黃色多燦爛啊,充滿陽光。你不覺得嗎?”

“我什麽顏色都喜歡。”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茫然地說,滿心憂慮地朝街上看去。

小姑娘回來了,手裏空空的。“那裏沒有毛衣。”她說。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意味深長地看著小姑娘,但小姑娘的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她很快回到了吧台後麵她原先的位置上。兩個穿著工裝褲的西班牙人從街上低著頭進來了。他們要了啤酒。看得出來,他們是從附近過來的,因為他們的衣服上淋到的雨水不多。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站起身來。“我自己去找。”她說,“請等一下。我馬上回來。”她搖搖擺擺地穿過走廊,一隻手扶在牆上慢慢走過去,口裏大聲嘟囔著:“女人啊!女人啊!”

酒吧的顧客越來越多了。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出來了。隻見她在衣服外麵套上了一件很大的紫色毛衣,毛衣鬆鬆垮垮的,完全不成形了。但她這會兒顯得更高興了。她走進酒吧,沒有與尤妮斯說話,卻與那些男顧客開起了玩笑。今晚的生意會是很不錯的。如果她不理睬那個外國女士,那女士或許就會自己走開吧。這些男人,正巧沒有一個人見過尤妮斯,他們壓低聲音問帕帕康斯坦特夫人,那個奇怪的女人是誰,她在幹什麽,怎麽會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那裏。這些問題令帕帕康斯坦特夫人非常尷尬。“她是來旅遊的。”她漫不經心地答道。“到這裏來旅遊?”他們不禁問道,感到頗為震驚。“她有點瘋了。”她說,輕描淡寫地做了解釋。尤妮斯出現在酒吧,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感到非常不快。她希望尤妮斯趕緊走開。她產生了一個幼稚的想法,想把尤妮斯灌醉,這樣就不用再與她多費口舌。於是她讓洛麗塔給尤妮斯端去一大杯酒:兩份杜鬆子酒。

“啊,你的。”洛麗塔說,將玻璃杯放在尤妮斯的桌上。尤妮斯斜著眼掃了洛麗塔一下,拿起杯子,兩口就把這一大杯酒喝下了肚。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的天真幼稚讓她覺得極為可笑。

幾分鍾之後,洛麗塔又給尤妮斯端去了一杯酒。“我沒有點過這份酒。”尤妮斯說,等著看下麵會發生什麽。

“這是夫人送你的。”

“哦,真的!”尤妮斯說,“等一下!”小姑娘正要走開,尤妮斯突然尖聲喊住了她。“告訴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我要與她說話。”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的身子馬上朝尤妮斯桌子的方向傾斜過來:“你想見我,夫人?”

“是的。”尤妮斯說,裝出竭力盯著她肉乎乎的臉看的樣子。“我很不舒服。我想我喝得太多了。”帕帕康斯坦特夫人顯出關心的樣子,但很不令人信服。“我想,”尤妮斯繼續說,“我想讓你給我一個房間,我想休息一會兒。”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一下子跳了起來。“噢,這不可能,夫人!這些房間是不讓女士進的。”

“那小姑娘怎麽能進?”

“哦,是的,那是自然的。她們是我的雇員,夫人。”

“好吧。”尤妮斯毫不在意地說。接著她唱起了歌,開始的時候歌聲倒也柔和,不一會兒卻變得越來越刺耳。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回到了吧台,心裏很不安。

尤妮斯·古德繼續唱著,聲音越來越高。她唱了《我必須穿過你的房間來到我自己的房間》和《滾出城去》。等她唱到《我一直是一個痛恨女人的人》和《最後一次》的時候,從她巨大的肺部發出的聲音真可以說得上是持續不斷的尖叫了。

發現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越來越顯得憂心忡忡,尤妮斯滿心歡喜地對自己說:“我要把這老婊子搞定,一次性搞定。”她掙紮著站起來,卻不料不僅弄歪了椅子,還掀翻了桌子。玻璃碎片向站在吧台一端的幾位先生的腳下飛去。

“啊,夫人,天哪!”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大叫起來,驚恐萬狀,“求你了!你在出醜了!沒有人在我的酒吧裏出過醜。這是一個高尚的地方。我不能引警察來。”

尤妮斯歪扭著身子朝吧台走去,滿是歉意地微笑著,把一隻胳膊搭在了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厚厚的墊子似的肩膀上。“我累了。”她開始吞吞吐吐地說,“我感覺不舒服。這根本不行。你必須原諒我。我不知道怎麽回事。也許是那一大杯杜鬆子酒——”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環視了一下四周,感到十分無助。酒吧裏的其他人也不知發生了什麽。她想:“或許她馬上就會離開這裏。”然後走到吧台後邊,親自給尤妮斯倒了一杯酒。尤妮斯轉向她身邊的那位先生,很有尊嚴地向他解釋:她一點也沒有醉意,隻不過有點惡心。那位先生並不作聲。

尤妮斯拿起杯子喝了第一口之後,就抬起頭,用非常吃驚的眼神看著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然後將手搭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快!我病了!洗手間在哪裏?”

男人們趕緊遠離她。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抓起尤妮斯的胳膊,拉著她穿過門,朝走廊走去。到了走廊盡頭,她打開一扇門,將尤妮斯推了進去。這是一個漆黑一片的密室,裏麵臭氣熏天。尤妮斯嘴裏哼哼著。“我得拿個手電筒來。”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說,趕緊離開了。尤妮斯劃著了一根火柴,衝了一下馬桶,繼續哼哼著,偷偷地往走廊裏看。走廊裏空無一人。她迅速走出密室,走進了隔壁房間。這裏也是漆黑一片。她又劃著一根火柴,看到牆邊靠著一個沙發。她躺在沙發上,靜靜地等著。一兩分鍾之後,走廊裏傳來了各種聲音。很快有人打開了她房間的門。她躺在那裏一動不動,呼吸緩慢而深沉。手電光打到她臉上。有人碰了碰她,拉了拉她。她一動不動。

“沒有辦法。”一個小姑娘說。

又有人半心半意地推了推她,想把她弄醒。過了一會兒,這幫人退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戴爾跟在塔哈米後麵,在陡峭的街上慢慢往上爬——城裏的一半街道都是台階。他對他們原先的計劃抱有的滿腔熱情迅速消退了。濕濕的風,帶著海洋的氣味,在他們頭頂上盤旋。有時候這樣的風還突然帶來一陣雨,但是大多數時候隻是刮風。等他們走到一條平坦的大街上,他想起了他在德拉普拉亞酒店的那個房間——他心裏還怪想念那個房間的。“就在這裏。”塔哈米說。

他們走進了一家酒吧。戴爾第一眼就看到哈蒂婭站在後邊的門口。她身穿一件樸素的法蘭絨連衣裙,那是尤妮斯從巴斯德大道為她買來的,她穿著很合身。她也懂得了不要化濃妝,甚至還學會了盤頭發,在脖子後麵打成了一個發結,而不是無可奈何地模仿美國電影明星的樣兒,弄得披頭散發,野性十足。哈蒂婭非常專注地看著戴爾,戴爾突然感到後背襲來一陣寒意。

“上帝啊,看那個東西!”他輕輕地對塔哈米說。

“你喜歡她?”

“我可以用一下那個東西,真不錯。”

一個西班牙人將一台便攜式收音機放在吧台上,兩個小姑娘彎著身子聽著,厚重的靜電聲背後是淡淡的吉他樂。三個男人坐在角落的桌子上,醉醺醺地談論著什麽正經事。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坐在吧台的一端,百無聊賴地吸著煙。“很好。”看著他們兩人進來,她滿臉堆笑,向他們拋過去這一句——在睡意蒙矓中她錯將他們當作西班牙人了。

塔哈米輕聲應答了一下,眼睛並不看她。戴爾走到吧台,點了酒,眼睛一直盯著哈蒂婭。哈蒂婭發現他一直在看她,便將眼光越過他的身體,望向遠處的街麵。聽到他們兩人在說英語,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立刻站起身來,迎了上去,身體比平常晃得更厲害了。

“你們好,年輕人。”她說,一隻手拍拍自己的頭發,另一隻手往下拉了拉毛衣,把肚子蓋住。這幾個單詞,加上幾個數字、幾句罵人的話,就是她全部的英語儲備了。

“你好。”戴爾應答了一句,語氣中不帶一絲熱情。接著他走到門邊,舉起玻璃杯,對哈蒂婭說:“來一杯怎麽樣?”雖然哈蒂婭與尤妮斯·古德相識不久,但她已經從尤妮斯那裏學到了很多道理。她學到的最重要的道理或許是,不管是什麽東西,如果弄得別人越難得到它,那它的價錢就越高。如果她是英國領事的女兒,在法蘭西廣場的中央,一個西班牙漁夫前來搭訕,那麽她的眼神肯定無比冰冷,但也不會比現在看他的時候更冰冷了。她穿過酒吧,站在麵對大街的那扇門邊。

戴爾歪著臉做了一個苦相。“是我不對。”他在她身後喊道,心裏滿是懊悔。不過,他的懊悔,比起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的憤怒,簡直不值一提。她雙手叉腰,走到哈蒂婭的跟前,開始低聲地但怒氣十足地責備她。

“她在這裏上班,是嗎?”戴爾問塔哈米。

塔哈米點點頭。

“看哪,”戴爾接著說,“那個老婦人罵了她一個狗血噴頭,就因為她對顧客如此怠慢。”塔哈米沒有完全聽懂戴爾的話,隻是微笑了一下。他們發現哈蒂婭的表情更加陰冷了。她慢吞吞地走到吧台前,氣呼呼地站在戴爾的旁邊。他決定再試一次。

“不討厭我吧?”

她抬起頭,看著他,一副高傲的姿態。“你好,傑克。”她說。說完就把頭轉向別處。

“怎麽回事?你難道不喜歡陌生男人?”

“一杯可口可樂。”她的眼睛依然不看他。

“如果你不想跟我喝酒,你就無須勉強。”他說,盡量讓自己的口氣顯得很有同情心,“如果你累了,或者——”

“你怎麽知道我累了?”她說。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在吧台那一端注視著她。

她舉起可樂杯。“喝吧。”她說。她喝了一小口,對著他淡淡一笑。他走上一步靠近了她,與她並排挨著,能夠感受她身體的氣息了。然後他微微朝她轉過身去,更逼近了一步。她紋絲不動。

“你總是這樣發瘋?”他問她。

“我沒有發瘋。”她一字一頓地說。

他們說了一會兒話。他慢慢地逼著她後退到吧台上。他用一隻手臂摟住了她。他以為她一定會把他推開的,但她什麽也沒做。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從她那個具有優勢的角度看過來,覺得現在該她出手幹預了。她從高腳凳上跳下來,走到他們跟前。塔哈米正在與那個拿著收音機的西班牙人說話。當他看到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想與戴爾說話,他便走上前去,充當翻譯。

“你想帶她玩嗎?”他問戴爾。

戴爾說,是的。

“告訴他要付五十比塞塔的房費。”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說,語氣非常急促。幾個西班牙人聽到了。他們通常隻付二十五比塞塔。“至於完事後他給她多少,那就隨他給。”

哈蒂婭低頭看著地麵。

房間裏滿是黴味。尤妮斯剛才睡著了,現在一醒來,就聞到了這股黴味。當年她祖母地窖的幾個房間裏就有這樣的黴味。她記得,在一個安靜的夏日午後,她來到那個巨大的地窖。地窖裏清涼無比,充滿神秘的意味。裏麵有各種箱子,空****的瓦罐架,還有一堆堆的舊雜誌。她祖母是一個酷愛整潔的老太太。她總是分開疊放每一種雜誌:《法官》《靈光組合》《紅書》《人人》《赫斯特國際》……她坐起身來。四周一片漆黑,她頓時感到十分緊張,不知自己為何身在此處。不一會兒,她明白了。她聽到了門外哈蒂婭的說話聲。隻聽她在說:“這個房間不錯。”她還聽到一個男人哼地應答了一聲。隔壁房間的門打開了,然後又關上了。

她站起身來,開始在沙發前麵走動,往前走三步,往後走三步。“我受不了了。”她想,“我要殺了她。我要殺了她。”但這隻是她腦子裏響起的聲音,並沒有出現與之相配的血腥畫麵。她蹲在地上,以十分痛苦的角度扭著脖子,盡可能地將耳朵貼近牆壁。她仔細聽著。開始的時候她什麽也沒有聽到,以為牆壁太厚了,聲音穿透不過來。但不一會兒她就聽到了一個響亮的歎息聲。他們其實什麽也沒有說。她意識到,如果他們說了什麽,每一個字她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過了很長時間,她才聽到哈蒂婭說:“不行。”很快,那個男的抱怨道:“你怎麽了?”聽這聲音,她覺得這是一個美國人。這就太糟糕了,她沒有想到會是這樣。她聽到了那邊沙發上有動靜,接著又是哈蒂婭的聲音,口氣非常堅決:“不行。”

“可是,寶貝——”男人在哀求。

又是一陣動靜之後,“不行。”男人半心半意地說,好像是在微弱地抗議。尤妮斯的脖子痛了起來;她用盡她所有的力氣,努力將耳朵貼緊牆壁。這一會兒,她什麽也沒有聽到。接著,那男人發出一陣長時間的快樂的呻吟聲,直聽得她顫抖。“他好像要死了。”尤妮斯想,把牙咬得嘎吱響。現在她對自己說:“我要殺了他。”這一次她的腦子裏浮現出了一幅令她滿意的血腥畫麵,但她對那個男人的想象性攻擊離謀殺還差得很遠。

突然,她將自己的頭收回來,用拳頭在牆上猛捶。她用西班牙語對著哈蒂婭大喊:“繼續!做你想做的!繼續!盡興地玩吧!”她竟然用拳頭捶起了牆壁——這個動作著實讓她自己吃驚不小,那個喊聲更令她大驚失色:她根本沒想到那是她的聲音。但她已經喊過了;她平了平自己的呼吸,靜靜地聽著。隔壁房間安靜了一會兒。那個男人懶洋洋地問:“那是什麽聲音?”哈蒂婭輕聲地回答了他。“快!給錢!”她的聲音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下次我讓你好好搞。今晚不行。這裏不行。這裏不好。聽著,小子——”很顯然她在對著他耳朵悄悄地說,好像她早就知道這牆很薄,聲音很容易穿透。那個男人似乎極度無精打采,聽著耳邊根本聽不清的長篇解釋,開始哼哼唧唧地說:“啊哈?什麽時候?在哪裏?”

“好嗎?”哈蒂婭最後說,“你來嗎?”

“是星期天,對嗎?不是星期五——”最後一個單詞變得有點悶悶的,尤妮斯想,肯定是哈蒂婭的手捂住了那個男人的嘴巴。

尤妮斯站起身,渾身感到疼痛。在一片漆黑中,她深深地歎了一口氣,坐下來,把屁股擱在沙發的邊沿。她所懷疑的事都成了真:哈蒂婭定期在路西法酒吧上班;或許她剛從西班牙苦力或者小店鋪老板的懷抱裏走開,就來到了這裏。很清楚,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的安排完全是一出鬧劇。人人都在騙她。但是她並不痛恨這一切,相反,她隱隱約約感到一種痛苦,一種令人滿足的痛苦:這也許是因為她直接地——沒有通過其他人——發現了這個秘密,通過她本人的努力發現了這個秘密。對她來說這是一個老生常談的故事,算不了什麽,她根本不放在心上。她現在想要的,是與哈蒂婭單獨在一起。她甚至不會與哈蒂婭討論今天晚上的事。“可憐的女孩。”她想,“我給她的太少了。她隻好到這種地方來謀生。”她開始考慮她可以帶這個女孩去的地方了——她必須帶著她逃離這個有害的地方,到她們兩個人可以單獨生活的地方去,躲開那些愛打聽的用人、指手畫腳或滑稽可笑的熟人的騷擾。索斯佩勒[17],或者卡帕利卡[18];總之是一個遠離阿拉伯人和西班牙人的地方,在那裏,她可以充分享受到哈蒂婭全身心地依附於她的樂趣。

“可是,寶貝,我隻有這麽多了。”男人在抗議。他們說話的方式現在正常了;她坐在沙發上都能清晰地聽到。

“不行,不行。”哈蒂婭語氣堅決地說,“多點。給我。”

“你要從我這裏拿去多少才算夠?我要告訴你,我真的一個子兒都沒有了。看!”

“找你在酒吧的朋友。他有。”

“不行。你拿得夠多了。就那麽一下,你要他媽的這麽多錢?”

“下次我讓你——”

“我知道!我知道!”

他們吵了起來。一個美國人在這種情況下竟然不肯多出五十比塞塔,她聽到這裏感到非常震驚。以她的判斷,她認定這個美國人一定是個極其陰險的家夥,到這種地方來尋歡作樂,事成之後卻拒絕支付一分一厘給孤苦無助的小女孩,還由此獲得邪惡而刺激的快感。但是,看到哈蒂婭窮追不舍絕不讓步的態度,她大感有趣。她敢打賭,她一定會得到她想要的那份錢。如果她賭對了,就為所有的客人埋單。經過長時間毫無意義的爭吵,他最後同意向在酒吧裏的朋友借錢。他們打開了房門,哈蒂婭走出來,說:“你,好人。我喜歡。”尤妮斯咬緊了嘴唇,站了起來。那句話讓她更堅信她的懷疑是對的:這個男人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現在她意識到了,讓她最為傷心的,不是哈蒂婭所做的這個賴以為生的職業,而是她心頭的這樣一份擔心:她靠那個養活不了自己。“我真是一個傻瓜。”她對自己說,“為什麽是這個男人?為什麽我第一次就撞見這樣的男人與她在一起?”重要的是,這將是哈蒂婭的最後一個男人;她必須將她帶走。而且,在走出國際區之前,這事不能讓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知道。

一刻鍾之後,她到了走廊裏。走廊裏一片灰暗,這裏隻有透過酒吧串珠門簾照進來的微弱的黎明光線。她聽到帕帕康斯坦特夫人和哈蒂婭在激烈爭吵。“你竟讓她走進了隔壁的房間!”哈蒂婭大聲喊道,“你知道她就在那裏!你就想讓她聽到!”

“誰知道她醒來了,那不是我的錯!”帕帕康斯坦特夫人非常憤怒地喊道,“你以為你是誰!竟敢在我的酒吧裏對我吼叫!”

尤妮斯等著,希望帕帕康斯坦特夫人更進一步,說出更加惡毒的話來。但是帕帕康斯坦特夫人還是非常謹慎,顯然不想過分激怒哈蒂婭——畢竟她為酒吧帶來了收入。

尤妮斯輕手輕腳地從走廊裏走過來,走進了酒吧,身上微微閃著光亮。她把手掌放到了一張桌子上。她們倆停止了爭吵,看著她。她拿起手杖,轉頭麵對著她倆。“我請客。”她想起了剛才她打的賭。“三杯雙份杜鬆子酒。”她對帕帕康斯坦特夫人說。帕帕康斯坦特夫人一言不發,走到吧台後麵,倒了三杯酒。

“拿著。”尤妮斯對哈蒂婭說,把一杯酒端給她。哈蒂婭看著尤妮斯,接過了酒杯。

“喝了它。”

哈蒂婭喝了一口,嗆住了。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猶豫了一下,也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起來,但依然不說話。

尤妮斯將五百比塞塔放在吧台上,說:“晚安,夫人。”她對哈蒂婭說:“走吧。”

帕帕康斯坦特夫人站在那裏,目送著尤妮斯和哈蒂婭慢慢走到街上。一隻棕色的大老鼠從對麵的門口爬出來,沿著排水溝往另一個方向跑了,碰到垃圾就停下來啃兩下。大雨不慌不忙地、悄無聲息地落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