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與自己和解
從此與自己和解,學會包容,擁有無量心,
用慈悲之心對待世界。
當我們將問題歸咎於他人的時候,我們就將他們看作是與我們分離的個體。因而我們需要深觀並問自己這些問題:我們每天在成長嗎?我們每天是否增加了一點快樂?我們是否與自己以及周遭的人(包括我們喜歡與不喜歡的人)更加和諧了?
無論人們說什麽或者做什麽,都不會影響我們,我們仍然可以照顧自己。我們可以盡可能地幫助他們,而不是以批評及責罵,在自己與周遭的人們之間製造矛盾。
當我們的左手受傷,我們不會說:“笨手!你怎會這麽笨讓自己受傷了?”我們會很自然地表達對左手的關懷,希望它早日康複。我們也應該如此對待自己家庭或是社區裏的一些人。他們不是很健康,他們很容易受傷,也有很多問題。我們不會說:“你表現不好,你要改變。”我們要學習關心他們,就如關心我們受傷的左手一般。
當我們對某人感到憤怒,這是因為我們未能明白,對方內在的許多元素並非對方獨有;我們未能明白,對方的行為來自習氣,那是他的祖先傳遞給他的。當我們深入觀察後,我們能夠比較容易接受對方。對自己也是如此。當我們了解到自己內在的全部元素都是其他人給我們的,譬如我們的父母、祖先,我們就能夠明白,我們對自己和別人這麽嚴厲,都是來自其他的根源。我們能夠覺察到:“啊,這是我的祖父,他在批評我的朋友。”
每一次我們主動與人互動而不妄加判斷,都能幫助我們正念覺察:我們的思想、言語與行動都不僅僅是自己的,我們的祖先每天都存在於我們內心之中。有了這樣的了悟,我們就能夠找到方法與別人和諧相處,不製造矛盾。
對他人憤怒隻會令自己受苦
由於我們常常深陷於過去受苦的影像之中,很容易產生錯誤的認知,與別人互動的時候帶來更多痛苦。如果我們對某人感到憤怒,因為我們以為對方嚐試令我們受苦,這是我們自身的認知。我們相信其他人的意圖是要令我們受苦,令我們的人生悲慘,這樣的認知帶來憤怒,隨之而來的行動會對自己與其他涉及的人帶來痛苦。
與其向別人吼叫,還不如通過正念呼吸與正念步行培養覺察的能力與智慧。我們通過吸氣、呼氣,覺察到自己內在的痛苦與錯誤認知,也看到別人內在的痛苦與錯誤認知。我們達到了某個程度的覺醒,但其他人未必能夠做到,因為他不知道如何辨認與處理痛苦,不知道如何走出目前的困境。他受苦,令自己與身邊的人一同受苦。
當我們明白這一點的時候,我們會以另一個角度看待這個人。我們看到他內在的痛苦,也看到他不懂得處理痛苦。當我們看到他內在的痛苦與他的處境,慈悲在我們內心生起。當慈悲生起,憤怒就被轉化了。我們的行為不再以懲罰為目的,因為我們不再憤怒。
這就是了悟在發揮作用。我們的了悟救了自己,因為它幫助我們改正了錯誤的認知。當錯誤認知不存在的時候,憤怒、恐懼以及悲傷也不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慈悲與提供幫助的意願。
意願是我們所有行為的基礎。當我們有錯誤認知的時候,我們的意願促使自己做出製造痛苦的行為。具有了悟之後,我們的意願便成為良善的意願,行動受到希望提供幫助的願望所推動,而不是為了懲罰對方。當這樣的動機生起,我們立刻感到好多了。即使那時,我們並沒有做任何事情。這樣的修習能令自己立即受益,那個被視為造成我們痛苦的人也隨之受惠。
與家人和解
我們可能有一位這樣的父親,他認為我們是他的財產,就如一間房子、一筆錢或者是一輛車。如果我們有這樣的父親,他或者會以為,我們是他的孩子,他就可以為所欲為。他不當我們是一個人,有思考、行動的權利,能跟隨自己認為真、善、美的事物。他隻是希望我們跟隨他為我們安排的道路繼續前行。
是不是有些父親會這樣?但也有很多父親與那些父親不同,他們能夠尊重孩子,視孩子為一個自由的生命。
如果父親對我們不好,可能是因為他有不幸的遭遇。他的教育環境沒有教導他如何感受、表達關愛與理解。如果我們責備、懲罰他,他會受更多苦,就是如此。但這樣做並不能幫助他擺脫困境。我們了解父親是一個不幸的人後,我們對他的憤怒就會隨之消失。父親會成為一個需要我們的愛而不是被懲罰的人。
當然我們需要保護自己。如果父親會在身體或者情緒方麵傷害我們的話,我們就不要靠近他。但逃離父親隻會增加雙方的痛苦。如果我們與父母一起的時候沒有修習正念,我們將為父母與自己製造地獄。
每一次父母與子女吵架,子女都是輸的一方,因為子女不容許用父母所用的語言回嘴;父母可能會打孩子,但孩子不能打父母;父母可以用語言辱罵孩子,但孩子不能這樣做。由於他們不能發泄他們所接收的暴力,於是他們病了。他們需要為自己所接收的、留在體內的暴力尋求出路,尋求表達的管道。如果我們在年輕的時候不能好好對待自己,甚至傷害自己的話,大體上就因為我們未能找到表達內在暴力的其他管道。我們從父母與社會中接收暴力,並成為這些暴力的受害者。
我們的父母沒有足夠的智慧令暴力遠離他們的孩子,即使他們的動機是為了愛護我們,令我們幸福。我認識一位年輕人,他讀醫科,父親也是醫生。這位年輕人就像其他的年輕人一樣,向自己承諾,他會與有暴力傾向的父親不同。但當他真的成為父親的時候,他對待自己的孩子一如當年他的父親對他一樣,他向自己的孩子大叫大嚷,每天批評、指責他們。
作為孩子,我們發願要做的與父親所做的不同,但當我們有了自己的孩子的時候,我們常常重複父母的習氣。這是輪回之輪,一代又一代延續人生的痛苦。我們修習是為了切斷輪回之輪,停止我們繼承的不良習氣,阻止它影響我們與下一代的關係。
父母與子女都需要確認正在傷害自己與自己所愛之人的暴力。雙方都要尋找深觀之道,因為兩代人都是受害者。孩子們會認為自己是父母的受害者;父母則認為自己是孩子的受害者。我們不斷責怪對方,卻不能接受這樣的事實:暴力存在於父母與孩子雙方的心中。與其互相對抗,我們不如站在一起,以父母與子女的身份,以合作夥伴的身份找出解決的方法。
我們受苦並不表示我們希望持續令對方受苦。我們每個人都已經因為同一個原因受了很多苦,我們需要肩並肩成為盟友而不是敵人。我們內在的痛苦已經足夠指引我們如何不犯同樣的錯誤。佛陀說:“無論來臨的是什麽,修習深觀其本性。”當我們明白了本性,明白怎麽會變成這樣,我們就踏上了解脫的道路。
夥伴應走向夥伴,朋友應走向朋友,母親應走向女兒。讓我們一起來接受這樣一個事實:我們都在受苦,雙方的內心中都存有暴力、仇恨與悲傷。與其互相對抗、指責,不如互相幫助,在老師與團體的帶領下一起修習。
無量心:與所有人和解
我認識一名年輕人,他非常怨恨自己的父親,他說:“我不想再跟我的父親有任何關係。”他覺得自己所有的痛苦都是因為父親,他要跟父親完全不同,希望能夠將與父親有關聯的所有部分都完全切斷、割裂。但如果他深入觀照,就會明白,即使他一輩子惱恨父親,也不能改變他就是他的父親的事實,他依然是父親的延續,恨父親等於恨自己。除了接受自己的父親之外,我們別無選擇。但我們的心量很小,還不能包容父親,我們需要一個更大的心。我們怎樣才能夠擁有更大的心,包容自己的父親呢?
修習深觀是幫助開闊心胸直至無量大的唯一方法。一顆可以量度的心不是一顆真正的大心。真愛由四個元素構成——四無量心。它們是慈、悲、喜、舍。我們修習這些元素,能令我們的心擴展到無限大。當我們的心開始開闊,容量變得更大,我們就能夠學會包容,學會接受任何痛苦。那時,當我們擁抱內在的痛苦,就不再受苦。
佛陀用一個比喻形容無量心。當塵埃落入水杯,我們會拒絕再喝杯中的水,我們會倒掉它。但如果塵埃落在大河中,我們會繼續飲用這些水。河流廣大,足以接受那些塵埃,因此我們也會喝那條河裏的水。
和解練習一:修習慈心禪(Metta Meditation)
Metta的意思是“慈心”,它的根源字mitra,是朋友的意思。
慈心禪幫助我們成為自己與別人的朋友,我們由這個願望開始:“願我能夠……”然後,我們超越這個願望的層麵,深入觀察所觀照的對象的正麵與負麵特征,這裏所指的對象是我們自己。希望能愛的意願還不是真愛。我們深入觀察,身心投入,希望能夠明了。我們不僅僅是重複句子,也不是自我暗示。我們深觀自己的身體、感覺、認知、心理活動,以及自己的心識,隻需數星期,希望能夠愛的願望將成為深切的動機。愛將進入我們的思想、語言以及行動。我們將注意到,自己變得和藹、快樂,身心都輕盈了。
“慈心禪”選自公元5世紀覺音尊者所著的《清淨道論》,是綜述佛陀教導的作品。修習慈心禪首先以自己為對象:“願我……”我們懂得關愛與照顧自己之前,我們並沒有很多能力幫助別人;然後,我們修習以其他人為對象,“願他/她……”“願他們……”——先由自己喜歡的人開始,隨後是我們沒有特別愛與不愛的人,跟著是我們所愛的人,最後是令我們受苦的人。
願我安詳、幸福、身心自在。
願我平安,遠離傷害。
願我從憤怒、傷痛、恐懼與焦慮中解脫。
願我學習以理解與愛的眼睛看待自己。
願我能辨識與接觸內在喜悅與幸福的種子。
願我學習確認與了解內在憤怒、渴求與妄
想的來源。
願我懂得每天滋養內在喜悅的種子。
願我能夠活得清新、安穩與自在。
願我從依戀與厭惡中解脫,但非麻木。
愛不僅僅是愛的動機,愛是減輕痛苦、給予安詳與幸福的能力。愛的修習能增長我們的忍耐力——耐心與擁抱困難、痛苦的能力。如果我們的心足夠寬廣,我們便能擁抱痛苦而不受苦。忍耐,並不是要我們壓製痛苦。
和解練習二:簽署和平約章
如果我們自己、伴侶以及其他家庭成員不想受苦,不想受困於抱怨與對抗,我們可以簽署“和平約章”。
我們說:
親愛的,我知道在你的內心埋有憤怒的種子。我知道每一次我灌溉這種子,你就會受苦,也會令我受苦,所以我發願避免灌溉你內心的憤怒種子。我向你承諾。當然,我也承諾不再灌溉自己內在的憤怒種子。
親愛的,希望你也能夠作出同樣的承諾。在你的日常生活中,請你不要閱讀、瀏覽或者攝取任何會灌溉你內在暴力的內容。你知道在我的內心有一粒憤怒的種子,它已經夠大了。每一次你說某些話或者做某些事情都是在灌溉這顆種子,我會受苦,也會令你受苦。
因此,讓我們變得更有智慧一些,不要灌溉對方心中的暴力與憤怒的種子。
這是和平約章的其中一部分,我們可以與伴侶、父母、子女共同簽署。如果有家庭或團體的其他成員見證簽署過程,那將會很美妙。根據和平約章,每一次憤怒顯現,我們都不說或不做任何事,我們應返回內心,照顧自己的憤怒,修習深觀,去接觸和確認痛苦的源頭。
我們可能得到的第一個領悟是:痛苦的主要來源是我們內在的憤怒種子,其他人隻是第二個因素。我們看著那些為我們帶來痛苦的人,明白他們不懂修習、不懂控製以及照顧內在的暴力。受過許多苦的人,成了自己的痛苦的受害者,而他又持續受苦,並令身邊的人受苦,這是自然而然的過程。他需要的幫助多於懲罰。這是我們得到的第二個領悟。
我們可以有更進一步的了悟。如果那個人需要幫助,誰來幫他呢?我們覺知到,自己比任何人更了解他,我們有責任幫助他。當幫助他的意願生起的時候,我們知道,憤怒已經轉化為慈愛,我們已不再受苦。我們感受到愛和慈悲的推動,能夠幫助他。我知道很多年輕人,他們在梅村修習後,都能回家幫助他們的父母。他們不再恨他們的父母。
和解練習三:給家人寫封信
我認識一名年輕人,他對他的母親有很大的憤怒。我邀請他所參與的那個禪修營的所有人一同寫下父母的正麵品質。那年輕的男子對自己說:“寫我父親的素質很容易,但要寫我的母親的,我不認為可以寫些什麽。”但他還是嚐試寫。但非常驚奇的事情發生了,他一個又一個地寫出母親的好品質,一張紙都不夠,結果他在那張紙的反麵繼續寫。
在那段時間,他修習深入觀照,結果覺察到他的母親有很多好的品質。之前,他對母親的憤怒來自一件事,那件事所引發的憤怒掩蓋了一切。在那個練習的最後階段,他重新發現母親是一位美麗善良的人。隨後,根據那個練習的指引,他寫了一封“情信”給他的母親。
他在信裏寫道:“母親,我為自己擁有像你這樣的母親而感到幸福與驕傲。”他也提及自己從母親那裏繼承的好品質。一個星期後,他接到他的妻子從美國那邊打來的電話,她說:“你的母親讀到你的信時非常高興。她說,她重新認識了自己可愛的兒子。她又說,如果她的母親還在世,她也會寫一封這樣的信給自己的母親。”
那位年輕人與妻子通完電話後,立刻坐下並寫了另一封信給母親:“母親,如果你深入觀察,你會發現我的祖母仍然活在你之內,活在你的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之中。我相信,如果你坐下寫這樣一封信,祖母也能夠讀到這封信。這永遠不會太遲。”這位年輕人與他的母親美妙地重建關係,這並不需要太多時間。
根據和平約章,如果修習擁抱與深觀後,我們仍未轉化自己的憤怒,那麽我們需要在24個小時之內告訴對方。我們沒有權利收藏憤怒超過24小時,我們必須告訴對方。將憤怒藏起來對自己的健康也很不利,我們應該告訴對方,我們很憤怒,我們正在受苦。如果認為自己不能冷靜地說出來,我們可以在一張紙上寫下來。根據和平約章(請參照和平約章的格式,見第210頁)的規定,我們需要在特定的時間內傳遞這張便條。
和解練習四:默念三個幫助和解的句子
當有人令我們生氣的時候,我們會修習默念三個句子。你可以寫下來,放在你的錢包內作為提醒。
第一句:親愛的,我感到憤怒,我在受苦,希望你能知道。
以愛語,告訴他或她真相,你感到痛苦,你對他感到憤怒。當有人走來問我們是否有什麽事時,我們可能出於傲慢及自以為是,即使當時我們是憤怒的,我們也可能這樣回應:“我,憤怒?我才不會。”這是與修習相反的做法。
我們應該這樣說:“親愛的,我感到憤怒,真的很憤怒,我在受苦。希望你能知道。”如果你想講多一些,你可以說:“我不明白你為什麽對我講這樣的話,為什麽你要對我做這樣的事。我很痛苦。”這是第一個句子的內容。
第二句:我正在嚐試做到最好。
這句話的意思是,我正在修習。當我感到憤怒,我不應該說或者做任何事,我會進行呼吸,以正念修習擁抱憤怒,深觀自己內在的憤怒根源。我正在盡力做到最好。我們向對方展示,自己是一個修習者,懂得處理自己的憤怒,能夠啟發對方的信心與尊重,也是間接邀請對方一同修習,幫助他問自己:“我說了什麽?我做了什麽令他受這麽多痛苦?”這已經是修習的開端。第二個句子邀請對方深觀,他是否說了不適當的話,或者做了不適當的事。
第三句:請幫助我。
靠自己獨自一人,我難以轉化這個痛苦、這個憤怒。如果我們能夠讓自己寫下第三個句子,痛苦自然會減少。當我們成為別人的伴侶,或者某人的朋友之後,修習就不單是要分享幸福,也要分享痛苦了。
“現在我正在受苦,我要與你分享,我需要你的支援。”如果你能夠寫下這個句子,表示你已經征服了你的驕傲。很多時候,當自己受到傷害,我們寧願走進自己的房間,獨自哭泣,也不願接受對方的任何幫助。這就是我們內在的驕傲在產生作用。我們希望讓對方知道,沒有他,自己也可以生存,借此懲罰對方。
這三個句子是我們修習的指引。另外,除了說這三個句子:“親愛的,我感到憤怒,我在受苦,希望你能知道。”“我正嚐試做到最好。”“請幫助我。”你也可以在一張信用卡大小的紙條上寫下這三個句子,然後放到錢包內。
每一次憤怒的能量升起時,你都知道應該怎樣做:拿出這張紙條閱讀。那個時候,佛陀與你同在,你清楚地知道應該做什麽,不應該做什麽。我的很多朋友都憑借這項修習改善了人際關係——父子關係、母女關係、伴侶關係。
另外,正念呼吸與正念步行在讓自己安靜下來這方麵幫了很多忙。我們懇求自己內在的真、美的部分處理這個境況。我們不再作出即時回應,不再容許憤怒與暴力造成更多的痛苦。
和解練習五:寫一封和解信
一封和解信可以以上述的三個句子作為信的基礎。寫信是一項非常重要的修習。即使我們已經有了最好的意願,如果修習不夠穩固,可能會在說話的時候變得急躁,回應的時候不夠技巧,結果破壞了當時和解的機會。比較之下,寫信更加安全、容易。
在信中,我們可以絕對誠實。我們可以告訴對方,他做了一些事情傷害了我們,令我們受苦。我們可以寫下內心的所有感受。寫信的時候,我們修習平靜,用平和與慈愛的語言,嚐試建立對話。
我們可以這樣寫:“我親愛的朋友,我可能是錯誤認知的受害者,我在這裏寫下的未必能反映事實。但這是我所經曆的,是我內心的真正感受。如果我的認知有錯,請指正。如果我所寫的內容有任何錯誤,讓我們坐下一起深觀,借此澄清這個誤會。”寫信的時候,我們用愛語。如果一個句子寫得不夠好,我們總是可以重新開始,寫另一句更有善意的句子。
在信中,我們要顯示自己能夠看到對方的痛苦:“親愛的朋友,我知道你也在受苦。我也知道,你無需為你自己的痛苦負上全部的責任。”通過修習深觀,我們能夠發現對方痛苦的一些根源與原因,我們可以告知對方這些事情,也告訴對方我們的痛苦,讓對方知道,我們明白他為什麽會有如此行為、為什麽會說那些話。
我們可以用一個星期,兩個或三個星期來完成這封信。這是一封非常重要的信。這封信關係到我們的幸福。我們用來寫這封信的時間甚至比有些人用一年或者兩年時間寫博士論文更加重要。我們的論文並沒有這封信這麽關鍵。寫一封這樣的信,是我們為突破及重建關係所做的最好的事情。我們是自己所愛的人的最好的醫生、最好的治療師,因為我們是最了解對方的人。
我們不需要獨自做這件事。我們有一起修習的兄弟姐妹,他們可以為我們帶來靈感,幫助我們寫這封信。我們需要的人就在我們的團體中。當我們寫書的時候,我們會交草稿給朋友及專家,征求他們的意見。我們的同修就是專家,因為他們全都修習諦聽、深觀以及愛語。所以我們給一位姐妹看這封信,詢問她,信中的用語是否友善,是否平和,是否有足夠的了悟。之後,我們讓另外一位弟兄或者姐妹看這封信。我們持續這樣做,直到感到這封信能夠為收信的人帶來轉化與療愈。
對於撰寫這樣的一封信,任何時間、能量與愛都是我們非常願意投資在其中的,也沒有朋友會拒絕在這個努力的過程中幫助我們。這是我們與一個我們非常重視的人重新建立關係的關鍵舉動,他(她)可能是我們的父親、母親、女兒或者是我們的伴侶,也可能是坐在我們旁邊的人。我們可以立即開始,今天開始寫這封信。我們會發現,隻需要一支筆與一張紙,我們就可以修習,並且轉化關係。
當禪坐、打掃或者是煮飯的時候,我們不去想關於這封信的任何事。但是,我們所做的每一件事都與這封信有關。我們在書桌上寫信的時間隻是將感受寫在紙上,但這不是真正產生這封信的時間。我們在灌溉蔬菜,修習正念步行,為團體煮飯的時候,都在孕育這封信。這些修習幫助我們變得更加穩定,更加平和。我們凝聚的正念與正定幫助我們強化內在的領悟與培育慈悲的種子。如果我們的信來自凝聚了一天的正念,這一定是一封美好的信。雖然我們沒有提及這樣一個舉動,會寫一封信給所愛的人,但那封信早在意識深處就開始撰寫了。
我們不能隻是坐著寫信,我們還有其他事情需要去做:喝茶、煮早餐、洗衣服以及灌溉蔬菜。我們用來做這些事情的時間非常重要,我們必須好好地做這些事情,百分之百將自己投入煮食、灌溉菜園以及洗碗的活動中。我們完全地享受做每一件事,並深深投入其中。這對我們的那封信以及我們希望製造的所有東西都非常重要。
開悟與洗碗以及種植西生菜並不是分隔的。學習在日常生活中以正念與定深深地活在每一個時刻,就是修習。一件藝術品的概念與創作就在日常生活的時刻產生。寫下一首音樂或者一首詩的時候,隻是替“嬰兒”接生的過程。這名“嬰兒”一早已經在我們之內,等待我們接他出生。如果“嬰兒”不在我們之內,即使我們坐在書桌前很多小時,也沒有東西可以接收,我們不能生出任何東西。我們的領悟、我們的慈悲以及我們的能力,寫下一封感動人心的信,是我們修習的樹上盛開的花朵。我們應該善用生命的每個時刻讓智慧與慈悲綻放。
這是內在的正念能量,讓我們寫出一封真正的“情書”,並與某個人和解。一封真正的“情書”是用智慧、理解與慈悲寫成的,要不然這就不是一封“情書”。一封真正的“情書”可以為另一個人帶來轉化,從而為這個世界帶來轉化。但這封信在為別人帶來轉化之前,先要為我們自己的內在帶來轉化。有一些信,需要我們用一生去寫。
了悟痛苦,覺知痛苦
當我們覺察自己曾經在過去受苦並導致其他人痛苦時,不需要沮喪。如果我們懂得處理痛苦,就能夠從痛苦中獲益。當然我們都曾經犯錯,欠缺善巧,曾經令身邊的人受苦,但這並不妨礙我們重新開始,讓事情在明年變得更好,甚至在下一刻就變得更好。我們應該這樣看待痛苦:痛苦可以成為正麵的東西。所有人曾經犯過錯以及缺乏善巧,但這不會阻礙我們進步、重新開始以及轉化。
當事情出錯的時候,我們習慣即時去補救。我們希望煩惱、痛苦、錯失盡快消失。但當困難發生時,第一步需要做的並不是補救,而是確認。當我們用一些時間與自己在一起,我們會比較容易去接近那個我們努力希望與他和解的人。
我們可以這樣向對方說:“親愛的,我知道在過去幾個月或幾年中,你受了許多痛苦。對你的痛苦,我需要負起部分責任。我不夠正念,未能全然明白你的苦惱與困難。我可能說了什麽或是做了什麽令情況更糟。很對不起,我並不想這樣。我希望你幸福、平安、自在、喜悅。但未能對你以及對你的苦惱有足夠了解,有時我不夠技巧,可能給了你一個錯覺:我希望你受苦。但這並不是真的。請你告訴我你的痛苦,我就不會犯同樣的錯誤。你的幸福是我的幸福的關鍵。我需要你的幫助,請告訴我你的恐懼、你關心的事和你的困難,讓我更容易幫助你。”這樣的語言來自正念的覺察。
很多人不夠正念去覺知子女的困難、苦惱、憤怒和痛苦。父母應該懂得向孩子訴說心聲。透過學習這樣講話,我們可以重建溝通,與子女和好。和解的進程由此開展。
每個人都明白和平必須由自己開始,但並不是每個人都知道怎樣做。當我們生起正念的能量,痛苦即轉化為理解與慈愛,要和解就不難了。在這個階段之前,和解是不可能的。因為驕傲、憤怒和對痛苦的恐懼阻礙了我們。當我們擁有正念之後,理解就會滲入我們內心的土壤,慈悲的甘露隨之湧現。
與自己和解
一對即將結婚的情侶走來問我:“老師,24小時後我們就要結婚了,我們要怎樣準備才能獲得成功的婚姻呢?”
我回答:“最重要的是深觀自己的內在,查看那裏是否還有障礙存在。此刻,是否還有與你不曾和解的人?你的內在是否還有一些未曾協調的東西?”
和解並不單指與另外一個人和解,也包括與自己和好。我們的內在有許多矛盾,需要我們坐下來與它們協調。修習正念步行以及正念靜坐,能夠幫助我們覺察和了解自己的情況,及時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麽。
我們修習行禪、坐禪,在日常生活中煮飯及洗碗,都是為了讓我們能夠深觀,明白自己應該做些什麽,才能讓一段關係重新開始。這對情侶發現,在結婚之前他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但他們隻有24小時。他們希望立即與一位朋友和解,但如何在24小時之內把信寄到那位朋友手裏呢?如果和解在內心進行,時間就足夠了。因為在內心進行的和解,它的效應很快能夠讓所有地方的人感受得到。
即使我們希望與之和解的對象遠在異鄉,即使他拒絕聽電話或者拆信,即使他已經去世,和解的可能仍然存在。
對方或許是我們的父親、母親、姐妹、子女;對方可能仍然活在人世,或者已經去世,和解都是可能的。因為和解的意思是從自己的內心開始實踐,恢複和諧的關係。我們知道,重新開始,讓一切事物有個新的開始是可能的。我們的母親也許已經去世,但通過深入觀察,就能覺察母親依然在我們的心中,沒有母親我們不能存在。即使她令我們憤怒,令我們怨恨;即使我們不願想起她,她仍在我們的心中。更進一步,她就是我們,我們就是她。我們是母親的子女,我們是母親的延續,不論我們喜不喜歡,我們就是自己的母親。和解是個人的內在實踐。
我們與母親、父親、兒子、女兒或者伴侶和解,其實就是與自己和好。
我們有時會後悔沒有在家庭某位成員去世前說適當的話,或者後悔當對方在世的時候沒有善待他,現在卻覺得太遲了。但我們無須內疚,因為那人仍然在我們的心中,我們隨時可以與他重新開始。我們向他微笑,向他說以前沒有機會說但應該說的話。
現在就說出來吧,他會聽到的。
有時我們無需講話,隻是依從修習“重新開始”中學到的精神生活,他們就會感知。
我告訴一名曾經在越南殺害五名兒童的美國退伍軍人:“你不需要因殺害那五名小孩而承受持續的痛苦。如果你懂得生活,懂得救助現在的和未來的兒童,那五個孩子便會理解你,他們會向你微笑,也會在你的修習的道路上支持你。”
我們沒有必要沉溺於自己的心結之中,內疚不已。沒有什麽是不可能的。過去的並未消逝,過去還以現在的形式存在著。如果我們懂得深入接觸當下就能接觸過去,甚至改變過去,這就是佛陀的教導。
如果我們曾經對已逝去的祖母說過不善的話,我們可以重新開始。隻需要坐下,修習正念吸氣、呼氣,然後邀請祖母與我們一起。我們向她微笑,說:“祖母,對不起。我不會再說這樣的話了。”我們看到祖母在微笑。這樣的修習能帶來安詳,令我們重生,也會為我們身邊的人以及未來的世代帶來喜悅與幸福。
看到敵人受苦,是了悟的開始
當我們傷害了別人,導致對方視我們為敵人時,我們能怎麽辦呢?被傷害的人可能是在我們的家庭、團體或者其他國家。我想我們是知道答案的,有幾件事我們可以做。第一件事是找機會向對方說明:“對不起,我因為無明、缺乏正念及技巧而傷害了你,我會盡我所能獲得更多理解。現在我不想講太多,因為我不想再次傷害你。”
有時候,我們並沒有想傷害別人的意圖,但由於欠缺正念或缺乏表達善意的技巧,我們傷害了某人。在日常生活中保持正念非常重要,因為這樣做可以確保我們的言語不會傷害到別人。
第二件可以做的事是嚐試帶出自己內在最好的部分——我們的“花朵”,以轉化自己。當我們變得親切、和藹的時候,其他人會很快注意到。當有機會接近那個人的時候,我們像花一般走向他,他將很快留意到我們與從前不同了。不用講話,隻是看到我們的樣子,他就會接受我們,原諒我們。這是以生命說話,而不是用言辭。
當我們看得到敵人受苦,這就是了悟的開始;當我們生起希望對方停止受苦的願望,這就是真愛的表露。但小心,有時我們以為自己很強,但這是與事實不符的。我們要走到對方那裏,聆聽他說話,還要跟他講話,驗證自己的慈愛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們需要對方的存在以測試自己的實力。如果我們隻是獨自靜思抽象的道理,例如理解或者愛,這可能隻是想象,並非真正的理解或者真正的愛。
和解的意思就是放下這類二元概念,甚至放下希望懲罰對方的意願。和解與所有不同形式的野心對立,不會執著任何一方。在衝突中,大部分人都會執著其中一方。我們以一部分的證據或者傳聞分辨對錯。我們以為需要憤慨來推動行動,但即使合法,正義的憤慨也不足夠。我們的世界並不缺乏願意投身行動的人!我們需要的是具有愛的能力又不執著立場,能夠擁抱真相的人。
我們應該持續修習正念,持續與自己和解,直到我們看到饑餓的兒童的身軀就如同見到自己的身軀一般;感受所有物種身體的痛楚就如同自己的痛楚一般。那時,我們將了悟何謂無分別,何謂真愛;那時,我們將能夠以慈愛的雙眼觀察眾生,將能夠真正做到幫助他人脫離苦難。
修習正念,對生命微笑
我們修習是為了再次學習怎樣步行、呼吸以及安坐。我們將再次學習能令整個步行充滿安詳與喜悅的步行方式;再次學習能令呼吸感受到安詳、朝氣、慈悲的呼吸方式;再次學習能令吃早餐都充滿自在與喜悅的感受的進食方式。
這是我們可以學習的東西,在僧團以及修習團體裏的兄弟姐妹的支持下,我們欣然接受這些訓練。我們之中有些人能夠正念呼吸,享受與品嚐當下的喜悅。一個吸氣可以帶來很多樂趣。“吸氣,我活著!”這是慶祝生命存在的時刻。我們知道自己活著,知道自己能夠通過修習活出真正的生命,在每個時刻都能慶祝自己的生命。
吸氣,我知道我活著;呼氣,我對生命微笑。
這個練習每個人都能做到。所有人都可以吸氣,然後用呼吸慶祝生命,但有些東西阻礙了我們。當我們步行時,每一步都可以幫助我們接觸到已經存在的美妙生命:我們知道春天在那裏,太陽在那裏,生命也在那裏,花兒向我們微笑。理論上,我們能接觸到這些生命的奇跡,從而得到滋養、得到療愈,但有些東西阻礙了我們,讓我們無法成為幸福自在的人,讓我們失去了微笑。
是什麽阻礙了我們這樣走路,以每一步慶祝生命?障礙物是什麽?我們要確認它們並呼喚它們的名字。是什麽阻礙了我們這樣行走,這樣呼吸,帶著喜悅與幸福的感受吃早餐?我們非常清楚,當下是接觸生命的唯一時刻。過去的已經過去,過去之中不再包含生命,而未來還沒來到這裏。過去不真實,未來也不真實,隻有當下才是真實的。
因此,修習是要接觸當下,讓自己存在於當下,安住於當下,接觸生命,真正活出自己的人生。這可以由每一步,每一個呼吸做到,甚至由一杯茶,一頓早餐,一陣鍾聲做到。
所有這些都將帶我們回到當下,幫助我們活出自己的人生。我們應這樣訓練自己走路: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要帶來幸福、帶來生命。
幫助他人化解痛苦
當我們在禪修營或者禪修中心的時候,看到自己有某些問題。但當我們回到家裏,那個問題可能就在你家庭的成員那裏。我們在過去遇到很多困難,以為她就是一個問題,令我們不能自由呼吸,靜心欣賞水仙花,因為我們總是想著回家後就會見到那個人。我們不是自由的,未能真正享受自己的呼吸,因為我們持續想著那個問題,思緒持續滑到過去。但真正可以讓我們安住的隻有此時此地,隻有此時此地才是我們安身之處。
麵對那個人時產生的恐慌並不能困擾我們。通過深入觀察,我們知道修習正念呼吸,安住當下,就會有能力掌控那些情況,有能力處理所有的狀況。這就像懂得怎樣用煤氣烹煮食物,懂得用電力提高室內溫度一樣,如果我們對這些認識不夠,就可能被煤氣或者電力所殺。
但我們懂得的已經足夠,即使並非完全知曉電力的一切,也不是專業的電工,我們也足以運用電力,不怕觸電。我們不怕電與煤氣,是因為我們知道怎樣掌控它們、運用它們。人會死於煤氣或電,並不是被煤氣或電力殺死,不,當然不是。事實是,煤氣想幫助我們烹煮美食,電器則在我們的房子裏以不同的方式幫助我們。
這情況就與那個人一樣。他並沒有想令我們受苦的意思,是我們沒有能力對他產生足夠的認識而令自己受苦。我們需要對他有足夠的認識。如果我們明白那個人是怎樣運作的,就像明白煤氣與電的原理一樣,危險將不複存在,我們也不會再因此受苦。
如果那個人說了一些難聽的話令我們受苦,這就像開煤氣一樣。我們都知道煤氣的性質,需要小心處理。情況就是這樣。那個令我們受苦的人,他的內心也有痛苦,他還沒學會處理痛苦的方法,因而他持續受苦並令別人受苦。如果其他人理解他,知道怎樣幫助他處理他的痛苦,他們就不會因他而受苦,甚至可以幫他少受一點苦。
如果我們的內在存有慈悲與理解之心,即使他望著我們,並說一些殘忍的話,我們也是受保護的。我們內心非常清楚,對方正在受苦,他無法處理自己的痛苦,他需要關愛、幫助。當我們擁有了這樣的理解與了悟,我們就受到了保護,我們不會因他所說的話或者所做的事受到傷害。
我們能夠生起一個意願,推動自己做些事情——不是回應,而是做些事幫他減少痛苦。理解與慈悲能夠保護我們,就像我們懂得如何使用煤氣或電力,令我們不再害怕使用煤電。我們對待那個人,就像我們掌控煤電一樣。那個人並不想傷害我們,令我們受苦。他正在受苦,需要我們幫助。
我們坐在這裏,深入觀察,不再害怕,對自己說:“當我走向他,我會采取這個辦法,我將不再受苦。我會找到方法,幫助他減少痛苦。”
我們有保護的裝備,我們以慈悲與理解武裝自己,不帶一絲恐懼,我們是自由的。這就是為什麽幸福可以存在於當下。花兒保存著我們的微笑,我們可以隨時取回微笑,開始享受。
你當下此刻有問題嗎?觀察自己的生理結構、感覺、認知,你有問題嗎?
如果你看到自己在當下沒有任何問題,我們就不應該讓過去的陰影主宰我們的生活。我們不應讓過去或者未來的幻想毀掉我們,它們隻是如鬼魅一般的存在。這就是我們一直訓練自己活在當下的原因,這是我們必經的修習,是我們的道路,通往和解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