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轉化痛苦的種子

痛苦的種子根深蒂固,讓我們不得快樂。

讓我們擁抱痛苦,擺脫恐懼,走向幸福。

我們如何轉化根深蒂固的痛苦種子?介紹給大家三個處理方法。

第一個方法是集中撒播及灌溉幸福快樂的種子。我們不是直接處理痛苦的種子,而是用幸福快樂的種子轉化它們。這是間接轉化。

第二個方法是持續修習正念。當痛苦的種子升起時,我們能夠覺察它們。每一次它們顯現,我們就用正念的光照耀它們。我們的種子是一個能量場,正念也是一個能量場。當痛苦的種子接觸到正念,它們就會萎縮,正念幫助我們轉化痛苦的種子。

第三個方法是用來處理自幼便出現的痛苦的。我們要刻意地邀請它們上升到我們的意識之中。我們邀請憂愁、絕望、內疚以及渴求這些自己在過去不想接觸的感受到來。我們坐下,像與老朋友一般與它們聊天。但在邀請它們顯現之前,我們需要確保正念的燈亮著,確保它的光穩定而強烈。

確認痛苦在心中

修習行禪是為了接觸生命的奇跡。但如果我們行走的時候,回溯童年時候的影像,痛苦的感受、恐懼以及悲傷升起,那麽,我們就不能享受當下的步行。我們行走,但並不在天堂,而是在地獄,痛苦就在那裏。處理這種情況的第一步是確認痛苦:“痛苦在我內心”。

吸氣,我知道痛苦的感受、悲傷、憂愁、恐懼在我之內。

呼氣,我擁抱內在的痛苦的感受、悲傷、憂愁、恐懼。

有了正念與正定,我們回顧那個影像,就能明白是什麽引致它顯現。“我有‘這’因我觸及‘那’。”有了正念與正定,我們就能夠以智慧回應這個影像。我們將不再是無助的小孩,而是強壯的成人,可以保護自己。

我們這裏有些人是移民。他們來自東南亞,橫渡大海,以船民的身份生活在這裏。在漂洋過海的過程中,他們非常害怕,因為隨時可能葬身大海,可能被鯊魚或者海盜殺死、傷害。經過這樣旅程的人,會在心識中保留那些危險的影像。

如今他們已經抵達彼岸,難民的身份被接受,身處安穩的土地。有時我們會忘記過去,但一旦接觸到那些時刻的影像,即使我們身處安全之地,仍然會受苦。每一次接觸到那些影像,痛苦便會升起,即使那些痛苦的事情發生在很久以前。

很多人仍然受困於影像的世界。但事實是,它們隻是影像,不再真實。通過正念吸氣和呼氣,我們可以得到智慧與了悟。假設我們保留那幾乎埋葬了我們的海洋的照片,當我們再次觀看的時候,就會感受到痛苦與恐懼。但正念與正定可以讓我們了悟:這隻是一張照片,並不是真正的海洋。我們會在大海溺死,但不會在一張照片中溺死。

因而,當我們困於悲傷或者煩惱痛苦的時候,我們可以深觀而了悟:此有故彼有。痛苦來自於我們接觸到的一個過去的影像。事實是,我們是安全的,有能力享受當下生命帶來的美妙。當我們覺知到痛苦來自影像而不是當下的情況,就能夠幸福快樂地活在當下。這就是正念與正定的力量。

末那識:追求快樂,回避痛苦

我們回避內在的小孩,其中主要一個原因就是我們害怕痛苦。這是由於在藏識與意識之間,存在著心識的一個部分,被稱為末那識,它引導我們追求快樂,逃避痛苦。末那識是我們誤以為有一個獨立的“我”的原因。我們痛苦是因為掩埋在末那識之內的歧視與妄想。

當一條魚看到吸引它的魚餌,它會想咬那魚餌。它不知道隱藏著魚鉤,如果它吃那魚餌,它就會被拖出水麵。有了正念,我們就能覺察到持續追求愉悅的危險。我們能夠在藏識中發現智慧的種子,幫助末那識轉化。這是意識的任務。

末那識的六個特征

末那識有六個特征:第一,它總是追求愉悅;第二,它嚐試逃離痛苦;第三,它忽視追求愉悅的危險。一味追逐感官享受會損害我們的身心。如果我們深入觀察曾經渴求的對象,就能夠看到潛在的危險。

末那識的第四個特征是它會忽視痛苦的好處。痛苦有它存在的價值。每個人都需要借著一些痛苦的磨煉,獲得成長,增進理解,同時培養仁慈、快樂及幸福的感受。隻有經曆過痛苦,我們才能覺知快樂與幸福。

沒有經曆過戰爭,不會懂得和平的可貴;沒有經曆過饑餓,不會懂得麵包的珍貴,也不會知道有東西可吃是一件多麽美好的事。這樣的幸福隻有當我們真正經曆過饑餓,才會感受得到。

在我們的生命中,都會有一些危險的時刻,當我們念及的時候,就能開始盡情享受當下的安全。因為經曆過苦難,所以我們有機會學習理解與慈悲。透過接觸與了解痛苦,慈悲之心油然升起。

我不會送我的朋友或是小孩到一個沒有痛苦的地方。因為在那樣的地方,他們沒有機會學習培養理解與慈悲。佛陀說:沒有受過苦難就沒有學習的機會。佛陀成道,是因為他飽嚐痛苦。我們需要通過痛苦走向佛陀。痛苦就是道。借著痛苦我們得以看到了悟、慈悲與愛之道。深觀悲傷、苦楚以及痛苦的本質,我們能夠看到解脫之道。如果我們不懂什麽是痛苦,就無法走向佛陀,也沒有機會接觸安寧、接觸愛。正是因為我們曾經曆痛苦,所以現在有機會辨認出通往自由、愛以及理解的道路。

我們每個人都會追求快樂,希望逃離痛苦。我們以為追求了快樂,就可以避免痛苦,但事實並非如此。這種行為阻礙了我們的成長,更阻礙了我們獲得幸福。沒有理解、慈悲與愛,幸福不可能實現。如果我們不懂自己的痛苦與別人的痛苦,愛不可能出現。接觸痛苦幫助我們培養慈悲與愛的情感。欠缺理解與愛,我們不能幸福,也不能令他人幸福。所有人都擁有著慈悲、諒解、快樂與無畏的種子,如果我們持續逃避痛苦,這些種子就沒有機會成長壯大了。

在梅村的上村,我所居住的地方,有一個蓮花池。我們都知道,蓮花不能在沒有淤泥的地方生長。我們需要淤泥以種植蓮花,大理石不能成為蓮花生長的地方。淤泥在培育蓮花的過程中扮演著重要的角色。同理,痛苦在培養理解與慈悲的過程中,也扮演著一個重要的角色。

我們必須擁抱痛苦並深入觀照,由此便能學到很多東西。當埋在藏識深處的恐懼上升到意識的層麵時,我們的修習就是邀請正念的種子顯現。正念幫助我們真正存在,覺察並擁抱痛苦,而不是逃離。開始的時候,我們的正念不夠強大,無法處理痛苦與悲傷,但經過修習,特別是有團體幫助我們修習的時候,我們的正念就能夠生長,有足夠的力量掌握痛苦、悲傷與恐懼。

每個人都需要有一劑痛苦以培養理解與慈悲,但我們不需要製造更多的痛苦。因為我們的內心以及周圍的痛苦已經超出我們的需要。我們的意識能夠通過觀察痛苦得到學習,然後將所學到的知識傳遞到藏識。

末那識的第五個特征是忽視中道。意識會提醒末那識關於中道的智慧。通過正念呼吸,我們可以幫助意識深觀,覺知末那識的所有妄想,並覺知存在於藏識的智慧的種子。當意識修習專注力(正定)的時候,專注的對象是相互關聯、相互依存、彼此平等的。如果意識能夠集中在這些對象之上,智慧自然會出乎意料地快速來到。

末那識的第六個特征是嚐試占有、擁有以及持有一切它注意到並想到的東西。渴求是人類的一個強烈的衝動,因為它的存在,我們充滿嫉妒,希望擁有一些人與一些東西。但由於覺知到了事物之間的相互關聯,於是我們終於了悟,其實並沒有什麽東西是我們可以真正擁有的。

禪修,幫助轉化末那識

擁有了正念,我們可以轉化末那識。通過正念呼吸,我們可以幫助意識深觀,覺察末那識的所有妄念,同時覺知智慧的種子的存在,掩埋於藏識之中。當末那識轉化後,它便成為了“無分別智”。

有一個故事,非常好地說明了什麽是無分別智。有一粒鹽,它想知道海水有多鹹:“我是一粒鹽,我非常鹹。不知道海裏的水是不是和我一樣鹹。”一位高人回答了那粒鹽:“親愛的鹽,你想知道海水的鹹度的唯一方法就是跳進大海。”

那粒鹽於是跳進海裏,與海水融為一體,它因此全然覺知了海水的鹹度。

我們無法完全明白一個人或者一件事,直到我們成為他(它)的一部分。在法文中,comprendre的意思是理解。從字麵上而言,就是撿起一樣東西,然後與它融為一體。如果我們覺得自己與某樣事物有隔閡,就不能期望自己能夠完全明白它。

禪修,就是一種我們觀察現實境況的訓練,並最終使我們沒有了主體與客體的觀念界限。在觀察時,我們需要移除詢問者與被詢問對象之間的界限。如果我們想要了解一個人,我們需要將自己與他融為一體,甚至進入他的皮膚之中。朋友與家人如果要真正地互相了解,他們需要成為對方。要全然了解就要成為希望被了解的對象。拆除了被了解的對象與了解的主體之間的屏障,真正的了解才會發生。

譬如我們送東西給別人的時候,運用無分別智,就會了知贈送這個行為並不存在給予者和接受者。如果我們思量著自己是給予者,而其他人是接受者,就不是圓滿的給予了。我們給予是因為,有人需要我們給予東西,這是非常自然的行為。如果我們真正修習了慷慨,我們就不會說:“他一點感激之情也沒有。”我們不需要這樣的想法。

修習正念,讓我們能夠識別內在的末那識。如果我們能覺察到末那識的傾向,就可以用念、定及慧來轉化這些傾向,並孕育出無分別智。如果我們沒有選擇逃離痛苦,而是覺察它、擁抱它、深觀它,痛苦就會開始轉化,自在與了悟隨之而來。

在我們的人生中,我們需要了知自己需要什麽,這樣才能夠稱得上是幸福。另外,我們還需要了解家庭成員、社區以及社會人員所需的幸福條件。當我們知道他們需要什麽的時候,就能知道怎麽做。有了目標,我們采取行動給予他們所需的東西:充足的食物、民主以及自由。當我們有了目標,我們就能確定自己的行動——我們要做的工作是帶領社會走向積極正麵的方向。我們要確定自己所做的是好還是壞,檢視自己所做的是否能走向自己的終極目標。

追求平等的觀念

在藏識內有可以轉化末那識的種子,那是無分別智。分別“這”與“那”,以“這”對抗“那”,是諸多痛苦的基礎。讓意識覺察存在於藏識深處的無分別智,並幫助它顯現,非常重要。修習正念呼吸以及深觀,有助於無分別智顯現。

無分別智存在於我們每個人內心之中。譬如,我的右手有無分別智,它能夠敲出鍾聲以及用筆寫字,但它從來不對左手說:“左手,你看起來什麽都不會。是我寫就了所有的詩歌,也是我在練習書法。”不會這樣,我的右手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比左手優越。在兩手之間,沒有優越感、自卑感,甚至沒有平等的觀念。當我們開始相互比較,我們就會認為自己是優越的或者卑微的,或者追求彼此間的平等。有了這樣的比較,我們就會有分別心,痛苦就會跟隨而來。

我們身體內的細胞會互相合作,它們沒有分別心。有一天,我的左手握著釘子,右手拿著錘子,我想掛一幅畫,但我不夠專注,結果最後我沒有敲到釘子,而是敲到了自己的手指。我的右手立即放下錘子,照顧被敲到的左手,猶如照顧自己一樣。而我的左手並沒有遷怒於右手,因為它有無分別智。我的右手不會說:“我在照顧你呢,左手。你要感激我。”我的左手也沒有說:“右手,你對不起我。我要討回公道,把那錘子給我。”

這裏沒有你、沒有我、沒有分別,它們是一體的,這就是相互關聯。雖然我的左手被敲痛了,但我的兩隻手會共同分擔痛苦,因為在愛的關係中沒有彼此的分別。這就是平等性智或者“舍”。當無分別智升起,幸福與痛苦都不再是個人的事了。

幸福與痛苦都存在於心中

因為有無分別智,我們覺知痛苦與幸福互存於對方的內心。我們經常會想:我已經受夠了困苦,我希望擁有安康和幸福。我們希望逃離困苦,走向安康。但就在那裏,在困苦那裏,我們能夠找到安康。如果我們遠離困苦,找到安康與幸福的機會就會相對減少。

幸福之中有痛苦。就像花朵一樣,當你深觀花朵,你會在花朵之內看到垃圾、泥土以及堆肥。我們明白,如果沒有肥料,花朵就不能生存。通過深深地接觸花朵,你就會接觸到花朵之內的肥料。

消除痛苦,首先停止喂養痛苦

很多人用吃東西或者娛樂活動來逃離痛苦。當我們感到孤獨、悲傷、空虛,受到挫折或者感到恐懼,我們會嚐試用一部電影或者一個三明治填滿那種感受。這是我們處理內心深處不舒適感受的方法。為了壓抑苦楚、絕望、憤怒以及抑鬱,我們聽音樂、吃東西、看雜誌——消費,甚至那些我們覺得並不好看的電視節目,我們也會繼續看下去。我們以為這樣做比感受抑鬱以及痛苦要好。

消費越多,我們帶給自己暴力、渴求、傷悲以及歧見的毒素也就越多,隻能令情況更糟。以正念與正定的能量,我們可以看到痛苦的本質,辨識痛苦帶來的滋養資源。

沒有東西可以沒有食物而生存,痛苦也是一樣。為了讓愛活著,我們要喂養它。如果不喂養,或者養分使用不當,我們的愛就會死亡。在很短的時間內,愛可以轉為恨。我們的痛苦以及抑鬱也需要養分生存。抑鬱拒絕離去,是因為我們每天都在喂養它。我們可以通過深觀覺察喂養痛苦的養分。

痛苦時常會以強烈的情緒表達自己,促使我們以特定的方式思考、感受以及行動。如果我們能辨認出是什麽喂養了自己的痛苦,就可以切斷這種養分的源頭,讓痛苦枯萎。如果我們吸取暴力與痛苦,將令自己與在我們周圍的人受苦。停止觀看暴力的影像,不再進行有毒素的交流,給予自己轉化內在暴力以及痛苦的機會,我們就能讓理解與慈悲誕生,幫助自己療愈,並幫助我們療愈身邊的人。

超越恐懼的感受

我們知道人生包括生、老、病、死。我們不想老去、不想生病,也不想死,但人生就是如此。如果反叛、抗議,我們將受更多的苦。如果接受人生,接受屬於人生的一切——幸福、快樂以及安寧的時刻,也接受疾病、衰老以及死亡,那麽,我們就不會受苦。因此,痛苦是可以接受的,不單可以接受,我們還要感謝痛苦讓我們有機會體驗幸福。

要超越恐懼,第一步,我們要覺察恐懼在我們的內心;第二步,我們要產生逃離恐懼的意願。

多數時候,我們傾向於逃離恐懼,因為這不是愉悅的感受,恐懼總是持續地來臨。我們擔心會有事情在這個下午或者明天發生,我們總是與這種無常的恐懼共存。因而,轉化的第二步是產生留在當下的意願,在這裏,我們深觀恐懼,並接受它。

如果我們深觀恐懼並深度體驗恐懼,就會注意到自己對恐懼的反應。我們的反應可能是迷茫、否定,或者是仁慈、包容、慈悲,這樣的反應能夠帶來療愈的作用。這是第三個步驟,以我們的智慧對恐懼作出回應。

由於我們現在懂得了療愈的方法,因而無須等待痛苦突然出現在眼前。通過修習,我們的正念強大而穩定,無須等待痛苦的種子意外地升起。我們知道它們就在藏識的地庫之內,我們可以邀請它們上升為意識,以正念之光照耀它們。

處理痛苦就像掌控一條毒蛇一樣。我們需要了解這條蛇的特性,自己則要鍛煉得強壯且穩定,這樣才不會在處理毒蛇的時候讓自己受傷。

最後的階段,我們需要準備麵對毒蛇。如果我們不麵對它,總有一天它會讓我們受到驚嚇,並死於它的毒汁。深藏在藏識的痛苦與毒蛇類似,它強大後會向我們挑戰,如果我們沒有修習,沒有讓正念更強、更穩定,我們就做不到任何事。我們隻有在自己準備好的時候,才能邀請痛苦顯現,然後安全地處理它。要轉化痛苦,不能與它糾纏,或者嚐試逃避,我們隻能以正念之光照耀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