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分 療愈的故事 故事一 療愈童年的創傷
隻要提及我曾長時間經曆的心理創傷,就足以令我感到羞恥畏縮。我將這些記憶列在一張紙上,這張清單同樣令我覺得羞恥。作為真實發生的事情,這張清單所列的似乎太長甚至令人害怕,但我覺得清單所列的都是瑣碎的事情。人們告訴我,這是幸存者的內疚感。我可能需要一輩子,為放下對自己的挑剔與批評而努力。
一些侵犯過我的人,如果他們對我所做的事情曝光,他們將會被判為重犯。我曾經目睹很多同樣的侮辱加在其他人身上。但最令我傷心的童年記憶是一件很微不足道的事情,這是我用來開始治療的最好實例。
我成長的環境很破敗,出現在那裏的每樣東西都會很快生鏽。但北美五大湖的流域在每個季節都是那麽有魅力,對一個喜歡做手工藝的小孩子而言,那裏的極端氣候令每一個後院變成了自然的勞作箱子,裏麵滿是木頭、石子、顏料以及裝飾品。
我用所有的閑暇建設了一個微型的社區,那裏沒有學校,沒有酒鋪,沒有教堂,也沒有監獄。我建立了一個烏托邦,那裏不歡迎所有令我苦惱的人。我以茅草建木屋子,以圓卵石建石屋子,在冰川沉積物上築路,儲存雨水造成江河湖泊。小屋子不斷擴建,一個微型小鎮就這樣慢慢擴展開來。那裏還有一個農場,裏麵有大蘿卜和甘筍,種子由家裏的菜園裏拿來。
我最愛的動物玩具都搬進了這間屋子中,令這裏變成了一個社區。由於我一年四季都在進行這個微型土木工程項目,我漸漸有了視覺方麵的錯覺——從大約十寸的高度看整個世界。我的“小眼睛”很快樂,我感到自己受到了保護。
一個冬日的星期天早上,我很早醒來並穿好衣服,興奮地期待著去看自己的“小鎮”被白雪鋪蓋的景象。當走到防風林的時候,我看到雪地裏有一行小小的、黑色的鞋印,從我家的前門徑直走向我的“村莊”。
這是厚底的鞋子留下的腳印,不是我們在冬天裏慣常穿著的胎麵紋橡膠鞋。我的第一個念頭是,在雪地上穿著這種學生鞋的人真是夠受罪了。但這個鞋印很快給了我巨大的打擊。我的記憶中並沒有看到有人離開的鞋印痕跡。那個到訪者和我的“村莊”及“動物”像是憑空飄逝了。我跑回家中尖叫,借此指責父親摧毀了我的小小的世界,隻為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懲罰。
那次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我至今仍然無法解答。我曾經曆其他的暴力以及殘酷行為,但沒人真正從我這裏偷取過東西。但那一次,有人偷取了我的“動物”、我的創造,還有我的“小眼睛”。我開始不再信任這塊土地。我的藝術創造變得笨拙,變得越來越少。
幸運的是我還活著,我很感恩靈性的修習。我持續在一個團體禪修,“逢佛殺佛”的教導給了我安慰。這個來自禪宗的教導提醒我,質疑外表是生存的要素。
當我的僧團籌備一個名為“療愈內在小孩”的禪修營時,我內在的極端“批評家”發火了。那些所謂的“內在幫手”這個行當——我的內在瘦弱者、內在巨人、內在法國主廚,啟動了我內在苛刻的反叛者。那個禪修營專為童年時曾經受過創傷的人而設,其實我非常害怕,但最終還是報名參加並參與了其中的修習。
我甚至開始寫信給幼年的自己:“你好,小孩。我知道你不喜歡自己的名字,那我應該怎樣稱呼你呢?”就這樣開始,我寫了很久,但我一直沒有全身心地投入,直至我留意到自己寫信的語氣在慢慢轉變——那小孩在寫信給我。最初我隻是哭,然後我開始聆聽,最後我走出去,做那個內在小孩要我做的事。
在一條河流的邊緣,我拾起一些石頭拿在手上,感覺到它們光滑而清涼,感覺很舒服。我開始在沙上布置。一段時間後,鍾聲陣陣呼喚我們去吃飯,打斷了我的專注。我抹掉手上的砂礫,看著自己所做的東西:一張小石桌上擺放著兩隻石碟子,上麵放著從河岸的一棵樹上拾來的種子。兩張石凳子放在石桌的兩旁,那座位麵對著河流,景色異常優美。
第二天早上,我又走向那條小河。那小餐桌的布置仍在那裏,在旁邊潮濕的沙灘上,我可以看到鹿、鳥以及多隻哺乳動物的腳印,它們都曾小心圍著這張石桌子繞行。但石碟上的種子不見了。
那天下午我再次回到那裏。冰冷的河流轉換了流動的方向,灰色的河岸煥然一新,空氣空靈而寧靜。此刻我知道了,我沒有任何東西可被偷走。在返回禪修室的途中,我注意到在離地麵約一尺的高度,我能看到鮮活、豐富的色彩。
那一刻,我體驗到悲傷,“小眼睛”回來了。
敘述者:Lillian Alne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