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二 通過修習,我諒解了父親

我的母親曾經重病了差不多一年時間。在那段時期裏,她八次入院。那時,她住在療養院中,我和我的父親一起到那裏看望她。我的父親是第二次世界大戰退伍軍人,他善於控製環境和製造條件,不讓不好的事情發生。他是一個異常嚴謹、一絲不苟的人,讓一切井井有條對他而言非常重要。他做好每一件事情,也將我的母親照顧得非常周到。但現在她麵臨死亡,那是父親無法控製的,這令他難以麵對。當有事情難以控製時,他先是努力嚐試控製,然後開始不耐煩、煩躁、憤怒。這是他的習氣。

有一次,當我們坐在母親於療養院的房間時,他對母親感到煩躁與憤怒,顯得非常不耐煩。我坐在那裏,感到一陣狂怒的情緒在我體內生起。以我過去的習慣,我會對父親說:“算了吧你,她根本無法控製。”這一次,我沒有選擇這樣做。

我深深地呼吸,知道自己需要離開這間房間。因為無論我說什麽,或是做什麽,都會對自己和家人造成痛苦。所以我說:“我出去走走。”然後我走到護理院的停車場,在那裏練習行禪。

我接觸到自己的呼吸,幾分鍾之後,我恢複了平靜。然後我邀請內在的憤怒升起,與它一起呼吸,並深入觀察它,希望借此了解它。當時的感覺帶領我回到過去。我明白自己對父親的強烈反應來自於我三歲的時候,父親用同樣的暴怒和不耐煩的態度對待我,他的行為嚴重傷害了當時年僅三歲的小孩,導致現在的他有如此強烈的反應。

我看顧這個三歲的小孩,擁抱他,跟他說些需要聽的話。我告訴他,父親焦躁、憤怒的脾氣不關他的事。我告訴他,他隻有三歲,不懂得如何不將父親的行為歸咎於自己。

其實他一切的不快樂來自父親的不快樂。父親對每個人都是這樣子,並不是僅僅對他這樣。有了這樣的領悟,我對自己和父親的情感再沒有了其他,隻有慈悲。這是我對老師的教導的直接體會:正念帶來專注,專注帶來領悟,領悟帶來理解,理解帶來慈悲。

不同的人對修習會有不同的反應。大多數人在逃離令自己恐懼一生的感受。但隻要停下來,呼吸、擁抱內在的感受,我們就已經開始轉化的過程,同時擴展自己無畏的能力。在我的個案之中,憤怒帶領我回到三歲時曾經經曆的感受,這種感受與現在的一模一樣。產生這樣的感受之時,我知道內在有些東西已經開始轉化,我明白自己已經準備好返回房間與父母待在一起了。

當我離開母親的房間時,我視父親為魔頭;但當我返回時,我望著父親,看到的滿是他的痛苦,強烈得令人難以承受。我看到他,感受到他是多麽恐懼。我對他的感受隨之轉化為慈悲,沒有了其他,隻是慈悲。而我對父親唯一說的話是:“你正經曆困難的時刻,我很難過。有什麽我可以幫你的嗎?”

我非常清楚,如果我沉溺於自己的痛苦之中,就看不到其他人的痛苦,就難以有清晰明白的心。如果不處理這種強烈的情緒,我就隻有自以為是的想法。我可能會告訴自己,我是一位好女兒,我很關心母親。我相信自己本來想對父親說的,是要他停止向母親發火,是出於對母親的愛護。如果我當時選擇這樣做了,那就是在我內心中的父親在運作,以批評與判斷作出反應。父親聽了我的話之後可能變得更加挑剔,對母親的態度會更差。

我修習了很長時間,才懂得什麽是適當的話以及怎樣說出來。我可以在一開始就停止批評他,而不必離開母親的房間。但我或許仍然帶著憤怒的感受,如果我沒有走出去回避一下,當場就講我認為正麵和適當的話,我的語調、麵部表情或者身體語言,都可能會令父親感到自己受到了指責。

我領悟到,正念的言語不僅僅是選擇講適當的句子,最重要的是轉化自己內在的恨意。當我深入觀察,接觸到內在的理解的本質,我對自己以及令我苦惱的人都充滿了慈悲。當我轉化了這些內在的痛苦後,我對自己和對方都沒有了恨意,隻有理解與愛。之後,我說話的時候選擇何種語言已不再重要,對方能自然而然地感受到愛意。人們非常清楚什麽時候他們得到了愛,什麽時候沒有得到。

我發現,隨著修習經驗的增加,雖然我還時常經曆強烈的情緒,但負麵情緒的強烈程度已經逐步減弱。憤怒來臨的時候,我會說:“你好,憤怒!我的小朋友,你又回來了。”那強烈的感受隨之消逝。當我照顧內在受傷的小孩時,受傷的感受還在,但我與他的關係卻已經轉化,我對世界的認知、與別人的關係同樣在轉化。

正念的奇跡在顯現!

敘述者:Joanne Frida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