覺醒之書(一九〇四)
吳若思 譯
第一章 亞洲的夜幕
在外國觀察人士眼中,日本的迅猛發展多多少少是個謎。日本是個鮮花與鐵蹄、勇猛的英雄主義與精美易碎的茶盞共存的國家,是奇妙的陰影在新舊世界的微光中相互交替的奇異的朦朧之地。直至近年來,西方世界從未嚴肅地看待過日本。有意思的是,今天,我們在世界之林中取得一席之地的努力和成就在許多人眼中似乎成了對基督教的威脅。在神秘世界裏,沒有什麽是難以置信的。人們往往誇大對未知事物的想象。世界各國難道不是對新興的日本眾口一詞地譴責,又荒謬地大唱讚歌嗎?我們既是現代進步的寵兒,又是可怕的邪教複活——我們就是黃禍本身!
難道西方世界不需要拋棄對東方的成見,就像東方需要了解西方一樣?西方盡管擁有浩瀚的信息來源,可悲的是,他們對於我們仍然抱有許多誤解。我們這裏所指的並不是頭腦簡單的芸芸眾生,他們的想法為種族偏見和十字軍東征遺留下來的對東方的模糊仇恨所左右。然而,甚至比較博學多聞的人也未能意識到日本複興的內在含義,以及我們真正渴望達到的目標。也許,由於我們麵對的問題極為複雜,我們的態度往往是自相矛盾的。大概,東方的亞洲文明史在西方大眾腦中有著不可變更的版本。這一事實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麽外在世界對我們的現狀以及未來可能抵達的境地持有各種各樣的看法。
同情我們的人一直很樂見也很驚訝於我們快速引進了西方的自然科學與各種產業,確立了立憲政體,設立了打一場大戰所必備的組織機構。他們卻忘了,推動日本取得當前地位的那場運動的力量不僅在於她能接受外來文明的方式方法,也來自她能吸收外來文明理念的先天雄渾氣魄。對於一個民族,正如對於一個人,並不是外在知識的積累,而是內在自我的領悟,帶來真正的進步。
懷著對指導過我們的西方的無限感激之情,我們必須仍舊把亞洲看作我們真正的靈感之源。是亞洲留傳給我們她古老的文化,為我們植下重生的種子。我們感到欣慰的是,在她所有的兒女裏,我們得以證明自己配得上繼承她的遺產。盡管為民族重新覺醒而進行的奮鬥將遭遇重重困難,日本在努力讓這個東方國家應對現代可怕的緊急狀況時卻麵臨更為艱巨的任務。我們也曾處於中國和印度目前所處的昏睡狀態,直至我們掙脫睡意振作起來。亞洲的夜幕籠罩著我們國家,用它神秘的皺褶裹住了所有的天然衝動。知識活動和社會進步在暮氣中窒息。宗教隻能撫慰,卻不能治愈受傷靈魂的痛苦。倘若不了解我們從中走出的黑暗背景,就不能了解我們背上的包袱有多重。
很久以前,在3世紀被蒙古人征服後,亞洲就開始衰落了。隨著那次災難性入侵,夜幕降臨亞洲大地。在這夜幕的映襯下,中國和印度的古典文明閃耀得更加燦爛。從早期開始,黃河和恒河的子孫就發展出了一種堪與希臘和羅馬最開明時期相媲美的文化。這種文化甚至預示了現代歐洲先進思想的到來。佛教先於基督教幾個世紀進入中國和更加遙遠的東方國度。它把吠陀和儒家的理念編織在同一張網裏,實現了亞洲的合一。這種結合所產生的洪流流經了佛教地區的各個角落。所有關於克什米爾寺院中的那爛陀大學在哲學上取得新進展的消息都是拜謁中國、朝鮮和日本的思想中心的朝拜者和雲遊四方的僧侶們帶來的。這些王國之間時常派遣使節進行禮儀性互訪,和平推動了不同國家之間的藝術“聯姻”。亞洲整體生活的融合給各國帶來了新的動力。我們注意到一個奇妙的現象,那就是在一個國家為取得更高的人文表達方式而努力的同時,另一個國家也出現了類似的運動。
自由主義和宏偉壯麗引發了對詩歌與和諧的崇拜。這正是6世紀印度超日王[1]時期的特色。這種情況也出現在唐朝曆代皇帝統治下的輝煌年代,以及我們日本同一時期位於奈良的天皇朝廷裏。強調個人主義和重新統一國家的運動在8世紀的印度,以印度教使徒商羯羅的出現而引人注目。接下來在宋朝,中國也出現了類似的活動。這一趨勢在新儒家學說和佛教禪宗的翻新中達到頂峰,在日本和朝鮮也產生了回響。因此,在基督教與中世紀思想苦苦爭鬥之際,信奉佛教的國度卻是一個文化的百花園,每朵思想之花都綻放出自己的異彩。
可是,嗚呼哀哉,成吉思汗麾下的蒙古鐵騎把這些文明區域踐踏為廢墟,使其成為同他們家鄉一樣的文化沙漠。這不是來自大草原的將士首次出現在中國和印度的富饒河穀。匈奴和來自中西部歐亞草原的遊牧民族曾多次成功地在短期內統治過這些國家的邊陲地區。然而,一段時間以後,他們不是被驅逐出去,就是被馴服,最終被平原地區的平靜生活所同化。但是,最近這次蒙古人的突然崛起規模超出了以往,注定不僅要推進到太平洋和印度洋沿岸,還要跨過烏拉爾山,蔓延到莫斯科及周邊地區。成吉思汗的子孫在中國建立了元朝, 定都北京,從1280年一直統治到1368年。他們的遠親在印度發起了一係列攻擊,建立了莫臥兒帝國。元朝仍然信奉佛教,盡管其形式已退化為人們所稱的喇嘛教。但是,步伽色尼王朝[2]君主馬默德[3]的後塵進入德裏的蒙古帝王們,在火速征服南亞的道路上接受了阿拉伯人的信仰。他們不僅滅絕了佛教,還迫害印度教。伊斯蘭教在中國和印度之間設置了一道比喜馬拉雅山還要高的屏障,這對信奉佛教的地區是個可怕的打擊。對人類進步如此重要的交往之流猝然被阻斷了。在13世紀後半葉,征服了中國的蒙古人試圖進犯日本,迫使朝鮮成為他們的盟友。自那時起,我們自己與亞洲大陸鄰國源遠流長的關係也開始疏遠。這種處於交戰狀態的對立持續了將近四十年。不過,由於日本是個島國,我方將士英勇善戰,我們成功地擊退了他們的多次進攻。他們侵略的記憶並沒有被抹去,甚至導致我方采取報複性措施。我們與唐朝和宋朝宮廷曆史悠久的友誼被忘卻了。近年來,我們與天朝大國發生戰爭的一個潛在原因可能是雙方的相互猜疑,這種猜疑已經存在了多個世紀。蒙古人征服亞洲之後,佛教地區被撕扯得四分五裂,再也沒有統一起來。現在,亞洲各國對彼此知之甚少,對降臨在鄰國身上的厄運也無動於衷!
蒙古人的突然崛起對信奉佛教和信仰基督教的地區所產生的影響迥然不同,不能不令人印象深刻。地中海和波羅的海沿岸國家長期以來相互侵犯,在海事方麵展開競賽,這使他們擁有精良的裝備來應對遊牧民族侵略者發起的猛烈進攻。盡管不乏短期的挫敗,歐洲在抗爭中甚至可以說取得了一些優勢;而這些侵略對於我們東方人來說卻是災難性的。正是在這些抗爭中,歐洲首次壯大了組合的力量,使她今天能如此強大。蒙古人的突然崛起取代了土耳其的遊牧部落,促使了撒拉遜[4]和奧斯曼帝國的誕生,使西歐國家有機會聯合起來對抗一個共同的敵人。基督教騎士的精神之花在耶路撒冷城下和多瑙河畔一勞永逸地結成聯盟,強化了基督教的概念,這是信奉天主教的羅馬帝國決然無法憑一己之力做到的。君士坦丁堡的衰亡本身就是意大利出現文藝複興的主要原因之一。
東方文明平和與自給自足的本性使其在抵禦外來入侵方麵始終比較軟弱。我們不僅聽任蒙古人破壞亞洲的統一,還聽任他們摧毀印度和中國的文化生活。成吉思汗的子孫在北京和德裏的皇位上,把專製製度永久化,這與被他們征服的國家的傳統政策背道而馳。征服者與被征服者之間完全缺乏同情心,引進外來的官方語言, 拒絕讓當地人參與重要的管理活動,以及民族理念與宗教信仰方麵的可怕衝突,這一切合在一起產生了一種心理上的衝擊,在精神上給當地人帶來了極大的痛苦。時至今日,印度人和中國人還沒有從中恢複過來。隻有那些溫順地屈從野蠻人保護的奴顏婢膝的人被允許繼續從事學術活動。原有知識界的活力所剩無幾,隻能在林濤絕望的回**中,以及市場上粗野的笑聲中略聞一二。藝術從此變得不是過度因循守舊,就是光怪陸離。
伺機推翻外族統治的行動並不罕見,其中一些甚至取得了成功。但是,在外來暴政的威逼下,民族意識瓦解了,重新統一國家幾乎形同白日夢。當地王朝無法抵擋一波波新的外來入侵。中國的明朝在14世紀中葉從蒙古人手裏奪回政權,然而不久就陷入內部紛爭。剛剛修複蒙古人釀成的廢墟,在接近16世紀末的時候,又出現了來自北方的入侵。滿族人從當地統治者手中奪去了王位。盡管這個新王朝較為睿智的政治家做出了不懈的努力,但滿族和漢族之間始終未能達成完全的融合。
如今的天朝大國內部如此分崩離析、離心離德,以致它無力擊退外來的攻擊。用鐵腕攫取了中國一些最重要港口的歐洲,甚至在覬覦瓜分整個中國。印度也是如此。馬拉塔人[5]和錫克人[6]試圖推翻伊斯蘭暴政的起義雖然取得了部分成功,但並未明確發展為普遍的愛國主義行動。缺乏團結一致、共同攘外的精神使得一個西方國家能夠決定印度的命運。
喪失了主動精神,厭倦了無力的反抗,被剝奪了應有的雄心,中國人和印度人今天匍匐在無可避免的命運麵前。他們中的一些人靠緬懷以往的光榮歲月打發時日,其因循守舊和排外的態度因而變得更為強硬;其他人的靈魂則飄浮在空靈的夢幻裏,向未知世界去尋慰藉。也許,籠罩著他們的亞洲的夜幕,並非沒有其自身不可思議的美。它使我們回想起我們東方人如此熟悉的令人沉醉的夜晚,奇異而悵惘,傷感而清澈,像愛情一樣變幻莫測。在薄幕的後麵,在人與靈相交之處,伸手可觸星辰。在無聲勝有聲的靜謐中,可以感受到自然隱秘的韻律。
已經證明自己能夠擊退蒙古人入侵的日本,輕而易舉地抗拒了西方的蠶食企圖。17世紀初,在耶穌會人士唆使下發生的島原之亂[7]就是一例。我們一直誇口說外國征服者永遠不能玷汙日本的土地,然而來自外界的侵略企圖使我們島國的偏狹之見轉變為渴望完全與世隔絕。耶穌會戰爭發生後不久,能在公海上行駛的大型船隻的建造活動遭到禁止,任何人都不得離開我們的海岸。我們與外界聯係的唯一地點是港口長崎。在那裏,隻有中國人和荷蘭人被允許在嚴格的監視下從事貿易活動。在將近二百七十年的時間裏,我們就像活活被埋葬了!
然而,一個更悲慘的命運在等候著我們。一手造成日本與世隔絕的德川幕府的大將軍們統治了國家,從1600年直至1868年,把全國置於一個無形的專製網絡之下。從最高層到最底層,所有的人都落入一張微妙的相互監視的網。構成個性的所有要素在頑固的注重形式的重壓下都被碾得粉碎。外在被剝奪了所有的激勵因素, 內在又被禁錮起來,我們的島國在傳統的迷宮中摸索前行。最黑暗的就是籠罩著我們的亞洲的夜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