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獲得愛的方式和對拒絕的敏感

在考慮到神經官能症患者是多麽急切地想要獲得愛,但是又是多麽困難地去接受愛,人們可能會認為隻有在溫和的情感氛圍中這些人才能獲得最大的滿足。但是另一個複雜問題又出現了:他們與此同時會很敏感,會因為哪怕一點點挫敗和拒絕而感到極其痛苦。一個溫和的氛圍盡管在某種方麵保證了安全感,但還是會令他們有挫敗感。

很難描述他們對拒絕敏感到了什麽程度。預約的改變,不得不等待,沒能第一時間得到回應,和他們意見不一,任何與他們的意見相違背的行為,或者簡言之,用他們的話說任何沒能實現他們要求的失敗,都會被認為是一種挫敗。這種挫敗不僅會把他們重新帶回基本焦慮中,同樣還會讓他們認為這是一種侮辱,稍後我會解釋為什麽對他們來說這是一種侮辱。挫敗中含有的羞辱意味會引起巨大的憤怒,並很可能公開爆發出來。例如,一個小女孩,如果她的貓咪沒有對她的親昵動作做出回應,她就會很生氣,狠狠地把貓摔到牆上。如果有人要他們稍等片刻,他們就會把這解讀為自己無關緊要,所以沒有必要那麽準時。這種感覺也會引起敵意的爆發,導致他們會從自己的所有感情中退縮,變得冷淡、麻木不仁,即使幾分鍾前他們還滿心期待地想要會麵。

更通常的情形是,感到挫敗和生氣之間的聯係仍然是無意識的。這些情況很容易發生,因為挫敗是非常輕微的,它們完全沒被意識察覺。然後他們會在不知道任何原因的情況下感到生氣,或者變得惡毒和充滿了報複性的想法,或者覺得疲憊、沮喪,或者感到頭痛。而且,這種情況不僅會在遭到拒絕,或者感覺到自己遭到拒絕時發生,還會在預想到自己會遭到拒絕時就已經發生了。例如,一個人會很生氣地問問題,因為在他的頭腦中已經預料到會有一個拒絕的答案在等著他。他會克製自己給女朋友送花,因為他能預料到女孩會從禮物中感覺到一些不可告人的動機。他會出於同樣的理由極其害怕正麵表達自己的感受,如喜歡、感激、欣賞,因此在別人眼中和自己眼中,他會看起來比真實的自己更冷漠和難以相處。他預料到會在女人那裏遭到冷漠對待,因此他會報複性地對女人采取諷刺的態度。

如果被拒絕的恐懼嚴重地發展下去,那麽他會盡量避免任何可能使自己遭受拒絕的事情。這種避免行為的範圍會從買香煙時不敢要火柴,到不敢去找工作。那些害怕遭遇任何拒絕可能的人隻要他們不完全確定自己不會遭到拒絕,會避免接近他們喜歡的男人或者女人。這種類型的男人通常會討厭邀請女孩跳舞,因為他們害怕女孩隻是出於禮貌而接受了邀請。他們同時認為女人在這一點上要好很多,因為她們不用如此主動。

換句話說,對挫敗的恐懼會導致一係列的克製,最終使人變得膽怯。膽怯有助於保護自己遭受挫敗。不被別人愛的信念也是出於同樣的自我防護意識。就好像這種類型的人會對自己說:“反正人們都不怎麽喜歡我,所以我最好老老實實地待在角落裏,保護自己以免受到任何可能的拒絕。”對遭受拒絕的恐懼成為阻止其獲得愛的重大障礙,因為這種恐懼阻止了一個人讓其他人感受到或者了解到自己想要獲得某種關注。而且,受挫的感覺會引發敵意,從而使焦慮變得更加尖銳或者強烈。受挫的恐懼造成了“惡性循環”,讓人很難從中逃脫。

由各種不同的被愛妄想綜合征所構成的惡性循環可以大致這樣描述:焦慮→對愛的過度需要,包括需要專一的無條件的愛→如果這些需要沒有得到實現就會感覺遭受了挫折→對於受挫後的反應帶有強烈的敵意→由於害怕失去這份愛而不得不克製敵意→壓抑造成了一種廣泛性的憤怒→焦慮進一步加劇,更加想要獲得安全感……這樣,被用來對抗焦慮而獲得安全感的手段反過來造成了新的敵意和新的焦慮。

惡性循環的形成不僅在我們所討論的範圍內具有典型意義,總的來說,它是神經官能症最重要的過程之一。任何保護性措施除了保證了安全感之外,都會導致新的焦慮發生。一個人為了減輕自己的焦慮會借酒澆愁,接著又擔心喝太多酒會傷到自己。或者為了緩解焦慮會進行**,然後又擔心**會使自己生病。或者,他可能在接受焦慮治療,但不久又會害怕這種治療對自己有害。惡性循環的形成是嚴重的神經官能症變得更嚴重的主要原因,即使外部條件並沒有發生什麽變化。精神分析的重要任務之一就是揭示這個怪圈及其所有內涵。神經官能症患者本身是無法了解它們的,他注意到它們的結果僅僅是深陷絕望無助的境地。這種陷入險境的感覺就是對他不能突破重重困境的回應。任何使他得到解脫的方式都會再一次讓他麵臨新的危險。

人們會有這樣的疑問:盡管神經官能症患者在獲得自己想要的愛時會遭遇很多內在的障礙,但還有沒有什麽方式能夠讓他實現自己獲得愛的願望?這裏存在著兩個需要解決的問題:首先,如何獲得必要的感情;其次,如何把對愛的需要轉變成對自己和別人來說都是合理的。我們可以概括出的可能獲得感情的方式為:收買、賄賂,企求憐憫,要求公正,最後是威脅恐嚇。當然,像這種把所有心理邏輯因素列舉出來的分類方式,並不是嚴格的分類方法,而隻是表明了一般性規律。這些方式之間並不是互相排斥的,幾個因素可以同時或者交替使用,這完全取決於具體的情形,完整的人格結構以及敵意的嚴重程度。實際上,獲得愛的這四種方式的排列順序,標誌著敵意不斷增加的程度。

當神經官能症患者想要通過收買、賄賂的方式獲得愛時,他們的想法可以概括為:“我深深地愛著你,你也應該反過來同樣愛我,並為了這份愛放棄一切。”事實上,在我們的文化中,這樣的策略通常都是女人而不是男人在用,這是女人長期的生活環境所造成的。千百年來,愛不僅僅是女人生命中的特殊領域,事實上更像是獲得她們想要得到的東西的唯一或者主要的途徑。而男人在成長過程中一直懷揣著這樣的信念,如果他們想要實現某種願望,他們在現實生活中就要有一番成就。女人則意識到,通過愛,僅僅是通過愛,就可以讓她們獲得幸福、安全感和威望。這種文化地位上的差異在男人和女人的心理發展過程中產生了重大影響。要在這裏討論這種影響恐怕有些不合時宜,但結果之一就是,通常情況下,神經官能症患者中將愛當作一種戰略手段的女性會比男性多,並且對愛的主觀信念使其滿足自己的需求更加正當合理。

這種類型的病人會使自己在戀愛關係中陷入對對方的痛苦依戀中。例如,假設一個對愛有神經性需要的女人纏上了一個同種類型的男人,女人一旦選擇靠近這個男人,男人就會選擇撤退。女人麵對這樣的拒絕產生了強大的敵意,她會壓製著心中會失去這個男人的恐懼。如果她有所退縮和收斂,男人又會重新追求她,想要獲得她的青睞。然後她不僅會壓抑自己的敵意,還會加大感情投入來掩蓋這種敵意。她會再次遭到拒絕,再次產生敵意,最終會產生更加強烈的愛。因此,她會慢慢地確信自己擁有一種無法戰勝的“強大**”。

還有一種方式被認為是收買、賄賂,即通過理解一個人,幫助他在精神和事業上發展,為他排憂解難,諸如此類。這種方法被男人和女人共同使用。

第二種獲得愛的方式就是乞求憐憫。神經官能症患者會讓他人注意到自己的不幸遭遇和無助,通常他們的想法是“我經曆了這麽多苦難,這麽無助,你應該愛我”,同時認為自己所有的不幸遭遇是提出過分要求的合理理由。

有時候,這種乞求會通過公開的方式表達。一個病人指出自己的病情是最嚴重的,因此理應最受醫生的關注。他會十分蔑視那些表麵上看起來比較健康的病人,也會痛恨那些使用這一戰略更成功的人。

他們在乞求憐憫中,或多或少會摻雜一些敵對的情緒。神經官能症患者可能會單純地希望我們對他和善,或者通過激烈的方式來獲得一些好處,比如讓自己陷入危險的處境中迫使我們提供幫助。每一個不管是出於社交還是醫療工作需要和神經官能症患者有接觸的人,都會知道這種戰略的重要性。一個就事論事來解釋自己處境的病人和通過戲劇性的手段來引起別人注意的人之間還是存在著巨大差別的。我們會發現不同年齡層次的孩子身上會有同樣的趨勢和同樣的變化形式:孩子會通過一些小抱怨來得到父母的安慰,或者潛意識裏形成一種情景來恐嚇父母以此來得到關注,例如不能吃飯、不能排尿。

使用乞求憐憫手段的人假設了一個前提,即自己無論如何都沒有能力來獲得愛。這種信念可以理性化為對愛的普遍不信任;或者形成一種信念,即在特殊的情境下,愛不能通過除了乞求憐憫外的其他方式獲得。

在第三種獲得愛的手段中——要求公正,他們的想法可以表達為:“我為你做了這些,你會為我做些什麽呢?”在我們的文化中,母親會指出她們為自己的孩子付出了多少,因此她們理所當然地認為自己應該獲得孩子們永不懈怠的忠誠。在戀愛關係中,答應對方的求愛也可以用作日後向對方提出無理要求的資本。這種類型的人會過分殷勤地為他人做事情,並暗自期待以後能獲得自己想要的所有東西。如果別人沒能同樣心甘情願地為他們付出,他們就會非常失望。在這裏我指的並不是那些能夠清醒盤算到這些的人,而是那些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想要得到任何回報的人。他們這種強迫性的慷慨或許可以更準確地描述為一種神奇的姿態。他們所做的一切正是希望別人也能這樣對自己,隻有失望帶來的非正常性的尖銳刺痛才能表明他們期待回報的心理還是存在的。有時候他們心裏會記著別人欠自己的每一筆賬,賬裏麵記錄著自己做的每一次犧牲,盡管這並沒有太大的用處——例如通宵未眠,卻會縮小或者忽視別人為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因此,他們偽造了這些情景,覺得自己有權利得到特殊的關注。這種態度會反射到神經官能症患者自己身上,例如自己會非常害怕欠別人人情,會本能地對他人進行判斷,如果他接受了別人的好處,他會害怕別人因此而剝削他。

要求公正的手段也可以基於這樣的基礎,即如果有機會,神經官能症患者是十分願意為他人做一些事情的,他會指出如果自己處在對方的位置上,會如何仁愛,如何自我犧牲。他會覺得自己的要求是非常合情合理的,因為他並沒有要求別人比他自己付出更多。事實上,神經官能症患者的這種自認正當的心理比他們自身所意識到的要複雜得多。他對自身性質的這一描述主要由於無意識地將他要求別人做的事情放在了自己頭上。然而總體來說這並不是一種欺騙,因為他確實存在著某種程度的自我犧牲傾向,這種傾向來源於自我肯定傾向的缺乏。他認為自己是失敗者,希望能從他人身上得到寬容,為此他會寬容地對待他人。

在要求公正的過程中,神經官能症患者在要求對一種所謂的傷害做出賠償時所展現出的敵意是最明顯的。他們會想:“你讓我受盡了苦難,你傷害了我,因此你有義務幫助我、照顧我或者支持我。”這種策略類似於創傷性神經質所采用的策略。對於創傷性神經質我個人沒有太多的經驗,我在想創傷性神經質是否屬於這一類別,是否會用創傷這一借口企圖實現任何他想要達到的要求。

在這裏,我會引用幾個例子來展現神經官能症患者為了讓自己的要求看起來正當,是如何引起別人的愧疚感和責任感的。一位妻子因丈夫對其不忠而生了病,她沒有任何責備,但她或許根本沒有意識到她的病是一種活生生的譴責,企圖喚醒丈夫內心的愧疚感,從而讓他自願地付出全部真心。

這種類型的另外一個神經官能症患者是一位患有迷狂症和歇斯底裏症的女性,她有時候會堅持幫助姐妹們做家務,但一兩天過後,她會無意識地十分憎恨她們之前接受了自己的幫助,並會因病情加重而臥床不起。因此她會強迫姐妹們不僅要獨自料理家務而且還要花費額外的時間和精力來照顧自己。同樣,她病情的惡化表達了一種譴責,要求其他人做出補償。這個人曾經因為一個姐妹批評她就暈倒了,由此表明了自己的憎恨,並索取別人對自己的同情。

我有一個病人,她在做精神分析治療的某個時期病情一而再再而三地惡化,並產生了一種幻覺,認為心理醫生要讓她完全崩潰,並搶劫她的所有基金,因此將來我必須完全承擔起照顧她的義務。這種類型的反應在各種醫療過程中都會出現,並經常伴隨著對醫生的公開威脅。在輕微的程度上,下麵這些事情發生的頻率非常高:當心理醫生去度假的時候,病人的病情會有顯著的惡化。病人會用直接或者隱晦的方式指責是醫生的過錯導致了自己病情惡化,因此他有特殊的權利要求醫生關注自己。我們很容易拿這種例子和日常生活中的經曆進行對照。

正如這些例子所表明的一樣,這種類型的神經官能症患者願意為此付出痛苦的代價——甚至是巨大的痛苦,因為隻有通過這種方式他們才能表達自己的責難和要求,而他們本身卻並沒有意識到這點,所以自己內心的正義感才得以維持。

當人們可以通過威脅來獲得愛時,他會威脅說要麽傷害自己,要麽傷害他人。他會采用某些孤注一擲的行為,例如毀掉某人的聲譽,對他人或自己實施暴力行為。病人威脅著要自殺或者企圖自殺,都是很常見的。我的一個病人通過這種方式相繼獲得了兩任丈夫。當第一任丈夫暗示想要從這段感情中抽身而退時,她跳進了城市中最繁華、最引人注目的一條河裏;當第二任丈夫看起來不太情願和自己結婚時,她在確保自己能被發現的情況下打開了煤氣罐。她明顯的意圖就是想說明,如果她生命中沒有這個重要的男人,她是活不下去的。

神經官能症患者希望通過他的威脅滿足自己的要求,隻要他覺得最終有希望獲得成功,他就會去實施這些威脅。如果他失去了成功的希望,他就會在絕望和報複的壓力下實施這種威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