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被愛妄想綜合征的進一步特征
大多數人都希望自己能夠被喜歡,因感覺到自己受歡迎而高興,如果不被他人喜歡,這會產生怨恨。對於一個孩子來說,感覺到自己被需要,就像我們之前所說的那樣,對他以後的和諧發展極其重要。那麽被認為是被愛妄想綜合征的典型特性是什麽呢?
我認為武斷地稱之為幼稚的需要不僅會錯怪兒童,而且還會忘記形成被愛妄想綜合征的根本原因與所謂的幼稚沒有任何關係。幼稚和神經性需要僅有一點共同之處,那就是都會感到無能為力,盡管這兩種情況的基礎是不同的。除此之外,被愛妄想綜合征是在不同的前提條件下發展起來的。重複一遍,這些先決條件有焦慮、感到不能被愛、無法相信任何感情、對所有人懷有敵意。
在談到被愛妄想綜合征的時候,我們首先想到的特征就是強迫性。無論在什麽時候,當人們被強烈的焦慮所驅使時,其結果必然是失去自發性和靈活性。簡而言之,對神經官能症患者來說,一份愛不是一種奢侈品,也不是額外的力量源泉和快樂的源泉,而是一種維持生命的必需品。區別就在於,一個是“我希望能被人愛,我很享受被愛的感覺”,而另一個是“無論花多大的代價,我必須被愛”。或者,這種區別就像一個人由於胃口很好而吃了美食,他很享受美食並對美食的選擇有一定的講究,而另一個人就快要餓死了,他必須不惜任何代價,沒有任何選擇地去狼吞虎咽一頓飯。
這種態度必然導致被人喜歡所具有的實際意義被過高地評估了。事實上,被人喜歡並不像神經官能症患者想象的那麽重要,也隻有被那些特定的人喜歡才會對自身有重大意義,比如我們關心的人,我們願意一起生活和工作的人,或者我們希望能給其留下好印象的人。除此之外,別人是不是喜歡我們也就變得無關緊要了。(1)然而,神經官能症患者卻感到並表現出他們的存在、快樂和安全感都是依賴於自己是被人喜歡的。
這種願望會不加區分地存在於每個人身上,從理發師到聚會上遇到的一個陌生人,再到同事、朋友,或者所有女人身上、所有男人身上,都會發生。因此,一聲問候、一通電話或一份邀請,帶有的些許熱情或冷淡都會改變他們的心情以及他們對整個人生的看法。在這裏我需要提到一個與之相關的問題,那就是他們在不同程度上不能獨處,他們之中可能會有人感到些許坐立不安,甚至還有人會因為孤獨而產生某種恐懼。在這裏我指的並不是那些百無聊賴,獨處一隅就索然無味的人,而是指那些聰明機智、精力充沛,隻要不是一個人就能很好地享受生活的人。例如,通常人們會發現這樣的一類人,隻有在身邊有人的情況下才能夠工作,如果要他們一個人工作,他們就會感到不安和不快樂。可能有其他的因素使他們需要有人陪伴,但總體來說,他們會表現出隱約的焦慮,需要獲得關愛,或者更準確一點說,需要某種人與人的接觸。這些人會有一種在世間悲慘流浪的感覺,與人之間的接觸對他們來說是一大安慰。像在實驗過程中,人們有時會看到這種不能獨處的能力往往都伴隨著焦慮加劇。一些病人隻要覺得自己周邊有一堵保護性的牆,就會感覺自己受到了庇護,那他們就可以獨自待在那兒。但是隻要這種保護性的措施被精神分析有效地攻破,焦慮就又會被激發,突然間他們發現自己再也不能忍受孤獨了。這種過渡性的損傷在患者的精神分析過程中是無法避免的。
被愛妄想綜合征可能會集中在一個人身上——丈夫、妻子、醫生或者朋友。如果是這種情況,那這個人的忠誠、關懷、友情以及這個人的出現,都會顯得至關重要。然而,這種重要性卻存在著互相矛盾的特征。一方麵,神經官能症患者需要他人的關懷和陪伴,害怕自己不被喜歡,如果那個人沒在身邊就覺得自己被人忽略了;另一方麵,如果他發現自己和偶像在一起的時候根本不開心,當他能意識到這一矛盾時,他通常就會產生疑惑。但是基於剛才我所說的,很明顯期待對方出現的這個願望所表達出來的並不是真正的喜歡,而僅僅是出於獲得安全感的需要,即通過對方就在身邊這一事實來提供的一種安全感。(當然,一種真摯的喜愛和需要愛的安全感可能會同時存在,但它們並不一定吻合。)
對愛的渴望可能僅僅局限於某些特定群體,很可能是那些有共同愛好的人,例如政治或宗教群體,或者在某一種性別的人身上。如果獲得安全感的需要局限在異性身上,這種情況表麵上看起來可能會是“正常的”,那麽與這個人相關的人也會為這種現象辯解,說它是正常的。例如,有這樣一群女人,隻要身邊沒有男人圍著她們,她們就會覺得自己的生活充滿了痛苦和焦慮;她們會開始一段新感情,但過不了多久就會中斷,再次感到痛苦和焦慮,然後又開始新的一段,如此循環往複。這些關係裏包含著衝突和不滿足,所以這並不是對愛、對男女關係的真正渴望。這些女人寧願不加選擇就和一個人在一起,僅僅是因為想有個男人陪在身邊,並不是真正地喜歡他們,通常她們也並不能得到身體上的滿足。當然,事實上整件事情要更加複雜,我隻是強調了焦慮和對愛的渴望在裏麵所發揮的重要作用。(2)
人們也會在男人身上發現相同的模式:他們會有一種希望被所有女人喜歡的強迫心理,與其他男人在一起的時候會感到不安。
如果對愛的渴望集中在同性的身上,這就可能是潛在的或者明顯的同性戀的一種決定因素。如果通向異性的道路存在太多的焦慮,那麽對愛的渴望可能直接朝向同性。不用說,這種焦慮不會顯現出來,而是通過一種對異性的厭惡或者不感興趣來掩蓋。
由於獲得愛對神經官能症患者來說至關重要,所以他們會不惜一切代價,而且幾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這樣做。最通常的付出代價的形式就是在態度上順從,在情感上依賴。順從的態度表現為不敢反對或者批判別人,而且不斷地展現自己的忠誠、敬仰和馴順。如果這種類型的人允許自己說出批判性的或者貶低性的話語,他們會感到非常焦慮,哪怕這些話並不具有傷害性。這種順從的態度會強烈到讓神經官能症患者不僅扼殺掉激進的衝動,還有所有自我肯定的傾向,還會讓他們任憑自己深受侮辱,做出任何形式的犧牲,不管對自己的害處有多大。例如,他的自我克製會表現為寧願自己去得糖尿病,隻是因為他希望從中得到愛的那個人對研究糖尿病感興趣,這意味著患有這種疾病或許可以引起那個人的關注。
與這種順從的態度非常相像並交織在一起的是情感依賴,這來自神經官能症患者想要抓住那個給出保護性承諾的人。這種依賴不僅會造成無窮的痛苦,還有可能具有十足的破壞性。例如在一段關係中,一個人會無助地依靠另外一個人,盡管他心裏十分清楚這段感情是脆弱的。如果得不到一句關愛的話或者一個甜蜜的微笑,他會感覺整個世界都成了碎片。他等的一個電話遲遲不來,就會感到焦慮,如果對方躲著不去見他,他內心會感到萬分痛苦。但他就是不能擺脫這種關係。
通常,情感依賴的結構是更加複雜的。在一段感情中一個人依賴另一個人後,總是會產生大量的憎恨。依賴的那個人恨自己被奴役,恨自己不得不順從,但是仍然會選擇去這樣做,就是因為擔心會失去另一方。他不知道是自己的焦慮造成了這樣的困境,他會輕易地認為自己的屈服是另一個人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憎恨基於被克製的基礎不斷地滋生,由於對另外一個人愛得太痛苦,這種抑製反過來滋生了新的焦慮,結果就會更需要一種安全感,從而強化了依賴對方的這種衝動。因此,對於某些神經官能症患者來說,情感依賴產生了一種很現實又非常合理的理由,即他們的生活正在被毀滅。當這種恐懼最強烈時,他們會試圖通過不依附於任何人來防止自己失去獨立性。
有些時候依賴的態度在同一個人身上也會發生改變。在經曆了一段或者幾段痛苦的經曆後,他會盲目地抗拒一切與這種依賴大體相似的態度。例如,一個女孩經曆的幾段感情都以失敗告終,而在這些感情中她都是拚命地依賴於對方。最終她產生了一種要遠離所有男人的態度,隻是想把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付出任何真心。
這一點也明顯地表現在病人對待精神分析醫生的態度上。本來病人出於自身利益可以利用分析的時間來更好地了解自己,但他們卻忽視了這一點而是努力地取悅醫生,贏得醫生的關注和認同。他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想要盡快結束治療,因為在治療的過程中他們會遭遇一些痛苦或者要做出一些犧牲;或者,他們時間有限。這些理由有時候看上去和病人毫不相幹。但是,病人會花費大量的時間滔滔不絕地講自己的故事,隻為了贏得心理醫生認同的回應;或者他會嚐試讓每次治療對心理醫生來說都非常有趣,以設法讓心理醫生高興並表示對他的讚賞。這種情形可能發展到病人在聯想或者夢境中都希望能夠引起心理醫生的注意並受其支配;或者迷戀於心理醫生,認為除了心理醫生的愛自己什麽都不在乎,並且想要用自己的真摯感情來打動心理醫生。這種情形下,這種沒有分辨性的選擇傾向表現了出來,他們認為每一個心理醫生都是人類價值觀的楷模,或者說完美地符合了每一個患者的期望。當然這個心理醫生很有可能是個病人無論如何都會愛上的類型,但即使是這樣也不能解釋心理醫生在情感上對病人具有的重大作用。
這就是人們通常所說的“轉移作用”(transference)。但是,這個術語並不十分準確,因為轉移作用應該涉及病人對心理醫生所有非理性行為的總和,並不單單指感情依賴。這個問題在於為什麽感情依賴會發生在治療期間,因為需要這種保護的病人會抓住任何機會,包括任何一個醫生、社會工作者、朋友、家庭成員。為什麽這種感情會格外強烈,發生得如此頻繁?答案相對來說比較簡單:除了其他作用外,精神分析能夠攻克病人建立起來的對抗焦慮的圍牆,因而能激發潛伏在這些保護牆後麵的焦慮。正是因為這樣才會使焦慮有所增加,病人以一種又一種方式緊抓心理醫生不放。
在此我們發現了它與兒童對愛的需要的不同地方:孩子相對成年人來說需要更多的愛或者幫助,因為他們是更無助的,但是在這種態度中並不摻雜任何強迫性的因素,隻有已經懂事的孩子才會抓著母親的裙邊不放。
被愛妄想綜合征的第二個特征,同樣也是和兒童性需要完全不同的地方,那就是永不知足。確實,一個孩子會製造一些小麻煩來贏得更多的關注,不斷地證明自己是被愛著的,在這種情況下,這個孩子就是個患神經官能症的小孩。一個在溫暖而有責任感的家庭成長的孩子會去確定自己是被需要的,但並不需要不斷地去證明這個事實,在需要幫助的時候獲得幫助也會讓他們感到很開心。
神經官能症患者的永不知足的特性總體上會表現為貪婪,體現在吃東西的時候狼吞虎咽、瘋狂購物、瘋狂逛街和缺乏耐心。大多數時候貪婪的欲望都會被克製,然後又突然間爆發,比如一個人平時購物非常節製,卻一口氣買了四件大衣,可能表現為一種像海綿吸水一樣的更溫和的方式,或者如章魚進攻一般更激進的方式。
貪婪的態度以及其所有的不同表現形式和隨之而來的抑製作用通常被稱作“口唇欲”,(3)而且在精神分析文獻中已有精彩的描述。盡管構成這一術語的理論概念是非常有價值的,因為它能將迄今為止分散的傾向整合成綜合征,並提出假設認為這些傾向都來源於口唇的快感,但這種想法本身是值得懷疑的。它所給予的觀察結果在於貪得無厭,通常表現在對事物的需求以及吃東西的方式上,同樣在夢裏也會以更加原始的方式表現出同樣的傾向,例如在食人族的夢中。然而這些現象並沒有證明,它們在原始的本來意義上可以歸結於口唇欲。因此,看起來更加站得住腳的假設就是,在通常情況下吃是能夠滿足貪婪欲的最可行方式,不管這種貪婪欲的來源是什麽,就像在夢裏吃東西是一種表達貪得無厭欲望的最具體和原始的方式一樣。
認為“口唇欲”或者這種態度具有表達性欲的特征的觀點同樣需要一個證明來予以支持。毫無疑問,貪得無厭的態度會出現在性方麵——表現在實際上對性的貪得無厭,但是同樣還會表現在對衣服和金錢的占有方麵,或者對權力和名望的追逐上。那麽,在所有能夠拿來證明這種性欲的假設中,隻有貪得無厭的熱衷強度和性欲驅動的強度是相像的。然而,除非人們做出這樣的假設,即認為每一種**的驅動都是帶有性欲的,否則還是要通過一些證據來證明這種貪婪是一種性發育前期的性衝動。
貪婪的問題十分複雜,至今都沒有得到解決。就像強迫性確實是由焦慮驅動的一樣,事實上很多證據可以表明貪婪也是受焦慮製約的,例如很常見的例子就是過度**或者暴飲暴食。兩者之間的聯係會通過這樣的事實被證明,即隻要人們以某種方式(感覺到被愛,獲得成功,或從事建設性的活動)而感受到安全感,貪婪欲就會減弱或者消失。例如,一種被愛的感覺會突然間減弱強迫性購買的衝動;一個對任何美食都垂涎欲滴的女孩,隻要她開始設計裙子,從事了自己熱愛的職業,就會完全忘記饑餓和吃飯時間。另外,隻要敵意被加強了,貪婪同樣會再次出現或者被強化。一個人可能在去看一場恐怖的表演前很想去購物,在遭到拒絕的時候會特別想大吃一頓。
然而,焦慮的人卻並沒有產生貪婪的原因有很多,這個事實表明其中還有一些很特別的因素。我們能夠相當確定的一些因素就是貪婪的人並不確信自己有創造屬於自己東西的能力,因此不得不依賴外界來滿足自身需要;但他們同時又認為沒有人會願意無緣無故地幫助他們。那些在愛情方麵難以得到滿足的神經官能症患者在對待物質上具有同樣的貪婪,例如在花費時間和金錢上麵,在具體情境的實際建議上,在困難的實際幫助上,在禮物、信息或者性滿足上都是如此。在一些情況下,這些欲望確實揭示了對愛的渴望;然而,在另一方麵,這種解答並不是完全令人信服的。在後一種情況下,人們總會有這種願望,即神經官能症患者隻是想得到什麽東西,可能是愛也可能不是;對愛的渴望即使存在,也僅僅是一種為了敲詐勒索有形的好處或利益的偽裝而已。
這些觀察讓我們提出了這樣一個問題,即總體而言對物質的貪婪是不是一種基本現象,而對愛的需要僅僅是完成這一目標的手段而已?對這一個問題並沒有一個統一的答案。我們將在後麵看到,對占有的渴望是對抗焦慮的一種基本抵禦方式。但經驗表明,在某些例子中對愛的需要被深深地抑製了,盡管是很普遍的保護措施,甚至在表麵上根本觀察不出來,於是,對物質的貪婪就會持久性地或者暫時性地取代了它的位置。
通過在這個問題中“愛”到底扮演了哪些角色,我們可以將神經官能症患者大致分為三種類型。
第一種類型中,不管他們做了什麽,他們想要的就是愛,不管以哪種形式出現或者采用了什麽手段實現了這一目標。
第二種類型就是想要得到愛,但是如果他們在某種關係中失敗了(通常他們注定會失敗),他們不會立刻轉移目標再次尋找愛,而是會退縮,遠離所有人。他們並不會努力將自己依附於某些人,而是強製自己依附在某些東西上,吃東西、購物、讀書或者通常來說得到一些東西,這種改變會以一種奇怪的方式出現,就像某個人在一段感情中失敗了,就會強迫自己吃很多的東西,短期內胖二十磅(1磅≈0.45千克)甚至三十磅。但是,如果他們重新愛上了一個人就會立刻減肥;如果新的感情最終也以失敗告終了,他們會再次暴飲暴食。有些時候人們會發現病人身上有一些共同的行為,他們在對心理醫生感到巨大的失望時,會開始強製性地吃很多東西,胖到讓別人幾乎不知道他們是誰,一旦關係好轉了,又會迅速減肥。這種對事物的貪婪也可能被抑製,然後表現為吃飯沒有胃口或者某種功能性消化不良。這一組較第一組來說,其人際關係會受到更大的幹擾。他們仍然渴望愛,並仍然有勇氣去追尋愛,隻是一旦失望了,自己和他人之間的聯係就會被打斷。
第三種類型的人曾遭受過很嚴重的打擊,所以他們在意識中會不信任任何形式的愛。他們的焦慮會非常嚴重,隻要沒有給他們帶來正麵的傷害就能令他們心滿意足。他們對愛會采取一種冷嘲熱諷的態度,寧可實現他們那些具有實際性的願望,比如物質幫助、具體的建議,以及肉體的滿足。隻有當他們的焦慮被緩解後,他們才會重新渴望愛和感激愛。
這三種不同的類型可以總結為:對愛的永不知足;對愛的需要與一般性貪婪相交替;沒有明顯的對愛的需要,隻有一般性貪婪。每一種類型都表明敵意與焦慮在增長。
回到我們剛才所談的主要內容上,我們現在要考慮的一個問題就是永不知足的愛借以表現自身的特殊方式。它的主要表現就是嫉妒,要求對方無條件的愛。
神經性的嫉妒和正常人所表現的嫉妒是不一樣的,正常的嫉妒是對失去某人的愛之後的恰如其分的反應,而神經性嫉妒是對於危險所表現出的不相稱的反應。它表現為時刻害怕失去占有的某人或者某人的愛,對方可能具有的任何其他興趣都會成為一種潛在的危險。這種嫉妒心理會出現在每一個人類行為當中,就父母而言,他們會嫉妒子女交朋友、談戀愛或者結婚;對孩子來說,他們會嫉妒父母有婚姻伴侶。它存在於任何一種戀愛關係當中,和心理醫生之間的關係也毫無例外。這種強烈的敏感表現為醫生去看另外一個病人,甚至提到另一個病人都會引起嫉妒。他們的想法就是:“你必須專一地愛我一個人。”病人可能會說:“我承認你對我很好,但你對其他人也是一樣的好,你對我的好並不能說明任何問題。”任何要與其他人一起分享的感情都一下子沒有了價值。
這種病態的嫉妒心理通常被認為來自童年時期對兄弟姐妹或者父母一方的嫉妒。在健康孩子身上發生的兄弟姐妹之間的競爭,例如,隻要孩子相信迄今為止自己並沒有失去任何愛和關注,對新生兒的嫉妒就會沒有任何痕跡地很快消失。根據我的經驗,產生於童年時期的過度嫉妒,日後之所以沒能克服,是由於孩子所處的病態環境和我們之前提到的成年人所處的環境很相似。孩子的心中已經產生了一種無法滿足的對愛的需要,這種需要主要來源於基本焦慮。在精神分析文獻中,兒童與成人的嫉妒反應的關係經常被混淆,因此將成年人的嫉妒心理稱作是兒童嫉妒心理的“重演”。如果這個術語意味著一個成年女性嫉妒她的丈夫是因為她同樣嫉妒自己的母親,那這種觀點就不能立足。我們發現孩子與父母或者與兄弟姐妹間強烈的嫉妒心理並不是之後產生嫉妒的根本原因,而是由同一來源產生的。
或許對愛的永不知足的需求表達比一般的嫉妒要更強烈,它想要尋求無條件的愛,這種要求在自覺意識中的表達是“我希望你愛的是我,而不是我的所作所為”。到目前為止,我們會覺得這種想法沒什麽特別之處。當然,對我們來說,希望被愛的想法並不奇怪。然而,神經官能症患者對無條件的愛的想法會更加複雜,其極端的形式根本無法實現。這種對愛的要求,在理論上是不允許有任何條件或者任何保留的。
首先,這種要求包括了一種無論我做了什麽挑釁性的行為都會被愛的願望,這種願望對於追求安全感來說是非常必要的。因為神經官能症患者隱秘地知道自己的內心是充滿了敵意和無理要求的,所以他害怕這種敵對情緒一旦暴露出來,對方就會退縮、生氣或者想要懲罰,這種恐懼是可以理解的,也是很正當的。一個這種類型的病人會認為愛一個可愛的人是一件很簡單且毫無意義的事情,真正的愛應該能容忍任何負麵的行為。在這種情況下,任何的批判都會被認為對方不愛自己了。在精神分析中,醫生會因一個暗示(表明他是可以通過改變自己的性格而變得更好)而引起憎恨,即使這正是精神分析的目的所在。因為他把任何這種形式的暗示都視為需要愛而得不到愛的一種挫折。
其次,對無條件被愛妄想綜合征還包括不求回報的被愛。這種想法是非常必要的,因為神經官能症患者感覺自己沒有任何能力來感受溫暖,也沒有能力來付出感情,並且也不願意這樣去做。
再次,他的要求還包括希望被愛卻不給對方任何好處。因為對方所得到的任何好處或者滿足都會快速引起神經官能症患者的懷疑,懷疑對方和自己在一起就是為了得到這些好處或者滿足。在性關係中,這種類型的人會吝惜讓對方從**中獲得滿足,因為他們會覺得自己之所以被愛隻是因為對方想得到性滿足而已。在精神治療過程中,這種病人會不希望醫生在對他們的幫助中獲得滿足,他們會一邊貶低醫生所提供的幫助,一邊理智地承認這種幫助,但在感情上沒有任何感激。或者他們會將任何改善都歸功為其他原因,認為吃的藥很有效果或者一個朋友的建議非常有效。他們當然會對給醫生治療費這件事耿耿於懷,盡管他們頭腦中清楚地認識到費用是對醫生的時間、精力和知識的回報,但在情感上仍然認為支付費用就證明心理醫生對他們沒有興趣。同樣,這種類型的人會因贈送禮物而感到難堪,因為贈送禮物讓他們搞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真的被人喜歡。
最終,對無條件的愛的需要還包括希望對方能為愛犧牲。隻有當這個人為神經官能症患者犧牲了一切時,他才會確信自己是被愛著的。這些犧牲可能指的是時間或者金錢,也可能指的是個人信仰和完整人格。例如,這種要求包括希望對方能不離不棄地站在自己這邊,即使遭遇了災難性的變故。有這樣的一群母親,她們天真地希望孩子對自己會無條件地忠誠和自我犧牲,因為她們“在痛苦中生養了他們”。另外一些母親則抑製住了能獲得無條件的愛的願望,最終她們給孩子們提供了大量積極的幫助和支持。但是,這樣的母親從這種相處關係中沒有得到任何滿足。就像剛才提到的一樣,她們感覺孩子們愛她僅僅是因為從她們身上得到了太多的東西,因此無論她們給了孩子什麽都會有一種隱秘的吝嗇。
對無條件的愛的要求,在其內涵上,顯現了神經官能症患者對其他人殘忍無情的忽略,更清楚地表明了在對感情的神經性需要下隱藏了巨大的敵意。
和一般吸血鬼類型的人不同,一般吸血鬼類型的人會有意識地將其他人剝削到極致,而神經官能症患者往往意識不到自己是這樣的人。由於一種嚴格的策略上的原因,他不得不阻止自己的內在需要被意識到,因為沒有人能夠坦誠地說:“我想讓你為了我犧牲你自己,並且你不會得到任何回報。”他被迫將自己的需要建立在某些合理的基礎上,例如他生病了,因此他需要得到別人的全部犧牲。另外一種使自己意識不到自己內在需要的強有力的理由就是,這種要求一旦建立就很難被放棄,而意識到它們的非理性就是走向放棄的第一步。除了剛才提到的基礎外,它們根植於神經官能症患者靈魂深處的信念中,即他們不能自食其力,他所要的東西必須給他,他生活中的責任必須放在他人身上,而不是自己這裏。因此放棄無條件的愛的要求就意味著要改變他的整個人生態度。
所有的被愛妄想綜合征都有一個共同特點,那就是神經質的自身衝突傾向阻礙了其獲得愛。那麽,如果他們的要求隻能被部分實現或者被全部拒絕,他們會有什麽樣的反應呢?
(1) 這種說法在美國可能會遭到反駁,因為在美國,文化因素已經滲透到生活中,被人喜歡已經成為人們所追求的目標之一,所以具有其他國家所不具備的重大意義。
(2) 參看卡倫·霍妮:《對愛的過高評價:今日女性的共同心理》,載於《精神分析季刊》,第3卷(1934年),第605—638頁。
(3) 卡爾·亞伯拉罕:《性欲的發展曆史》,載於《新的工作分析理論》,第2卷(1934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