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在被愛妄想綜合征中所扮演的角色
被愛妄想綜合征通常會以性癮或者永遠無法得到滿足的性饑渴展現出來。就這一現象,我們會產生這樣的疑問,是不是所有被愛妄想綜合征都是由**的不滿足所造成的?是不是所有對愛的渴望,渴望接觸、渴望欣賞、渴望得到支持,主要並不是為了滿足安全感的需要,而是性的不滿足所促成的?
弗洛伊德會傾向於以這樣的方式看待這個問題。他認為很多神經官能症患者都焦急地想要依附別人,並緊緊抓住他們不放。他將這種態度歸結為**的無法滿足。然而,這一觀念要基於特定的前提才能實現。它事先假設所有外在表現都具有性色彩,例如希望獲得建議,得到認可或支持都是被淡化或者“升華”後的性需求的表達。除此之外,它假設溫柔是一種受到抑製的或者“得到升華”的性驅動的表現。
諸如此類的假設並沒有得到事實的驗證。情愛的感受,溫柔的表達和性欲三者之間的關係有時候並不如我們想象的那麽接近。人類學家和曆史學家告訴我們,個體的愛是一種文化發展的產物。布利福奧特(1)曾指出,性欲和殘忍之間的關係比與溫柔之間的聯係更緊密,盡管他的這一觀點並沒有特別地令人信服。
然而,從我們文化中所做出的觀察可以發現,性欲的存在不需要有情愛或者溫柔相伴,而情愛和溫柔也可以在沒有性欲的情況下單獨存在。例如,並沒有證據表明母親與孩子間的溫柔在本質上是一種性欲。我們所能觀察到的(也是弗洛伊德的重大發現)就是,性元素是可能存在的。我們可以看到性欲與溫柔之間有很多關聯之處:溫柔是性欲的前兆;人們可能在懷有性欲望的時候意識到溫柔;性欲望可以刺激或者逐漸轉變成溫柔的感覺。性欲與溫柔之間的這種轉變當然可能暗示著二者之間的緊密關係。盡管如此,我們還是要謹慎一些,寧可假設兩者是作為不同類別的感覺存在著的,這兩種感覺一致性地、慢慢地轉變成對方或者替換掉對方。
然而,倘若我們接受了弗洛伊德的假設,認為無法得到滿足的性欲是尋求愛的驅動力,那就不難理解為什麽我們發現對愛的同樣渴望及其所有的複雜表現——占有欲,無條件的愛,覺得自己不被人們需要,等等——存在於從生理角度而言**完全得到滿足的人身上。然而,毫無疑問,這種情況確實是存在的。因此,我們不可避免地要下這樣的結論,即性欲的無法滿足並不能解釋這些例子中所出現的現象,真正的原因不在性領域內。(2)
最後,如果被愛妄想綜合征隻不過是一種性現象,那麽我們將無法對包含在其中的一係列問題做出解釋,例如占有欲、無條件的愛、被拒絕的感覺等。的確,這些問題都已經被發現並做出了詳細的描述。例如,嫉妒被追溯到兄弟競爭或者俄狄浦斯情結上;無條件的愛被追溯到口欲期;占有欲被解讀為肛欲期;等等。但是在現實生活中,人們並沒有意識到在之前章節中所描述的一係列態度和反應都屬於一個整體,是一個統一結構的不同組成部分。如果不能意識到焦慮是藏在對愛的需要背後的動態驅動力,我們就不能了解這種需要被強化或者被削弱的具體條件。
采用弗洛伊德巧妙的自由聯想法,很可能會在精神分析過程中準確地觀察到焦慮與這種對愛的需要之間的關係,尤其是通過觀察病人對愛的需要的波動情況。經過一段時間的合作性和建設性的工作,有個病人突然間改變了自己的行為,想要占用醫生的時間,或者渴望得到他的友情,或者盲目崇拜,或變得有極度的嫉妒心、占有欲,想成為“唯一的病人”;同時還會伴隨著焦慮的增加,或者在夢裏、在現實中有很匆忙的感覺;或者出現一些生理症狀,如腹瀉或者尿頻。病人並沒有意識到這種焦慮或者很強烈地想要抓緊醫生的態度是由焦慮引起的。如果醫生認識到二者之間的聯係並展現給病人,那麽雙方會發現,一旦觸及迷戀問題,病人就會感到萬分焦慮。例如,他可能將醫生的解釋看作是一種不公平的指責或者羞辱。
類似的反應出現後的後果就是:這樣的問題接二連三地發生,對它的討論會引起病人對醫生的強烈敵意。病人開始痛恨醫生,在夢中希望他死;但他又會立刻壓製自己的敵對衝動,並感到很害怕,出於想要得到安全感的目的,他會緊緊抓住醫生不放。當這些反應依次發生後,敵意、焦慮以及隨之而來的被強化的愛的需要就會逐漸淡化,退居幕後。一種被強化了的對愛的需要會規律性地隨著某種焦慮的出現而出現。人們可以很有把握地將其視作一種警報信號,表示某種焦慮正在日益明顯,即將爆發,因此病人需要獲得安全感。我們所描述的這一過程並沒有完全局限在精神分析過程中,同樣的反應也會出現在私人關係中。例如,在婚姻裏盡管丈夫在內心深處痛恨和懼怕妻子,但他卻緊緊地依附著妻子,嫉妒她,想占有她,將她理想化,仰慕她。
我們完全有理由把這種強加在隱藏的憎恨下的、被嚴重誇大的忠誠說成是一種“過度補償”,不過我們要知道這一術語僅僅是對這一過程做出的一個大概性的描述,並不涉及動力作用。
如果出於上麵所提到的原因,我們並不認同用性病因學解釋對愛的需要。那麽這樣的疑問就會產生,被愛妄想綜合征有時會伴隨著性欲望而生或者一起出現,這難道僅僅是一種偶然的巧合嗎?或者在一些特定的條件下,對愛的需要是否會以性的方式表達出來。
在某種程度上,對愛的需要的性表達依賴於外界環境是否允許這種做法,取決於文化差異、生命活力的差異和性氣質上的差異,最終取決於一個人的性需要是否能夠得到滿足。如果不能得到滿足的話,相比於那些能夠在**中得到滿足的人,他們會更傾向於以性方式來做出反應。
盡管所有這些因素都是不言而喻的,而且對一個人的反應有著非常明確的影響,但它們並不能充分地解釋個體的基本差異。在給定的表現出對愛有神經性需要的一群人中,這些反應在個體之間卻不盡相同。因此我們發現他們中的有些人在與人接觸時,幾乎是強迫性地立即帶有或強或弱的性色彩;而在另外一些人中,性興奮或者性行為會保持在正常的情感和行為範圍中。
屬於前一組的男人和女人,他們能夠從一種性關係跳到另一種性關係中。對他們的反應更加私密性的認識表明,當他們沒有這種關係或者眼看著不能馬上得到這樣的關係時,他們會沒有安全感,認為自己不受保護,並且行為會反複無常。屬於同一類型但是會有更多抑製傾向的男人和女人,雖然他們實際上幾乎沒有這種性關係,但不管別人是不是被自己吸引,他們都會在自己與別人之間營造出性欲的氛圍。最後,屬於第三種類別的人,在性上會更加克製,卻很容易進入性興奮狀態,會克製不住地將任何一個男人或者女人看作自己潛在的性夥伴。在最後一組中,強迫性**可能但不一定會取代真正的性關係。
除了所獲得的身體的滿足程度不同外,這種類型的人所展現出來的表現也不盡相同。除了對性渴望的強製性本質外,這群人所具有的一個共同點就是對於性夥伴的選擇不具有任何分辨性。當我們綜合考慮對愛有神經性需要的患者時,我們已經討論了他們都具有的一些共同特征。除此之外,人們會驚奇地發現,一方麵他們時刻準備著發生一段無論是在現實生活中還是在想象中的性關係;另一方麵,在與他人的關係中又存在著強烈的紊亂現象,一種比一般人的基本焦慮更嚴重的紊亂。這些人不僅無法相信愛,事實上即使得到了愛他們也會感到深深的不安,例如對於男人來說,可能會是**。他們可能意識到了自己有防禦性的態度,或者他們會傾向於責備自己的性伴侶。對於後者,他們或她們堅信自己從未遇到過一個真正稱心如意的女人或者男人。
性關係對他們來說不僅意味著某種特殊的性緊張的釋放,而且是他們進行人際接觸的唯一方式。如果一個人產生了這樣的想法,認為對他們而言獲得愛是不可能的事情,那麽身體上的接觸就變成獲得情感關係的替代品。在這種情況下,**即使不是唯一的,也是與他人獲取聯係的一種主要方式,因此被賦予了一種特別的重要性。
對一些缺乏分辨能力的人來說,就會表現為對潛在的性伴侶缺乏選擇性。他們會主動地尋求與男人或者女人之間的性關係,或者被動地屈服於別人的性需求,不管這種要求是出於同性的還是異性的。我們並不會對第一種類型的人特別感興趣,因為他們主要通過性服務的方式來與別人建立起人際關係,否則的話,他們將很難獲得一段真正的人際關係。而他們這樣做的動機並不是出於對愛的需要,而是出於想要征服他人的想法,或者更準確地說,想要製服他人。這種追求變得如此必要,導致性別的區別都顯得沒有那麽重要了。男人和女人都必須被製服,不管是在性方麵還是在其他方麵。而在第二組中,人們會傾向屈服於來自同性或者異性的求愛,他們出於對愛的永無止境的要求而接受別人的性暗示,尤其害怕拒絕一項性請求後會失去那個人,或者不敢拒絕各種性要求,不管是正當的還是不正當的。他們不想失去任何人,因為對他們來說任何聯係都是那麽急切需要的。
在我看來,用某種“雙性戀”(bisexuality)的概念來解釋對兩種性別都會發生性關係的現象是一種誤解。在這些案例中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他們對同性存在著真正的依戀。隻要心裏自我肯定的聲音替代了焦慮的地位,那麽表麵看起來似乎是同性戀的傾向就會消失,就像對異性的不加選擇性也會消失一樣。
我們對於雙性戀的討論也會為解決同性戀問題提供一些線索。事實上,有很多的過渡階段存在於所謂的“雙性戀”和同性戀間。在後者的發展過程中,有一些明確的因素可以解釋為什麽一個人會將異性排除在自己的性伴侶之外。當然,同性戀的問題太複雜了,很難通過一種觀點獲得全部的了解。但是我能夠肯定,從沒有見過任何一個同性戀身上不具備“雙性戀”中所提到的那些影響因素。
在最近幾年裏,一些精神分析學家指出性欲被強化是因為性興奮及滿足被當作釋放壓力或者發泄心理緊張的方法。這種機械性的解釋或許具有一定道理。然而,我認為一些心理方麵的過程也會使焦慮引發過多的性需求,而這些心理過程是可以被發現和識別的。這種觀點建立在精神分析觀察以及對這些病人性欲外人格特性的發展研究上。
這種類型的病人在一開始的時候可能會非常熱情地迷戀醫生,急切地想要得到愛的回報;或者在精神分析過程中保持著相當超然的態度,然後將他們對**的需要轉移到某一個局外人身上,而這個局外人看起來和醫生有些相像,或者在他們的夢中兩個人被等同了,從而局外人成了醫生的替身;或者最終這個人想要與醫生發生性關係的需要會僅僅出現在夢裏或與醫生見麵時的性衝動中。病人會對這種毫無意義的性欲表現感到十分吃驚,因為他們既沒有感到被醫生吸引,也沒有任何感覺表明自己喜歡他。實際上,性吸引既不來自醫生所扮演的令人可察覺到的角色,也不在於他比其他病人有更多或者更少的焦慮,這些病人的性氣質也並不比其他人更猛烈而無法控製。他們會變得比較特別是因為他們對各種真摯的愛都持有極深的懷疑態度。他們完全相信醫生是出於不可告人的動機才會對他們感興趣,在醫生的內心深處會鄙視他們那些病人,或者他很有可能會做出那些傷害他們、不利於他們的事情。
由於神經官能症患者的高度敏感,在他們的每一次神經分析中多會出現怨恨、憤怒和懷疑的態度。尤其是在有強烈性需要的病人身上,這些反應就形成了永久性的頑固態度。它們使得醫生與患者之間存在著一堵無形卻又堅不可摧的牆。當麵對自身的一些困難時,他們的第一反應就是放棄,中斷精神分析治療。他們在精神分析中所呈現的畫麵就是一生的真實縮影。唯一的區別是,在進行精神分析治療前他們能夠逃避了解自身人際關係的事實,而這一事實十分地脆弱和複雜。他們很容易陷入性關係中,這使他們混淆了事實情況,使他們認為隨時準備建立性關係意味著他們有很好的人緣。
我所提到的這些態度會規律性地出現。因此,隻要在病人開始進行精神分析,開始揭露自己的性欲時,關於醫生的性幻想和性夢境就會顯現。這時我會發現他們存在著嚴重紊亂的人際關係。依據這一方麵的觀察,我發現相對來說這和醫生的性別並沒有太大的關係,因為相繼接受過男醫生和女醫生治療的病人們會對二者有相同的反應。在這種情況下,根據他們在夢中或者在其他地方所表現出的同性傾向而妄下結論就會犯下巨大的錯誤。
總而言之,就像那句“閃閃發光的不一定是金子”一樣,所有看上去是性欲的表現可能在實際上並不是。很大一部分看起來像性欲的其實和性欲一點關係都沒有,而僅僅是尋求安全感的願望的表達。如果並沒有考慮到這一點,那麽就會過高地估計性欲的作用。
那些由於未意識到是焦慮的加劇而導致性欲旺盛的個體,往往會天真地認為強烈的性欲是一種天生的稟賦,或者將其歸結為自己的灑脫,不受傳統禁忌的束縛。實際上他們這樣做犯了和那些需要過度睡眠的人一樣的錯誤。那些人想象著自己需要十小時或者更長的睡眠時間是由於自己的體質,但實際上他們對睡眠的過度需要是各種各樣的情感壓抑所造成的,睡眠僅僅是他們逃避各種矛盾的一種方式。同理,這種相同的逃避方法也適用於那些強製性的吃喝和飲酒。吃、喝、睡覺、性是人類生命的必需活動;這些活動的不同強度不僅和個人體質有關,而且也會隨著許多其他條件的變化而變化,例如氣候,能否得到其他滿足,是否存在外部刺激,工作的緊張程度,目前的身體狀況等。但是這些需求同樣也會通過一些潛意識因素而得到增強。
性欲和對愛的需要,這兩者之間的聯係為理解禁欲問題提供了重要線索。禁欲在多大程度上能夠被忍受取決於文化因素和個人差異。對於個人來說,它主要依賴於一些心理和身體因素。那些通過**來緩解焦慮的人會特別難以忍受任何禁欲,即使隻是很短時間的克製,這是不難理解的。
這些考慮促使我們對性欲在文化中所發揮的作用做出一定的反思。在對待性問題上,我們往往對我們的開放態度帶有某種程度的自豪和滿足。準確地說,自維多利亞時期以來情況已經有了好轉。在建立性關係方麵我們享有更大的自由,也有更大的能力來獲得性滿足。後者對於女性來說尤其重要。性冷淡不再認為是女人的正常情況,而被普遍認為是一種缺憾。然而,盡管存在著一定的好轉,但是其進步程度並不像我們想象的那麽深遠。因為如今大量性關係的發生被用作發泄心理壓力的出口,並不是出於真正的性驅動,因此更多地會被認為是一種鎮靜劑而不是真正的性享受和性歡愉。
文化情景同樣反映在心理分析概念中,弗洛伊德最偉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在心理學中賦予了性以重要的地位。雖然很多現象在細節上被認為是一種性欲表現,但那實際上也隻是比較複雜的神經性狀況的外在表達而已,尤其是被愛妄想綜合征的表達。例如,對醫生的性欲通常被認為是對父親或者母親的性癮的一種再現,但通常情況下那並不是真正的性欲,而是出於緩解焦慮的目的,企圖獲得安全感。病人經常會講述一些幻想或者夢境,例如表達想要依偎在母親胸前或者想要回到母親肚子裏的願望,這表示一種對母親或者父親的“轉移作用”(transference),這是可以肯定的。然而,我們不能忘記,這種表麵上的移情作用僅僅是想要獲得愛或者尋求庇佑的表現形式。
盡管對於醫生的這種性欲被認為是對父親或者母親的類似性欲的直接重現,但我們並沒有任何證據表明孩童時期對父母的依戀本身就是一種性依戀。有大量的證據表明,在成年神經官能症患者中,愛和嫉妒的所有特征(被弗洛伊德描述為俄狄浦斯情結的特征)在童年時期就已經存在了,但這種情況並不如弗洛伊德想象的那麽普遍。正如我所講的那樣,我認為俄狄浦斯情結是不同類型過程的綜合作用的結果,而不是初始的過程。它可能就是一種簡單的兒童反應,由於父母給了一點點**撫而引發的,因目擊性場麵而產生,或者父母一方成為孩子盲目崇拜的對象所造成的。另外,它也可能是更加複雜的過程所造成的結果。正如我所說的,一些家庭情景為滋生俄狄浦斯情結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在這種環境下孩子更容易感到恐懼和敵意,他們壓抑這些情緒導致了焦慮的產生。在我看來有一種情況很可能發生,那就是孩子由於想要獲得安全感而僅僅抓住父母中的一方,因此產生了俄狄浦斯情結。事實上,正如弗洛伊德所說,得到充分發展的俄狄浦斯情結表現出了被愛妄想綜合征的所有特征。例如,對無條件愛的貪得無厭,嫉妒心,占有欲,因遭受拒絕而產生仇恨。在這種情況下,俄狄浦斯情結並不是神經質的起源,它本身就是神經質的一種表現形式。
(1) 羅伯特·布利福奧特:《母親們》,倫敦、紐約,1927年版。
(2) 在這樣的例子中,情緒領域存在著明確的紊亂現象,但同時具有充分獲得性滿足的能力。這對很多精神分析學家來說,一直是一個謎,但事實是它們並不符合性欲理論卻又不妨礙這種現象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