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飛機
吉約梅,你毫不介意把你工作的日日夜夜消磨在監督氣壓表的升降、保持陀螺儀的平衡、診斷發動機的氣息、肩負15噸金屬的重擔上。你所遇到的問題,歸根結底也是人的問題。你一下子就沾染了山裏人的高貴氣質,像詩人一樣,懂得欣賞黎明的來臨。你在磨難重重的黑暗深淵,曾經多少次渴望著這束蒼白光線的出現,渴望著這片光明在東方茫茫的土地上冉冉升起,還有那神奇的泉水,有幾次在你以為末日將近的時候,慢慢地融化,把你救了過來。
你並沒有因為驅使精巧的機械而變成一個枯燥無味的技術者。我認為對現代技術過度進步心懷恐懼的人們,似乎將目的和手段混為一談。隻冀求物質上的財富的人,無法掌控任何對生活有價值的事物,這的確是事實,但機械本身絕對不是目的。飛機也不是目的,跟鋤頭一樣,是一個工具。
我們之所以會認為今天的機械在破壞人類,或許是因為我們經曆的變革過於迅速,還不能對其效果從容地做出判斷。和20萬年的人類史相比,區區100年的機器史又算得了什麽呢?我們才剛開始在礦山、電站的景色中安家落戶,我們才剛開始遷入這幢還沒來得及竣工的房子。人與人相互的關係、勞動的條件、風俗習慣,一切都在我們周圍急速變化。我們的心理在最深的根基上受到了衝擊。要是說離別、距離、回歸的概念還存在的話,那它們蘊含的意思也今非昔比了。我們還在使用昨日世界創造的語言來理解今天的世界。之所以認為過去的生活更適合人類的性情,也隻是因為過去的生活和我們使用的語言更為吻合罷了。
每一個進步,都把我們從逐漸養成的習慣中趕出去。所以事實上,我們隻是一些還沒有建立家園的移民。
我們全都是還沒有開化的年輕人,看到自己創造的新玩具還是驚訝不已。我們的飛機競爭也不具有除此以外的別的意義。那架飛機飛得更高,這架飛機飛得更快。我們已經遺忘了為什麽要讓飛機航行。目前,競爭本身比競爭的目的更受重視。這在任何情況下都相同。對於不斷建設殖民國家的殖民者來說,生命的意義就是征服,即士兵瞧不起拓荒者。但是這個征服的目的,最後難道不是使這個拓荒者在那個地方安居下來嗎?因此在科技進步的熱潮中,我們號召人們去修建鐵路,建設工廠,鑽探油井。我們總是會忘記,我們進行這些建設就是為了讓它服務於人類。我們在進行征服時的道德準則,是士兵的道德準則。但是現在,我們需要進行開墾,要把這幢尚未成形的房子建設得充滿生機。真理,對於一些人來說就是蓋房子,對於其他人來說就是在裏麵居住。
我們的這個家也會變得越來越有人情味。即使是機械,其本身越是得到改進,它就藏在它的功用後麵越發不起眼。人類在工業上付出的一切努力,所有的計算,麵對圖表時的通宵熬夜,隻為對外表現簡單的主題。要給一根圓柱、一根龍骨,以及一架飛機機身,賦予女人**、肩膀般曲線的純粹,需要累積許多代的經驗。研究室裏的工程師、製圖工、計算師的工作就是磨光和消除接縫的痕跡,維持機翼的平衡,直到它不顯得突兀,不再像是插在飛機上的翅翼,而是脫胎換骨,和機身融為一體,渾然天成,像一首詩一樣曼妙。完美並不在於增無可增,而在於減無可減。幾經演變,機器終於變得不著痕跡。
創造的極致就是不露斧鑿痕跡。同樣,在儀器中,所有看得見的機械設置都逐漸消失,我們接受的物體就像被大海拋光的鵝卵石一樣渾然天成。它的可貴之處就在於,在被使用的時候,它能漸漸讓我們忘記那是一台機器。
以前我們駕駛飛機就像操作複雜的工具一般。今天,我們甚至忘了發動機在轉動。就像心髒是跳動的,但我們一點兒也不去注意自己的心髒,發動機到了今天才終於完全自主轉動。我們的注意力,可以不必受我們的工具幹擾。在工具的彼岸,我們通過工具找出自古以來的自然,找出園丁的、航海者的,以及詩人的那個自然。
飛行員在飛出去的那一瞬間,接觸到的就是水,是空氣。當發動機旋轉後,飛機已經在海麵上滑行,激浪拍打在機殼上發出巨大的聲響。飛行員扭動腰身,繼續著自己的工作。隨著這架水上飛機速度的增加,飛行員慢慢感覺到這架飛機的力量。他感覺到這15噸重的金屬已經準備完畢,可以展翅高飛了。飛行員雙手抓住操縱杆,他的掌心漸漸感覺到一種天賜的力量。隨後他接受了這種力量,操縱杆的金屬部件就成了他力量的使者。力量充足時,飛行員便以一個比摘果子還要靈活的動作,使飛機掠水而起,飛騰在天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