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崛起的晉國 沒有公族的國家

周平王東遷以後，周室漸漸衰微，楚國趁勢完成了大國崛起，成為南天一柱。霸主齊桓公去世後，楚成王打敗了出頭鳥宋襄公，中原眾小國全部拜強大的楚國為大哥。

眼看楚成王就要在中原大地策馬奔騰、享受人間繁華的時候，北邊突然冒出一個比西周更狠的角色，直接把楚國打趴在地。這就是威震春秋曆史的晉國。

晉國國君姓姬，是周王室的嫡係諸侯。晉國作為春秋第一超級大國，繼承了西周的光榮傳統，代表老姬家，專治各種不服。縱觀整個春秋曆史，晉國與楚國交鋒都是勝多敗少，死死摁住了楚國北進的勢頭，打得楚國一點脾氣都沒有。要是沒有強大的晉國，搞不好楚人在春秋時就統一中原了。這一點並不誇張，後來爭霸天下的項羽與劉邦就都是楚國人。

作為諸侯國的晉國，一直堅定不移地奉行分封製，直至分封製將其搞到分家解體。而晉國分出來的趙、魏、韓三國也是戰國七雄裏的三強。

晉國之所以如此強大，是因為它發家致富的地點在晉南（今山西南部），那可是生態宜居、出入方便、坐擁財富的好地方！

而晉國開國先君能拿下這塊風水寶地，完全是靠關係。

晉國的開國國君叫叔虞，是周成王的胞弟，周天子嫡係中的嫡係。周成王和叔虞兩個人打小感情就很深厚，後來把叔虞封在唐地。唐地往南走不遠，就是現在的運城，那裏有一個巨大的鹽池。之前我們說過，古時候食鹽就相當於現在的石油，是極其重要的戰略資源。占有鹽池，晉國就像現在的石油出口國一樣富得流油，想不發達都難。

經過叔虞踏踏實實的治理，在唐地的晉國很快發展起來了。叔虞死後，他的兒子燮（xiè）父繼任國君之位。燮父為了標榜自己是出自天子之家、名門之後，把父親當年向周天子進獻祥瑞並得到周成王嘉獎的事拿出來大書特書，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和周天子的關係，甚至幹脆把國名由唐改為晉。當時，“晉”這個字就代表進獻的意思。

晉國的巍巍大業正式拉開帷幕。

西周時期，晉國安安穩穩地過了兩百八十多年。作為大家長的周天子還在，諸侯們都不敢搞出啥大亂子。但是突然有一天，犬戎攻破鎬京，周幽王身死國滅，平王東遷洛邑，周天子權威一落千丈。管事的沒有了，各諸侯都**了起來。

此時的晉國國君是晉文侯，這個人還算仗義，幫助了周平王東遷。幫助歸幫助，好處還是要拿的。晉文侯趁機擴大領土，獲得了夢寐以求的黃河西岸與汾水流域的土地，並與新興諸侯秦國瓜分了宗周西部的土地。他還打著幫周平王平叛的旗號，在虢國殺掉了周攜王。

在周王室的這次動亂中，晉國一夜暴富。如果晉國好好經營的話，晉國國君搶在齊桓公之前當上春秋第一任霸主，是完全沒有問題的。但是暴發戶都有一個通病，就是吃得太快，容易消化不良。整個春秋時期，晉國國君的非正常死亡率始終居各國首位，有近一半國君都是非正常死亡。這是晉文侯始料未及的。

晉國很快迎來了曆史上時間最長、規模空前的內戰。而引發內戰的根源，還是春秋老掉牙的篡位問題。

一代名君晉文侯有一個弟弟叫成師，成師外表看似人畜無害，但他手腕高超，野心很大。晉文侯一直提防著他，生怕他造反。所以晉文侯活著的時候，弟弟成師分封的事一直拖著不辦。成師沒有封地，沒有兵，隻能一直隱忍，內心卻充滿了對哥哥晉文侯的仇恨。

但人終有一死，公元前746年，晉文侯去世，晉昭侯繼位，已經五十八歲的老人成師終於熬出頭了。作為周王室的嫡係，晉國一直把分封製作為自己的優良傳統。晉文侯都死了，作為弟弟的成師一直沒有分封出去，這太說不過去了。晉昭侯礙於麵子，不得不把叔叔成師分封出去，分封地點就是曲沃。由此，晉昭侯給自己和晉國挖了一個巨坑。

曲沃這個地方位於汾水與澮水交匯的地方，土地肥沃，交通便利，是一塊大肥肉。忍了那麽多年的成師，終於在晚年得償所願。到了曲沃後，老年成師沒有打拳，沒有遛鳥，更沒有去做養生保健，而是幹了票大的——造反！

成師忍了那麽多年，不是為了安享晚年。他是一個生猛角色，要報複哥哥對自己的冷遇，要奪得國君之位。於是他把全部精力投入造反事業，拚命擴大城牆規模，不停地收買人心，招兵買馬。經過數年的苦心經營，曲沃在實力上超過晉國首都翼城。

正因為有了與國君一較高下的實力，成師在曆史上還有一個更響亮的名號，叫曲沃桓叔。

公元前739年，晉國王室內亂，晉昭侯被殺。曲沃桓叔苦等的機會終於來了，他二話不說，率兵前去搶奪王位，卻被晉國傳統的保守勢力擊敗。他們認為曲沃桓叔是庶子，也就是小宗，按照宗法製，沒有資格繼承國君大宗的位子。

但曲沃桓叔沒有就此放棄，他將自己的造反誌向傳給自己的兒子莊伯與孫子武公。這一家祖孫三代把篡位視作畢生追求。

曲沃與晉國首都翼城靠得很近，相距隻有三十餘公裏，也就一天的路程，所以曲沃造反派一有空就去攻打翼城。反正離得近，就當去郊遊了。

曲沃祖孫三代的造反事業持續了六十七年。原本隻是晉國內戰，後來越打越大，由內戰打成了諸侯國之間的戰爭，波及麵極廣，前後參戰的有八個國家，天子周桓王也被牽扯其中。戰局呈反複拉鋸狀態，持續打了五場大戰役。

在這麽長的歲月裏，曲沃祖孫的戰績還是喜人的，他們連殺五位國君，還趕走一位。

公元前678年，曲沃武公耗死了被內戰反複折磨、已經奄奄一息的晉國公室，原來的傳統保守勢力也在內戰中消耗殆盡。曲沃武公終於攻占了首都翼城，成為晉國的主宰，內戰正式宣告結束。由於晉國首都翼城被打成了廢墟，於是武公遷都絳邑（曲沃與翼城之間），將其作為新首都。

曲沃武公在成為晉國新國君後，趕緊派人帶著成堆的金銀珠寶去見天子周釐王，請求承認其合法性。當時周天子權威一落千丈，跟叫花子一樣，隻要給足錢，除了天子王位不能給，其餘啥封號都好說。麵對如此多的金錢**，周天子還是很給麵子的，封武公為伯爵，曲沃武公搖身一變成為晉武公。

晉武公統一晉國後沒兩年就死了，公元前677年，他的兒子詭諸繼位，就是著名的晉獻公。由於父親晉武公在位時間超長，晉獻公繼位時已經是個中年人了。晉獻公年少的時候，親眼看見父親如何將同一家族的大宗屠戮殆盡，這些家族血案讓他從小就明白一條殘酷的道理：君王家的親人不是用來關愛的，而是用來相互爭鬥的。

到了公元前669年，晉獻公在絳都附近修了一座聚邑城，把剩下的公族全部趕到那裏圈養起來。聚邑城哪是什麽城，壓根就是公族集中營，城裏的公族失去自由，等待被集中屠宰。

很快，這一年的冬天來臨了。一天晚上，雪下得很大，當聚邑城內的公族熟睡時，晉獻公的謀士士（上艸下為）率領人馬把城團團包圍。隻聽一聲令下，大軍殺向城內熟睡的公族，很多公族在睡夢之中被殺死。驚醒之後想逃跑的公族也都還沒跑出城就被殺死在大街上。

第二天早上，大雪停了，太陽照常升起。當陽光射進聚邑城內，隻見大地上積滿了厚厚的白雪，白茫茫一片。公族的屍體被大雪無情地掩埋了。

從這天開始，晉國進入了一個新時代，成為一個沒有公族的國家。過去君王說自己是孤家寡人，那是君王對自己謙虛的稱呼，但是晉獻公真成了名副其實的孤家寡人了，全國上下的王室成員隻剩下晉獻公和他的子孫。鏟除公族後，晉獻公將權力高度集中到自己手裏，晉國國內再也沒有敢反對他的勢力了。

春秋時，各諸侯國都存在著公族與卿族相互死磕的情況。既得利益者公族始終都想賴在位置上，卿族作為工作能力強的官僚團體，則拚命地想趕走混吃等死的公族。晉國公族勢力徹底消失後，卿族勢力終於抬頭，晉國成為一個隻有卿族的國家。晉獻公為鞏固自己的統治而清除公族，無意間竟為卿族作嫁衣，為卿族的崛起掃清了障礙。

晉獻公重用異姓卿族，隻要你能力強，想當大官，就歡迎你來晉國。故而，晉國成為春秋時最大的“人才市場”。“國無公族，重用卿族”也成了晉國曆代國君必須執行的基本國策。

晉國後來能一直把實力彪悍的楚國壓著打，就是倚仗晉國有強大的人才儲備，能不斷地給國家機器輸送新鮮血液。而楚國的統治核心始終被公族集團死死把持，血液流通不暢，身體素質自然要比晉國差。

晉獻公自認為開創了一個偉大的新時代，用“國無公族，重用卿族”這一史無前例的政策穩固了晉國國君的王位，卻沒有想到“物極必反”這一層。兩百年後，“國無公族，重用卿族”這一劃時代的政策暴露出了它的致命弊端。三家強大的卿族把晉國肢解、瓜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