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一個重要的消息

啊,又是新的一天。

陽光照進了臥室,我伸了伸懶腰。

今天和昨天,無數個昨天並沒有什麽不同。

我把“我”(外婆給我做的小人布偶)小心翼翼地放回枕頭後,摸出了外婆的筆記本。今天我讀到的是這一段:“你五歲的時候,晚上必須一個人睡了。

我知道你一定很掙紮,你說不怕不怕,可是你臉上的表情很誠實。我給你蓋好了被子,摸摸你的頭說,閉上眼睛呀,閉上眼睛一下子就睡著了。

好哇,外婆。你聽話地回答,可是眼睛卻睜得又圓又大。

閉上眼睛哦。我又說。

閉上了。

我走出了房間,把門輕輕地掩上,順便掩上你那一雙明亮的大眼睛。

每天晚上都這樣周而複始。我也習慣了你睜眼說瞎話。一直到你七歲的時候,有一回我和你媽媽說漏了嘴,你媽媽立刻拿這件事取笑你,結果你滿臉通紅地說,我才不是因為害怕而不敢閉上眼睛。

那是為什麽呀?

那是因為我想多看外婆一會兒!你大聲地說。

我捂住了嘴,體會到一種甜蜜。

你那追隨在我身後的目光給予了一個外婆足夠的溫暖。”

我又讀了幾遍,慢慢地用手掌捂住眼睛。

我起床,穿好校服,吃早餐。今天媽媽手上的案子要開庭,倒垂眉男人送我去上學。

車開到學校門口,我猶豫了一下,說:“我今天不想上學。”

“哦?”

“我想去看看外婆。”

倒垂眉男人沉默了一下,聳了聳肩。

“不可以嗎?”

“也不是不可以,隻不過你知道茉莉那種性格,要是讓她知道你翹課……”

“不讓她知道不就可以了嗎?”大人真不懂得變通。

就這樣,倒垂眉男人編了一個借口為我請了假,我們開車去了南風鎮。

這是外婆離開的第一百零三天。

我們坐了過溪的小船,走了山路,一直往著樹木的深處走,一直到寺廟前。

朱紅色的寺廟牆,深山的鍾聲。

麵容燒傷的住持將我迎了進去。

我上次都沒注意,原來存放骨灰的這座偏殿叫作念慈殿。

外婆在第三層的木架子上。

小和尚給我架了木梯,我爬了上去,摩挲著那一個有著唐草花紋的盒子,輕聲說:“外婆,我來看你了。”

外婆沒回答。

中午在寺廟吃了齋飯。

倒垂眉男人和住持喝茶,我又一個人進了念慈殿。

大殿如此空曠寂寥,而每一個人的骨灰所占的位置如此渺小。

世界如此空曠,而我們如此渺小。

我沒再爬梯子,而是坐在殿門旁——就是媽媽說見到外婆的那個地方。

靠著門,我不知怎麽就睡著了。

“嗨,寶貝。”

“誰在叫我?”

外婆身影的輪廓映在門上。

我撲了過去,卻撲了個空。

“聊一下天就好了。”外婆說。

“外婆,你過得好嗎?”

“挺好的。”

“騙人。”我嚷了起來,“那麽暗那麽黑。”

外婆的周圍都是黑沉沉的暗,隻有她的身影發出微弱的光。

“不。我在這兒很平靜。”外婆輕輕地說。

“外婆……我要和你在一起。”

“即使一切都是黑暗也沒關係嗎?”

“隻要能跟外婆在一起,怎麽樣都沒關係。”

“傻孩子。”外婆笑了起來,她的愉悅感染了我,“但是不行哦,媽媽比外婆更需要你。”

“媽媽不需要我,她有丈夫了。”

“那是不一樣的,傻孩子。”外婆輕輕地說。

我沒有夢下去,倒垂眉男人抱我起來的時候,我醒了。

晚上回到了家,媽媽準備了豐盛的晚餐……食材,等著倒垂眉男人大顯身手。

倒垂眉男人有些緊張:“今天是什麽日子?我們認識的紀念日?不,不是,也不是你的生日——”他漫無邊際地胡亂猜測。

“都不是。”媽媽笑吟吟的。

“我希望這不是一頓鴻門宴。”倒垂眉男人喃喃自語。

我倒沒什麽,媽媽即使發現了我翹課去南風鎮我也毫不在意。

晚餐過後,倒垂眉男人把碗筷擺入洗碗機。

我準備要進房間。

“等一下,我有重要的消息要宣布。”媽媽拉住了我,她的眼睛亮晶晶地閃著光。

“好消息還是壞消息?”

“都有。先說壞消息。”媽媽說,“我今天跟老板請假了。”

“不算壞消息。”倒垂眉男人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

“好消息是——”媽媽半蹲了下來,溫柔地注視著我,“樂樂,你要當哥哥了。”

我要當哥哥了。

這是什麽意思?

倒垂眉男人也明顯蒙住了,但是他是成年人,理解力強一些,於是他一臉嚴肅地俯下了身子,機械地對我重複:“樂樂,你要當哥哥了。”

“媽媽說過一次了。”

“而我……”倒垂眉男人臉上的表情變幻著,仿佛他這一生都在這短短的瞬間裏重演一般複雜,“而我,要當爸爸了!”

倒垂眉男人抱住了我。

在我們成為戶口本上的父子關係的一百多天以來,他第一次擁抱了我。

成年男性的胸膛有著強壯的觸感,這是力量和野性的糅合。

一個懷抱和一個小弟弟,或者一個小妹妹。

我望向了媽媽……的肚子,那裏暫時還是一片平坦的平原,很快地就會有山丘隆起。

一個小生命在其中誕生、孕育、成長。

學校裏曾經播放過一部嬰兒在媽媽肚子裏四十周的成長曆程的紀錄片。

嗯,就是小蝌蚪一般大小的小東西慢慢地長大,有了四肢、頭發、心髒、骨頭這樣的過程。

嬰兒在媽媽肚子裏就會打嗝和放屁了,你知道嗎?

倒垂眉男人放開了我,扶住了媽媽。他小心翼翼的樣子就像媽媽是一個易碎的玻璃球,隻有我知道,媽媽其實是堅硬度極高的金剛石,不過媽媽樂意被倒垂眉男人當成玻璃球一樣嗬護。我懶得揭穿這個真相。

倒垂眉男人的臉上一直保持著一種夢幻般的微笑:“我希望是一個女兒。”

“嗯?”媽媽挑了挑眉,發出了一個語氣詞。

“兒子也行,隻要是咱們的孩子,男孩女孩都一樣。”倒垂眉男人求生欲非常地強烈,他畫蛇添足地補充,“女兒更貼心,兒子吧,太皮我怕你受累。”

媽媽讓我把手放在她的小腹。

“什麽都沒有。”我疑惑地說。

“有的,他(她)在喊哥哥呢。”

我一頭冷汗,媽媽這語氣是把我當成三歲小孩了。

從這一天開始,一切事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嗯,就好像釀酒一樣,煮熟了的大米,加入了一些酒曲,放置,一直都不動,它就自己慢慢地釀成了另一種物質。

媽媽開始購置嬰兒小床,嬰兒被子、嬰兒洗衣液、嬰兒專用紙巾……

嬰兒的襪子洗好了晾曬在太陽底下。

我把襪子放在手掌心,試了試,隻能塞下四根手指頭。

“小孩子的腳這麽小嗎?”我問。

媽媽看了一眼,笑了:“那是一頂嬰兒的帽子。”

她指著一團小得可憐的東西:“這才是襪子。”

前四個月,媽媽每兩周去產檢一次。

有時候是倒垂眉男人陪著去的,可是這個“壞爸爸”太忙了。

大部分時候是我陪著去的。(我不知道媽媽是不是故意等我周末有空的時候一起去。)

婦產科醫生會在媽媽的肚子上摸來摸去,會用圍尺量媽媽的肚圍,讓媽媽稱體重,嚴肅地告誡媽媽要戒掉夜宵,控製體重了。

然後!還有一種神奇的儀器可以聽到嬰兒的胎心音。

“胎心是心跳嗎?”

“是的。”婦產科醫生溫柔地回答我。

我聽到儀器裏發出沙沙的幹擾音和強壯有力的“砰砰砰”

的聲音。

“為什麽心跳聲這麽響?”我有疑問。

平時我要靠在媽媽的胸口,貼得很近很近,才能聽到媽媽的心跳。

“那是他(她)在長大的聲音。”

類似於竹子抽節的時候會發出的“咻咻”的聲音嗎?

四個月的時候,媽媽去做B超。排隊的人好多啊!這是婦產醫院,來的都是孕婦,有一個孕婦的肚子大得似乎要撐破肚皮了。

“那肯定是雙胞胎。”

有些孕婦穿著寬鬆的裙子,看上去根本就不知道她們的肚子裏有一個小寶寶呢!媽媽就不一樣了,她的肚子從側麵看像是一個小西瓜了。

我覺得媽媽的肚子非常完美。

媽媽有時候會看著衣櫃裏那些真絲吊帶裙歎氣,有一天她穿上了自己的工作服,卻怎麽都沒辦法將裙子拉鏈拉上一丁點兒。

“真討厭啊!”她喃喃地說,“太醜了。”

“漂亮!漂亮極了!”倒垂眉男人就像一個狗腿子。

我不覺得倒垂眉男人在說違心的話,從前的媽媽也漂亮,更像是一把刀,美得極是犀利。現在她身上的強大的氣勢收攏了起來,變成一朵內核堅韌,外在柔軟而帶著剛性的玫瑰。

六個月的時候,我陪媽媽去做彩超。

在彩超報告單上,一個可愛的人兒出現了!

“跟我一樣帥氣。”倒垂眉男人快樂地說。

“樂樂,他(她)很像你哦,特別是這又挺又直的鼻子。”媽媽也快樂地說。

那些在旁邊同樣拿著彩超單的孕媽孕爸會不會在笑話我們呢?

彩超單上的小人兒眼睛緊閉,隱隱約約地能瞧見模糊的五官。請注意,是“模糊”的!根本就看不清楚五官嘛!

那天晚上,我拿著這張彩超單爬上了床——從看見他(她)的那一刻起,媽媽肚子裏的他(她)有了一種真實感。

我感到一種愉悅,把外婆給我做的布偶“我”輕輕地托向了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