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 我不允許自己快樂

我又回去上學了。

日子過得平常,成績也還可以。

不過老師打電話跟媽媽投訴:“樂樂上課總走神,下課也不說話,老是一個人待著,體育課的老師反映說,上體育課總請假說頭痛。”

頭痛這事隻有自己知道。你要硬說自己大腦裏裝了個鑽頭,即便是莫須有的事情,別人也不能挖開你的頭顱來驗證。

媽媽卻有些擔心,帶我去醫院做了一大堆檢查。

午睡醒來,想去冰箱拿牛奶,聽到媽媽和倒垂眉男人在吵架。

嗯,也不算吵架,就是意見不合。他們兩個人和和美美的,做什麽事都共同進退,罕有意見不相合的時候。

“我不是說不能帶樂樂去檢查,是說檢查的方向錯了。”

“什麽錯了。”媽媽賭氣坐在床沿邊。

倒垂眉男人把媽媽寵出了脾氣了,他倒是不惱,仍是解釋:“樂樂的狀態不太對勁。”

“什麽不對勁?”媽媽挑起了眉,“他每天也正常上學,放學回家做好了作業看一會兒電視,讀一會兒書,一切都跟從前一樣。”

“他從前像現在這樣老成?這樣安靜?”倒垂眉男人說。

媽媽拿手捂住了臉:“他是還忘不了外婆。”又停了一會兒,悵然說,“我也忘不了。”

我躡手躡腳地走回房間。

下午的時候,倒垂眉男人和媽媽帶我去見“一個朋友”。

我看到藍色的木門前掛著一個木牌子,寫著“心理谘詢室”。

一個戴著眼鏡的女人端了一杯熱牛奶給我,她的笑容很親切。大概是因為和倒垂眉男人是朋友,她對我比一般的醫生麵對患者要親近一些。

我坐在軟綿的沙發上,一株巨大的綠植在沙發的一側擋住了大部分的日光。

秋天來了,空氣裏有了隱隱的寒意。

戴眼鏡的女人把她的手放在我的肩膀上,她的手很溫暖。

可是這場景是錯的。而且她表達的方式也是錯的。我不需要這種不切實際的安慰。

或許這種慰藉適合別的十歲小孩,但絕不適合我。

媽媽和倒垂眉男人都出去了,隻剩下我們兩個人。

我知道這是怎麽一回事——這個戴眼鏡的女人準備套我的話,讓我痛哭流涕甚至情緒崩潰。

心理谘詢師的談話通常都會從突破你的防線開始。

“你剛剛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人,我理解你的痛苦。”

說什麽風涼話呢?你理解我的痛苦?你也有一位外婆剛剛離開?真正能理解你的痛苦的人絕沒有辦法輕描淡寫地說出這句話,他隻會在適當的時候和你一起舔傷。

“你是不是充滿了愧疚感?”

這不是廢話嗎?在病魔侵蝕外婆的最初,我毫不知情。在外婆最後的日子,我錯把“無法治療”當成是“原點”。命運有多殘酷,我就有多天真。什麽?你說這是上帝也無能為力的事情,我不必責怪自己。嗬!我沒有責怪我自己,我隻是輾轉無法入眠,我隻是痛恨自己一無所知的幼稚。

“你一直在回憶快樂的事情還是悲傷的事情?”

我在回憶的籠子裏如同困獸。

外婆在病**形容枯槁的樣子,那一天走進房間看見搖椅上外婆失去了支撐的頭顱,一直在我的夢魘裏。那些我和外婆在一起的柔軟時光不知道被逼到了哪裏,反反複複出現的都是外婆備受病痛折磨的樣子。

“你現在的情緒怎麽樣?”

人的情緒有上百種,不僅僅是喜怒哀樂這樣簡單。

小剛搶走了你的玩具,你很生氣。

錯失了你夢寐以求的獎杯,你很失望。

我知道你很委屈,你被教練冤枉了。

你喜歡的紅裙子不見了,你很傷心。

和好朋友大吵一架,你既憤怒又後悔。

這些情緒曾經讓你覺得像天塌了一樣,那是因為你很幸運,沒有體會過失去摯愛的人的情緒。

無論戴眼鏡的女人問什麽,我都微笑著回答,當然,我所回答的是那些充滿正能量的,大人希望聽到的答案。

“你剛剛失去了一位重要的人,我理解你的痛苦。”

“謝謝您,我很痛苦,也正在努力調整自己。”——這樣的回答滴水不漏,我的偽裝麵具從外婆生病到現在,似乎越來越契合我的臉了。

這樣的聊天花費了大半個小時。

當我站起身來,我發現戴眼鏡的女人吐出了一口氣。

或許她和我一樣,在被谘詢的時候也強抑著天性,戴上了心理師的麵具吧。坦白講,一個心理師的內心必須要足夠強大,她是一個情緒垃圾桶,必須時時去消化不屬於自己的負能量。

谘詢的結果出乎我的意料之外。

我以為自己偽裝得夠好,但是據戴眼鏡的女人說,我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了,我已經受傷了,雖然外表看不出來。

鬼話連篇,這是我對這次谘詢治療的評價。

但是媽媽不這樣想,她擔憂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落到我的身上。

我和樹上的男孩約好了見麵。他剛剛去參加完一項比賽回來,臉蛋紅撲撲的,精神氣十足,就像一個小太陽。

“你有沒有看網絡上我的熱搜?”他給我看了一個粉絲拍的他的視頻。

他又興致勃勃地帶我去樹屋。

我們躺在樹屋的地上,頭頂的玻璃屋頂積滿了落葉,有雨水的汙痕,還有一隻小鳥的屍體。真羨慕啊,這是樹上的男孩和爺爺共同的回憶。

我和外婆呢?

我甚至沒來得及長大,像外婆給我做早餐一樣給外婆做一頓像樣的早餐。

我猶豫了一下,問:“你是怎麽忘記你爺爺的?”

“我沒有忘記我爺爺呀!爺爺一直都在我這兒。”樹上的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心髒。

“嗯……我的意思是說你是如何忘記爺爺已經不在了這樣的事。”

“爺爺本來就已經不在了。”

這是牛頭不對馬嘴的聊天。

樹上的男孩端詳著我:“你現在很危險。”

“哦。”我懶洋洋的,勉強提起了一點精神。

“很多人都說我缺根筋,我爺爺說這樣才好,不會想太多。”樹上的男孩說,“但是我能感覺到你現在這樣很危險。”

“哦。”

“我說不上來是一種什麽感覺,但是——你正在被一片黑暗籠罩著。”

“去你的。”我翻了一個身。

黑暗不僅籠罩了我,而且還拉著我墜落深淵。

樹上的男孩和我有共同的傷疤,可是他也沒辦法安慰我。

人是不同的個體,每個人對傷痛的反應不盡相同。

我知道我應該要修複這個傷疤,好好地過下去。

外婆離家那一天,我的胸膛處仿佛有一團模糊的血肉掉了出來,寒風灌過這個空間,雖然我倉促地把這團血肉重新塞回了胸膛,一切看上去都是原來的樣子,但是一切又都不是原來的樣子了。

我又去見了幾次戴眼鏡的女人。

“他的情況愈來愈嚴重了,他完全地封閉了自己。”

“他的心鎖太複雜了。”

“繼續這樣發展下去,我也無能為力。”

一到了周末,小夥伴們都到我家來。

他們在打紙牌。

他們在下五子棋。

史萊克提議去踢足球。

謝小樅打了我一巴掌,哭著說:“蘇樂樂,你真軟弱!”

我都沒哭,你們怎麽一個個見了我都一副世界末日的樣子?

晚上我抱著外婆的本子,今天讀到的是這一段:“你六個月十一天,這一天突然發生一件神奇的事情!

小沈婆婆抱著你,我朝你伸出手,你咿呀咿呀地發出聲音,上半身朝我傾斜過來。哎呀,你認人了嗎,你會認外婆了嗎?我把你抱過來,小沈婆婆故意朝你伸出雙手,你隻是笑得眼睛彎彎的,黏在我的懷裏,不肯被小沈婆婆抱。

這是一種被全身心依賴著,被需要的感覺。

這種感覺太美妙了,以至於我都想要跳起來大喊大叫了。

周末,我講給小茉莉聽,小茉莉不信,非得試一下,結果可想而知,小茉莉備受打擊。

從此我就知道了,外婆是你最愛的人啊。”

沒錯,外婆是我最愛的人啊。

我怎麽可能把最愛的人就這樣一聲不吭地丟掉。

媽媽說:“外婆一定不希望你用這樣的自己緬懷她。”

我沒有回答。

倒垂眉男人提議帶我去攀岩,去蹦極,去挑戰極限運動——給生活一點刺激,讓心髒複蘇。

“這像是一個醫生會講的話嗎?真不負責任。”媽媽生氣。

“置之死地而後生嘛。”倒垂眉男人說。

我靜靜地聽他們聊天。大多數時候我安靜得像沒存在過一樣,小部分時候我會笑一笑,仿佛他們討論的中心人物不是我。

放學回家的路上聽到車輪碾過道路的聲音,聞到煎餅果子、烤翅的香氣,看到一張張迎麵而來的鮮活臉龐,我都會時不時地恍惚,我是在做夢嗎?我在一個悠長的夢境裏嗎?

什麽時候可以醒來?

什麽時候一醒來就能看到外婆?

說真的,外婆可能真的在責怪我,她一次都沒有進入我的夢裏來。

我一次一次地做噩夢,夢見的都是相同的場景,那裏麵的外婆是生著病的樣子,離我遠遠的,也不開口說話。

一個輕盈的、歡樂的、如從前一般擁有非同尋常智慧的外婆從沒在我夢裏出現。

“你分不清夢境和現實了。”就連沒心沒肺的杜賈克也擔心了起來,“我爺爺也是,他回八鄉裏去住了,他說他得休息一段時間。”

我知道大家都在擔心我。

媽媽、倒垂眉男人(事實證明,他是一個好丈夫)、杜賈克、杜小靈、謝小樅、邁斯、米奇、史萊克、小涯、我的老師、戴眼鏡的女人、護士姐姐、樹上的男孩、周雅南……我列出了無數的人名。

抱歉啊,可是我的心毫無波瀾。

隻有閱讀外婆留下的筆記本才能讓我得到喘息的機會。

我在逃避。

是的,我是一個軟弱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