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這個世界歡迎你哦

我睡了一個好覺。

夢裏見到外婆,她走在金色的光線中,在她的麵前是一片金色的天空,在她的身側有小草、湖泊和無垠的海洋。

外公來了,他駕著一輛馬車停了下來。

外婆坐了上去,朝我伸出了手。

我們一起坐上了馬車。駿馬飛馳,朝著金色的天空奔跑。

海洋、湖泊、水草漸漸地遠去,新的景象出現了。

大片大片的雲朵,飄浮在天空中的森林島嶼、城堡,從天而降的金色瀑布。

坐在我身邊的外婆臉上的皺紋越來越少,她的臉光滑緊致得像枝頭的蘋果,她站了起來,她成了一個少女,她的小碎花裙子在風中飄舞。

外公也變成了年輕的模樣。

外公和外婆微笑著凝視著我。

金色的光芒大熾。

我睜開了眼,原來是天亮了,太陽的光照到了我的床頭。

我跳下了床,跑到了窗邊,對著天空輕輕地揮手。

“外婆,再見。外公,再見。”

我已經好久沒有想起外婆了。

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心上沉重的枷鎖萎縮了,風幹了。

我知道思念並沒有消失,它們依然存在——在春日最深的某處。

當我孤單,當我失去力量,當我想要擁抱,我依然可以找到路徑走進這溫暖的金光中。

他(她)九個月了。

我跟倒垂眉男人說:“無論即將來臨的那一天是什麽時間,都一定要帶上我。”

倒垂眉男人點了點頭。

“這是兩個男人的約定。”我強調了一次。

倒垂眉男人又點了點頭。

又是一個深夏。

那天傍晚,媽媽端起了飯碗,她臉上的表情突然呆滯了。

“怎麽啦?”倒垂眉男人在給媽媽剝蝦。

“好像……要生了。”媽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倒垂眉男人的手顫抖了一下,立即恢複了鎮定。(至少表麵上是這樣。)

我們都沒吃上飯,二十二分鍾後我們就在醫院了。

婦產科醫生看著倒垂眉男人:“你都是老醫生了,放鬆放鬆。”

我仿佛聽到倒垂眉男人在說:“這是我的老婆,我的孩子,不一樣呢。”

——這是我的媽媽,我的小妹妹(小弟弟),不一樣呢。

“剛開了一指。不過經產婦很快的,最快一個小時就開十指了。”婦產科醫生讓我們在門外等。

咕咕咕,窗外有一隻鳥兒在叫。

別叫了,別叫了,吵到媽媽怎麽辦?

叮叮叮,誰的手機在響?

一個男人接了電話,走到電梯旁邊去。

“喂。”

誰在跟我說話?我側過身,一個胖墩墩的男孩坐在我的旁邊。

“你媽媽也要生小孩了嗎?”

“是!”

“你很高興?”男孩狐疑地望著我。

我很確定男孩使用的不是肯定句式,於是反問:“為什麽不高興?”

“嗯……”男孩揉著自己的手指,組織了一下語言,“你不害怕嗎?”

“怕什麽?”我有些好奇。

“有一個小家夥會分走你的玩具、你的可樂、你的平衡車、你的爸爸媽媽的時間。”

“這很正常呀,我會把所有都分給他(她)。”

“還有呢。”男孩聳了聳肩,“他會拉屎,會尿尿在你身上,會把你最喜歡的玩具模型扔到馬桶裏。嗯,還會在你要出去玩的時候,媽媽突然喊你陪他玩一下子。”

“……”

“他們還不會說話,隻會哭哭哭!”

“小孩子是這樣的啦。”

我們住的那一幢樓的對門,就有一個五個多月的嬰兒。

有一回我剛進電梯就聞到了一股怪怪的味道。嬰兒的媽媽抱歉地跟我說:“不好意思啊,寶寶剛剛拉了便便。”

還有一次,他半夜又哭又鬧的,聲音在寂靜的深夜裏顯得特別洪亮。我被吵醒了,第二天媽媽也說她被吵醒了。

“小孩肯定是不舒服才會這樣哭鬧的。”倒垂眉男人說。

“真讓人心疼。”我和媽媽異口同聲地說。

但是這些都沒有關係喲。單是看著他們天使一樣的臉孔,朝你咿咿呀呀地發出聲音,就覺得一切都值得了呀!

我把這些都告訴了男孩。

男孩的臉漲得通紅,他更用力地揉著自己的手指:“你很不正常哦。”

“什麽?”

“正常的話應該會生氣,會嫉妒。”

“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我是說……”男孩一字一頓地說,“我是說!爸爸媽媽的愛隻有這麽多,有一個人突然冒出來要分走這些愛!”

“好像挺有道理的。”我陷入了沉思。

是真的有道理嗎?外婆說,道理不是一個單麵體,而是一個多麵的棱體。

站在不同的角度就會看到不同的道理。

曬海帶的漁民期望太陽更烈一些,出海的時候永遠風平浪靜。

種桔子的果農祈盼雨水給果樹帶來甘霖。

小孩子覺得小區裏的活動場所都應該變成遊樂場。

愛旅行的人總在路上,宅家的人坐在窗邊閱讀度過一個下午也不覺得虛度時光。

我想了想,對男孩說:“或許我們可以這樣想,爸爸媽媽的愛本來隻有百分之百,我得到了百分之百,寶寶也得到了百分之百,這樣爸爸媽媽的愛就變成了百分之兩百。”

“百分之兩百呀。”男孩喃喃地說。

“愛不會減少,反而多了一倍。”

這一次,換男孩思考了起來。

倒垂眉男人在空曠的地方踱來踱去,他走了過來,跟我說:“十分鍾了,怎麽門還沒開?”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緊張。”

其實我也一樣,感覺時間過得如此地緩慢。

過了會兒,倒垂眉男人哭喪著臉坐到我身邊:“三十分鍾了。”

接下來,倒垂眉男人幾乎是每隔一分鍾就看一次手表,他坐立難安,像被火烤著一樣,我似乎看到他的頭上都冒出了煙——當然我也一樣。

胖墩墩的男孩又扯了扯我的衣袖:“你說,假如他想要我的遙控汽車,我該不該給他?”他的手上現在就抱著一輛黃色的遙控汽車。

我還沒回答。

產房的大門開了。

倒垂眉男人箭似的射了出去,而後又頹廢地踱了回來。

一個產婦被推了出來,護士的手上抱著一個粉紅色的繈褓。

胖墩墩的男孩遲疑著走上前去。他的爸爸抱起了他。

他們進了電梯。

男孩手上抱著他的遙控汽車。

我突然有一種衝動,我想得到一個答案,一個隻有倒垂眉男人才能解答的答案,他會怎麽回答?他的答案會影響我的一生嗎?如果那個答案並不能讓我滿意,我和他尚算和諧的父子關係會走向何方?

無數的問句充斥在我的思考裏。

我清了清嗓子:“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倒垂眉男人的目光停留在產房的大門上:“問唄。”

“你會不會愛我?”我補充著說,“像一個爸爸愛小孩那樣。”

倒垂眉男人收回了目光,他揉了揉眉心:“這不像是一個十一歲的小孩會問的問題。”

我固執地盯著他。

“好吧。”倒垂眉男人放下了手,認真地看著我,“我會養育你,教導你,陪著你長大,至於能不能像爸爸愛小孩一樣愛你,我也不能確定,但是時間會告訴我們答案。”

我鬆了一口氣,這個答案很令人滿意。

我們一起望向了產房大門,這一刻,我們是戰友。

暮色四合,給時光鍍上一層老照片的質感,不知道什麽時候倒垂眉男人抓住了我的手。他在害怕,雖然他是一個見慣了各種各樣離奇病例的醫生。

我禁不住開始胡思亂想了。倒垂眉男人用他的肢體動作這樣告訴我。

我又一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個多小時了。”他輕聲說。

產房的大門就在這時候開了。

一束光線從裏麵照射出來。

“沈醫生,恭喜恭喜!”婦產科醫生抱著一個小小的、繭一般的繈褓出來了。

這一幕如同剛才男孩一家的重演,讓人有一種奇異的不真實感。

倒垂眉男人比我反應更快,他餓狼一般地撲了過去。哦,他先去看的是媽媽,睡在推**的媽媽臉色蒼白,汗漬浸透了她鬢邊的頭發,但是她的臉上有一種喜氣洋洋的感覺——和我們贏得足球比賽捧到獎杯的滿足近似的一種情感。

哦,媽媽。我也跑了過去。

媽媽握住了我的手,溫柔地說:“是弟弟,你有一個弟弟了。”

我和倒垂眉男人都望向了小小的繈褓,婦產科醫生半蹲下來,讓我們看裹在柔軟棉布中的嬰兒的臉。

皺巴巴的,潮紅色的。

他睜著眼睛,好奇地看著這個世界。

他的眼睛真漂亮啊,近乎純黑,閃閃地亮著光——我注視著這雙眼睛。

一種氣霧從身體的深處升騰而起,氤氳著,厚重了起來,凝集了起來,像雲層一般翻騰著。

然後,湧到了我的眼眶處。

眼淚流了出來。

從外婆離開一直不懂得哭泣的我,大聲地哭了起來。

“怎麽啦,樂樂?”媽媽緊張地要從病**起來。

“媽媽,我是太高興了。”我握住了媽媽的手。

所有人都被我嚇了一跳,不過倒垂眉男人說了,“喜極而泣”是常有的情緒表達方式。

我們回到了病房中。

剛出生的嬰兒前一秒鍾還安靜地看著這個陌生的世界,下一秒鍾突然哭了起來。

“兩個小時後才可以喂一點奶。”婦產科醫生交代著說。

他第一次來到這個世界,又餓又累,或許還有些害怕。

他哭了好一會兒,倒垂眉男人抱著他發出“噓噓噓”的聲音,一直走動著。

“讓我抱一抱吧。”我說。

這個小小的人兒就落到了我的手上。

他那麽嬌弱,那麽地惹人憐。

我屏住了呼吸,眼眶又一次濕熱了起來。

“歡迎你,小家夥,歡迎你成為我的小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