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 騎三輪車去結婚
人的記憶是很奇妙的領域,它有許多的未知和神秘。
有一次在南風鎮的後山上,我見到了一種植物,花、果實、葉子在同一個季節綻放在枝頭。我興衝衝地問了許多人,最後是小林爺爺告訴了我那種植物的名字。
我咀嚼著這個植物名字,直到今天我仍然記得當時見到這種植物的心情,記得那一份好奇,記得那追尋答案的熱切,記得得到答案的心滿意足。
但是!現在我完完全全地忘記了那種植物的名字了。
這要怎麽解釋呢?明明是印象非常深刻的一件事呀。
就像今天,吃到了倒垂眉男人“道聽途說”來的傍林鮮。
那種味道是春天的味道,鮮甜的筍肉,稍微帶著一些炭煙的熏味。
這種味道我能記得多久呢?
在以後回憶起來,我該記得的是挖竹筍時被工具弄破了手掌,還是拿石塊敲碎泥土露出煨熟了的竹筍時的激動,又亦或外婆時不時露出來的笑容?
——又或者是媽媽一邊用手抓著筍塊,一邊隨意地宣布了“結婚”這樣的重磅消息。
“太高興了。”外婆立刻說。
我的反射弧太長了,一直到回程的時候,我才有一些明白了“結婚”意味著倒垂眉男人成為我們法律意義上的家庭成員了。
第一個湧上我的腦海的問題是:倒垂眉男人的房子比我家的大許多,那麽我們是要搬到他家去住嗎?
有一瞬間,我的呼吸和腳下的土路一樣不平穩了。
結婚的日期定得似乎有些倉促,就在後天。
“不用大操大辦,不用旅行結婚,和外婆外公一樣地舉辦婚禮就可以了。”媽媽這樣說。
一切都那麽不真實。
星期三的早上,媽媽穿上了一件紅色白波點的複古連衣裙,下擺是蓬蓬的。
媽媽比外婆高一些,裙子顯得短了點,到膝蓋處,不過更顯得俏皮。
前一天試穿的時候,因為裙子腰部寬鬆了些,外婆撐著做了大半個小時針線活兒把腰圍收窄。
外婆在腰部那兒縫了扣子,剪了一個新的紐扣眼,再用針線縫了一圈以防崩線。
媽媽在一旁等得心急火燎,私底下跟倒垂眉男人說:“媽還要做多久?”
倒垂眉男人看得開:“樂樂將來結婚,指不定你會連續一個星期睡不著。”
“我才不會是這麽沒有出息的媽媽。”
“沒出息”的外婆的高興勁兒一點也掩飾不住,她奇跡地每餐都多吃了小半碗——米糊。
按照我的觀察,倒垂眉男人給外婆打針的頻率也稍微下降了一丁點,我看過外包裝,也聽過媽媽提過針的名字——嗎啡,我之前上網查的時候被倒垂眉男人看見了。
他說:“家裏有一個醫生,為什麽還要去問沒得感情的瀏覽器?”
“你會跟我講真話嗎?”
“我一直都不想欺騙任何人。”倒垂眉男人避重就輕。
不想不代表“不會”。
這個狡猾的男人。
我暗自祈禱有一些什麽不尋常的事情發生,阻止這場婚禮。比如,倒垂眉男人假期被打斷,一個重要的手術需要他立刻回去,又比如倒垂眉男人被哪個花大王瞧上搶去做壓寨相公。
謝小樅說我異想天開。
日子如此尋常,外星人沒有入侵地球。
媽媽穿上了外婆結婚那天穿上的複古裙子,手裏捧著一束荷花。倒垂眉男人也像外公一樣穿著黑褲子白襯衫,踩一輛三輪車。沒錯,就是那種載貨物的小三輪車,而且還是沒裝電動馬達的。
“二十多公裏路而已。”媽媽輕鬆地笑著坐上了三輪車的車鬥,她濃密的頭發紮成兩根辮子,所以笑著的時候俏皮又可愛。
“對,二十多公裏路而已。”倒垂眉男人擼起了衣袖,摩拳擦掌。
他們要去二十公裏外的民政局——外公和外婆去打結婚證的同一個民政局打結婚證!
謝小樅、史萊克、杜賈克、杜小靈他們湊巧這會兒到了。
杜培源(杜賈克、杜小靈的爺爺,而杜培源是外婆的幼時玩伴)帶他們來的。
我們站在院子前注視著倒垂眉男人扭著腰費力地騎著三輪車遠去——
“我賭一個陀螺。”杜賈克突然沒頭沒腦地說。
“什麽?”
“我打賭,你的新爸爸今天或許不能到達目的地,他會體力不支,累癱在十公裏外。”杜賈克笑嘻嘻地說。
“你這壞蛋!”杜小靈敲了一下哥哥的頭。
“好浪漫哦,以後我結婚也要辦這樣的婚禮。”謝小樅羨慕地說。
“搞不清你們女人的大腦回路。”史萊克撓了撓頭。
我才不管他們這群“雞同鴨講”的家夥,慢吞吞地蹭到杜賈克身邊,低聲說:“我和你賭。”
“哦——”杜賈克拖長了尾腔。
“我賭你贏。”補充完畢。
杜賈克一臉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我有點心虛,側過身去看外婆。
外婆坐在屋簷下的搖椅上,她蓋著一張毛毯,而現在是二十八度的夏天早晨,杜培源蹲在她的身邊說著什麽,外婆抿著嘴笑了一下。
杜賈克捅了捅我的胸口:“我一直覺得我爺爺對外婆居心叵測。”
“你用詞不當。”我聳了聳肩,但是危機感立即就上升了。
一個男人剛剛搶走了我的媽媽,還要有另一個男人要奪走外婆嗎?
我跑向了外婆,擠在了外婆和林培源中間。
後來,謝小樅提議我們組織一場表演來消磨時間。
等到杜賈克拿出一把小提琴,我才知道這是一場有預謀的表演。
杜賈克和杜小靈這對雙胞胎兄妹奉獻了開場表演——小提琴雙人演奏。
杜賈克的技藝明顯屬於偷工減料的那種,但是他擅長別的,比如表情誇張地擠眉弄眼,讓我們不用懂得鑒賞音樂,就能從杜賈克浮誇的表演中猜出樂曲的旋律情感。
外婆被杜賈克逗笑了!
嗯,我給杜賈克打十分。
史萊克帶來的是花式足球表演。
講真,憨憨的史萊克是那種看上去有些笨,但是一旦認定了什麽就會鉚足勁兒去學習的人,這是一種優秀的品質,所以史萊克擁有超出想象的精彩運球技巧。
我們為史萊克送上最熱烈的掌聲。
謝小樅表演的是詩歌朗誦,她已經上過了好幾次電視節目,控場能力明顯很強大。
“我想我以後可以做一個新聞主播,這樣外婆就可以天天在電視上看到我了。”謝小樅說。
“祝你夢想成真。”外婆輕輕地說。
杜培源在吹口琴,我們不知道他吹的是什麽樂曲,隻覺得旋律輕快明亮,就像是夏天的夜晚一個頑皮的孩子在路上跳著,跳呀跳呀跳到樹葉上去,跳到星星上去一樣。
或許這是外婆和杜培源共同的童年回憶。
口琴聲落下,走遠,外婆仍是久久沒有回神。
什麽都沒有準備的我,也沒有帶回來我最擅長的樂器吉他,不知道該表演什麽。
“你在外婆身邊就可以了。”外婆溫柔地摸著我的頭。
“外婆,你今天真漂亮。”杜賈克也擠了進來。
油嘴滑舌的家夥,不過他說得沒錯,外婆今天特意換上了一件旗袍,這是南風鎮的傳統,長輩在孩子結婚的時候要穿上喜慶的紅色旗袍。
“這旗袍我準備了十多年了,終於穿上了。”外婆心滿意足地說。
那一天的日光特別地溫柔,像是冰激淩上撒著的一層細細的、綿綿的抹茶。
這大概是我永遠不會忘記,但又害怕想起的記憶了。
倒垂眉男人和媽媽在下午三點鍾回來了。
倒垂眉男人脫了上衣,全身都沾著滾滾的汗珠,他應該是南風鎮第一個在結婚當天打赤膊的新郎。
晚上的時候有很多朋友來了。
院子裏有人掛起了彩燈,食物擺上了長長的餐桌。
酒盞酌來須滿滿,花枝看即落紛紛。
許許多多的歡笑聲從枝頭垂落。
如果說這是幸福的頂峰,那麽命運的火車必定會突然疾馳,一路狂奔著往山穀的最低處撞去。
我找不到刹車!
我隻能眼睜睜地看著火車在我眼前囂張地開向毀滅。
從來沒有過的無力感浸沒了我,黑暗籠罩了我的世界。
童話裏沒有了守護者。
我不敢哭泣,再沒有人憐愛我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