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二 家庭聚會需要一個成年男人嗎

晚餐單是蘿卜就做了三個菜:中規中矩的排骨燉蘿卜湯,白煮蘿卜澆肉糜,還有一個蘿卜山藥糕。

事實證明,倒垂眉男人廚藝是可以和外婆媲美的。

簡單的飯菜是日常的味道。食客們既愛一年四季都能吃到的大白菜燉豆腐,也會花時間去吃一些季節性的食物。

“我爺爺是一個大食客,他說有兩種食物他這輩子吃過了人生就圓滿了。”倒垂眉男人說。

“哪兩種?”我問。

“一種叫作槐葉淘。不用槐花,用夏天的槐葉,浸入開水中燙一燙,研細濾出青汁。青汁和麵,麵切成細長條,開水煮熟,再另起爐灶用醋、醬做成調味汁澆上。”

“槐葉的意思可以理解,淘是什麽意思呀?”

“煮熟的麵條用冷水淘洗吧。”

“聽起來很不錯。”就連外婆也頷首。

“另一種是什麽?”我又問。

倒垂眉男人笑而不答。

媽媽還在廚房裏,我進去一看,她正拿著個湯勺在壓蘿卜。煮熟了的蘿卜嫩嫩的,用湯勺背使勁一壓就被碾成軟軟的一小團。

媽媽還加了一點湯,稍微攪拌一下,一碗蘿卜糊就做好了。

“人生就是一個循環的過程。”媽媽說,“那時候你才六個月,外婆給你添加輔食,她把粥用小燉盅燉到又黏又軟,把番薯、雞蛋黃壓碎攪拌到粥裏……現在呀,輪到外婆變成個小孩子了。”

小小嬰兒吃米糊的時候,是一勺子塞進嘴裏就吞了下去,他們即使有牙齒,也還沒學會咀嚼。

外婆也變成了失去咀嚼能力的小孩子了嗎?

謝小樅說小孩子在三歲前的記憶都隻是極其短暫的瞬時影像,所以小孩子通常都不記得三歲前發生的事情。我對這一理論嗤之以鼻。

因為我就記得在我剛咿呀學語的時候,外婆不厭其煩地一遍一遍地重複著像是“飽”“亮”“媽媽”之類的詞匯,也記得外婆在南風鎮的窗邊喂我吃輔食,我一邊看著窗外一棵小樹在微風中搖擺著樹枝,一邊大口大口地吞咽。

“或許是因為你有了強烈的願望要記住這些吧。”謝小樅這樣說,“人類的情感係統太複雜了,科學有時候也無法給出一個完美的解釋。”

我把和謝小樅的這番對話告訴了媽媽。

媽媽問:“那你記得和媽媽一起發生的哪些事情?”

我仔細地想了一下,尷尬了:“好像記得有一次你帶我去遊樂園,我們去坐海盜飛船,下來的時候我把中午吃的飯都吐光了。”

“那都是你五歲的時候的事情了。”媽媽捂著胸口,“再往前想一想。”

我攤了攤手:“還有一次我們去泡溫泉,我凍到了,一個星期都沒去上學。”

“這至少得是你六歲的時候了。”媽媽撫著胸口,“我嫉妒外婆了。”

我端過媽媽手上的蘿卜糊,走進了客廳。

外婆靠在沙發上。

我喂外婆吃蘿卜糊,一勺子一勺子。

“好吃嗎,外婆?”

“好吃,真好吃。”外婆笑著說。

我知道外婆在騙我。樹上的男孩出院後我們約見了兩三次麵,我問了一些外婆和媽媽隱瞞著我的問題。

上周的時候我帶他去爺爺的冰激淩店吃冰激淩。

他點了抹茶冰激淩,告訴我他爺爺最喜歡抹茶的味道了。

他說:“大人們總以為我們不必知道隱藏的秘密,他們總覺得我們無法接受真相。爺爺得病後我晚上偷偷上網查了一整個又一整個通宵。我知道了足夠多的事情,比如化療。”

我聽過這個詞。和外婆曾經在同一個病房的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孩,得的是胃癌,那天醫生說先做手術再化療。

我之後也上網查了化療後的副作用,包括了消化係統症狀:嘔吐,惡心,腹瀉。有一個患者說他化療後曾經最愛的食物吃起來都是沒有味道的。

哦,還有一些症狀是掉頭發,怕冷。

有一天外婆在她的枕頭上拈起了一大撮頭發,她以為我沒看見,默默地卷成了一團丟進了垃圾簍裏。

我知道現在外婆吃東西時已經全部喪失了味覺。食物隻是維係生命的基礎物質,不再是一種精神享受。

“好吃就多吃一些。”我又喂了外婆一勺子。

外婆頷了頷首,又吞下了一口。

媽媽倚在門邊,凝視著我們。她的目光如刺紮在我的後背。不知道為什麽,我似乎能感受到媽媽此刻的哀傷沉重得像壓垮枝頭的雪。

我知道媽媽為什麽哀傷。

其實很多事情早有征兆。

媽媽離開期間,她總給我們寄明信片,和我們視頻通話。

期間回來過好幾次。最後一次媽媽離開的時間最長,因為她去山區支教了三個月。她給我們寄照片,照片裏的媽媽站在大山前,她的旁邊是一頭活生生的大黑牛!她站在一所看上去像是危房的學校前,媽媽說這就是學校,舊祠堂改造。

或許有人會說,媽媽為什麽可以放下自己的孩子去做一些這樣那樣的事情,這不是很自私嗎?但外婆說了,每個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生活方式,媽媽從來都是一隻自由的鳥兒,她該飛向所有的山頭。

媽媽曾經問過我,會不會恨她錯過了我的成長。

我想了想,在迄今為止的人生中,我和媽媽待在一起的時間其實並不算多。隻要有外婆在我身邊,我就是一個內心滿足的小孩。不過我沒有這麽直白地跟媽媽說。

然後,向律師事務所的老板提交了“無期限休假”申請的媽媽突然回來上班了。

那時我還正上小學四年級的下學期,有一天回家看到客廳的一個淺藍色的行李箱,一時都沒反應過來。

媽媽坐在沙發的背光處,她站起來給了我一個大大的擁抱。

媽媽黑了,她不再是被藏在鋼筋水泥大樓裏的白皙女郎。

她剪了一個齊肩的頭發,舉手投足間帶著颯爽的帥氣。

我看到她眼睛裏一大片的紅血絲,媽媽輕描淡寫地說大概是因為睡得太少了。

“為什麽這麽快回來呢?不是說要支教一年嗎?”我問媽媽。

“因為太想你和外婆了。”媽媽笑嘻嘻地說。

往回追溯的時候,我無比地痛恨自己。

外婆被病痛折磨了多久了?她從什麽時候開始疲倦,出入醫院做一堆檢查?我竟然都不知道。唯一能確定的是,媽媽的歸來必定和外婆的病情有關係。

我竟粗心至此,還一直自詡是外婆的保護者。

倒垂眉男人,大概就是在和媽媽認識後,媽媽頻繁陪著外婆去醫院的時候得了空隙鑽進來的——如果是這樣,那麽他和媽媽和外婆的感情會比我想象中的有更深的羈絆。

算了,不管如何,外婆現在總算可以出院,隻要精心照料,休養時日,外婆就會漸漸地好起來。

晚上,媽媽給倒垂眉男人收拾了一間客房,這是一間可以望到整座後山的房間,窗外有一棵大葉榕樹。秋天來的時候會結出一樹密密的果子,果子隻有一顆牙齒大小,圓滾滾的,在枝頭由青轉黃。晚上睡覺的時候,到了深夜,萬籟俱寂,就可以聽到成熟了的果子爭先恐後地從樹上掉下來,有時是一顆接著一顆,有時是一連好幾十顆。

那種啪啪啪地掉落在大地的聲音讓人聽到了生命的熱鬧。

倒垂眉男人聽得一臉期待:“到了深秋我們再來住。”

就這樣,極為尋常的日子,南風鎮的小樓多了一個陌生的男人。

我意想中的抵抗、反感情緒並沒有出現,一切如常亦平常。

倒垂眉男人第二天一大早就來敲我的門。

我們帶著外婆出門。

外婆裹著一張毯坐在輪椅上,細眯著眼睛朝我招招手。

我推著輪椅上的外婆,曉色熹微,天邊的藍色像是沉醉未醒的眼睛。

我們要去的是後山一片野生的竹筍林。

遠倒是不遠,就是有一段路崎嶇不平,是一座小山坡。

這時候,家裏有一個成年男性的好處就體現出來了。

媽媽提著輪椅,倒垂眉男人抱著外婆走過了這段小坡道。

我待在坡道下守著炭火、行軍爐、野餐墊這些戶外用品。

倒垂眉男人不一會兒就跑著來了,他的額頭上掛著汗珠,淺色的T裇後背漬出一大片汗痕。他提了家夥什兒,我拿著的是一些調料品這樣的小物件。

在一道沒看見的坎那裏,我一個踉蹌差點摔倒,是他伸出手扶住了我。

一個成年的男性出現在家庭聚會中,這種感覺對我來說有些陌生。

到了目的地,媽媽鋪了野餐巾,把物品鋪擺整齊。

倒垂眉男人喊我和他“一起去幹點男子漢幹的事情”。

挖竹筍而已,說得那麽高大上,我在心底吐槽。現實給了我一巴掌,在廣袤的大地上挖土和在露台的花盆裏挖土完全不是同一種力氣活!

大地上的土塊堅實,仿佛長了根一樣,不像花盆裏的泥土,看著堅實,實則鬆鬆散散的。

縱使倒垂眉男人體貼地挖好了十分之九的工程,我握著小鋤頭的手掌還是火辣辣的。

在倒垂眉男人已經在開挖第三根時,我終於抱出那株胖胖的竹筍,心裏的自豪溢於言表——這果然是“男子漢幹的事情。”

回程的路上,我拿了一下倒垂眉男人的鋤頭,重得我幾乎拿不住。

那不像我們平時見到的鋤頭,底部挖土的地方是扁平的,更像是一把加長型鏟子。

“麻竹、綠竹的出筍期在夏秋季,挖筍的時候要找泥下筍,如果筍冒出土來那就不嫩了。”倒垂眉男人頗有研究的樣子。

我們不僅挖了筍,倒垂眉男人還用麻袋裝了一大袋子幹竹葉,又拖又抱地帶了回去。

“樂樂真厲害哦。”外婆笑眯眯地說。

我藏起了長出了小血泡的手,快快樂樂地給倒垂眉男人打下手。

挖土坑,一層幹竹葉一層炭火。竹筍洗幹淨,剝掉硬硬的外皮,露出了白白胖胖的筍身,再用竹葉一層一層地包裹,糊上厚厚的泥土,放在土坑裏。

我再往上填竹葉和炭。

倒垂眉男人用火柴引火,讓幹竹葉燒了起來。

火越燒越旺的時候,把炭都煨得通紅了,再填上泥塊,把整個土坑都填滿了。

“這叫作傍林鮮。”倒垂眉男人說。

“好吃嗎?”

倒垂眉男人看了一下我,狡猾地一笑:“其實我也不知道,我爺爺講過做法吧。”

如果不好吃,那些功夫不都白費了?我本來想這麽說,但是看著專注地凝視著火堆的媽媽,看著靠在輪椅上的外婆,看著忙忙碌碌給行軍爐點火的倒垂眉男人,再看一看這幽深的竹林,有一些什麽東西突然鑽進了我的心裏。

“外婆,老師要我們畫一張家庭聚會的畫。”

“嗯。”外婆坐在南風鎮的花園望著我,她一直是一個很棒的傾聽者。

“可是我不知道該畫些什麽。”

“真的不知道嗎?”外婆按了按額頭,“我也不知道哦,真苦惱。”

“別苦惱!”我連忙說,“其實我畫了一張媽媽、外婆、我一起去放風箏的畫。”

“讓我看看。”

我從書包裏拿出了畫,外婆戴上了老花鏡,認認真真地看了,然後問我:“你的風箏是一隻飛上天空的豬?”

我重重地點了點頭,沒告訴外婆,畫好了之後,同桌問我,為什麽你們家沒有外公,沒有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