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快樂的結局和一個不完美的開端
有好朋友是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情,即使他們可能會跟你說葡萄柚並不是芸香科,或者是龍是存在的這樣一般人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
噢,他們並不是真的想騙你,也不是那種擅長說謊的家夥,隻是……嗯,你知道的,人有時候是會有一點虛榮心的。
有一次我回家跟外婆說:“外星人有一個圓圓的大腦袋,沒有眼睛,沒有頭發,沒有鼻子,可是有一個大大的嘴巴和兩排尖利的牙齒。”
“噢!”外婆繼續揉她的麵團。
“你都不好奇沒眼睛他們用什麽看世界嗎?”
“可能是用頭上的觸角看吧。”外婆說。
“對!”我興奮地跳了起來,“難道外婆你也被外星人綁架過?”
“什麽?”外婆睜大了眼睛。
“下午米奇跟我說,有一天晚上他在睡夢中被兩個外星人帶走了,他才六歲,但是他一點也不慌張,鎮定地和外星人談判。”
“後來呢?”
“後來外星人說他們沒見過像他這麽勇敢的小孩,於是就把他送回家了。”我一臉羨慕,“怎麽沒有外星人來綁架我呢?”
外婆抿著嘴笑了。
小學二年級某一天的課間操時間,米奇還是這麽說。
有人嘲笑他吹牛皮不打草稿,我是米奇的忠實擁躉。我們和對方爆發了爭吵,幾個人在學校走廊推搡了起來。
結局就是:教師辦公室見。
我被請家長。
我不爭氣地哭了,因為……我要求對方必須就一定不相信有外星人這件事向我們道歉,但是那幾個人隻願意為“動手是不對的”道歉。
後來就連老師也判定我的堅持是無理取鬧的行為。
更慘的是,倔強的我不願意低頭的時候,米奇怯怯地拉住了我的胳膊,在大家麵前承認“被外星人綁架”是他自己虛構的事情。
“外婆,真的沒有外星人嗎?”在回家的路上,我問外婆。
“宇宙那麽大,誰都說不準。”
我猶豫了一下,輕輕地說:“那麽,米奇欺騙了我,他還是我的好朋友嗎?”
“你希望他是你的好朋友嗎?”
我點了點頭。
“我們是人,是人總有優點和缺點,不管是什麽樣的人,隻要在你困惑時、跌倒時第一時間出現在你身邊的就是好朋友。”
外婆說得沒錯。我寬容著朋友們的缺點,也讓朋友們接納我的缺點。
我的好朋友就總是有那麽幾個。
米奇很關心我對倒垂眉男人的考驗,他幾乎每天都要打一個電話確定進展。
“你是說他通過考驗了?”米奇驚訝的聲音穿透了電話線。
“不,沒有考驗。”我糾正著說,“他已經通過了媽媽的考驗,至於我的意見……不足一提。”
那天中午的病房被布置得花裏胡哨——天藍色的氣球鋪滿了牆麵,天花板上垂著彩虹小燈泡。
史萊克、謝小樅恰好來探望外婆,我們三個人給氣球打氣,紮緊氣球口,把氣球一排排地鋪滿到牆麵離地高度一米的地方。
就連外婆也饒有興味地和我們一起貼氣球上牆。
“我覺得這樣好蠢,求婚為什麽一定要氣球、彩燈、戒指?”史萊克悄聲說。
謝小樅翻了翻白眼:“浪漫懂不懂?”
外婆則說:“這代表了珍惜和尊重。”
但是我們迅速地找到了共同的吐槽點——男主角哪裏去了?
媽媽在下午四點鍾到了病房,男主角都還沒出現。
“這是水底世界嗎?”媽媽誇張地吸氣。
“下午有誌願者來表演。”我們統一口徑。
“那,誌願者什麽時候來把氣球、彩燈拆掉。”媽媽的關注點非常奇特,“或許我們可以現在先幫忙拆除一些。”
哈!轉眼間就看到媽媽用力地一拉病床對麵牆壁上的氣球——那是先把一個個氣球綁在繩子上,再把繩子固定在牆上——鋪氣球上牆是個細致功夫,將氣球拉下牆隻需要一秒!
我們麵麵相覷。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了。
一身濕漉漉的倒垂眉男人邁著大步走了進來,和他狼狽模樣不相稱的是他喜氣洋洋的表情。
他朝我們挑了挑眉,踩著地上的氣球,噗噗噗的好像放屁。在這樣的聲音中,他走到了媽媽的跟前,單膝跪地,從褲兜裏摸出了一個沾水的首飾盒。
“這就求婚了?”史萊克驚奇地說。
“辣眼睛呀。”謝小樅哀歎,“和浪漫一點也不搭邊。”
我有點幸災樂禍,完美主義的媽媽會接受這種無厘頭、毫無儀式感的求婚嗎?
像外婆說的,儀式感其實是珍惜和尊重的表現,現在這情景……
“你可以解釋一下嗎?”果然,媽媽捂住了臉這樣問。
倒垂眉男人羞澀地笑了一下,講述了起來。
按照他描述的場景,本來求婚現場應該是這樣的:朋友A 把綁著首飾盒的無人機帶到病房外的桂花林,操控著無人機飛進病房。倒垂眉男人拿下首飾盒,當他單膝下跪的時候,朋友B和C推著蛋糕車進來,朋友D送來一捧玫瑰花。求婚成功!彩燈亮起來,大家歡欣鼓掌。
結果呢,倒垂眉男人和朋友們找了一個公園預演。
朋友A操控無人機花式空中旋轉——大家眼睜睜地瞧著無人機失控,一窩蜂追趕,結果跌入了公園裏的一個池塘,撞暈了一隻水鴨,而後橫衝直撞,失控,無人機消失。
朋友A不得不留下和公園保安解釋:為什麽一大群人紛紛脫掉鞋子和襪子,跳進池塘裏,趕著小鴨群從東到西,又從西到東。
他們泅水、浮遊、和鴨子群爭奪地盤,在蓮葉間互相探頭。在完全失望的時候,朋友A手上的遙控器上連接的紅色光芒突然又重新閃現——喜大普奔!無人機搖搖晃晃地從池塘的某一處直線拉升,又迅速下墜。
就是這關鍵的一刻,讓盲目追尋的眾人有了目標。
這個過程如此曲折,而又如此……搞笑。
本來我們應該表示同情,可是媽媽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那隻被撞暈的鴨子後來醒了嗎?你們賠它精神損失費沒有?”
“你居然隻關心鴨子,我的褲腿上都是泥,在池塘邊洗了好久。那些鴨子記仇,時不時過來濺我一臉水。”倒垂眉男人說,“所有人都回家洗澡換衣服,我拿到首飾盒一刻也不敢耽誤地趕到病房!”
“你們怎麽跟保安解釋的?”
“實話實說吧。”
“保安怎麽說?”
“保安說這絕對是他見過的最倒黴最滑稽的求婚預演。”
“哈哈哈哈哈哈哈。”
所有人都笑得前仰後合。
這的確是太具戲劇性了。
在這種情形下,倒垂眉男人突然抓住了媽媽的手,單手打開首飾盒,準備拿戒指。
更糟糕的場麵出現了——
首飾盒裏空空如也。
沒有戒指了!隻有厚重的水漬!
史萊克在我耳邊低聲說:“糟糕。”
我居然有些於心不忍,再看看外婆。
大概她人生的意想不到已經經曆得太多了,她微笑著望著倒垂眉男人和媽媽。
“我真是太倒黴了!”倒垂眉男人目瞪口呆。
“沒關係。”媽媽止住了笑,難得地露出了溫柔的表情,“我答應你。”
“沒有戒指也沒關係嗎?”
“戒指可以再買。”媽媽狡黠地眨了一下眼睛。
哦耶。倒垂眉男人興奮地跳了起來,抱住了媽媽。
嘩,門再次被打開,倒垂眉男人的朋友們湧了進來,有人拉上了窗簾,有人點亮了彩燈,有人提了一個大蛋糕,有人送上了玫瑰花。
氣球在大家的腳下噗噗噗地放著屁。
“好快樂啊!”謝小樅說,“一個happy ending。”
快樂是這個世界上最容易傳染的流行病。
所有的人目光中都帶著閃閃的星星,光芒在氣球和彩燈中間綻放。
外婆抓住了我的手,她的眼睛裏有濕潤的水光。
“這樣我就可以放心和放手了。”外婆喃喃地說。
她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無所牽掛的表情。
一股恐懼像無臉怪的手牢牢地攝住了我,我覺得我都無法呼吸了。
周圍孩子氣的喧鬧、成群結隊的快樂像被按了靜止鍵。
我和外婆被隔絕在孤島。
外婆很平靜,這種表情我在醫院看得太多了。有些病人竭盡全力奔跑,以期甩掉死神;有些病人對生命無所留戀,頹廢消極麵對;有些病人平靜地接受,無論死亡是不是在明天到來。
自殺是我最不能認同的死亡方式。
一個肺癌晚期的女人,煢煢孑立,在某一天深夜於醫院失蹤。
沒有家屬可以通知,她最後一次出現在這世界上,是在報紙上的無名女屍認領消息裏,隻占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塊。
理解並不代表認同。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心秩序,這是生存的基本法則。
生命無常,我並非不明白,和我有著血緣關係的爸爸早就教會了我這個道理。但是我還是接受不了死神帶走外婆,一想到這種可能性,我就要窒息了。
可是我沒有誰可以分享,媽媽不可以,好朋友也不可以。
這種隱秘的希望自己是上帝,而外婆可以逃脫自然法則的祈望,大概也隻有海邊的落日可以與之分享吧。
我回過神來。
不知道是從誰開始,大家發現踩氣球是一個好玩的遊戲,更多的繩子從牆上被拉下來,氣球在腳下一個一個地被踩破。
外婆也走到人群中去,她抬起了腳,腳尖用力地戳下去,她的臉上露出了孩子氣的笑容。噢,那個活潑又可愛的老太太在這一瞬間又回來了。
我從**跳到外婆的身邊,牽起了外婆的手。
有人用手機播放音樂。
在狹窄的病房裏,大家列隊排成一行,手牽著手,跟著音樂的節奏,從西走到東,又從東走到西。
如果不是外婆很快露出倦意,這絕對可以稱得上人生中那些值得銘記的美妙時刻之一。
求婚成功之後,在倒垂眉男人下一個輪休日,他邀請所有人,哦,不對,是我的朋友們到他家去吃午餐。
在他那裝修風格簡約的房子裏,米奇是第一個做到“賓至如歸”的,他逛完了客廳、餐廳、臥室、書房和一間小型電影放映室,用輕鬆的口吻說:“有品味,如果我將來一個人住,也希望有這樣風格的房子。”
“有很多很多的書!”謝小樅在書房裏翻出幾本《關於地球你應該知道的曆史》《身體的一個奧秘》《兩萬年前的植物圖譜》。
史萊克幫謝小樅把喜歡的書一本一本從書櫃裏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疊在客廳茶幾上。他現在和媽媽一樣,總是在給物品歸類。
倒垂眉男人很慷慨地說,這些可以讓謝小樅拿回家去看,隨便她要不要還:“那還是我讀初中的時候看的書。”
邁斯一頭紮在電影放映室裏,他對於那些CD和膠片有著莫名其妙的沉迷。
杜賈克沒什麽特別的愛好,他打開了電視。
杜小靈站在落地窗前,遠眺著城市的建築:“從這角度可以望到江麵和對岸的環宇大廈。”
小涯坐在我身邊,悄聲說:“他在討好你。”
“為什麽?”
“還有什麽為什麽,一個大人為什麽要和一群小孩玩到一起,他又不是一個頑童。”
“很有道理。”我聳了聳肩。
午餐是不出錯的煎牛排和意大利麵,還貼心地提供了蔬菜,放在盤子裏,誰喜歡哪種蔬菜自己挑,而不是像你媽媽一樣,看你大口咬牛排的時候,會提醒“吃肉時一定要多吃青菜,葷素搭配合理”,也不會在你把西藍花偷偷夾掉不吃的時候,念叨著“這是多健康的食物,我命令你吃掉它們”——總之這些噩夢都沒有,我們有絕對的自由。
飯後甜品是冰激淩和果汁飲料。
沙發上沾到了奶油,地板上有灑落的橙汁,這些都沒有關係。
倒垂眉男人在吃完飯後走進了臥室,並且把門關得緊緊的。
這是我們小孩子最喜歡的理想家長了。
那種在朋友到你家後,強行要和朋友聊天的家長可都是熱情過頭了。
我們根本就不想被一雙成年人的眼睛一直盯著,更不想迫於禮貌敷衍地回答大人們關於期中考試成績、最喜歡哪一科科目、有什麽學習方法之類的蠢問題。
我建議看書的朋友們把這段話給家長看看,方式可以是直截了當地說一聲:“媽媽,看一下別人的家長。”也可以是委婉的,比如將這一頁折疊起來,夾一張小紙條在裏麵:媽媽,你對這段話有什麽看法?
這一天我其實過得蠻開心的,我承認。
下午,倒垂眉男人分別把所有的朋友都送回了家,最後,他開車載我到了醫院。
媽媽和外婆已經收拾好行李在等我們了。
外婆可以出院了,這真是一個巨大的驚喜。
倒垂眉男人將外婆抱上了車。
“我們要回南風鎮去。”媽媽憂心忡忡地說。
我因為過於欣喜,而忽略了媽媽的表情,更何況是和外婆回到南風鎮去!距離開學隻有十幾天了,我們可以在南風鎮住到開學的前一天才回城。
我打起了小算盤,一路上盡和外婆講話——“那朵雲真像一個瓶子。”“八鄉裏的蘋果柚不知道還有沒有留幾個在樹上。”
媽媽提醒我:“外婆想睡一會兒。”
“噢噢。”我頭靠在汽車椅背上。
車輪往前,車身像一塊飛毯滑行。
空調開在舒適的溫度,不一會兒我聽到了外婆的呼吸聲,像海浪一樣輕輕地在車裏回**著,這令人安心。
我閉上眼睛,漸漸地也睡著了。
燈火闌珊,南風鎮的街道被暮色縈繞。
南風鎮的小樓是暮色裏的一葉小舟。
我跳下了車,在空曠的街道上奔跑起來。
住在隔壁的大海象唰地拉開了二樓的窗簾,打開窗戶興奮地朝我大喊:“樂樂!蘇樂樂!”
海象和我同齡,他是我在南風鎮時的玩伴。
嗨——我快樂地揮起了手。
稻穀開始抽穗了嗎?我望向了遠處的田野——南風鎮的大地是我最本源的依戀。
“樂樂,幫忙拿行李哦。”媽媽叮囑我。
我和媽媽拿行李,倒垂眉男人又一次抱起了外婆。
外婆的臉小小的,軟軟地靠在倒垂眉男人的胳膊處。有一瞬間,我覺得外婆好輕、好瘦,可能還沒有田裏的麥穗有重量。
或許我也可以抱起外婆。
媽媽從家裏搬出了一隻藤椅,鋪上了靠墊,擺在屋簷下,向著院子裏的花草。
倒垂眉男人抱著外婆坐上去。
我把行李搬進了家,急急忙忙地跑到外婆的身邊。旁邊有一隻小矮凳,坐著,頭恰恰好可以靠在外婆的大腿上——薄薄的麻布做的褲子自然垂墜下來。外婆的大腿丟失了肌肉組織,隻餘下骨骼,硌得我的臉生痛。
“回家真好。”外婆喃喃地說。
是呀,醫院是一個讓人感到壓抑的地方。沒有誰喜歡醫院,醫生也不例外。
與此相反的是,沒有任何一個人會拒絕溫暖的家。
外婆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她沒了聲音,在暮色中臉色慘白著。在醫院住久的人都會呈現出這種不健康的膚色。
媽媽走出來,拿了一條毯子輕輕地披在外婆的身上。
“寶貝,和媽媽去拔點新鮮的蘿卜來吧。”
這個季節本來不應該有蘿卜的,但是南風鎮有一種本地的土種小蘿卜,養不大的,種到兩指寬的時候就成了。再種下去不止不會長大,吃起來口感也會變老。
這種蘿卜嫩倒是非常地水嫩,但口感也不像一般的蘿卜是脆的,而是糯軟的。
雜貨店的小林爺爺一直有種,我們隻要回南風鎮就自己去田裏拔了來。先把骨頭湯咕嚕咕嚕地煮半個小時,然後切塊下鍋,小火煮十分鍾就可以了。
我瞧了一下外婆,她又沉沉地睡著了。
“外婆的眉毛怎麽總打著結。”我嘀咕著站起來。
媽媽進去喊倒垂眉男人出來守著外婆。
“外婆又不是小孩子。”我隨口說,“怎麽要人守著。”
“還不是怕有蚊子咬外婆嗎?”媽媽輕輕地應了一聲。
這倒是有道理。花草繁多的地方總有許多煩人的蚊子。南風鎮這邊的蚊子通體漆黑,大,土名叫作花腳蚊,一叮就是一個紅泡泡。
媽媽提著菜籃子,牽了我的手往街道上走。
小林爺爺的菜地不遠,四五百米外就到了。
田野一片綠油油的,和一塊巨大的翡翠一樣,讓人心生歡喜。我們穿過稻田,一直走到小林爺爺的菜園子。
菜園子不遠處就是一座山。
遠遠望過去,山坡上一座一座的墓穴。
二十年前的南風鎮,親人去世後就葬在自家的稻田上。這是我們這兒的風俗——沒有一塊稻田上不立著一兩塊墓碑。即使親人離開了,可是每天到稻田裏勞作、憩息時,依然和親人在一起。
十年前的南風鎮,親人過世後不讓葬在稻田了,活著的子孫把墓穴遷到一座座山上去。
現在的南風鎮,不準土葬了,火化後骨灰存在了寺廟裏。
“媽媽小時候經過稻田都會覺得害怕。有一年幾個同學約了在稻田裏探險,幽暗的夜色太讓人害怕了,我跑呀跑呀,整個人摔到田裏,不偏不巧地,頭就朝著一塊墓碑。”
“然後呢?”
“然後我雖然害怕得顫抖,可是卻善於偽裝,麵不改色地站了起來,半邊臉還沾著泥土,對著我身後的夥伴們做了個大大的鬼臉,發出了尖叫聲。哈,小夥伴們嘩地嚇散了。我追著其中一個跑——”
“然後呢?”
“然後他嚇哭了,從此那一屆學生中就有了關於媽媽的傳說。”媽媽有些得意。
哈哈哈哈,我笑出了聲。
“你這小家夥終於笑了,老耷拉著一副苦瓜臉,瞧著都難受。”媽媽一邊推開菜園子的柵欄門,一邊說。
“這柵欄防什麽呢?”我好奇地問。
“當然不是防人啦,這防的是山雞來啄、山豬來拱、山貓來挖。”
在菜園子裏,媽媽教我拔蘿卜:“勁要用巧,力氣小了扯不上來,力氣大了小心一屁股跌一跤。”
“外婆早就教過了,你這是拾外婆的牙慧。”
我們不隻拔了蘿卜,還拔了大白菜和包菜,連小紅椒都摘了一大捧。
回程穿過稻田,大地寂靜無聲,滋養著這一片土地上的稻穀、野草、鳥禽和村莊裏的人們。
“媽媽,後來你還害怕稻田裏的墳墓嗎?”
“不怕了。”
“什麽時候開始不再害怕呢?”
媽媽沉默了一下,慢慢地說:“你外公過世了之後。”
——外公的喪事辦得極其簡單。南風鎮有許多的習俗,卒於盛年的人是不能入祠堂辦喪事的,隻能“借棚”。
有專門賺這行錢的人用三色紙和竹架子搭棚子,長方形的,像一座屋子,棚頂呈鬥笠狀。
外公就躺在棚最深處的棺材裏,雙手交叉擺在胸口,安詳慈和,如他生前一般。
入了夜,得有人守靈。
眾人都在棚裏睡得東歪西倒,唯獨媽媽自己走到棺邊,棺木並沒有封住,媽媽坐在地上頭靠著棺木,旁邊點著長明燈,光線朦朧——這是照亮黃泉路上的燈。
燈照著棺木的影子投在牆上,仿佛是一棵低矮粗壯的樹。
沒有恐懼,沒有害怕。
在棺木裏躺著的是曾經朝夕相處的親人啊,怎麽會害怕呢,怎麽會恐懼呢?
在那時候開始,媽媽才明白了稻田上的墳墓的意義,是“即使死亡也依舊沒有離開”的陪伴。
走在這片曾經遍布墳墓的原野上,媽媽第一次理解了這古老的風俗所賦予的深沉情感。
外公是土葬的。
媽媽想外公的時候,要穿過稻田,循著山勢上升的方向走。
“走著走著,浮躁的想法就平靜了。”
“那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大概就像是睡了一個長長的覺醒來的感覺。”
“是清醒了嗎?”
“不僅僅是清醒。”媽媽惆悵地回答。
媽媽提著菜籃子,而我什麽也不必拿,空著雙手,跟在媽媽的身後走在田埂上。柔軟的草枝從涼鞋空隙處鑽過,撓著我的腳掌,癢癢的。
我望著這片大地,這是曾經埋葬了先人的故鄉。
這是我們所有愛的起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