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倒垂眉男人的兩個麵
外婆側躺在病**,醫院粗糙的白色被子隨意蓋在她的身上。陪護的是一個中年婦女,身形敦實,腰背粗壯有力。她在昨天把外婆抱進了廁所。
我跟了過去。
中年婦女朝我笑了一笑,緩緩地關上廁所門,把我關在了廁所的門外——我瞧不見外婆,這讓我焦慮——最近我多了一些小毛病,焦慮的時候會冒冷汗,手心發潮,大腿像站樁半小時一樣無法控製地發抖,有時候大腦會瞬間一片空白。
我不敢讓外婆和媽媽發現我的異常。
倒垂眉男人打開他帶來的被子,輕輕地蓋在外婆身上。
窗外陽光炎熱,我的後背又開始冒汗了。
“老太太剛剛打了鎮痛。”中年婦女輕聲說。
外婆處在一種睡眠狀態裏,她的眉眼自在放鬆,除了臉色過分蒼白,看上去並不像一個病人。我常有錯覺,外婆仍是在家中,這隻是平常的一天。
“噓,別吵,我的外婆正在午睡。”我想我可以跟窗外嘰嘰喳喳的鳥兒這麽說。
倒垂眉男人走到病房外,我猶豫了一下,跟了上去,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麽,小屁孩?”倒垂眉男人說。
我驚訝地發現,我並不反感倒垂眉男人不刻意討好我的講話方式。
“我想知道,外婆現在怎麽樣了。”
倒垂眉男人皺了一下眉:“我能跟你講實話嗎?”
“為什麽不能?我是家裏唯一的男子漢。”我說得咬牙切齒。
倒垂眉男人搖了一下頭,似乎在沉吟什麽,良久,他說:“外婆在化療,她的情況不適合開顱手術。正常來說,應該要先做手術切除病灶再做化療,但是因為腦瘤位置和外婆的年齡因素,隻能采用保守治療了。”
“外婆能好起來嗎?”
“能。”
“不要用一個普通大人的身份回答我,用醫生的身份回答我。”
倒垂眉男人躲避著我的眼神,他的沉默說明了答案。
砰,有一把槍正對著我的心髒開火。血色彌漫,漸漸厚重,成了一大塊天鵝絨幔布。我深呼了一口氣,步履艱難地往病房走。
大概是我的憂傷太沉重了,倒垂眉男人不忍心,他喊住了我,卻給予我更為沉重的一擊:“你不要太傷心了,日子總要過下去。”
什麽屁話?我想懟回去。可是我沒有力氣了。
也是在昨天,我在走廊上瞎走,媽媽和醫生站在長廊最南邊的露台上。
我慢吞吞地走過去。
醫生的頭發白了一大半,黑發和白發混在一起,看上去非常地奇怪:“我並不看好……醫學奇跡……腫瘤增大的速度很快……病人會越來越辛苦……”
隔得有些遠,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過來。
我瞥見了媽媽一張蒼白的臉,她連禮節性的笑容都無法維持了。
就是在那一番談話後,媽媽決定去千裏之外找一個醫學權威。
如果有奇跡的話——
我拋下了倒垂眉男人,走進了病房。
陽光燦爛,時間安靜。
外婆蓋著兩張被子,她感到冷,她需要一個溫暖的愛的擁抱。
我爬上了病床,蜷縮在側睡的外婆身後,輕輕地抱住了外婆。
她瘦削的肩胛骨凸起來,刺痛了我的臉頰。
後來我睡著了。醫院的空調沒那麽冷,不過我身上也蓋了一條薄薄的空調被。
我醒過來時外婆不再是背對著我,她轉過了身和我相對。
“嗨,小家夥。”
“嗨,外婆。”
“你應該叫我老家夥。”外婆笑著說,“我們再來一次。
嗨,小家夥。”
“嗨——”我無論如何都沒有辦法把外婆叫成老家夥,“……外婆。”
外婆又笑了,她的笑容裏有雲朵般的溫柔。
倒垂眉男人坐在牆邊的椅子上,頭靠著牆打盹。
“外婆,你喜歡他嗎?”我朝倒垂眉男人努了努嘴。
“很難說。”外婆停頓了一下,“我很難表述出我的想法,如果我還能活得更久一些,那我就能看到小茉莉這一次的選擇是不是對的。”
“既然外婆不能確定,為什麽還要容忍他繼續待在媽媽身邊!”
“不能確定的事情有很多,我們不能因為不能確定就貿然喊停。小茉莉需要一個伴侶,而你需要一個家。”外婆說。
“我們現在就是一個家了。”我固執地說。
“一個家裏人越多越好。”外婆避開了我的眼睛,她的視線投向了別處,“有一個人離開了,如果家裏還有幾個人,那就有陪伴有鼓勵,剩下的人就不會孤零零的。”
外婆也開始講我不愛聽的話了。我強忍著湧上來的淚水,緊緊地抱住了外婆——這是一個炎熱的夏末早晨,時間啊,請在這一刻停下。
有一部電影,講述主角每一天醒來都是同一天,他不會老也沒有人會死去。他總是忘記了昨天經曆過的事情,而以為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
一直重複著過同一天,是多麽可憐、無聊、枯燥的人生啊。
但是,當時我嘲笑著這部電影的異想天開,現在卻多希望明天和昨天重疊,那樣我每一天都能見到外婆,睡在外婆的身邊。
倒垂眉男人打碎了我的迷夢,他把提來的燜燒壺拿出來。
那是一壺熬得黏糊的粥,還有一小碟剁碎了的魚肉糜。
他又變戲法般地拿出了一把軟軟的矽膠湯勺。
粥熬到極為綿軟,近乎流質,大概不用咀嚼就可以一口吞下去。
外婆有一瞬間的恍神,她按著額頭。
我緊張了起來:“又痛了嗎?”
好一會兒,外婆疲倦地吐了一口氣,說:“有一點痛。”
倒垂眉男人熟練地用矽膠湯勺舀粥,喂外婆。
外婆靠在枕頭上,一口一口,極其緩慢地,機械地吞咽。
她隻吃了五六湯勺就搖頭了,魚肉糜也隻吃了一兩口。
倒垂眉男人等待著,外婆不張口他就停下來,見到外婆露出了相對輕鬆的表情,就又重新拿起了湯勺舀粥。
他多早起床熬粥、剁魚肉糜呢?他對外婆從來都這麽耐心嗎?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喂過外婆多少次?或許他已經通過了外婆的考驗,而外婆說讓我考驗他隻不過是撫慰我的一種方式。
假設他是一個適合媽媽的人,那麽——在南風鎮的家中,外婆在花園裏照看她的花兒,媽媽窩在沙發上,也許她在看電影,也許她在看卷宗,倒垂眉男人代替了外婆在廚房裏忙活,他的袖子高高地卷起,眼睛裏有一點點讀書人的狡黠。
我在哪裏?我飄浮在半空中,仿佛一個冷靜的旁觀者。
這是我能想象的家的樣貌。
事實上應該也差不離了吧,我變成了家中的遊離者,但是這些沒關係,隻要大家都快樂就好了。(大人總覺得小孩任性野蠻毫無道理可講,其實孩子最懂忍讓。)到了十一點鍾,倒垂眉男人就要走了,他下午有兩台手術要做。
“有一次我站在手術台三四個小時,中間一口水都喝不到。等手術做完了,我拿了手術台邊的葡萄糖水就喝了。
文學家寫嗓子冒了煙,這種形容不經曆過的人不知道有多生動。”
“做一個醫生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什麽呢?”我有點好奇地說。
倒垂眉男人看了我一眼:“從醫的第五年,在飛機上,有一個老人無法排尿,如果再耽誤下去,**會破裂,我和機組人員在飛機上找各種東西,自製了一個導尿管,但沒有按壓泵,我用口吸的。”
“吸尿?”
“是的。”
“我是一個喝過人尿的男人。”倒垂眉男人一本正經地說。
明明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倒垂眉男人這麽說,我忍不住撲哧一聲笑出來:“那後來老人化險為夷了嗎?”
“安全度過了在飛機上的時間,下飛機後他就被送到醫院去了。”
“當一個醫生真不容易。”
“在飛機上,本來要吸出濁黃的尿液時還有一點猶豫。但是當時圍觀的人都一臉崇拜地望著我,那種感覺不當醫生一輩子都體會不到。”
“噫!不是因為要救人,而是因為被崇拜的目光追隨著而強忍不適嗎?”
“兩者都有吧。”倒垂眉男人攤了攤手。
“你在我媽媽麵前也這麽說嗎?”
“我應該在你媽媽麵前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聖人的樣子嗎?”倒垂眉男人摸了摸下巴,“你這個小孩想得真複雜。”
我聳了聳肩。
倒垂眉男人笑了一下:“我告訴你一件事,你媽媽會在我麵前……放屁。她也沒把自己假裝成一個淑女。”
我目瞪口呆。
以上,是倒垂眉男人離開病房,我送他一起走過醫院長廊時的對話內容。
我站在窗邊,不一會兒,倒垂眉男人的身影出現在桂花林小路上。
他獨自一個人走著,半手插在褲兜裏,每一步都走得沉穩而又自在,這是對生活充滿熱愛、自信的人才有的姿態。
他或許比我想象中的更好吧。
我站在樓梯口,用電話手表撥打史萊克的電話。
“嗨,夥計。”史萊克的聲音從電話那端傳來,單單是聽到他的聲音就能讓我覺得平靜了。
“ 我跟你說呀, 今天媽媽工作的超市抓到了一個竊賊,我們都跑去看。好家夥,從他身上搜下來的東西有紅酒一瓶、花生油兩瓶、醬油四瓶、鹽十袋、雞精十袋、汽水五罐、掛麵六七捆、巧克力三盒……都快可以開一個雜貨店了。你都無法想象他的外套下褲子裏怎麽能塞那麽多東西!”
想象一下,越到後來,竊賊每拿出一樣東西都一定會讓人覺得咋舌吧。我有點羨慕史萊克可以看到這樣有趣的事情——這種抓賊日記值得在劉老師布置的暑假作文裏大寫特寫了。
“我今天才知道!大型超市除了監控錄像,還會雇傭‘便衣’保安假裝成普通顧客,也推著購物車在商場的貨架上挑挑揀揀,但其實!他們是在觀察有沒有小偷作案。”
“這個職業好酷。”我不由地說。
和史萊克聊了一會兒,我的心情逐漸地好些了。
“等下我要和外婆講這件事。”
“ 不要! ” 史萊克大聲地說, “ 等我親自去講給外婆聽。”
哈!外婆就是這麽受歡迎。
我掛掉電話,慢慢地走向病房,一邊走一邊想著倒垂眉男人。
倒垂眉男人的正麵
職業關係,不一定能有很多時間兼顧家庭長相更像一個喜劇演員
(媽媽為什麽不是一個顏控呢)
不一定願意陪我去踢足球
倒垂眉男人的另一麵
一個有職業道德的醫生
有時候挺有趣的
會做好吃的飯,和我保持舒服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