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 為什麽我們的臉不需要蓋被子

倒垂眉男人講述的聲音在客廳上空流淌,他那雙滑稽的眉毛一如既往地可笑,但是他講到媽媽的時候聲線裏加了一些調料,有一些不由自主染上的愉悅。

“我是醫生,我知道自己的狀態不對。從那一個腫瘤病人胸口的傷口開始化膿,無法愈合開始,我低落了很久的情緒決堤了。我開著車,無來由的難受讓我突然偽裝不了自己。我和我的同事們、病人、病人的家屬辛辛苦苦地奮戰了一百二十三天,死神隻需揮一下鐮刀,一切努力就化為泡沫。

“做醫生的都要修煉一副鐵石心腸,我想我已經漠然麵對生死了。但是其實我做不到。我真後悔自己為什麽執意選擇醫生這個職業。我去做一個攪拌石灰的水泥工會更快樂吧。我開始恍惚起來,明明那條路上幾乎都沒什麽車,但是我從一輛白色的車旁邊經過的時候聽到了‘咣’的一聲。蹭到了對方的車嗎?我停下來,打開車門。

“茉莉從車裏走出來,她認出了我,她已經察覺到你外婆的不對勁,她瞞著外婆來急症科谘詢了我,我督促她盡快帶著外婆來做體檢,這是三天前的事情。

“茉莉的車被我的車蹭出一道長劃痕,從後車門一直蜿蜒到車尾後備廂處。我提出了私下賠償,不走保險。茉莉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交換了手機號碼,當茉莉走向她的車,鬼使神差地,我開口邀請她一起喝一杯咖啡。我大學的時候談過一個女朋友,工作以後我們沒在同一個城市,過了兩年後和平分手了。分手的時候女朋友說我是一個理智到從來不衝動的男人。

可那天邀請茉莉我從來沒後悔,後來茉莉跟我說,她那天看到的,是一個瀕臨崩潰的成年人。

“你媽媽是一個外表很強硬其實心很軟的姑娘。她陪著我。很奇怪,我們之前的生活沒有交集,也沒有相似的求學經曆,但是我在茉莉麵前一打開話匣子就怎麽也關不上。我不停地說話,說到嘴唇發幹。在我的人生從來沒有這樣的時刻。我獨身很久了,我的父母很開明,他們沒有催促我結婚,會跟我說不用將就,要找到一個對的人。我不知道一個對的人是什麽樣的。遇到茉莉後,我才明白,所謂對的人並不是容貌或者其他,它是一種感覺。這種感覺讓我在和你媽媽分別後的第二天開始想要再見到她。但是我還不能夠確定,直到一次又一次的見麵,每一次見麵剛剛告別,我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重新回到茉莉的身邊。我問過茉莉,她對我有沒有這種感覺。茉莉說沒有。我請求茉莉給我機會。這說起來很容易,但叫茉莉點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有一天我約茉莉出來吃晚飯,她忘記了我們的約定,恰好她的手機不小心調為靜音,我在律所樓下等到七點半,忍不住上樓去找她。

她和同事們點了簡餐在吃,看到我有點驚訝。她以為我會拂袖而去,我問她怎麽會這樣想呢,我是心胸狹隘的人嗎?她的同事們哄笑著讓我帶她走。就是那一天,茉莉跟我講了她的故事,講了你。我以為我會在意,我會掙紮,但是事實上我更心疼她了。我再一次確定了自己的心意。”

我抓到了重點句子:“叫媽媽點頭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是吧?”

“是的。我用了一些小手段,我送過花,寫過情書,記得你媽媽的著衣愛好,不過這些對你媽媽沒用。真正起作用的是有一天晚上我做了一頓飯。茉莉吃完了坐在客廳裏,她問我願不願意一直為她做飯。後來茉莉說,你外婆對她說過,一個真正的家裏總要有一個會做飯的人。或者可以這麽說,必須有一個會做飯的人,家才能稱之為家。我真的是一個理智的人,不過我想為茉莉瘋狂。蘇樂樂,不管你怎麽想,抗拒也好,接納也好,改變不了一些事實。”

“什麽事實?”我問。

“我和你媽媽一定會在一起。”倒垂眉男人自信滿滿地說。

“我不忍心潑你冷水。人生充滿變數,不要被打臉。”

“我準備好求婚了。”倒垂眉男人一字一頓地說。

“在我外婆生病的時候,你準備求婚?”我嘲諷著說。

倒垂眉男人深吸了一口氣:“蘇樂樂,這也是外婆的意見。”

一枚魚雷擊中了我。我感覺到窒息,我沉到了一點空氣也沒有的水底深處。

外婆不是我的同盟者,她已經叛離了陣營。

“所以你……”

“所以我希望你也像外婆一樣祝福我和茉莉。”

倒垂眉男人是個騙子……可是外婆……也是。

她不是讓我考驗倒垂眉男人嗎?怎麽一轉眼她就默許並鼓勵了倒垂眉男人?

我站了起來,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回了房間。

我的心中有什麽崩塌了,就像一座高樓在塌方之前沒有任何的征兆——隻要有一方土石移了位——塌方就閃電般地開始了。

在這一天夜裏,我睡不著,牆上鬧鍾的夜光指針指出了確切的時間,我數著秒針轉動的每一圈。

奇怪的是,我一點也不煩躁,我隻是感到灰心。一種無言的失望充盈了我的身心,讓我提不起精神來。

倒垂眉男人獲得了外婆的支持,贏得了媽媽的心。

目前來說就是這樣。

他或許是一個不錯的男人,但我並不想喊他“爸爸”。

我不應該那麽自私,媽媽應該像一隻鳥兒找到她自己的巢穴,我已經清楚了這個道理,卻並不願意接受。這就是問題所在,而且我怎麽能夠把這樣的理由講給外婆聽呢?

我在黑暗中伸出手掌,大大地張開五指,仿佛麵前有什麽一樣,彎曲著手指做出一個抓握的姿勢。

第二天倒垂眉男人做了豐盛的早餐,櫻桃芝士蛋糕、意大利麵、牛排,還貼心地把西藍花挑了出來。

倒垂眉男人在討好我。

他怎麽知道我的喜好?是外婆告訴他的,或者是媽媽授意的?

答案不再重要,我慢吞吞地吃下了所有的東西。

食物撫慰人心的傷感。

“今天我休假,吃完飯我們去看望外婆。”倒垂眉男人說了行程。

我微微一笑,不發一言。

在我們出門之前,倒垂眉男人用燜燒壺裝了溫熱的百合蓮子粥,那是要給外婆的。他俘虜了外婆的心啦。我知道了這一點。

他還帶了一床被子,八月炎暑鵝毛被。

“外婆有時候會覺得冷。”倒垂眉男人說。

在他的車裏,我的心情有些陰鬱,但是我表現得一如既往地平靜。

倒垂眉男人看不穿我的偽裝,他問我能不能在求婚之前幫他暫時保守這個秘密。

“我想給茉莉一個驚喜。”

“希望不是驚嚇。”我淡淡地說。

倒垂眉男人以為我是在開玩笑,他哈哈大笑了起來:“你媽媽喜歡鑽石嗎?”

鑒於倒垂眉男人會問外婆,而且我也不想在這些小細節上撒謊,使一些什麽伎倆,(如果媽媽沒答應他的求婚,那一定是其他原因,而不是我使了什麽下三爛的手段),於是我如實回答:“我媽媽不喜歡鑽石,她喜歡翡翠。”

媽媽自稱是個俗人,在看卷宗之外,她買各種各樣的裙子,喜歡珠寶。

她曾經問我:“寶貝,你長大賺錢了會給媽媽買翡翠或手鐲,還是會給媳婦買?”

我哪裏知道媳婦是什麽,便答:“我給媽媽買,也給外婆買。”

曾經在某一個深夜,我起**廁所,看到媽媽站在落地鏡前,穿著一條深紅的細吊帶大露背的真絲質地長裙,在自己的世界佇立成一個女王,那樣的媽媽美極了。

“我媽媽是個俗人,她就愛珠光寶氣。”

倒垂眉男人笑了:“小茉莉是個俗人,我也是個俗人,我們倆是天生一對。”

我翻了翻白眼,目光移到了那張輕盈的鵝毛被上。

“外婆,為什麽我們要蓋被子?”

“因為天氣冷了呀,寶貝。”

“但是小羊、小鵝都沒有蓋被子。”

“小羊和小鵝身上有毛毛呢。”

“可是大象也不需要蓋被子,大象身上沒有毛茸茸的毛。

為什麽花朵沒有蓋被子?為什麽我們的臉也不需要蓋被子?”

“噢,你這個小家夥,都問蒙外婆了。”

“到底是為什麽呀?”

“那大概是因為人類比植物和其他動物更需要愛的溫暖吧。”

我點了點頭,噠噠噠地跑到露台上,用毛巾蓋住了蒲公英,一邊嘀咕:“我愛蒲公英,我要給它們一些愛的溫暖。”

——這是五歲還是六歲的事情了。

外婆覺得冷,是不是她需要愛的溫暖呢?

倒垂眉男人停下了車,我跟在他的身後往醫院走去。

經過桂花林,遇到了病房裏那個年輕男孩的父母。做爸爸的靠著樹幹站著,他身形消瘦,棉布T裇下擺的褶皺像是一層層皺紋。

做媽媽的在他的對麵,瞧見了我們就過來打招呼。

一股油炸品的味道傳來。

倒垂眉男人皺眉:“現在要給孩子吃些清淡的食物。”

年輕男孩和外婆是同一個病房的,他們知道倒垂眉男人是醫生。

“知道知道,這是我自己要吃的。”媽媽忙不迭地回答。

爸爸嗬斥:“你還瞞著沈醫生,這就是那小兔崽子要吃的。”

媽媽的臉上泛起了一層可疑的紅暈,訥訥地說:“不買這個他又一點都不吃。”

“就你慣著他,慣著慣著慣出個混世病孩兒。”

“不是還在問醫生嗎?不見得就是個惡症,或許隻不過是個胃病而已。”媽媽低聲申辯。

“你呀,慈母拿不了皮鞭。”做爸爸的氣得跺腳,走了。

做媽媽的說了聲抱歉,低眉順眼地跟了上去。

倒垂眉男人的眉毛都快糾成蝴蝶結了:“天下的父母沒有不愛護孩子的,但是像這一對這麽愛是要出事的。”

我在心底哼了一聲,都說世人的眼睛最奇妙,看到的景象大多都是受思維影響的,而並非事物本身。

外婆看到的是這一對夫婦攜手相伴。

倒垂眉男人看到的是這一對夫婦的教育觀念。

我突然記起從前媽媽講過的話:“我選的男人不一定相貌是上等的,財富是自由的,但是他的人品一定是上等的,思想一定是自由的,最關鍵的是他的三觀必須和我一致。”

“嗨,你的三觀是什麽?”我問走在旁邊的倒垂眉男人。

“三觀很虛幻,講不清楚。”倒垂眉男人說。

“那你就盡量講清楚一點。”

“三觀指的是世界觀、價值觀、人生觀。具體一點來說吧。”男人揉了揉下巴,“我舉一個例子,人生觀是人對人類生存的價值和意義的看法。有些人可能認為生是一場享受,有些人可能認為生是一場磨難,看上去似乎兩種人的人生觀並不重疊,但是其實並不是這樣的。人生的旅程中總有挫折和失敗,不管是享受人生的人或者是拚搏人生的人,麵對挫折和失敗都能一往無前地往前走,不停下腳步,不自怨自艾,不自暴自棄,這樣就是人生觀一致了。”

“聽不懂。”

“再簡單一些說,就是在人生路上,不管是高峰還是低穀都不放棄彼此,一起努力地走下去吧。”

我聳了聳肩:“或許你是一個好醫生,但是你絕對不是一個好老師。”

倒垂眉男人誇張地歎了一口氣:“和小孩子交流真辛苦。”

我沒有駁斥他,心底倒是有一個朦朦朧朧的想法——媽媽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吧,她既享受這一趟人生旅程,又跨過錯誤,跨過低穀,無視挫折,一路往前。

所以,倒垂眉男人是理解她的心和她的世界的那個……對的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