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一個大膽的想法

周六的上午史萊克又來找我了。

他站在那棵銀杏樹下,他的手骨已經長好了。

“那些白繃帶就像是一種武器,沒有了白繃帶,我虛弱得就像一隻沒有殼的毛毛蟲。”

“毛毛蟲本來就沒有殼,”我說,“你是一隻猩猩,不是一隻毛毛蟲。”

在櫻花樹前,我們停了下來。

那個樹木醫女人離開後的第三天,一隊建築人員挖開了櫻花樹旁邊的水泥地麵。

他們把水泥地基清理得幹幹淨淨,填上了從原野挖來的泥土,圍上了柵欄。

樹木醫女人在柵欄上掛了一塊標語:我正在休養,恕不見客。

枯萎的那一半樹枝也都被鋸掉了。

“必須要沿著關節的地方鋸,樹的身體也是很脆弱的,隨隨便便地在它的身上鋸下去它就會結疤,會告訴你它很痛很不高興。”樹木醫女人在樹枝上用白漆劃出線,要求鋸木頭工人沿著白線一絲不苟地工作。

她是對的,這一棵櫻花樹的葉子又繁盛了起來。

“我想告訴你一件事。”史萊克說。

“你不會又想讓我去找那個男人吧?”我有些生氣,就是因為那次愚蠢的行為,我在七個街區之外丟了星星。

我非常地想念星星絲綢一樣的皮毛,和它濕漉漉的黑眼睛。

“不是那件事。”史萊克不安地絞動著衣角,“是另外一件事。”

“我聽到了——”

“什麽?”

我聽到了星星的吠聲,最近我不止一次幻聽了。這真讓我沮喪。我一直在想著星星,可是它毫不猶豫地拋棄了我,待在那個藍色屋頂的狗屋裏!

“對不起。”史萊克生硬地擠出了這一句。

“這也不是你的錯。”我豎起了耳朵,“可是你有沒有聽到星星的叫聲?”

史萊克狐疑地看我一眼。他的身後有一大叢七裏香,我想我一定是產生幻覺了,星星從七裏香後跑了出來,它矯健而又靈活地穿過樹叢。

我的血液在身體裏沸騰起來,我控製不住自己朝星星跑過去。

當我一把抱起它時,從我的手掌心流瀉而出的是奔騰的快樂——這不是幻覺,星星是活生生的,是可以被觸摸的。

“哈哈哈哈哈哈。”我暢快地笑起來,像瘋了一樣。

史萊克也用手撓星星的頭,傻笑了起來。

我們的快樂並沒有持續多久,一個現實按鍵就啟動了。

鬱金香男人的身子從七裏香後探出來。他一臉真誠地和我們打招呼,但是我隻想把風箏和史萊克扔到他的臉上,而我帶著星星離開。

“我帶星星出來散步,它突然掙開了繩子……我一路追著它。”鬱丁香男人解釋說。

我不想聽鬱金香男人的廢話,欣喜若狂地把星星舉高:“原來你還記得回家的路!”

鬱金香男人微微地笑了:“帕吉魯非常長情。”

我抱著星星,把頭伏低和它的頭部靠在一起,感受著它身上的溫度。

這是一個多麽幸福的時刻,鬱金香男人不應該在場。

“我知道有一家好吃的冰激淩店。”鬱金香男人說,“那店裏有很多的狗狗,帕吉魯是那家店的明星。”

“不要妄想收買我。”史萊克趕緊表明立場。

我聽過那家冰激淩店,大兔子叔叔的一篇朗讀文章上提到過,那是一家可以帶狗狗去玩的冰激淩店。

十分鍾後,我們坐在了這一家狗狗冰激淩店裏。

帶著哈士奇、蝴蝶犬、博美的男人和女人在店裏穿梭,竊竊私語。

狗狗們有一個遊樂場。

星星一進去就直接奔向一個迷你泳池。

有一隻哈士奇用頭和前爪頂住一個車輪胎,蠢萌的樣子泛著讓人愉悅的光。它坐在輪胎上從滑梯上滑下。

“狗狗也喜歡滑滑梯嗎?”我和史萊克趴在網外,好奇極了。

“嗯,那是我的布丁,它最喜歡滑滑梯了。”一個老婦人慢條斯理地回答。

有兩個女孩不停地用手機給一隻銀狐拍照。

鬱金香男人請我們吃冰激淩。

冰激淩的外殼做成了狗狗的樣子。

“我都舍不得吃掉。”史萊克嘴上這麽說,但他最後把整個冰激淩都吃得精光。

我不會被鬱金香男人的糖衣炮彈收買,不過他的溫和、彬彬有禮極具迷惑性。

我不知不覺和他聊了許久。

而史萊克更沒有定力,他又點了杧果刨冰,一邊吃一邊說:“幸好謝小樅沒來,否則今天肯定會吃到你懷疑人生。”

鬱金香男人發出了低沉的笑聲。他的笑聲非常的好聽,像有某種神秘的韻律躲藏在其中。

史萊克用手托住頭,他歎了一口氣,似乎要把煩惱和憤怒吐出來。

“你歎什麽氣?”鬱金香男人漫不經心的語氣中隱藏著魔力,催促著人們傾吐心中的秘密。

史萊克的煩惱和謝小樅有關

——史萊克想像大姨丈一樣,給謝小樅一份有特別含義的生日禮物。

“謝小樅的生日呀。”我輕輕地說。

“守護和愛就是最好的禮物。”鬱金香男人說。

“你可以考慮準備一個大盒子,在裏邊放上‘愛’和‘守護’。”我說,“我聽外婆說過一個故事。有一個孩子給了他媽媽一張欠條,上邊寫著:給媽媽永遠的愛和照顧。等到媽媽很老很老了,他也已經五十多歲了的時候,他在媽媽的首飾盒裏找到了這張保存完好的欠條。”

“真溫馨。”鬱金香男人若有所思。

史萊克卻很失望:“謝小樅不會想要這樣不實際的禮物。”

“那你想送她什麽?一個新的書包或者一本書?”

“一套《百科全書》?”史萊克陷入沉思之中,“讓我思考一下。”

“你的大腦永遠都在沉睡。”我開玩笑著說。

不過史萊克沒有回答我,他像一塊石頭一樣沉默了下來。

我不知道怎麽鑿開史萊克這塊石頭,但是鬱金香男人知道,他神秘地笑了一下,說:“我有一個想法。”

鬱金香男人的想法把我和史萊克的耳朵都喚醒了。

“這會不會太異想天開了?”史萊克說。

我搖了搖頭:“太難了。”

“不去試一下怎麽知道不可以。”鬱金香男人說,“認真去做,所有人都會幫助我們。”

“可是——”

沒有什麽可是。

第二天,在校園裏,我和史萊克攔下了每一個經過我們身邊的人。

“星期五下午五點鍾前,你們可以帶一片樹葉、一塊石頭或者別的什麽東西,在老城區的天後廟竹林前那一麵白牆上把東西粘貼上去嗎?”

一個男孩用樹葉托著一隻毛毛蟲,火急火燎地:“不要攔住我好嗎,這隻毛毛蟲和它媽媽走散了。”

“你知道該去哪裏找毛毛蟲媽媽嗎?”

“不知道,總之不要耽誤我的時間。”

一個六年級女孩安靜地聽我說完,禮貌地拒絕了我:“星期五放學後我要去練小提琴。”

一個上半身壯碩腿部瘦弱的“冰激淩甜筒”男孩說:“為什麽要到港竹巷?為什麽要在白牆上粘貼東西,我的二叔是城管,他會去把你們扔到拘留所裏!”

我們班的一個女生喊我們“神經病”。

十五分鍾後,我先到樹蔭下休息。

二十分鍾後,史萊克來到我身邊。

“怎麽樣?”

“大家覺得我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是怪胎。”

什麽是正常人?什麽是怪胎?

占據數量優勢的人類,遵循著絕大部分人的模樣和行為舉止畫一個標準框架,所有在這個框架裏的人類就是“正常人”。

不符合這個框架的異己者,就被判為“怪胎”。

如果我們這麽做就是怪胎,那我這輩子都不想“假裝正常”地活著。

我笨拙地安慰了一下史萊克,但是其實我也不確定——鬱金香男人的“非正常”想法有沒有辦法實現。

第二天我和史萊克仍然攔下了我們身邊經過的路人。

我們這麽做還得避開謝小樅。

米奇加入了我們的行列。

他建議我們把目的講出來:“我們邀請五百七十六個人為一個女孩準備一份特殊的生日禮物,這份禮物非常的特別。”

鬱金香男人的大膽想法是:在謝小樅居住的巷道,邀請五百七十六個人在天後廟前的大片竹林正對著的一麵白牆上,用各種各樣的小物品粘貼出謝小樅的姓名。

晚上我們在QQ上各自匯報戰績。米奇說他家的司機、園丁、幫廚的沈叔、他的表妹、馬術老師都答應要去。

我呢,那個要幫毛毛蟲找媽媽的男孩後來又回來了,他說他願意去做這五百七十六人中的一個。

史萊克有些垂頭喪氣:“五百七十六是一個天塹,太遙遠了。”

我們的聊天頁麵都停滯不動了,就是這個時候,我們被拉進了一個QQ群。

QQ群的名字就叫作五百七十六。

群主的昵稱是——大兔子叔叔。那個一直在朗讀兒童故事給所有需要溫暖的人的大兔子叔叔!

“叮叮叮”,像是泉水在呐喊的聲音不斷地響起,一個又一個人加入了群裏。

“二百三十四人了!”史萊克打電話給我,激動得語無倫次。

我一直盯著QQ群的頁麵,看著人數不斷地攀升,我的眼角泛出了淚。

“鬱金香男人就是大兔子叔叔!”聽到那把醇厚的聲音,我不止一次懷疑過。

“ 叮叮叮” , 群裏的人數仍在增加, 最終停止在了三百四十七人的數字。這個數字像一隻黑色的獨角仙,在我的睡夢裏發光,又熱又亮。

第二天起床,我趕緊打開電腦看QQ,外婆舍不得嗬斥我,隻是輕輕地揪了一下我的耳朵。

三百七十九!這個數字從電腦裏衝出來,變成一隻更大的獨角仙,展開羽翼飛上了天空。我伸出手掌,感覺到它從空中直線落下,輕盈地停在了我的掌心上。

“為什麽是五百七十六?”我和鬱金香男人都問過史萊克。

為什麽?史萊克回答了,因為謝小樅生日的那一天,是謝小樅爸爸離開的第五百七十六天。

星期五的早上,QQ群裏的人數是四百一十三。

中午十二點的時候,一個昵稱是“公交車司機一號”的男人進來了。

而後的一個小時裏,一共進來了四十五個人,昵稱都以“公交車司機”打頭。

史萊克吃午餐的時候哭了。

謝小樅剜了他一眼:“你哭什麽哭!從眼睛裏流出來的眼淚非常的痛呢!”

“有什麽眼淚不是從眼睛裏流出來的?”史萊克和謝小樅抬杠。

星期五下午放學後,我們先帶謝小樅到我家去。

謝小樅和外婆最近一見麵就在玩問答遊戲,她們樂在其中。外婆一點也沒有敷衍和勉強的意思。

鬱金香男人,哦,不,大兔子叔叔在樓下等我們。他開車載我們去老城區。我們好害怕空空****的局麵,但是事實上,狹窄的巷道已經許多年沒有這麽密稠的人來人往了。

老人、年輕的女孩、帶著孩子的媽媽、夾著公文包的男人、穿著我們學校校服的學生——人們像是追趕暖流的海龜、三文魚、沙丁魚一樣聚集在這一片藍色的大海中。

我們趕到的時候,那麵白牆上用可洗筆勾勒出來的謝小樅三個字已經被貼滿了。

送毛毛蟲找媽媽的男孩帶來了一本《彼得·潘》。有許多人帶來了花朵,一支玫瑰、一束百合。這讓“謝小樅”這三個字變成了怒放的花的世界。

一張照片!穿著公交車司機工作服的男人們搭著肩膀拍下的一張集體照出現在花朵的中間!

人們在狹窄巷道相遇時,各自贈送出一個微笑,溫暖得好像寒夜小屋裏的篝火。

牆壁水洗筆勾勒出來的地方被填滿了。

一個小男孩踮起了腳尖,在“樅”字最後一捺的位置做了一個動作。

“你在幹嗎呀?”媽媽問小男孩。

小男孩摸了摸他的圓腦袋,有些羞赧地說:“我加了一個吻,不占位置。”

——小男孩的赧顏是世界上最美的禮物。

“大兔子叔叔,這些人都是你邀請來的?”

“不,他們接受的是愛的邀請。”大兔子叔叔慢慢地說,“有些人觀看愛,有些人想象愛,有些人期待愛,有些人閱讀愛,有些人創造愛。”

下午六點十五分,謝小樅和媽媽一起出現在巷口。她來到了我們站著的位置。

一圈彩燈亮了起來。

謝小樅被這炫目的光刺得眼睛都睜不開。她捂住了眼睛,從指縫裏偷偷地打量著我們,打量著牆壁上巨大的心形包裹著她的名字的畫麵。

“生日快樂。”大兔子叔叔說。

“生日快樂。”我說。

“生日快樂。”史萊克說。

“生日快樂。”米奇說。

“生日快樂,我的孩子。”謝小樅媽媽溫柔地說。

“生日快樂。生日快樂。生日快樂。”

一個矮小的男人從陰影裏走了出來。在他的身後,體格健壯的男人、戴著眼鏡的男人、頭發禿了的男人、笑容平和的男人——一個又一個男人從陰影裏走了出來,他們穿著橙色的公交車司機工作服,莊嚴而又肅穆地把謝小樅簇擁在了中間位置。

一個花朵一樣的女孩和四十五個公交車司機一起站在了這安靜的夜色裏。

他們每一個人都對謝小樅說:“生日快樂,我的小鳥兒。”

他們每說一句,謝小樅就流一次眼淚。

在璀璨的彩燈下,大兔子叔叔拍了一張集體照。在照片裏,看不到眼淚,隻有大家對著相機鏡頭大聲喊“茄子”的笑臉。

“我們每一個人都可以創造愛。”史萊克喃喃地說。

他扯下了胸前的一條純銀項鏈,朝著一條排水溝丟了下去。

“你丟了什麽?”

“那個渾蛋。”史萊克說。

史萊克丟的當然不是他那個渾蛋爸爸,他丟的是那個渾蛋爸爸送給他的東西,丟的是他的執念。

“你知道活著的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嗎?”

一個人來到了我的身邊。是周雅南。

“你怎麽也來了?”

“隻要是你的事情,我都關心。”周雅南牽起了我的手,再一次重複了那個問題,“你知道活著的人最珍貴的東西是什麽嗎?”

“是什麽?”

“活著的人會哭,也會笑。”周雅南輕輕地說,“成長的一項考驗就是接納死亡。”

“這個話題太殘忍了。”大兔子叔叔有些不滿,他警告地看了一眼周雅南。

死亡很殘酷,但愛常常和死亡同行。

我緊緊地握住了周雅南的手,把身子朝她靠得更近一些。

她的身上有一種植物的味道,讓人安心。

我們不再說話,靜靜地望向了那一麵充滿了愛的牆壁——在彩燈下閃著琉璃色彩,多麽的美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