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 我們是獨一無二的小孩
謝小樅、史萊克、米奇第一次來我家。
“你的大腦裏到底儲存了多少冷僻知識?”我問謝小樅。
“我知道什麽是B類限航區,最小型的飛機也要飛在1829米到3048米高的天空。”
“呃?”
“我還知道中國曆史上一共出現了83個王朝,貝殼是中國最古老的貨幣。”
“你每天都記這些不枯燥嗎?”
“不。”謝小樅抬起頭,“當我記這些的時候,爸爸就好像在我的身邊。”
每個人緬懷的方式都不一樣。
我們坐在小客廳的沙發上吃東西聊天。
外婆靜靜地陪我們坐了一會兒,就回到了房間裏,把自由交給了我們。
我和米奇的火山爆發模擬實驗、謝小樅和史萊克的小蝌蚪變青蛙實驗都在進行著,不過我們時常“串台”。
當我和米奇看小蝌蚪在石縫裏遊的時候,謝小樅和史萊克在試驗紅色顏料和小蘇打白醋的配比。
這算是一種“不分你我”的朋友關係了。
很難想象,我的小學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像一輛列車緩慢地朝著森林、大海、無邊的原野、未知的神奇駛去。
要去參加百科全書知識競賽,穿著獨角仙服上街,從不在乎別人看法的謝小樅。
仿佛一隻刺蝟,與世界抵抗著,其實內心充滿了柔軟和愛的史萊克。
想做爸爸的好孩子而迷失自己,正在尋找真正的自我的米奇。
——他們都是我的朋友,我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朋友。
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我們都是獨一無二、與眾不同的小孩。
最勇敢的小孩,把傷痛當作勳章。
米奇因為上次從司機眼皮底下逃走跟著我們去德北橋而被爸爸禁足,但他爭取到每周六下午兩個小時和我們一起玩的權利。
他讓了一大步,他爸爸讓了一小步,這一小步就讓米奇非常滿足了。
周六下午,我、米奇、外婆一起去謝小樅家。
史萊克和謝小樅在德北直街入口等我們。
“我們認得路呀。”
“可是外婆第一次來。”史萊克抬起眼偷偷地看了一眼外婆。
外婆贏得了所有孩子的喜愛。
米奇總是挽著外婆的手,就像他是外婆的孫兒一樣。
有一次謝小樅跟我說:“外婆真厲害。”
“我知道。”
“外婆五十二歲才開始認字你知道嗎?她去了一趟城市,被人騙,公交車路牌上的字認不出來。回南風鎮後她就開始學認字,用的是笨辦法——買一本字典一個字一個字地學,現在她都能讀《月亮與六便士》了。”
這件事我倒不知道。在我懂事之後,外婆也能講睡前故事給我聽,我從不知道外婆曾經是個文盲。
“外婆,你什麽時候和謝小樅這麽熟了?”我有一些妒忌,“你把我不知道的事都告訴了謝小樅!”
外婆聽著我的控訴,笑眯眯地摟住我。
外婆的擁抱永遠都有著幹燥的、溫暖的柴火氣息。
史萊克帶我們走一條新路。從東門直街到中山路,經過火燒地,這兒以前是一個國營蔗糖廠。成排的窗戶開得高而密集。仰頭望的時候,空氣裏似乎有一股焦糖的甜味。和新的城區比較起來,這兒荒涼而沉默。老人和貓穿過街巷,人們眼睛裏蒙著塵埃。
外婆有些感慨,她說:“我想南風鎮了。”
老城區和新市區是新和舊的碰撞,是擁有底蘊的曆史和不斷朝前發展的城市的兩麵。
“我站在這兒,而你們必將離開。”外婆慢慢地握緊了我的手。
我們不清楚外婆的感慨來源於哪裏,但我們不想讓外婆憂傷。
史萊克說:“我會唱很老很老的歌謠。”
“天烏烏,猛落雨。海龍王,要娶某(老婆)。孤單做媒人,土蝦做查某(女人)。龜吹笙,鱉打鼓,水雞扛轎目凸凸,蜻蜓舉旗喊辛苦,火螢挑燈來照路,蝦姑擔盤勒屎肚,老鼠沿路打鑼鼓。為著龍王要娶某,魚蝦水卒真艱苦,照見一個水查某。”
米奇也會唱:“小囡小囡,擎著荷葉,一跳一跳,跳上眠床。小囡小囡,踏著木屐,一唱一唱,唱出月光。”
謝小樅說:“你們可以提任何問題,我來回答。”
走過蔗糖廠,拐入一條小巷時,一戶低矮的窗戶裏有人扔了一塊橘子皮出來,伴隨著一聲不耐煩的喊聲:“你們這幾個怪小孩,到別的地方玩兒去,別在這兒吵得人耳朵長繭子。”
怪小孩——
我們吐了吐舌頭,相視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