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七 火光賜給我們心靈的寧靜

周一上學我告訴史萊克,星星變成帕吉魯了。

史萊克折斷的手臂上仍然打著繃帶,他說:“這個結局很悲傷。”

我沒心思反駁他,我坐在學校圖書館外的木棉樹下,無精打采地歎了一口氣:“養一隻沒良心的狗狗,還不如養一株玫瑰花。”

謝小樅姍姍來遲,她一臉嚴肅地盯著我們:“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

“什麽?”

“我被人跟蹤了。”

我和史萊克一下子就想到了幾天前的流浪漢。

但是謝小樅搖了搖頭:“不,是一個穿著高中校服的學生。”

“你怎麽知道他在跟蹤你?”我有些不相信地說。

“直覺。”謝小樅篤定的表情像極了一個小巫婆。

那天下午放學後,我、謝小樅、史萊克一起回家。

穿過毓秀路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一個問題:“星星必須還給鬱金香男人,但是那隻暹羅貓為什麽不用還給流浪漢?”

“因為那隻暹羅貓是被囚禁在鐵籠子裏的。”謝小樅毫不猶豫地回答。

我聳了聳肩,不得不承認謝小樅的“歪理”很有道理。

我們繼續往前走,在踏上一片堆在馬路牙子上的電線杆的時候,謝小樅把手裏一直握著的一塊石頭扔到了地上。

這是暗號。

我們飛速地跑起來,這很突然,讓後麵跟著的高中生猝不及防。他看著我們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一叢綻放的三角梅後,我們噤聲屏息,等著獵物自投羅網。

那個高中生追進來時,一點也沒想到這是一條死胡同。他站在三角梅前發怔,史萊克大大咧咧地走了出去。

高中生被嚇了一大跳。

“你是誰?”史萊克問。

高中生的臉上浮起了一團可疑的潮紅,他搖了搖頭,雙手緊了緊書包的肩帶,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他的身量比我們高大太多。如果他要逃走,我們誰也攔不住他。

謝小樅急了,她像一支箭一樣從三角梅後衝了出來。

她站在男高中生的麵前,一字一頓地說:“你為什麽跟蹤我?”

男高中生抬起臉,我們這時才看見了他的眉毛至眼瞼處有一道傷疤。疤痕深紅,爬在黝黑的皮膚上像某種醜陋的昆蟲。

“你是勒索小學生的不良少年嗎?”謝小樅問。

男高中生一怔,而後用力地搖著頭。一滴眼淚從他的眼睛裏滑了出來。這滴眼淚嚇到了我們。

微笑帶來歡樂,而眼淚總是讓人不知所措。

我們不知道如何應付這個困窘的局麵。

“走吧。”我帶頭從男高中生身邊走了過去。

“以後別跟蹤她了。”史萊克惡狠狠地說。

謝小樅最後一個從男高中生身邊走過。

我們走出了巷道,再回過頭,男高中生仍然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他的背影像一滴巨大的眼淚。

這個奇怪的男高中生就像一片被扔進湖裏的瓦片,激起了一點漣漪,隻留下疑問。

第二天放學的時候,一隻趴在牆頭的貓咪讓我突然停下了腳步。貓咪叫了一聲,沿著牆簷優雅地走掉了。我轉過身的時候,和男高中生的視線猝不及防地對上了。

他尷尬地垂下了眼睛,我以為他會離開,可是他緊趕了腳步,和我並排站在了一起。

在這時候,不得不說關於我上學放學的事情。早上上學,有時候是媽媽送我,有時候是外婆送我。下午放學,是外婆負責接我。

一個星期後,我們家就有了一場小地震。

“隻隔著三條街道,總路程不過一千五百米,我那時候去上小學,要走四公裏,而且走的還是荒無人煙的山路,為什麽你就能放心?”媽媽是堅定的“放手派”。

外婆很生氣:“你走的是荒無人煙的山路,陪伴你的是小鳥、花朵、清風,可是寶貝麵對的是消防水栓、汽車、冷漠的行人!”

“還記得嗎?有一次我遇到了一隻狗狗,把它帶回家,可那其實是一頭狼!”媽媽說。

“城市的一切比狼還可怕!”

“你這是迂腐,食古不化。”媽媽提高了音量。

外婆也毫不示弱:“總之我不同意讓寶貝放學一個人回家。”

眼看著一場颶風即將席卷而來,造成不可逆的傷害。我從書桌上抬起頭,慢慢地說:“我沒有發言權嗎?”

“你有。”外婆和媽媽都一臉驚喜地看著我,她們都覺得我會和她們中的“她”站在同一個戰壕。

我投出的那一票,對外婆是一個毀滅性的打擊。

那天晚上,我鑽到外婆的被窩裏。她用後背對著我,假裝睡著。我隻好撓她癢癢,就像還在南風鎮的每一個夜晚一樣。

外婆幽幽地歎了一口氣:“屬於我的時代已經不在了。”

外婆的臉像潛藏在宇宙深處的星雲,看上去模糊而毫無生機。

我感到一陣心酸,在這一刻我屈服於外婆的“心理攻勢”:“外婆你偷偷去接我吧,我不會告訴媽媽。”

外婆抱緊了我,她滿是皺紋的手像是曆盡滄桑的粗糙樹皮。

一天、兩天、三天。

外婆在每一個放學的時刻等候在學校門口,她陪我走過街道,讓我看路牌,看街道兩邊的建築,晚上讓我在家裏畫出路線圖。

第四天放學,外婆讓我走在前邊,她跟在一百米的後麵。

一輛疾馳的山地車在我身邊發出刺耳的刹車聲時,我仿佛也聽到了外婆的呐喊尖叫。

我穿過紅綠燈路口時,也能聽到外婆變快了的心跳。

和史萊克謝小樅追逐的時候,外婆也發出了和我們一樣的喘息聲。

那天晚上,外婆鑽進了我的被窩,她講了一個故事:在一片浩瀚的大海上,一隻落單的海龜必須尋找到暖流,才能回到它出生的海灘。

這個故事沒有結局,那海龜有沒有回到誕生的海灘,外婆說她也沒有答案。

我想我懂得外婆的憂慮。

第五天放學,外婆沒再出現在校門口,她默認了媽媽的“放手論”是正確的。而我,是那隻永遠都能找到回家路的海龜。

我、史萊克、謝小樅放學的時候同行兩條街道。在第三個十字交叉路口,我就會通過斑馬線,和他們走不同的街道。那個男高中生在我和史萊克謝小樅分別後開始跟蹤我。

“你為什麽要跟著我?”我望著這個男高中生。

在我的身後是一家鹵肉店,店主是一個滿臉橫肉但是會去公園喂流浪貓的男青年。必要時,我會跑進鹵肉店。

男高中生緊張地拉扯著他的書包帶子,在我以為他不會開口的時候,他突然說:“我跟著你是想告訴你一個秘密。”

“你的書包裏藏著一顆炸彈或者一個外星人?”

“不不不。”男高中生的眼睛倒垂了下來,顯得有些喪氣,“我已經連續四天下午逃課了。”

“逃課就是你要告訴我的秘密?”我聳了聳肩。

男高中生瞪大了眼睛:“不不不,我的秘密是——”

那個男孩是——謝小樅爸爸從搶劫犯刀下救下的少年。

如果謝小樅聽到了這個秘密,我不敢想象她的反應。

南風鎮有一句古老的諺語:“任何情況下都不要去蹚渾水。”我確定這個秘密是一攤“渾水”,而我必須遠離。

男高中生眼裏的哀求差點讓我停下了離開的腳步。

“差點”而已。

我依然保持著和外婆分享秘密的習慣。

“外婆,為什麽麻煩總要找上我?”

“因為你善良,”外婆說,“你看上去總是心軟。”

“心軟是一種病,得治。”我歎了一口氣。

外婆也歎了一口氣:“那個男孩一直備受折磨,這件事真是讓人左右為難。”

“可是謝小樅最不想見到的人就是他了。”一知道他是誰,那段回憶的慘痛就會全湧上來。

“他問我,他想要贖罪,想要聽到謝小樅說原諒他,是不是很自私的行為。”

“你怎麽回答他的?”外婆探過頭來。

我給了那個男孩一個肯定的回答。

外婆握住了我的手,輕輕地說:“你做得對。”

之後的一個下午,當我和史萊克、謝小樅揮手告別,經過了紅綠燈後,那個男高中生站在一塊咖啡店的招牌後。

他遲疑地看著我,躊躇著不敢向前。

我朝他走了過去, 把那天外婆說的最後一句話送給了他——

“火柴點燃的火和灶火都能讓人溫暖。努力生活,和謝小樅爸爸一樣,點燃火柴或者燃起灶火。”

“火光能燒掉我的罪惡嗎?”男高中生說。

“我不知道,但你可以試一試。”

我從男高中生麵前走開,這一次他沒有跟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