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省
可以斷言，人類喜歡自己將海
闊天空的世界縮小，細細分割出各
自的領地，無論發生什麽，都不會
邁出雙腳站立之地。一言以蔽之，
人類喜歡自找苦吃。
夏目漱石
《我是貓》
古往今來，自命不凡而害人害
己的事件，有三分之二都是鏡子造
成的。法國大革命時期，有個好事
的醫生發明了改良版斬首刑具，犯
下巨大的罪孽。那麽同樣地，第一
個製作鏡子的人，肯定也會夢魂不
安吧。不過，自我厭惡、精神萎靡
的時候，再沒有比照鏡子更有益處
的做法了。
夏目漱石
《我是貓》
沒有徹底掌握真理的人容易被
眼前的表象所束縛，把泡沫般的夢
幻當成永久的事實，所以聽到人家
說點兒高深的東西，就立刻當成玩笑。
夏目漱石
《我是貓》
每當厭惡自己或自我萎靡時，
再也沒有比對鏡一照更有益的了。
攬鏡自照，美醜分明。他就能意識
到：長著這樣一張臉，竟能挺胸抬
頭地活到今天。注意到這一點的時
刻，就是人一生中最可貴的時刻。
沒有什麽事比承認自己的愚蠢更為
可貴了。在這樣的自覺麵前，所有
的自命不凡者都隻能低頭認輸。盡
管那自命不凡的人還要自以為是地
蔑視、嘲笑，可那種自以為是其實
就表明了低頭認輸。
夏目漱石
《我是貓》
悲劇終於來了，我早就預感到
悲劇會來。麵對預料中的悲劇，我
之所以任其發展、不出手幹預，是
因為我深知對罪孽深重之人的所作
所為而言，伸出一隻手也無能為力。
因為我深知悲劇的偉大。是為了讓
她們體會悲劇的偉大力量，讓她們
徹底洗淨跨越三代的罪孽。並不是
因為我冷漠，一隻手舉起來便會失
去一隻手，一隻眼動一下就會瞎掉
一隻眼。我失去了手和眼睛，可她
們的罪孽依然不變。何止不變，還
會不斷加深。我袖手閉目，不是因
為恐懼。隻是比手和眼睛更為偉大
的自然所做出的製裁，讓我感到親
切，讓我能在電光石火之間看到自
己的本來麵目。
夏目漱石
《虞美人草》
許是天生軟弱的緣故，我對所
有的喜悅都摻雜著不祥的預感。
三島由紀夫
《假麵的告白》
出自怠惰？恐怕出自怠惰？這
是我的疑問。我對人生的勤勉，一
概源於此。我的勤勉歸根結底都花
費在為怠惰辯護這一點上，以確保
其始終按照怠惰該有的樣子存在
下去。
三島由紀夫
《假麵的告白》
我一邊幻想自己身上生出無遮
無攔的雙翼，一邊強烈地預感到我
這一生恐將一事無成。
三島由紀夫
《豐饒之海》
他鼓起勇氣，想要嚐試一下連
自己都絕對不了解的自己。在躊躇
之前嚐試。不考慮結果的成敗，隻
是用盡全力地嚐試。徹底失敗，铩
羽而歸也可以。迄今為止，總是因
為懼怕失敗而放棄努力的他，已經
升華到不厭惡徒勞無功的境界了。
中島敦
《悟淨出世》
因為害怕自己並非美玉，所以
我不敢刻苦雕琢自身，又因為半信
自己應是美玉，所以做不到平凡碌
碌，與瓦礫為伍。我漸漸遠離社會，
遠離人群，最後滿腔的憤懣與羞恨
越發助長了我怯懦的自尊心。任何
人都是馴獸師，而野獸就是各個人
的性情。至於我，這妄自尊大的羞
恥心就是野獸，就是猛虎。
中島敦
《山月記》
我的心就像合歡樹的葉子，
稍一觸碰就會收縮躲避。我的心就
像處女。我自幼便遵循長輩教導，
求學之路也好，行走仕途也罷，都
不是因為我有勇氣而順利做到的。
看上去堅忍勤學，其實不過是自欺
欺人，我隻是一門心思地走別人要
我走的路罷了。不為他處亂心，不
是我有能棄外物於不顧的勇氣，隻
是我懼怕外物擾亂，自行束縛手腳
而已。
森鷗外
《舞姬》
意誌薄弱的人
從來不會自己去結束，
他們總是等待結局到來。
屠格涅夫
《春水》
人本來就無法隨心所欲地生
活。我愛的人不愛我，想要的東西
得不到，失去手中的珍寶，希望多
為幻夢，人的現實一般就是如此卑
微。但是，無論如何，人的生活都
存在於為實現希望而努力。雖然夢
想常常破滅，但放棄和慟哭都是因
為行將破滅的夢想存在的，並不是
獨立存在的意識。人首先必須要生
活，因此，當人思考生活本身時，
思想才寄托於肉體中。思考生活本
身，往往會帶來新的發現和自我發
展。即便這誠實的苦惱和發展在一般
人看來是邪惡和墮落，也無須在意。
阪口安吾
《頹廢文學論》
由於我的無知， 我對生存方
式隻有一個非常普通的信條： 不
許後悔。
阪口安吾
《都會中的孤島》
我被賦予了一切，有了它們，
我可以過一種崇高的生活。然而我
卻死於懶惰、墮落和幻想。
丹尼爾·哈爾姆斯
《手記》
你為什麽要作踐自己？要知道
絕望隻能毀掉你自己。你既缺乏耐
心，又沒有勇氣。現在你感到極度
沮喪，你正是在這種情緒的控製下
才說自己沒有才華。這不是真的！
你是有才華的，請相信我的話。
陀思妥耶夫斯基
《涅朵奇卡·涅茨瓦諾娃》
按照自己的想法胡說，
總比按照別人的想法
說出千篇一律的真理要好。
在第一種情況下，
你是一個人，
而在第二種情況下，
你隻是一隻鸚鵡！
陀思妥耶夫斯基
《罪與罰》
現在我意識到，我是有用的，
我是必不可少的，而且不應該讓別
人的廢話攪亂自己的頭腦。
陀思妥耶夫斯基
《窮人》
很遺憾，我不能對您說出更加
動聽的話來，因為與幻想的愛相比，
積極的愛是嚴酷無情和令人生畏的
事情。幻想的愛總是急於求成，渴
望盡快被滿足，希望所有人都能重
視它。在這種情況下，渴望幻想的
愛的人甚至會獻出生命，隻求尋覓
的過程不要持續得太久，而是盡快
結束，他們就像在舞台上演戲，希
望所有人都看過來並且稱讚他們。
積極的愛則是工作，是忍受，對於
有的人來說，它還是一整門學問。
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馬佐夫兄弟》
你給人麵包，他就崇拜你，因
為沒有比麵包更加無可爭議的東西
了，但是，在這個時候，假如某個
人毫不顧及你的存在，控製了他的
良心，那麽他甚至會拋棄你的麵包，
追隨那個迷惑了他的良心的人。你
在這一點上是對的。因為人類存在
的秘密不在於僅僅是要活著，而在
於活著的目的。如果一個人對於為
什麽而活的問題沒有堅定的認識，
他就不願活下去，他寧願自我毀滅，
也不願苟活在世上，盡管他的周圍
都是麵包。
陀思妥耶夫斯基
《卡拉馬佐夫兄弟》
這種承認自己卑鄙的感受，既讓
人痛苦，又令人喜悅，並給人安慰。
列夫·托爾斯泰
《複活》
最高的智慧隻有一種科學—
包羅萬象的科學，它解釋整個宇宙
以及人在宇宙中的地位。要想把這
門科學容納進自身之中，人就要淨
化和革新自己的內心。因此，在知
道這門科學之前，需要信仰和自我
完善。為了實現這些目的，我們的
心靈應該浸透著上帝的光，這一光
芒即良心。
列夫·托爾斯泰
《戰爭與和平》
人是多麽奇怪、多麽古怪的
造物啊！他在自身找到了放棄生命
的力量，卻突然很難拒絕糖餅和冰
糖。你試試看，你能不能拋棄那隻
撫摸你的頭、拍著你的肩膀的有力
的手！
格羅斯曼
《生活與命運》
他之所以發生種種可怕的轉
變，僅僅是因為他不再相信自己而
開始相信別人。他之所以不再相信
自己而開始相信別人，是因為如果
相信自己，生活就會異常艱難；如
果相信自己，那麽無論解決什麽問
題，它都不利於那個追求輕浮和快
樂的獸性的我；如果相信別人，那
麽就沒有什麽問題需要解決，一切
都已經被解決了，而且問題的解決
總是抵觸靈性的我而有利於獸性的
我。此外，如果相信自己，他就總
是受到人們的譴責；如果相信別人，
他反而受到周圍人的讚許。
列夫·托爾斯泰
《複活》
人的一切都在迅速變化著。轉眼間內心就長
出了可怕的蛆，專橫地吸吮著生命的全部精華。在
那些天生就要建立卓越功勳的人的身上， 也常常
不僅會迸發出熾熱的**， 而且會生發出卑劣的
欲望。卑劣的欲望讓他忘記了偉大和神聖的職責，
使他把毫無意義的小事看作偉大和神聖的功績。人
的**就像沙礫一樣數不勝數，而且所有的**彼
此相異。無論是卑劣的還是美好的，任何**最初
都聽命於人，但是隨後卻可怖地支配人。為自己選
擇了最美好的**的人是有福的，他的幸福是無限
的，並且每時每刻、每分每秒都在增加，而且他自
己也不斷靠近心中永恒的天堂。但是，也存在不由
人選擇的**。它們在人出生的時刻便已經出現，
而且上天沒有賦予人們擺脫這種**的力量。它們
受上天支配，永遠在召喚，片刻也不沉寂。人世間
的偉大事業交由它們來完成：無論是以陰暗的形象
出現，還是作為給世界帶來歡樂的明亮景象一閃而
過，這些都沒有分別—上天注定的**都是為了
世人所看不見的幸福而被召喚出來。
果戈理
《死魂靈》
我固然永遠丟不掉我的缺點、
弱點，那是和我的天性必然聯係在
一起的，如同每人的缺點、弱點都
是和每人的天性必然相連的一樣，
但我將不用卑鄙地逢迎遷就來增加
這些缺點、弱點。
亞瑟·叔本華
《作為意誌和表象的世界》
但保持明智總會來得及。我奉
勸那些還在斟酌的人，如果他們的
生活裏也出現了我這種非同尋常的
事件，或者沒有這麽非同尋常也行，
都千萬不要忽視上天的隱秘暗示，
要聽從它們所出自的無形智慧。
丹尼爾·笛福
《魯濱遜漂流記》
未經反省的人生是不值得過的。
蘇格拉底
《思維的本質》
人隻應服從自己內心的聲音，
不屈從於任何外力的驅使，並等待
覺醒那一刻的到來，這才是善的和
必要的行為， 其他的一切均毫無
意義。
赫爾曼·黑塞
《悉達多》
與怪物戰鬥的人，應當小心自
己不要成為怪物。當你遠遠凝視深
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弗裏德裏希·威廉·尼采
《善惡的彼岸》
道歉一旦拖延，
就會變得越來越難，
最後就做不到了。
瑪格麗特·米切爾
《飄》
我拒絕居於底端，並非因為它
低，而是因為它是極端，所以我也
拒絕被放置在頂端。脫離中道就不
再是人。人的靈魂的偉大就在於懂
得自己永遠不會太高，也不會太低。
偉大並不在於脫離這裏，留在這裏
才是偉大的。
布萊士·帕斯卡
《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
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虛榮心，是
你的炫耀欲，你要對付的是你的時
刻想要衝出來想要出風頭的小聰明。
毛姆
《月亮與六便士》
我的自我感覺不差，體重沒有
減輕，對未來我充滿希望。天氣好
極了。錢幾乎沒有。
契訶夫
《契訶夫書信集》
虛榮與驕傲是不同的，雖然這
兩個詞常被當成同義詞來用。一個
人可以驕傲，但不虛榮。驕傲主要
關係到我們對自己的看法，而虛榮
卻是我們希望別人如何看待我們。
簡·奧斯汀
《傲慢與偏見》
當你想批評別人時，要記住，
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有你這樣的
條件。
F.S. 菲茨傑拉德
《了不起的蓋茨比》
但那些日子依然在我身上留
下了比恐懼和痛苦的毒害更加嚴重
的刑罰。首先，總是要做自己不願
做的工作，而且做得像一個奴隸，
諂媚、討好，也許不是總要如此，
但似乎又有必要，賭注太大了，不
能冒險。然後就是想到那唯一的才
能，即隱藏的死亡—這才能雖小，
對擁有者來說卻彌足珍貴—毀滅
了，隨之毀滅的還有我的自我，我
的靈魂—所有這些變成了一種鏽
菌，吃掉春天的花朵，從內部毀掉
樹木。
弗吉尼亞·伍爾夫
《一間自己的房間》
你是不是因為太懦弱了，才這
樣以炫耀自己的痛苦來作為自己的
驕傲？
亞曆山大·仲馬
《基督山伯爵》
你們馬上就明白，我們有多麽
輕信又多麽愛懷疑，多麽軟弱又多
麽固執，多麽嚴於他人而寬於自己。
威廉·梅克比斯·薩克雷
《名利場》
有些事情每天周而複始，隻因
沒有更好的事情可做；這其中毫無
進展；甚至連維持都談不上……然
而，人又不能什麽也不幹……這是
時間的困獸在空間的運動，或是海
灘上的潮汐。
安德烈·紀德
《田園交響曲》
我當時隻要能聽到一句溫和的
話語，我也許會塑造成另外一種人，
我這一輩子也許會活得好一些。
查爾斯·狄更斯
《大衛·科波菲爾》
人總有和自我分離的時候。
一條幽暗黏稠的小巷中，
畢畢剝剝響著微弱的炭火。
阿爾貝·加繆
《加繆手記：第一卷》